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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发现两个报亭可以买到法庭报,其中有一个在星星广场,这就缩短了他要走的路程。他每次依然走进一家咖啡店或酒馆,然后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浏览报纸。
报上不再议论死在圣普龙隧道里的那个人了,给人的印象是瑞士警察局对这个新闻没有给予任何重视。要不就是正相反。每当警察局对一件案子保持缄默时,往往不是意味着案情重大,最好先不要打草惊蛇吗?如果这里再含有什么政治背景,这种沉默不就更可以理解了吗?
报上也没有再议论阿尔莱特·斯多布。仿佛在八月十九日那个星期天,全瑞士除了在街上有些充满地方色彩的娱乐活动和一些交通事故外没有出现过别的事。
他丝毫也不敢掉以轻心。几年前报上谈论了很久的一件事至今他还记忆犹新。那件案子的名字不免使他联想到目前自己这件事的一个细节,将来人们也会用这种名字来提起他的案子的保瑞格斯或是布瑞克。
报上曾报导过,有一家负责在全美国为各大银行及企业转运资金的大企业自己备有装甲车和私人警备队。波士顿的一些不法之徒对这个企业装甲车的来往情况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地进行了侦察。他们发现每天都有一笔数目极为可观的钱要在当地存放几个小时后才被运走。
这些不法之徒需要对付的是货真价实的铜墙铁壁。为了这次在当时被称为当代最大胆最重大的行动,他们马不停蹄地准备了一年多。
他记不清细节了,总之四五个人最终抢劫了五六千万美元后便销声匿迹了。
警察局暗中侦察了几年,最后把疑点集中到几个经常出入于下层社会一个酒吧的人身上。这几个人受到了跟踪盯梢。但没有一个人花的钱不是合法地挣来的,也没有一个人有一丁点儿过度的开销。
所有的银行和大商号都把钞票的号码记下来了。在近十年的时间里,任何一张被盗的钞票,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国外,都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
再过几个星期时效就要起作用了,因为根据美国法律,只要没有发生【创建和谐家园】,事隔十年之后就要按时效到期宣告了结。
就在这时,一家地方小银行发现了一张十美元的票子,是属于那一系列的号码之中的。通过存钱的那个商人,终于逮捕了一名嫌疑犯。就在时效到期前的整五天,一伙抢劫犯、全部落网。这五个人在抢劫了巨款以后节衣缩食地忍了几年,与此同时,如果卡尔马没有记错的话,大笔财富却被他们埋在一座公墓里。有一个人在最后关头坚持不住了。不知是他的妻子还是孩子病了,他夜里偷偷地去取了几张票子。
他永远不能把这个故事忘怀。他当然不是个坏人。他什么也没偷。在圣普龙隧道把威尼斯来客推出火车的并不是他。当修指甲女工整装待发之际用一条蓝丝巾把她勒死的也绝不是他。
一笔无主的财富完全是在一种偶然的情况下落到了他的手中。勿庸置疑,火车上的陌生人选择他是有原因的,不然,为什么这个人一路上那么认真地询问他本人,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乃至他的兴趣爱好呢?
所以朱斯坦才会懊悔自己太多话,那么殷勤地向人介绍自己的情况,让人把一切都套出去了,可自己呢,没向对方提出任何问题。
由此看来,这么细致地盘询不可能是为了一桩寻常的托咐。这难道还不清楚吗?可卡尔马最初还以为——他记得是在洛桑想到这个问题的——这一托咐可以拜托迎面碰到的随便什么人,譬如说火车站的搬运工也可以胜任。
为什么他的旅伴在提到所要乘的飞机一事时总是含糊其词?莫非他说的飞机航班是子虚乌有?
也许他已经决定利用圣普龙隧道里的黑暗【创建和谐家园】,也许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难以到达目的地。
也有可能是他遇到了紧急情况,否则在火车穿越欧洲最长的隧道时他突然起身朝厕所走去,这正常吗?从威尼斯到米兰,又从米兰到多莫多索拉,这个人从未失口流露过隐匿起来的必要。
他不会在车厢另一端或是在其它包厢里有秘密约会?也许还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可能性更大?这岂不能更雄辩地解释出他未能被查明身份的现实?他是否在跳车前有意识地销毁了证件及护照?在意大利边界,卡尔马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把它们拿在手中。
他之所以在满载乘客的火车中选中了他而非别人,不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委托并不象字面上显现出的那么简单吗?
他预料到了阿尔莱特·斯多布会死吗?在这种形势下,他是否希望不要酿成丑闻,不要牵扯别人?如果卡尔马呆头呆脑地把一百五十万交给警察局,同时讲出这段奇遇,不就把别人牵扯进去了?
这些臆测并不使他扫兴。他一点点地把它们拼凑、剪接起来,使得它们日趋真实、完整。比如说,在把钥匙交给他的前一刻,这位旅客紧逼着他的目光可能是要表示:“我知道您是位诚实的人,先生……”
为什么不会是真的?这会变成真的。
这是真的。由于车厢内的嘈杂声,由于那舞动窗帘的风呼呼直响,他们相互听漏了许多话。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句话是说过的了。
再说,这句话也已经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了。怀疑自己有罪的心理过程已经逾越过去,他已经完全认定自己无罪,不会再向自己提出这类问题了。
但是仍有相当多的担忧绝非轻而易举地就能排除。拿这个星期日来说,他们按惯例又驾车前往布瓦西。妻子坐在他的身边。她发现树上的叶子开始变红了。车开过几百米后她叹了口气:“今年生活费用又提高了,简直没有办法……”
他没有答复,此话用不着答复,他料定下面还有话。
“昨天我路过瓦格拉姆大街一家价格并不很贵的铺子,看见一身很好看的秋季女套裙,浅褐色的,线条明快,很有样式,有点象沙奈尔裁缝的式样。我去年就是在这家店里买的我那件迷人的绿色羊毛连衣裙……我就进去了,我问了问价……你猜是多少……”
“猜不出来……”
“329法郎!329法郎买一件大众化的二件套……”
“你没买?”
“你疯了?你不懂吗?”
“对不起,我认为你错了……你明天就该去买……”
三百多法郎!对于现在拥有一百多万法郎的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怎么想的。你难道不了解钱的价值?你忘了我还得为孩子们准备冬天全套的衣服吗?他们的个头都长疯了……”
他忽然可怜起她、可怜起他们来了。多少年来他始终这样生活,从没有意识到自己生活条件的寒酸。无疑,他从童年时就曾渴望过许多东西,但那是他父母,尤其是他父亲去世后绝不可能给他买的,就连蛋卷冰淇淋也严格控制在星期日才买,他不记得平时吃过冰淇淋,若吃过,也是在某个敲钟的节日。他脚上的鞋比起多数同学的鞋来又旧又厚,因为这样的鞋结实耐磨。他每年只有一套新衣服,每两年一件外衣,拿到新衣服时,头一件穿上身都已经很紧了。
他结婚初期,家庭生活相当拮据,尤其到了月底的时候。他们去艾蒂安纳饭馆吃午饭或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那还只是个价格低廉的饭馆。
他不愿意回忆这些事,不希望知道这些事,但是他敢肯定有好几次大概在25、26号时,妻子去向父母借钱“以维持到下月发薪”。
十三年后的今天,可怜的多米尼克仍然连一套套裙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她一定在橱窗外欣赏了很久才决定进去买的!试穿以前她要先问问价钱,出于羞怯,她必定只是客客气气地悄声说了句:“回头我同我丈夫一道来……”
约瑟为要一件并不十分需要的毛衣也来向他忏悔。这一切都加重了他的烦恼和厌倦情绪。
“你在想什么,朱斯坦?”
“什么也没有……我在看前面的车,不知道它是不是想超过小卡车……”
“活宝怎么样?”
“老样子,很好。”
“他又有新朋友了吗?”
“我不知道。你从威尼斯回来后,我没和他出去过,这你是知道的。”
“你下班走出门市部时可以见到她。”
“你以为她能象当妈妈的等在校门口那样跑到便道上来等他?”
“那到不是,但你们喝开胃酒时,他跟你……”
——危险信号!
“你要说什么?”
他企图争取时间思考一下。
“我回来之前,你不有时也这样吗?”
她准是闻到了他口中的气味。她说得对,当他出去看洛桑法庭报时,每次都喝开胃酒。
“对是对,可不一定都是同活宝……”
不能说成是同一个她常有机会遇到的人。他们有时同活宝一起消磨晚上的时光,虽然不算经常,但是有一次就可能出问题。
“活宝,我有点怨您把我丈夫带坏了……”
自然,自从她与卡尔马结婚后,她对儒佛就不再称你,而称您了。
“我?多米尼克?”
他在同她生活了二、三个月之后则不称她为太太。
“你们每天一块去喝开胃酒……”
危险!一切都包藏着危险,甚至包括他口中的气味。
“你忘了夏朗的办公室里有酒柜?他兴致好时自愿把我们当顾客招待……”
“那末最近他的兴致经常很高了……他的假期给他带来的好处要大于你……说真的,他在哪儿度的假?”
“在圣·瓦勒里,他在那儿有一艘游艇,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度过。”
“和他妻子一起?”
“他没对我说……”
“爸爸,午饭前我还有时间骑马吗?”
“有,我亲爱的……”
过一会儿,他要在旅店上面随便哪间卧室去睡一觉,这个习惯是不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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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又过了几周令人心焦的折磨人的日子。他在办公室和在家里吃饭时,曾经有几次突然觉得额头上一下布满汗珠,神经骤然紧张,胸口涨闷,于是周围的目光立即汇集到他的身上,使他感到难以承受。
他渐渐地让自己相信这笔钱是属于他的,是他合法地获得的,如果他连动用它为自己买一点渴望了多年的东西或想为妻子儿女送一点礼物的权利都没有,那是不公正的,是他不能容忍的。
他有时竟然会怀疑那些钞票是否还在提包里。
每隔五天,他要在不同的车站选定一个寄存箱,而每五天一换的钥匙从不离开他的口袋,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多米尼克问起这把钥匙。
既然过了规定时间后车站职员就可以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放到寄存处,那就是说钥匙还另有配件,要不就是有把【创建和谐家园】。会不会有某位职员看到朱斯坦屡次出入自己的管辖区从而产生好奇心打开寄存箱呢,那末……
不可能!不现实!只是他从洛桑归来后养成了习惯,对一切乃至最荒诞的设想都要有所考虑。
他渴望的不是财富,他并不期望改变生活、离开他在博德兰公司的职位、搬进另一座新房、去蓝色海岸游玩、或是到乡下买一处房子。
他已习惯于周围的环境、老一套的习惯,否则他会觉得迷惘。
他急于实现的,是他从童年起就产生的种种微小的欲望和心愿,比如说买一种小刀,就象他在家乡制造武器商那里看到的那种;不时地给孩子或妻子带些礼物回来。
在不去布瓦西的星期日,他们也很喜欢下午投身于香榭丽舍大街、马提尼翁大街和圣·奥诺雷广场散步的人群中流览橱窗。
“瞧,爸爸……”
不过是仅买几个法郎的玩具,可是当妈妈的紧紧抓住了约瑟的手。
“你要干什么?要是见到你喜欢的东西就买……”
多米尼克自己在见到一只手提包、海尔梅斯头像或是一块头巾时不也照样停住脚步了吗?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乐趣。他渴望奉献给他们的也正是这类小东西。他不必象以前在准备购买一件物品时那样长时间地商量,犹豫。他只要径直推开商店大门,用手指指东西,连价钱都不用问……他越来越经常地想起波士顿的小偷,最后竟对他们产生了钦佩之情。他认为他们当中最少的也被判了十五年的徒刑,太不公正了,他们没有动用过一张钞票,还没来得及满足个人的任何一点欲望。甚至没有幻想某一天能如愿以偿。
只有那位可怜虫,那位同谋犯,由于软弱出卖了同伙,在时效期限前夕,忘乎所以,迫不急待地想以有钱人自居……
到了十月份,他也同样迫不急待了。记不清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去圣·拉扎尔车站时,他把手提箱提到卫生间打开,自我解脱说是为了证实一下他的财富没有被人用旧报纸顶替。
钞票原封未动。他又替自己找了个借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五十英镑的钞票。他现在已经到了步步需要为自己开脱的境地了。
美钞货真价实,他已经做过试验,起码是他在意大利林荫大道上的银行里换的那张。那么英国货币呢?
他又朝另一家银行走去,出纳员履行了同样的手续。最后,连扫都没扫他一眼就把法国银行印制的钞票递给了他。
他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拿它们如何是好。他信步走进马尔帕夫大街一家他从不敢光顾的酒吧。自个儿坐在高高的独脚凳上,喝了半瓶最好的香槟酒。
没有任何快意。他还剩有钱。他刚才甚至把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放进一位瞎子的帽子里,这个瞎子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
显然,一定得想出个办法来。他此刻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正在经受一场精神上和意志上的磨难。他越来越经常地,陷入一种突如其来的手足无措之中,引起周围人们越来越多的关注。
他想到了全国性的【创建和谐家园】,权衡利弊,考虑了约有一周左右,试图预测出这条路上会出现的障碍和危险。这样,到了十一月初,他终于相信自己找到了出路。
他又拖延了近两周。一个周一的晚上,他回到家时双手捧满了盒子。尽管他内心惶恐不安,脸上却若无其事地佯装微笑。
“你怎么了,朱斯坦?你以为要过圣诞节了吗?”
“别着急,孩子们……”
“这是什么,爸爸?”
首先是给“瓶瓶”的一辆小汽车,可以靠一根用软线和汽车联在一起的操纵杆控制它向各个方向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