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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之梦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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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来如此。在他的记忆中,去年就是个美好的年度,就连秋天和冬天也是美好的。然而就在去年冬天,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感冒,孩子们又患各种小毛病,这曾经使他无比焦虑。

        是由于他生性懦弱,非事后不能感到幸福呢,还是大多数人都注定命中如此?他不知道,因为他没有胆量向任何人提出这个问题,尤其是对门市部的人提,那样他们就会耻笑他。

        比如说此时此刻,他就浑身不舒服,他只好默默地计算着还要行驶多少小时才能到洛桑,然后再接着算到巴黎的时间。随着时光向中午逼进,车厢里越来越热。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打开通往走廊的房门。走廊里的窗户全都开着,穿堂风同样热得使人难以忍受。

        窗帘又一次从钩子上挣脱下来。扭曲了的金属杆使窗帘倾斜,让一大束阳光直射到他的脸上。

        他完全可以换个位子,尽管包厢内另外四个座位上系着预订出去的标签,毕竟目前还空着。那几位旅客也许在后面几站才上车。

        每隔二十分钟就有一个站:L站、S站、B站、V站。每到一站,站台上都是同样的喧嚣,等车的人都是同样地蜂拥而上,走廊里都出现同样川流不息的长队,然后队伍逐渐消失,二等厢座位的旅客们密密麻麻地占领了包厢外面的所有空间。千姿百态的行李占据了和人一样多的位置,其中有用皮带或绳子、皮条捆扎的各种皮箱、纸箱;有各式各样的大小包袱,堆得比窗户还高。孩子们席地而坐。想去厕所,必须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再从他们父母中间挤出一条道。又过了几站后就根本走不过去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企图坐到这四个空着的、柔软舒服而诱人的座位上来。妇女们有的站着奶孩子,有的用奶瓶子喂孩子,听凭着列车的颠簸,却连想也没有想到她们也许可以坐上一会儿。从她们的眼里看不到任何奢望、任何怨恨、任何伤感。 

        “您平时到郊外去度周末吗?”

        “对,到布瓦西那边。您认识那个地方?”

        “是在巴黎和蒙特拉约里之间,对吗?”

        这个人提出的问题好象都经他事先做出了判断,所以提问前似乎就已经知道了答复,而目的不过是为了加以证实。

        “自己有汽车吗?”

        “是的。一辆四马力的。在巴黎市区用得着,特别是从门市部去工厂。”

        “不过比起拥挤不堪的公路,您则宁愿坐火车。我能体会得到,尤其是带着孩子的时候。”

        事实上他们差不多就要开汽车来威尼斯的。这当然是约瑟的愿望,车刚开出二十公里她就该计算需要多少时间才到了。他也曾经产生过这种想法。

        “那样咱们就带不了什么行李了,连每个人的一半都带不出来。”多米尼克文静地问,“住乡下人家吗?”

        这个人并没感觉到需要擦汗,而且他的额头也的确没有丝毫汗渍。有时,赶上火车停在离饮料车和食品车不太远的地方时——多数情况下都是在火车的另一侧——他便要上一小瓶香槟汽酒。卡尔马最后也效仿起他来了。

        “火车上也有小卖车,可是在到米兰站之前来不了咱们这儿。”

        卡尔马从心底里怨恨自己的恭顺态度。他老老实实、毫无掩饰地回答别人向他提出的所有问题,可他自己呢,对脑子里想到的问题却连一个也不敢提出来。

        例如,他发觉行李架上他的旅伴没有任何一件行李。他是把行李托运了,还是空手旅行?

        这节车厢来自贝尔格莱德,途经的里雅斯特,座位下面的报纸也是南斯拉夫国家的报纸。他难道不是很自然地可以问:“您从贝尔格莱德来?”或者,“您是南斯拉夫人?”

        这不可能。陌生人的模样不象。他的法语、英语和德语说得同样流利,同时,他对列车员又讲出一口漂亮的意大利语。

        但是他的那身衣服实在平常得很,是深色毛料的,近乎于黑色,剪裁得并不讲究。领带也很一般。他也并没觉得有必要松开领结,敞开衬衣。

        为什么卡尔马在他面前总是怯生生地象个小孩子?为什么当沉默的时间稍长些时,他又感到必须讲点儿什么?可他的旅伴却能够泰然若素地稳坐在那里,连磕睡也用不着假装打一打呢?

        “我岳父想出了个主意,在布瓦西出口处一面俯瞰塞纳河的山坡上开了一家农家餐馆,其实也就可以说是个小农庄,养了不少牲畜家禽:两头奶牛、一匹老马、一只山羊、三只小羊羔,几只鹅以及一些鸭和母鸡。顾客在露着房梁的大厅就餐,他们喜欢的就是这个。”

        “您每个星期天都去吗?”

        “大多数星期天都去。我妻子非常眷恋她的父母,孩子们则对那些动物着了迷。我女儿整个下午都骑在马背上,围着草场转。”

        他几乎料到对方会接着问:“那您呢?”

        他只要迎面遇见一间卧室,他就进去睡一觉,差不多次次如此。

        又路过一个小站,居然没停,是个叫索马的站。接下来是C站、F站、D站、L站……

        “我不能按原计划在洛桑下车了,因为我得到日内瓦乘飞机。这趟列车正好可以把我按时送到……”

        嗬!他这是第一次提到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始终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乘一趟站站都要停的如此糟糕的火车,也不解释为什么一件行李也没有。如果他真从贝尔格莱德来或是从的里雅斯特来,那里不会没有飞在日内瓦的飞机。

        “您在一家大公司里工作?”

        这个人又回到问题上来了。

        “一家现在被人称为暴发户的公司里。起初这只是诺义街上的一家小五金店,后来发展成农泰尔【注】的一家工厂,如今在特洛和夏尔特尔有两座工厂,还有一座正在菲尼斯泰尔兴建。”

        【注】农泰尔:巴黎西北面的小城——注 

        布列斯亚站。下去了一些人,又上来了起码一倍的人,走廊里越来越拥挤。

        到米兰时,卡尔马的衬衣都已被汗水浸湿。他感到饿了。

        “我该有点时间去……”他正准备往下说。

        “我建议您别离开车厢。不一会儿这节车厢就要摘下来挂到别的列车上去。”

        的确,他刚从窗口接过一块三明治、一瓶啤酒,一台微型机车就把他们从车站拉出来,扔到铁路网中间的烈日下。

        “一会儿会把我们拉进站的。”

        “您乘过这趟列车?”

        “我知道。可以说我熟悉一切火车。咱们那几位同伴会在米兰上车。”他边说边指着预订座位的卡片,“两位到洛桑,一位到日内瓦,第四位去西翁。”

        他一次也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甚至没有起来去小便。

        此刻,车厢里除了他俩,旅客已寥寥无几。旁边的包厢里只有两位美国人,再过去三个包厢,有一个胖男人在睡觉。外面没有一个人站着。两位美国人着急了,认为人们已把他们遗忘,焦急地望着车道和远处的车站。

        这时车厢里比开动时要闷热。

        “我估计您到洛桑后转乘20点37分开往巴黎的车?”

        说得准极了!总是准极了!这个人简直是上帝的化身。

        “咱们17点05分到洛桑。不知道是否可以请您帮个忙,当然是在您的时间还没有排满的前提下。”

        “完全没有排满。我正不知道用这两个小时干什么。”

        “您熟悉这个城市吗?”

        “不熟悉。”

        “您不想观光一下吗?”

        “我可不想冒这种酷暑。”

        “在一号站台寄存处附近有好几排行李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第155号寄存箱上的钥匙。箱内存着一只小手提箱,不重,也不大。我真怕太麻烦您了。”

        “啊!不客气。”

        “需要把这只小手提箱取出来。大约要往投币口里扔一个半瑞士法郎。这是几个硬币。”

        卡尔马做出推让的样子。

        “等等!这点小事,如果火车在车站停的时间够长的话,我自己也不是不能完成。问题是还要把箱子送到下述地点……”他打开一只红色笔记本,在一页纸上写下地址,然后撕下来,连同钥匙一齐交给了自己的旅伴,“乘出租汽车从火车站用不了五分钟便到。请允许我把出租汽车所要用的瑞士货币也给您。”

        车身一震。车厢被挂到了一列火车上,拉到刚才没有见到过的一个站台。长长的一队旅客正在等候。

        “我先谢谢您……”

        餐车的侍者来发餐券。陌生人取了一张,他从早上算起第一次准备去用餐。卡尔马没有勇气去吃饭了,他的三明治和啤酒还没有消化。穿着浸满汗垢的衬衣,他实在觉得没有什么胃口,只想在小推车上买一瓶香槟汽酒。去日内瓦的那两位旅客是英国人,他们好不容易才把高尔夫球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那位太太要在布瑞格下,而另一位正在读洛桑舞台报的先生肯定就是去那个城市。

        餐车铃响后人们都用餐去了。他独自待了近一个小时。

        到了马若尔湖畔。那些小站上重新出现了蜂拥的人群,走廊里再次坐满了乘客。

        他隐约听见有人沿着站台喊:“阿洛那!阿洛那……”

        接下来是S站。他眯着眼,瞥见棕桐树掩映着的片片红色房顶。B站、V站、P站……

        到了多莫多索拉,走廊里总算空了下来。

        “护照。”

        警察对他的护照,(对那名英国人和那位太太的护照只草草地看了一眼,但对陌生人的却看得特别认真。)他先仔细端详了照片,而后又看了看本人,但是目光中倒没有流露出什么怀疑的色彩,只是在盖章前又把各页全部翻阅了一遍,最后恭恭敬敬地还给了他,并做了个手势,略表敬意。

        卡尔马睡了约二个小时。阳光又一次射到他的脸上,使他怏怏不乐。嘴里冒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只好又喝了一瓶玫瑰色的汽酒。他今天头一次品尝这种东西。

        “海关!有要申报的东西吗?”月台上站着一些海关人员,“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西服,衬衣。”

        他原以为完事了,可火车又停了一刻钟才缓缓地朝圣普龙隧道滑动。现在弯下身来已经可以看到那幽黑的洞口了。

        卡尔马此时站在包厢门外。车厢里的灯亮了。他恍惚看见他的旅伴起身朝走廊走去。火车进入隧道后,他便回到座位上,抬起玻璃窗等待着。

        他对无休无止的隧道并无好感,孩子们对此却饶有兴趣。过了整整十分钟,不见从早上八点钟就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返回,他不免有些诧异。

        他自己干嘛也起身朝厕所走去?他估计小金属牌应该亮出“有人”的字样,不料看到的却是“无人”,于是他下意识地走进去洗了洗手。

        这个人始终没有回到包厢来。当火车又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停在瑞士的布瑞格车站时,又上来一些警察和海关人员。这个人依然不见踪影。

        “护照!没有什么要申报的吗?”

        “西服、衬衣。我过境去巴黎。”

        警察看了看那个空座位又看了看座号。

        “这儿没人?”

        “原来有,火车进隧道时他从包厢出去了。”

        “他的行李呢?”

        “没有,要不就是……”

        “要不就是什么?”

        “就是在行李车里。”

        警察在记事簿上写了几个字。

        “谢谢。”

        这事儿就算完了。那位太太已经下车。另外几位旅客也买巧克力去了。火车又启动了。走廊里空荡荡的。火车沿着罗纳河行驶了一段,白茫茫的河水显得那样清新,令人神往。

        火车又停了两次。没有嘈杂的人群,也没有告别的人们:是S站及日内瓦湖畔的M站。

        直至火车到达洛桑,这个人始终没有再露面。卡尔马枉然地从列车的一端找到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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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到目前为止,这一天的旅行对他来说一切如常。他被烈日,酷暑,外加那时时在眼前跳动的蓝色窗帘弄得头晕目眩,无暇顾及周围。只是事后,当他在杂乱无章的感受、极不连贯的思绪中搜寻时,才能追回一点准确的记忆。

        从洛桑开始一切正好相反,不管是自己的事情还是别人的事情都变得极为清晰,精确度可与达格雷相机相比。他仿佛突然有了分身术,活生生的他却也冷眼观察到另一个朱斯坦·卡尔马,只见他身材粗壮,正在朝前奔跑,汗水把棕色的头发紧贴在额头,突然他停下了,在五号站台上踟蹰不前,两只手提箱放在身边。

        的确,从那一时刻开始他就面临着一项选择。他有一系列的决定要做,他决计按上流社会有教养的人的标准权衡一切,因为他的举止一向是以此为准的,既带有一定的毅力,可能也带有一定的谦逊。

        在威尼斯令人眼花缭乱的告别场合,他印象最深的是穿着红色游泳衣,手拿冰糕的女儿。他隐约觉察到坐在身边的一个男人上下打量着他。后来他又注意到这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用斯拉夫文字印刷的报纸。

        这个人一步步地通过一些细微的问题探询他的生活、家人以及拖的工作情况,而他则俯首贴耳地和盘托出,他真为此感到有些羞愧。

        为什么陌生人在他心目中非同一般人呢?他的外表,除了镇定,除了那双仿佛无视一切而实际摄入一切的眼睛外,没有任何一点可以吸引人的地方。

        卡尔马不胜感慨:“这是个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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