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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同一份报纸公布了受到攻击的攻击者写给报社社长的信件如下:
请您相信,受到他人痛骂而予以回击不是我的性格。
实际上我反驳那两个无教养的青年人,说本来问题应该在现场解决。立体主义的道德准则严禁他们斗殴,他们立即承认了错误。
如果您能在报上公布这封信件,我将万分感激,因为当着您大批读者的面,我被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令我十分难堪,也十分抱歉。
致以崇高的敬意!
路易·沃克塞尔
再补充一句:以上提到的两个青年人本该等到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再“攻击我”。有些问题是应该在男人之间解决的,不幸的是事件发生时,我的夫人正和我手挽着手。
[摘自1912年10月3日《强硬派》报]
我们在此看到,立体主义需要请律师为自己辩护了。
所有人中情绪最激烈的是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他认为保护到处受到攻击的立体主义是战斗,也是义务。这是事关支持一个先锋派艺术的问题。诗人阿波利奈尔也是先锋派中的一员,他必须在保护自己信奉的事业上作出贡献。
他知道象征主义的意义所在。印象主义将诗词从诗韵学令人压抑的清规戒律中解放了出来。但他还想更现代一些,于是成为自由诗词的勇敢捍卫者。他以立体主义画家为榜样,让诗歌反映日常生活,反映生活中的新人新事,这就需要一种十分惊人的文化功底和一种特殊的想像力。他根据自己创作的需要调整其色板与色彩: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风格就逐渐地形成了。
他把从1898年至1912年之间写成的诗作汇编成册,题目为《酒精》,于1913年在《法国信使》杂志社出版。这是他脑海中的鲜花与世界上的绿叶组成的一束美丽的鲜花:其中有监狱中的阿波利奈尔,遭受无数爱情的折磨、失眠、焦虑与苦恼的阿波利奈尔;也有空港的飞机库、教皇皮x、宣传册、小广告、打字员、飞机和警报声……标点符号增加了,根据诗节律的需要停顿与中断。
下一年,即1914年,阿波利奈尔开始撰写他的《calligrammes(图案诗》此词体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所杜撰,即能够在印刷排版后形成一个图案的诗体……通过巧妙的字母组合构成图案并不新奇,但这些诗词图中作者刻意应用在《酒精》中的词汇和使用报纸杂志的题目、拼字游戏、插图以及音乐音阶想要突出表现与强调的东西是什么:是立体粘贴?画家们的勇气在文学中的表现?先锋派的极端观点?还是环视形式不断翻新的大胆发明呢?十五年之后,在多斯·帕索斯dospassos(1896—1970),美国小说家。的《北纬42°》中对阿波利奈尔的手法有所改变。
阿波利奈尔在捍卫其他人的现代意识的同时,也在保护他自己。他与其他许多人一样积极地投身到了这一艺术革命中去,而绝不仅仅是一位讨好他人的专栏作者。他认为应该如同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人们一样站在革命派一边,站在新语言革命的一边。他是诗人,其武器就是笔。因此,他必须用手中的笔参加战斗。
在1910年至1914年间,他在《强硬派》报工作,而萨尔蒙在《巴黎报》工作。萨尔蒙使用的笔名是“lapalette(棒槌)”,不久之后他调往《gilblas》报社工作,从此他也发起了向沃克塞尔堡垒的进攻。
在朋友们眼里,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位很特别的诗人、一位非常好的朋友,然而是一位平庸的评论家。毕加索从不认真对待他的意见,他认为阿波利奈尔“感觉到的”比知道的东西要多。在勃拉克看来,阿波利奈尔什么都不懂,竟然能将佛兰德斯画家鲁本斯与荷兰画家伦勃朗混淆。弗拉芒克讥笑“他的无能和不合实际的【创建和谐家园】”。其他人,例如胡安·格里斯发现记者阿波利奈尔的文章中,竟然抄袭他们对一个问题的答案作为他自己的观点,他为此感到十分可笑。
在需要冒险的时刻,人们利用他,因为纪尧姆喜欢一切新东西。只要是新东西,无论有无可能,他都可以贸然地去闯,哪怕被人看成是最不值钱的附属品和最不起眼儿的陪衬都在所不惜。在攻击印象主义的战斗中,阿波利奈尔就充当了先锋派中的急先锋。阿波利奈尔为1908年勃拉克画展的宣传材料写了序言。在很有保留地赞赏了“几位有天赋的艺术【创建和谐家园】”之后,他向印象主义吹起了冲锋号,说“无知和疯狂是印象主义的特点”,印象主义者们曾经试图“狂热地、匆忙地、毫无理智地表达他们面对人的天性的惊讶”。其实,他的所作所为恰恰是狂热、匆忙而且经常丧失理智。
至于被涉及的勃拉克本人,在官方博览会拒绝他参加展览之后,卡恩维莱向他表示祝贺,评价“他表达的是一种温柔的美,画中使用珍珠色使我们对作品的内涵可以作多种多样的理解”,画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语言,无须文字、诗词的抨击,无须让人觉察出关系的破裂的图画,人们能读懂画家的思想……
在为勃拉克被秋季艺术博览会拒绝的作品写的前言中,阿波利奈尔为毕加索、马蒂斯、德朗、弗拉芒克和其他几位得到了应有的补偿而深感欣慰。他为瓦拉东、奥迪隆·雷东、勃拉克……玛丽·洛朗森未得到应有的荣誉而惋惜。
如果玛丽·洛朗森仍然是他的缪斯,他仍然是她的行吟诗人的话,他会千方百计地到处歌颂她、赞美她。
1908年,他在《新画家》中说:“洛朗森小姐善于在绘画中表达完全属于女性的美。”
同一年,在他担任《艺术生活》专栏作家的《强硬派》报上,阿波利奈尔发表文章说:“我痛恨自己找不到适当的语言,为玛丽·洛朗森小姐在她的绘画作品中表现出的百分之百法国式的优雅下确切的定义。”
1909年,在有关独立派博览会的文章中,他写道:“玛丽·洛朗森为艺术增添了一种全新的强烈而明确的美。”
1910年,玛丽·洛朗森的绘画作品再次遭到秋季艺术博览会的拒绝,阿波利奈尔在评论文章中写道:“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一些重要的画家,如安德烈·德朗先生、玛丽·洛朗森小姐、皮伊先生等未能参加此次博览会。”
1911年,他写道:“如果立体主义画家们的作品参加展出,如果不缺少德劳内和玛丽·洛朗森的作品的话,今年博览会中最精彩的部分就应该是立体主义展厅……”
评论家阿波利奈尔对毕加索、德朗、勃拉克和杜飞的作品来参加展出也表示了遗憾。除他以外,任何人都未想到过将专门从事陶瓷画的玛丽·洛朗森(她的作品常使人想起体态丰满的粉笔画)同他们四位联系起来。他却没有忘记将他的情妇列入名人的名单之内……
阿波利奈尔不喜欢其他一些画家,也许是因为毕加索不喜欢那些人,也许是因为这些艺术家根本不参与这种引起纷纷议论的新兴艺术。例如凡·东根更喜欢珍珠色的圆棱角的几何图案,而不喜欢立体主义直棱直角的图案,于是他受到了《强硬派》报的严厉谴责。
1910年,阿波利奈尔在评论文章中指出:“凡·东根先生的画表现的正是患有肠炎的被当今资产阶级称做大胆的东西。”
几个月之后,他又说:“凡·东根先生的思想言行更加平庸乏味……”
1911年,他批评凡·东根成为只展出一些“小招贴”的“老野兽派人物”。又过了两年,他的画作在评论家们看来是“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阿波利奈尔讽刺弗拉芒克说:“他劳神费心地画出来的东西只是一些名片似的小招贴。”1907年,他评论马蒂斯时恶狠狠地说:“亨利·马蒂斯先生充其量是个改良派,而算不上发明家。”从这些言论中,人们不难看出他完全是毕加索的影子。
一旦涉及毕加索,一切都变得十分简单。阿波利奈尔从不抨击毕加索。他不喜欢他的时候,就不对他作任何评论。他在“洗衣船”见到毕加索的《阿维尼翁的少女》时,与勃拉克、德朗以及其他一些参观者一样,也不喜欢这幅画,他对新兴事物的敏锐感突然失灵了、瘫痪了、消失了。面对无人能够接受的画作,他一言不发。从1910年起,他恢复了维护其朋友声誉所必需的勇气,重新擂起战鼓,再次将毕加索抬上了他认为理应归他的宝座:最优秀的画家。
在西南发行的一份杂志上,他发表了题目为《诗》的文章,报道秋季艺术博览会。在该文章中,阿波利奈尔首次使用了“立体主义”,批评记者们从参展作品中觉察到画家们在“造型艺术中的形而上学”,例如让·梅景琪。阿波利奈尔本人认为“那些画家只是些毫无创新的模仿一个未参加展出的天才画家的作品,那位天才画家具有突出的特色,而未向任何人透露其创作秘诀。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叫巴勃罗·毕加索”。在同一篇文章中,他进一步明确地表达了他的看法:“参加了秋季艺术博览会的那些所谓的立体主义作品,只是些插上凤凰羽翎的鹤,是冒牌货。”
《强硬派》报编辑部不久就收到了受到阿波利奈尔攻击的受害画家的申诉信,而且数量愈来愈多。编辑部分别回信纠正,但反过来又伤害了评论员阿波利奈尔。阿波利奈尔援引证据回击抱怨者。编辑部最后只好调整该专栏的位置,将阿波利奈尔安置去做不太显眼专栏的作家。于是,阿波利奈尔辞去《强硬派》报的工作,去了《巴黎报》。
他不是波德莱尔,毕加索也不是他的德拉克洛瓦。在他的老大哥毕加索创作绘画作品《沙龙》六十年之后,阿波利奈尔无疑希望能进行如同《恶之花》的作者波德莱尔要求的那样客观的、充满【创建和谐家园】的主观评论,但是他无力进行深入的批评。人们极少看到他的手能够写出如同波德莱尔签名的《荒漠中的小姐》、《马克·奥莱尔的遗言》或者《欧仁·德拉克洛瓦》那样十分细腻的文章。
阿波利奈尔有他自己的观点,但也常常赞同他人的意见。读者的意见经常十分合情合理,但他从不会赞同他们的意见。他常常赞同亲人或朋友们的意见,但这些意见往往不甚合理。他常常根据他的同志们的兴趣或好恶改变自己的观点。更加严重的是,他可以根据与他人的友谊或知己程度的改变而改变自己的观点。简而言之,毫无疑问他是同伙伴们交往之王。但这也给他造成新的问题。
1911年,立体主义画家们在独立派绘画作品展的第41号展厅内重逢时,阿波利奈尔精神振奋、情绪激昂,为“自我标榜为立体主义的画家们”辩护。于是,他创立了一个运动,而在此运动的两位创始人勃拉克和毕加索的心目中,这一运动根本就不存在。他至少承认,他们两位中的一位在该运动的创建过程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在一系列文章中反复地提到这一点。但勃拉克和毕加索都反对他的意见。不久之后,卡恩维莱郑重宣布立体主义是一个艺术流派,勃拉克、格里斯、格莱兹理所当然属于这一流派,玛丽·洛朗森的某些作品也属于这个流派。请勿忘记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德劳内、费尔南·莱歇、梅景琪、洛特、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阿尔西邦科、勒·福柯尼埃以及吕克-阿尔贝·莫罗都受到了诗人阿波利奈尔的赞扬。
阿波利奈尔昏头昏脑、晕头转向,始终不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他过分地爱他人,过分地付出,但很少能够辨别清楚好坏和是非。他在毕加索和仇视毕加索的德劳内夫妇之间,在毕加索和毕卡比亚(他是他们那一帮中最富有的人,并出资发表了《美学沉思录》)之间摇摆不定。为讨好毕加索、勃拉克和卡恩维莱,他努力同他日渐看出已形成一个体系的人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然而已经晚了,好坏已经成为事实。阿波利奈尔尽全力保护了好像是一个运动或一个流派的年轻艺术。据弗拉芒克和弗朗西斯·卡尔科说:不久以后许多人都在思考,如果没有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立体主义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 诗人与画商
艺术是时代的产儿。
瓦西里·康定斯基
如果没有阿波利奈尔的四面出击,为立体主义辩护,立体主义会如何呢?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从未想过。他从未写文章捍卫过立体主义,但他以行动为保卫他的画家们作出的贡献并不比阿波利奈尔少。如同伯恩海姆是马蒂斯的画商,迪朗-吕埃尔是印象派的画商,沃拉尔德是塞尚、保罗·高更和独立派画家的画商一样,卡恩维莱是立体派画家的画商。
卡恩维莱23岁那年,在巴黎歌剧院附近维尼翁街一位波兰裁缝开的破旧棚铺里开了一家画廊。面积仅16平方米,一位德国金融家向他提供了2.5万金法郎资助。这是一个冒险的赌博:这位年轻人只有一年时间来证明自己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如果他在绘画贸易中失败,必须交出画廊。
然而,他成功了。在独立派画展上,他购买了德朗与弗拉芒克的一些画,接着,他购买凡·东根和勃拉克的作品。1907年,威廉·于德对他谈过《阿维尼翁的少女》之后,他去“洗衣船”会见了毕加索。与其他许多人相反,他对那幅画着迷了。他当即就明白了此画在艺术史上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决裂。他当时就想购买它,但是毕加索借口画还未画完,拒绝卖给他。卡恩维莱只好购买了一些这幅画的草图。但是,后来他又多次登门造访毕加索。在沃拉尔德让路之后,他才在毕加索身边取代了沃拉尔德的位置,成为毕加索的画商。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将他描绘为一个十分倔强而勇敢的人。一旦选中目标,他就坚持不懈,锲而不舍,直至完全得到它。
其实这是一种行为准则。四十年之后,他仍然遵循这一准则行事。他不请自到,找到毕加索后,坐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画家时而谴责他,时而尖刻地【创建和谐家园】他,画商却以冷静的态度否认或假惺惺地同意他的批评。有时,他们也进行一些哲学讨论,在此情形下,卡恩维莱时时小心谨慎地不占画家的上风:如果他在争论中获胜,那么他在生意上一定吃败仗。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双方都开始厌倦了。卡恩维莱仍然稳坐【创建和谐家园】,没有打算走的意思,毕加索只好让步了:让他买。
弗朗索瓦兹·吉洛讲述说:1944—1945年期间,卡恩维莱当时还未获得毕加索作品的专营权,毕加索让他同另外一位德国人——路易·卡雷竞争。路易·卡雷位于梅西纳街的画廊是巴黎当时最大的画廊之一。毕加索请两位画商来到他位于大奥古斯特街的家中,将他们两人留在前庭单独会谈。然后,画家邀请其中的一位到他的画室。通常情形下,他首先邀请的是路易·卡雷。遵照爱之愈深、责之愈严的原则,画家以此方式让他最喜爱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他在画室内同被邀请的画商不紧不慢地讨论着,直至被留在前庭的拜访者被煎熬到无法忍耐的地步。画家和画商再次出现时,卡恩维莱面色铁灰,只要卡雷表现出丝毫高兴的表情,令人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生意谈成了(甚至实际并未谈成),可怜的卡恩维莱的脸色就突然变绿了。
毕加索召他进入画室,此时同他谈价钱就容易多了。弗朗索瓦兹·吉洛由此得出结论说:“这便是我发现毕加索的谈判技巧之一:使用冷遇对付商人,利用一个击败另一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原文为:在猫与耗子的游戏中,总是奶酪获胜)。那时已经不是勃拉克、德朗、弗拉芒克和毕加索穿司炉工作服来维尼翁街卡恩维莱的画廊中,摘下礼帽,大声喊“老板,我们要账来了!”的时期了。
卡恩维莱已经是堂堂正正的立体主义绘画作品的画商了。这是他费尽心血才赢得的头衔。阿波利奈尔以讽刺的口吻回答说:“是的,但是那些立体主义者呢?”
卡恩维莱之所以将勃拉克、毕加索、格里斯和莱歇视为“四位伟大的立体主义者”,因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否则,就会有人篡夺他的“立体主义画商”的头衔。受到大量恶意攻击的阿波利奈尔十分清楚这些攻击来自何人,正是此人多多少少、有意无意地在嫉妒着画家毕加索与诗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两位都是艺术的朋友。他们分别以各自的方式热情地为捍卫艺术而努力奋斗着。卡恩维莱和他之前的沃拉尔德一样,出版发行画家们为之插图的诗人们的作品,并将优秀作品印刷100套作为珍藏本。
卡恩维莱是阿波利奈尔作品的首位出版商,而阿波利奈尔也是他的首位作者:1909年,《腐朽的巫师》,书中有德朗的木刻插图32幅(1911年,出版马克斯·雅各布的《圣马托雷尔》,其插图为毕加索的作品),出版100套,五年之后,售出50套。这算是文学界的珍品:
小姐触摸他,感到他的身材很美。她十分爱他,实现了她的愿望,也实现了她母亲以及其他人的愿望。
卡恩维莱十分喜欢并且欣赏诗人阿波利奈尔。他尊重他博学多才,但蔑视他批评家的身份。他认为诗人热中于社交而对艺术史一无所知。在他看来,阿波利奈尔的《美学沉思录》仅仅是些枯燥无味的胡言乱语。他难以接受文章中的逸事部分,更不能容忍阿波利奈尔为维护汇集在1911年独立派绘画作品展第41号展厅内的画家们表现出的粗野言辞。当第二年阿波利奈尔同金派画家频频接触时,卡恩维莱再也控制不住了,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通。他希望批评能够分清是非:谁是立体主义者?谁不是?他的立场是什么?
画商卡恩维莱希望勃拉克和毕加索要求他们的诗人朋友明确自己的立场。他们拒绝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实际上同意画商的意见,但他们迁就诗人。
刚刚在《法国信使》杂志社发表《酒精》(其卷首插图是毕加索为他画的肖像)的阿波利奈尔得知卡恩维莱在挑拨离间时,立即提起手中的笔,回击道:
……我获悉您认为我对绘画的评论没有任何价值,这使我觉得您这个人十分特别。我作为一个作家在单枪匹马地为画家们辩护(您是在我之后才认识他们的),并且是惟一为未来更好地理解艺术奠定了基础的人。而您却千方百计地打击我,您认为这样的做法地道吗?
[摘自1988年皮埃尔·阿苏里纳的文章《艺术人》]
画商对上述挑战的回答如下:
我收到了您的一封奇特的信件。读着您的信,我考虑我是否该生气,但考虑的结果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而是觉得十分可笑。
[摘自1988年皮埃尔·阿苏里纳的文章《艺术人》]
在卡恩维莱看来,事情十分清楚:只有他在维尼翁街展出其作品,并将其作品卖到外国去的那些画家才是立体主义者,其他人一律是些蹩脚的追随者。他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1912年,他与他的艺术家们都签了合同。原则非常简单:他根据预先确定的条件购买他们的全部作品。他要求享有专营权。价格按照规格的不同而不同。他付给德朗的钱比勃拉克的多,毕加索作品的价格比勃拉克高三分之二。毕加索同他进行合同谈判时非常仔细,逐条逐款地琢磨:画商享有三年他作品的专营权,旧作品以及他人预定的肖像除外;毕加索每年保留五幅油画和一些素描画;卡恩维莱购买其他全部作品,包括水粉画,每年至少20幅。
画商签字了。他信任他的顾客,他相信他们都会严格信守合同。他的购买人已经不再仅仅是格特鲁德·斯坦或一群开明的法国人。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外国的收藏家也来到巴黎会见立体派画家。
这些外国收藏家中的首位是俄罗斯的谢尔盖·朱可金。这位纺织工业家在莫斯科拥有图贝斯夸宫。他已经购买过一些德朗和马蒂斯的作品。马蒂斯还曾经专程赴莫斯科为他悬挂那幅《音乐与舞蹈》。他从卡恩维莱画廊购买的作品,在墙上悬挂在凡·高、莫奈、塞尚和高更的作品旁边。
从1908年以来,朱可金对毕加索的作品非常感兴趣。很快,他就获得了毕加索蓝色时期、红色时期和立体主义时期的最主要的作品(1917年十月革命之后,他的收藏品全部归国家,大大丰富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博物馆)。他的主要中间人就是卡恩维莱。
卡恩维莱四面出击,同各个方面都有着广泛的联系,惟独同官方绘画博览会无任何接触。他建议同他签有合同的画家们以毕加索为榜样,避免遭受陪同共和国首脑人物出入于大宫的评论家们的嘲笑与奚落。于是,谁想在法国找到勃拉克、德朗、格里斯和毕加索的作品,必须去找喜欢这些画家作品的收藏家,或者到维尼翁街的小小画廊,当然也可以跨越国界,到外国去。因为那时这些艺术家已经不再参加巴黎的官方绘画展,他们的作品都早已走出法国,去参加在柏林、科隆、苏黎世、阿姆斯特丹、伦敦和莫斯科举办的绘画展览。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 熊皮协会的解散
我们都将回到拉维尼昂街!……只有在那里才令我们心旷神怡。
巴勃罗·毕加索
1914年3月2日,星期一,他们在巴黎都奥特旅馆的第6、7号大厅。那里有记者、来自德国的画商、社会名流、好奇的旁观者和开明的绘画业余爱好者,如巴黎的社会党议员马塞尔·桑巴特。
在人群中,人们认出了聚集在一起的毕加索卫队:马克斯·雅各布、卡恩维莱、塞尔日·费拉特以及欧丹让男爵夫人。“熊皮”协会的创办人德律埃特和伯恩海姆兄弟在第一排就座,拍卖估价员亨利·博督安和他的两位助手坐在他们的身后。他们都在等待拍卖仪式开始。他们的协会“熊皮”成立10年后的今天就要解散了。他们决定出售他们购进的全部绘画作品。从1904年以来,该协会成员每人每年交250法郎作为集体基金。他们根据预先共同制订的原则将用集体基金购买的绘画作品分给了每个人。今天他们除了各自收回多年缴纳的全部金额外,还领取利息,最低利率为3.5%。协会主席安德烈·勒韦尔将得到剩余金额的20%,作为给他工作的酬金。画家们分摊基金的剩余部分。当初创立该协会的宗旨并非投机,而是为弘扬现代艺术,接济贫穷画家们的生活。拍卖会宣传册的前言如下:
十年前朋友们联合起来,目的是收藏绘画作品,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装饰他们住所的墙壁。由于过去的作品几乎难以寻觅,这些作品使许多人——其中大多数为对未来抱有无限希望的青年人——坚信这些刚刚崭露头角的青年艺术家值得人们信任。他们觉得为追求新事物而冒风险无上光荣……
这些慷慨的人购买了些什么作品呢?他们共购了150幅,其中有以下著名画家的作品:凡·高、高更、奥迪隆·雷东、维亚尔、莫里斯·德尼、勃纳尔、瓦拉东、西涅克、塞律西埃、马约尔;也有杜飞、凡·东根、埃尔班、迪弗诺伊、弗朗丹、罗歇·德·拉弗雷纳伊、奥东·弗里兹、马尔凯、梅景琪、鲁奥、塞贡扎克、韦洛翁、弗拉芒克、德朗、马蒂斯、维莱特和毕加索。他们购买的作品几乎全部是古典派、野兽派以及大家期待已久的立体派的作品。因为尽管有些此类作品比在其他地方引起轰动的作品的几何特征弱一些,但这毕竟是他们首次闯入全国市场。人人都十分清楚熊皮协会的拍卖对于现代艺术是一次决定性的检验。
亨利·博督安给第一幅画定的开拍价为720法郎。这是勃纳尔的《渔缸》,宣传册介绍它为“对鱼和甲壳类动物的探究”。
弗拉芒克的《布基瓦尔船闸》比前一幅差一些,最后以170法郎成交。
杜飞的《海滨大道》的起价为100法郎,成交价为160法郎。
100法郎未能拿下梅景琪的一幅立体风景画。罗歇·德·拉弗雷纳伊的立体画《天使静物》飙升至300法郎。德朗的《粗陶罐》以300法郎、《碟子里钓鱼》以115法郎、《卧室》以210法郎售出。
玛丽·洛朗森的作品卖了475法郎,比以上几位的卖得都好。这是她昔日的情人、仍然从事记者工作的阿波利奈尔坚忍不拔精神的胜利。但是,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的《水塘》的起价为300法郎,但成交价为800法郎,比她的高出许多。
高更的《大提琴手》以4000法郎出手,与凡·高的《杯中花》相同。马蒂斯的《妇女研究》和《科西嘉海滨》以900法郎出售,而《水边绿阴》超过了2000法郎。《苹果橘子高脚杯》一直飙升,直至5000法郎才出手,比凡·高的作品还高。
整个大厅里掌声雷动。
然而,毕加索与往常一样,这一次仍然未出面。无论何时,他从不出现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安德烈·勒韦尔的朋友们买走的作品均比毕加索最新的立体作品古老得多,但这又有何妨呢?蓝色时期、红色时期的作品与画家本人相比,人们更看重画家本身,更看重他的创新精神以及在此精神指导下创作出的作品。在长期隐姓埋名创作之后,“洗衣船”今天也出现在拍卖大厅。博督安先生向在场的人推荐毕加索在硬纸板上绘制的《妇女与儿童》的草图。他正在无意识地以他自己的方式,了结着一直等待着荣誉降临的蒙马特尔时代。
尽管这仅仅是一幅硬纸板草图,但荣誉摆在那里,其售价仍然高达1100法郎。《宽袖长衫男人》卖了1350法郎。
大厅里人们议论纷纷:比马蒂斯的作品还高呢。正在此时,拍卖大会工作人员将一幅特大油画摆上主席台:《家庭街头卖艺》(1905年)(图44),起价8000法郎(安德烈·勒韦尔起初买进此画时仅付了1000法郎)。拍卖开始了。价格不断攀升,有人兴奋,有人发怒骂街,评论家们已经动笔,准备撰写新闻报道。立体主义的辩护士们个个摩拳擦掌。当估价师的铜锤落下时,竞价为1.1万法郎。这是那天售价最高的作品。
全场起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开始疏散。数量不小的闲话大王们边往外走,边纷纷议论,说买走《宽袖长衫男人》和《家庭街头卖艺》的是一位德国商人,名叫朱斯坦·唐奥塞。整整五个月之后,人们也许能看出点征兆,但眼下,好奇的人们最好先松弛一下各自的神经。
在拍卖现场,另一位德国人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为了走出拍卖大厅,施展着全身的本领,双臂用力地推搡着周围的人们。他心急火燎地要冲出拍卖大厅,去向毕加索报告消息。卡恩维莱从这一次拍卖中获利15万法郎。毕加索自己应得到这一营业额的四分之一。
终于挤出拍卖厅的卡恩维莱急匆匆地向一辆马车走去。因为毕加索不在现场,他与往常一样没有来,他在别处。
在如此荣耀的一天,他不在拍卖现场,到哪里去了呢?
他不在克里西大街,也不在蒙马特尔。恺撒有他自己的方式,他已跨越了鲁比孔河rubicon是分隔高卢与意大利的一条河流。:而毕加索已经跨过塞纳河。从此以后,他将加入到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内。那里的电灯光将永远地将他与蒙马特尔的蜡烛彻底分隔开来。
毕加索永久性地离开了诞生其艺术的土壤,他再也不回“洗衣船”了。他从此定居在塞纳河左岸的蒙巴那斯。
II 从蒙巴那斯出发去参战(一) “蜂箱”屋
蒙巴那斯成为画家和诗人们十五年前的蒙马特尔:一处美丽、自由而且简朴的栖息场所。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塞纳河的左岸没有圣心大教堂。在世纪之交的时期,蒙巴那斯是马厩与农庄的王国,时而在街角有一些集市,羊群常常在街头到处游荡。
在那里生活着的文人比艺人多:有许多身穿黑色服装的诗人,少数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画家。他们在绘画专门学校与带有大车通行门的大块石建成的房屋之间理智相处。哪怕是资产阶级人士也照样在牛羊粪便当中行走,他们还找不到任何可以允许沉思冥想的安静场所。
蒙马特尔的惟一特色就是到处都能见到人写诗、吟诗。从前,大学生们常离开位于拉丁区的校园,到采石场附近堆满废弃料的山上朗诵他们学过的诗词。后来农庄与马厩的长工、菜农以及开凿拉斯帕伊大街工地的工人常来此地歇脚。
蒙巴那斯也有几位雕塑家,那里的公园、庭院和货栈为他们提供了必要的工作场所。他们也利用在住宅院内开辟出的临时空地从事创作。建筑师们为资产阶级修建住宅时,在那些院子里也为艺术家们建一些艺术作坊:安装玻璃墙或屋顶天窗,以便人们能够审视作品或对作品作出应有的评价。渐渐地,那里的一些农庄被拆除,改建成用大型玻璃墙隔开的艺术作坊。
这样一来,牛羊成群的蒙巴那斯逐渐地向美术敞开了它的大门。于是,在该区内出现了著名的雕塑和绘画艺术培训学校,例如布戴尔培训学校。这里的教学比官方的自由度大。画商店铺、镶框店铺、绘画模特儿市场在大茅草屋培训学校门口、大茅草屋街的街角处和蒙巴那斯大道上雨后春笋般地纷纷建立起来。拳击运动员、打字员和大量的工人(大多数是意大利人,远没有其他人腼腆害羞)也在这里出现。
蒙巴那斯也有一些自己的“洗衣船”——艺术家的家园。那里的房客根据其经济能力有来的、有走的,也有回来的。它们是:梅纳街,从事雕塑培训的布戴尔学校位于这里;根据其墙壁的颜色而被叫做玫瑰别墅的法贵耶住宅区。藤田foujita,法国画家,祖籍日本。住在这里,莫迪利阿尼由于长期拖欠房租不交被房东杜尔索太太驱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