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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钟左右,热得厉害了,马尔色雷大尉下令休息。我们已经离开科纳克里二十公里了,这很不错。下午五点钟停了下来吃了一餐饭,休息了一阵,又继续前进,晚上十点开始宿营过夜。
今后将可能每天如此,所以我不再记流水账,免得读者们读了这些路途琐事而感到枯燥无味,我打算在这本旅行日记里只记一些有趣的事实。
莫立勒管我们的伙食。在莫尔娜小姐的两个仆人楚木庚和东加勒的帮助下,他为我们做饭。因为我们商量好了,要尽量节省从欧洲带来的罐头和其他食品,以防万一搞不到新鲜食物时饿肚子。
第一餐饭是相当丰盛的。吃的是羊羔肉煮稀饭、无花果、香蕉、椰子和玉米做成的甜酥饼,喝的是路旁清凉的泉水,要是你有酒瘾,还可以喝棕榈酒。
晚上,我们在一处丛林里安下帐篷准备宿营。这个地方也并非完全荒无人烟。路的右边,有一座废弃了的土屋,左边也有一座,看样子是住着人的。
莫尔娜小姐正在一个帐篷里拾掇着,莫立勒报告说,有一个黑人女孩要请她住到清洁的房子里去。这女孩是一个黑人自耕农的奴隶,主人不在家。据说那里还有不可思议的东西——道地的欧洲沙发。
莫尔娜小姐接受了这个友好的邀请,于是我们高兴地送她到新居去,那【创建和谐家园】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见到我们,迎了上来。
我们感到惊奇不已的是她讲得一口非常流利的法语。
“我在一所法国人办的学校念过书,”她对莫尔娜自我介绍起来,“又给一个白人军官太太当过佣人。有一回打仗,我当了俘虏,被卖到这里来了。我会像白人那样铺床,您会满意的。”
她亲热地拉着莫尔娜小姐的手,把她引进屋里去。我们看到自己的女同伴能够舒舒服服地住了下来,很满意地回到自己的住处。然而无论是她或我们都没有能马上入睡。
还没有过半个小时,莫尔娜小姐就在那边向我们呼喊求援了。我们立即跑过去,在火把的光亮下,看到了一个意外的场面:小【创建和谐家园】四肢伸开躺在土屋的门坎边,背上到处是一条条带血的伤痕,可怜的女孩在绝望地嚎啕大哭。莫尔娜小姐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护卫着她。旁边凶神恶煞地站着一个黑人男子,手里拿着木棍。
“真想不到,”莫尔娜小姐向我们说道,“我刚刚在床上躺下来,玛丽,就是这个小女孩——这个名字很不错,不是吗?——在给我打扇,我开始入睡了。突然这只野兽,她的主人,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见到我,就狂怒起来,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床上拉下来就是一顿毒打,说是要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把白人带进屋里来。”
“多好的风俗习惯!”波特里耶冒了一句。
他说得很风趣,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然而,他又幸灾乐祸,借题发挥,说出下面一番话来,这就不对了,他说:“先生们,请看,这就是那些野蛮民族的本色,而你们却要把他们变成爱好和平的选民!”
看样子,他正想象着自己在讲台上发表演说。
巴尔萨克不禁一惊,好像被蜂子螫了一口似的,他挺挺胸,冷冷地答道:
“这些话去对那些从未见过法国人殴打女人的人去说吧!”
巴尔萨克说得对!
看样子在我们面前又要发生一场大论战了。不过,幸而没有发生,因为波特里耶不再作声。于是巴尔萨克转身向着手拿棍棒的黑人。
“这小家伙将要离开你,”他说,“我们把她带走。”
那黑人表示反对,说这是他的奴隶。
“我买下你的奴隶,”巴尔萨克说道,“多少钱?”
“您做得对,巴尔萨克先生!多好的主意啊!”
那黑人估计可以作一笔好交易了,于是安静下来。他提出的代价是一头驴、一管枪和五十个法朗。
“给你五十大棍!”马尔色雷大尉【创建和谐家园】来答道,“你真该挨揍!”
于是,开始讨价还价。最后,骗子手终于同意用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换取我们一支火枪、一块布和二十五个法朗。
与此同时,莫尔娜小姐把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给她包扎了伤口。交易作成后,她把她带到我们的宿营地,给她穿上一件白色短袖衫,然后塞了几块钱到她手上,说道:
“你现在不是奴隶了,自由了!”
可是玛丽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她是一个孤儿,没有地方可去,而且不愿离开“这么好的白人小姐”,她要求给莫尔娜当女工。
“把她留下吧,孩子!”逊伯林【创建和谐家园】来说,“她对你将会有用的,有一个女伴在身边,将来有很多事情她会为你效劳的。”
莫尔娜小姐欣然同意了,她本来也有这个想法的。这时她再也不打算借住到当地土人家里去了。我们给她搭了一个帐篷,于是大家就安然入睡了。
这就是我们旅途第一天的经过。
阿美杰·弗罗拉斯
第五章 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第二篇通讯
一月十八日,《法兰西扩张报》登载了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第二篇通讯,全文如下:
巴尔萨克考察队(二)
本报特派记者
十二月十六日道赫里科
上一篇通讯,是我们出发的那天晚上,在灌木丛中的摇曳不定的灯光下写成的。自那时以来,旅途中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件。
二号早晨五时,考察队收拾行装,列队出发。
为了腾出一匹驴子给玛丽骑,只得把驮载的东西从其中一匹驴子的身上卸给别的驴子。这黑人女孩看来已忘记了往昔的酸楚,总是笑呵呵的,她多么幸运!
一路上平静而轻松。如果不是因为周围居民的肤色不同,不是因为风景太贫乏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想象还没有离开法兰西呢!
景色确实太贫乏。我们走在平坦的或略有起伏的原野里,北面的地平线上有些小山,极目所见,都是些干枯的植物。灌木和两三公尺高的禾本科植物相混杂,统称为“丛林”。
沿途老百姓见到我们都很和善,毫无恶意的样子。考察队经常进入那些最贫困的村落,和居民们进行长时间的交谈。
我看了看旅行日记,发现在六号之前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
这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名叫瓦里亚的小村旁宿营。我回自己的帐篷去睡觉,发现逊伯林已在那里。他已经脱掉衣裳,只穿着内衣【创建和谐家园】,他的衣裤到处乱扔,床已经铺好了。很显然,逊伯林是打算在我的帐篷里过夜了。我站在入口处,倒要把这个不速之客看个究竟。
逊伯林见我站在那里,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一般说来,他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感到惊奇。他这时很激动,在到处乱翻,把我的行军袋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撒满一地。然而他要找的东西还是没有找到,这使他很恼火。他走近我,以令人信服的口气说道:
“我最恨那些粗心大意的人!这样的人讨厌极了!”
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表示同意:
“确实如此!可是您怎么啦,逊伯林?”
“您看,”他答道,“我的睡衣不见了。我敢打赌,这准是楚木庚这家伙今早上动身时把它忘掉了。真是开玩笑!”
我提醒他:
“您的睡衣怎么会到我的行军袋里来呢?”
“您的?……”
“这是我的行军袋,亲爱的朋友,您是到我的帐篷作客来了……”
逊伯林目瞪口呆。突然,他明白了自己的错误,立即抓起抛在地上的衣裤,跑出帐篷去了,好像魔鬼在追他似的。我哈哈大笑,倒在行军床上。
十二月七日晚上宿营时,我的帐篷偶然搭在莫尔娜小姐的帐篷旁边。当我躺下准备睡觉时,听到她的帐篷里有人在谈话,我没有把耳朵塞起来,而是倾听下去,这是我的一个缺点。
原来是莫尔娜小姐和东加勒在谈话,后者用一种稀奇古怪的英语在回答她提出的问题。毫无疑问,她们已谈了一阵了,莫尔娜在详细地询问他过去的生活。她问道:
“难道你是豪莎族人……”
怎么?东加勒不是巴姆巴族人?这是我没有料到的。
“你这个豪莎族人怎么当了塞尔加尔的步兵呢?这一点你在受雇时好像已对我说过了,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我感到莫尔娜小姐有点不直爽,只听得东加勒答道:
“这是在巴克斯顿事件之后……”
巴克斯顿?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继续听下去,一边在搜尽枯肠地回忆。
“我当时在他的勘探队里当兵,”东加勒继续说下去,“后来英国人的部队开来了,向我们开了火,”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开枪吗?”莫尔娜问道。
“因为巴克斯顿大尉又抢劫,又杀人。”
“这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把村子一个个地烧成灰烬,把可怜的黑人大批地杀死,连妇女和小孩也不放过……”
“这一切残忍的行为都是巴克斯顿大尉下命令干出来的吗?”莫尔娜小姐寻根究底地问道,她的声调都变了。
“不,”东加勒答道,“他从来不出面。自从另外一个白人来到我们部队之后,他再也不走出自己的帐篷,就是这个新来的白人以大尉的名义给我们下命令。”
“这个新来的白人跟你们呆了很长时间吗?”
“有很长时间,五六个月吧,可能还要长些。”
“你们最初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在丛林里。”
“巴克斯顿大尉很轻易就收留了他吗?”
“他们两个好得很,简直是形影不离,这样一直到大尉再也不走出帐篷的那天为止。”
“无疑,一切坏事从这天开始。”
东加勒犹豫起来。
“不知道,”他说。
“那新来的白人怎么样了?”莫尔娜问道,“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外面的嘈杂声掩盖了东加勒的声音,我听不清东加勒是如何回答的,反正这与我没有什么关系。这大概是一个老故事,我对它不感兴趣。
只听莫尔婉又发问了:
“英国人向你们开枪之后,你们怎么办呢?”
“这一点,我在达卡尔承您雇用的时候已经告诉您了。”东加勒回答道,“当时我们很多人都吓坏了,赶快躲到丛林里去了,后来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可是那里除了死尸之外,没有任何人。于是,我就把我的朋友们的尸体掩埋了,其中包括巴克斯顿大尉。”
我听到了莫尔娜闷声一叫。
“从那以后,”东加勒继续说下去,“我从这个村流浪到那个村,来到尼日尔河边。我偷了一条船,往上游划去,到达廷巴克图。这以后,我就到了塞内加尔,在那里碰到了您。”
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莫尔娜又问道:
“那么,巴克斯顿大尉是死了?”
“是的,小姐。”
“他是你埋的?”
“是的,小姐。”
“你还记得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吗?”
东加勒笑起来。
“记得!”他说,“我闭着眼睛也可以找到它。”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到:
“晚安,东加勒!”
“晚安,小姐!”黑人回答了这么一句之后,走出帐篷去了。
我准备立即睡觉,但当我吹熄灯之后,一件往事突然涌进我的脑际:巴克斯顿?真见鬼!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当时我错过了一个多么好的采访机会呵!
那时我在《狄德罗报》当记者。曾经请求报社的经理派我到当强盗的大尉犯罪的地方去采访。但是他怕开支大,一连几个月都没有答应。等到最后他同意时,已经太迟了。我刚刚坐上去波尔多的火车,就得知巴克斯顿大尉已经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