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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有位朦胧派诗人有这么句诗:“身世如秋雨般凄凉,内心似落日般悲壮”。公元1127年的北国长草之间,站着一个衣着破旧身材颀长的书生。黄河以北的朔风吹得他一头乱发迎风飘扬。乱发之下乃是一双微睁的细目,正看着悲壮的落日没入草间,这个人就是秦桧。
当秦桧在五国城外的荒地中俯仰天地的时候,他孤独的背影引起了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的注意,在金兀术的眼中,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坚定的背影有着说不出的可爱。
在我看的评书里,金兀术是个可爱的坏蛋,南下侵宋之时,遇上忠臣尽节,往往好好安葬还代为抚养后代,遇上了奸臣投降自己,却经常给“哈喇”掉,无疑这是最好的一种敌人,他和岳爷爷一样,都属于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起初秦桧刚到北国的时候,是对着荒原大声朗诵的,他这样做是为了抒发内心的激动,但却很容易给人当作理想主义者,而实际上他从骨子里往外都是一个经验主义者,正像我由农村进城的一位朋友,初到上海的那段日子,他就经常跑到黄浦江边高唱浪奔浪流那个歌。这让我们误以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可他现在是一家公司的经理,这就说明我们都错看了他。因为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一般都没有正当职业,同时真正的理想主义者看见了黄浦江也不会高唱浪奔浪流。由此可见,秦桧在荒原上高声朗诵诗歌只是在装纯情,如果是岳爷爷那样的真理想主义者来到这里,一定一句话不说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我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位哥们儿看了中文系的一女生,该兄弟面薄如纸,不肯要我们帮忙做媒,每天晚上拧好闹钟,第二天早早起来把自己收拾整齐埋伏在那女生去食堂必经之路旁的不树林内,远远看见那女生来了就从小树林里吟哦而出,开始是“在水一方”之类古文,不久又是“她的温柔我的迷醉”,后来总算跟上了时代,开始背朦胧诗。不幸的是以上一切苦心最后皆化流水。那女生直到毕业也不知道这位倒霉的诗人叫什么。我直到现在还认为当初那位哥们如果不是放着人话不说去背什么诗结果会好一些。哪怕他就是冲上前去来一句:曾经有一份爱情什么的结果也会比当初好。最起码能和人家搭上一句话,哪怕给人骂上一句神经病什么的也可以死心了。
通过以上这个事情,我们可以想到公元1127年在大金国的荒原上,秦桧一定是朗诵了一首不平凡的诗才引起了金兀术的注意。可以想见,兀术太子久居北国,一般的牧歌在他听来也许如牛羊嘶叫,秦桧那首夺人心魄的诗歌究竟是什么?
翻开我的研究报告,你将会看到,在一个秋日的下午,金兀术围猎归来。队伍走到五国城外时,远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天苍苍,野茫茫,【创建和谐家园】你完颜家老娘!”
兀术太子听到这个,心神俱震,抬眼望去,长草间长出一个男人的上半身,飘扬的须发被夕阳的光辉染上颜色,那是个令每个女人心醉,每个男人心碎的画面。
在我结束这一章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我大学里那位哥们没有用背影去吸引女孩实在是可惜。我现在的一位同事,当年是在北京一所著名的大学修的本科,据她讲那所大学里就有位著名老教授经常伫立在湖畔的夕阳里,惹得她们一群女生议论不已。当然,如果我们把这位老教授的行为理解成吸引女孩子未免有些阴暗,我在这里说这一点只是给恋爱中的朋友们提供一个方案。如果我早几年把这个方案提供给我那哥们儿,让他每天身着一袭黑色的风衣固定在河畔的金柳和波光中的艳影之间,再搭上一条白围巾,或许一句话不说就能成功了。但如果我们寝室里没有白围巾,搭上一长条卫生纸也能凑合,反正中文系的女生罕有不戴眼镜的,隔得远远未必就能看清。
第三章
一
南宋的人们都说临安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在我的理解,这是指的临安城里官民比例高,当时的民谚是说: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一般的小老百姓都不敢上街,万一踩了谁一脚都惹不起。由于这个原因,临安城的大街小巷中尽是锦衣官员,每个老外走到这里都要大赞宋朝人民生活水平高,但如果该老外随便敲开路边一座民居的大门,进去讨杯茶喝就会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朋友可能看过张择端画的《清明上河图》,那个画里画的是东京汴梁。展卷一看,城内屋舍俨然,很是整齐。而据说那南宋的都城临安,又要比汴梁壮丽上十倍,风景秀丽固然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临安城繁华程度可以在中国历代都城中排第一。做一个简单的类比,如果哪一天你在大街上走路时发现整条马路就你一个行人,其余全是来来往往的高级小轿车,你也一定会以为这是个繁华的盛景。这时候如果有德国人看见他们的奔驰宝马,美国人看见他们的凯迪拉克,英国人看见他们的劳斯莱斯在异国的大街上飞驰而过,也一定会大声叫好。但同时请注意的是,对外国人的叫好我们应注意分辨其中是否包藏有祸心。八十年代的时候,有些个外国人在天安门广场拍摄乞丐被几个中国青年学生制止了,当时我们都觉得这几个青年学生很伟大,维护了祖国的尊严。这种爱国青年在封建社会里是很少的,所以在南宋的都城临安,有一支专门维护国体的青年纠察队,他们的队长就是周三畏。
在此需要说明一下,虽然临安城的青砖大瓦房壮丽非常,但往往要在一套房中会挤上许多户居民。上海等地的朋友或许有住团结户的经验。当年老外的大楼被人民政府收回后分给几十户人家,水电共用厕所共用,把好端端的一幢大楼弄成蟑螂窝。不幸的是在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临安里,就遍布着这样的蟑螂窝。来临安旅游的老外在城中饱览了秀色之后一推百姓家门,往往会忍受不了巨大的落差昏死过去,造成极其恶劣的国际影响,当时周三畏的职责就是尽量减少这种国际影响。
前几天我有位朋友来电子邮件告诉我说他们公司的系统感染了病毒,歇了三天刚刚恢复,对此,他的结论是:人民间最痛苦的事就是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班却不能上网。按照他这个观点,南宋时的周三畏也是个痛苦的人儿,因为他身为临安城的青年纠察队长,专管老百姓的非法搭建,但他自己却一直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小阁楼里,而且这个小阁楼是搭建在临安城中心的大钟楼顶上,四周没有梯子可上,简直像个鸽子笼。周三畏在学会飞以前要进自己家的门,每次都是从钟楼的一边看准时机跳上三丈多长的大钟摆,像个空中飞人一样把自己荡回家。整个过程很容易让人想起叔本华的一句话,人生就像苦难与无聊间的钟摆云云。
如果周三畏是一个中年人的话,他也许就会对以上的事情感到绝望,也许就会某个人们都在仰望星空的夜晚,悄悄爬上大钟摆,用自己的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上面,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因为他还年轻,尽管他对一切都感到绝望,但最起码他还年轻,对未来总有那么丁点儿信任。
二
我年轻的时候,老师告诉过我一句话:青年是祖国的未来。我不知道其它同学是怎么想的,反正这句话在我的理解不是个好意思。青年是祖国的未来,言下之意就是说当时我们这群领了身份证的小年轻们还不是祖国的现在。这句话经过一部分朋友的实践似乎已经被证实了,不管你是有饭不吃存心饿死自己还是原地打座存心捂出痔疮来,不是现在就是不是现在,一点儿也不让你们掺和。
如果这些话没说清道理的话,我还有两个解放前的例子。第一个是1926年的“三一八”,青年学生们想掺和祖国的现在,段政府的卫队开枪给他们回答。第二个例子温柔一点,1946年,【创建和谐家园】太子蒋经国组织青年打虎队,开进上海狠狠打击投机商贩以维持经济秩序,刚打了几天,就迫于他老子的压散了伙。这两个事情都印证了鲁迅的那句话,关于煤的形成,青年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
以上这一段令青年们感到万分沮丧的结论是我的个人研究成果,周三畏虽然也是个书生,但他没经历过三一八,也没经历过国共内战,所以不懂得这个道理也不足为怪。有时候正是因为知道得少人才会快乐。周三畏在临安城里抢人东西,拆人房子,玩空中飞人,仰望星空,相信未来,所以他是快乐的,同时和他一样快乐的还有流放荒蛮的杨再兴,罗延庆,还有忠心耿耿陪主出塞的秦桧,还有惹下滔天大祸却躲上太行山的岳飞。这些人在当时都很年轻,年轻人的绝望也是一种快乐。
在我们这个故事当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没有出现。他也是一个绝望而又快乐的年轻人,一般的书上把他叫做宋高宗,其实他的真名叫赵构。
关于赵构这个人的历史价值,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因为从古至今,想当皇帝的人历来就不缺货,要找一个不是太【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出来当皇上帝在再容易不过,在我们这篇故事当中,提出赵构这个人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来看待。
在中国的历代君主中,我最喜欢的是明朝的正德皇帝。他不但私自出宫泡女孩子,还自己给自己封官出外打仗,打胜了还给自己升宫,实在是一个少有的性情中人。
相比之下,我就比较讨厌赵构这个人。虽然他天生命不好,生在一个被人追着【创建和谐家园】打的朝代,但他完全可以像他哥哥赵桓那样有一点儿幽默感,让郭京施法退兵什么的,虽然同是失败,好歹也是以笑声收场。
如果站在当代有角度分析历代帝王,大致可将他们分为两类,一类是小资,比如刘恒,刘启,刘备,还有一类是愤青,比如刘邦,杨广,朱寿。有些人一直把崇祯皇帝也当成小资,这是个误解。当年满洲兵兵临城下,这位皇帝就让一个和尚发明家带上他发明的一些新式武器前去退敌,这些武器中包括一些点着引线炮身就会炸开伤着自己的木制大炮。崇祯这种超人的幽默感和想象力是只有愤青才能具有的。
由此可见,如果抛开当时老百姓的感受不谈,单从我们后人希望看笑话的角度出发,我们最希望所有的皇帝都是愤青,但历史总是给们失望的答案。这其中赵构就是一个小资。
三
当周三畏和赵构在临安城渡过他们的年轻时代的那段日子里。杨再兴他们和岳爷爷还有秦桧也在渡过他们各自的年轻时代。如果你现在已经不再年轻,再回忆当初的岁月,也许你什么也得不到。这时你就会得出一个结论:年轻时代被自己虚渡了。当然如果你现在很年轻,你就会反对这个说法,一如当初的岳爷爷他们。
在赵构和周三畏的年轻时代里,他们在临安城中竭力去维持这个时代的秩序。在杨再兴罗延庆的年轻时代里,他们在西南蛮荒顺应着时代的秩序。只有在岳爷爷和秦桧的年轻时代里,他们是在拼命反对着时代的秩序。但需要申明的是,多年以后他们都会被时代的秩序埋没。
南宋的时候有人写过一首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这是首反诗,在讽刺南宋政府。但写这诗的人并不知道,临安城里的赵构,其实也是一个心思敏感不甘沉沦的年轻人。
一般人在谈到帝王时,对其评判标准一般是勤政爱民,其实这不对。起码在有些皇帝那里,生儿育女才是第一要紧的大事。不过遗憾的是宋高宗赵构乃是一个敏感的小资皇帝,以上两样都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我们现在可以描出当年临安城里的赵构的影像。他是个面色惨白身材孱弱的年轻人。和古往今来所有的皇帝一样,他敏感多疑,常常会在和后妃们干好事的时候想起军国大事,这时候就要一个小太监站在一边,把他讲的话记下来。不过小太监们对男女之事不甚理解,常把皇上对后妃的抒情段落也记录下来,酿成笑话。
同时应该说明的是,在临安城里,还有一个人也喜欢这么干,这个人就是周三畏。
前文我说了,三畏的居住条件很差,但他年少有为,属于少壮派的官员,因此很得临安城里姑娘的青睐,由于这个原因,临安城里的老百姓就经常会看到城里钟楼的大钟摆上挂上一男一女两个人,三荡两荡就没影了。许多不明底细的老百姓看了这个都以为撞了妖,回家后头疼肚痛,只好去买了香烛拿到钟楼下焚化,周三畏就和那姑娘在烟雾缭绕的小阁楼里干好事。每干到【创建和谐家园】,三畏就会灵感横生,往往在烟雾中大叫一声从床头摸出一支毛笔,将灵感写在床头的一摞纸上。但应该指出的是,那时候纸张稀少,售价颇高。有时候周三畏买不起白纸,就用各种动物的肠衣代替,现在人只用肠衣做香肠了,但在南宋,肠衣是用来做安全套的。
许多不法商贩专门收集周三畏这样的读书人写字用剩下的肠衣,做出一种黑色的安全套。有的人朋友死了就去买上几个,吊丧的时候可以用来安慰一下朋友的遗孀。
四
我们现在可以想象周三畏当初戴上染色安全套时的凛凛威风。史载狄青作战时要在脸上戴一个青铜面具,一方面脸皮坚厚刀枪不入,一方面眉眼狰狞令人胆寒。
但更重要的是狄青一戴上面具就会勇力勃发无所畏惧。当年周三畏戴上染色安全套时就是这般感受。
早年我看过一部电影,那里有个部落首领生性懦弱,受人欺凌。后来找到副古怪的面具戴上,变得悍勇至极。但后来随着人性的丧失,这面具却摘不下来了。每次周三畏要除下染色安全套时都会痛苦万分,一旦摘掉那东西,剩下的部分便黑水淋漓,就像一只从地沟里捞出来的死耗子。
每天清晨周三畏打来一盆水,洗净那死耗子之后就可以开始一天的工作了。我在大学毕业后只工作了一年就被单位革了,因此对这段程序十分生疏:首先,周三畏要把自己收拾整齐,然后抱起床上仍在睡觉的女孩子从大钟楼上荡下去,像人猿泰山一样。他这个动作当然很漂亮,但是我不敢学,一来我家窗外没有大钟摆却有很多高压裸线,二是我老婆虽然不是太胖,一百二十斤总是有的,要我把她扛到楼下问题不大,但要像周三畏那样挟着她飞是一定办不到的。除了这两点之外,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我三个月没理发,也没有工作,倘若真的挟着老婆跳到大街上又没地方好去,警察大叔看见了一定会过问。
以上这些都是我的麻烦,周三畏是不会遇到的。临安城的老百姓只会看到每天清晨的薄雾里有个影子晃动。部分老百姓的运气不好,在钟楼下被从天而降的周三畏踩死也是有的。到了这个时候,周三畏就会带上怀里的姑娘一起逃离现场,等到上班之后才带一帮兄弟过来假模假样地勘察现场。
对于以上情况的出现,我感到很痛心。我们从来都是秩序的奴隶,现在看到秩序原来是这样被执行的,当然会不痛快。同时对以上现象感到不快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制定秩序的赵构。如果把我们和赵构比作一个夹心面包的上下两块,那周三畏他们就是中间的内容,这块内容往往就是最令人伤心的。
关于周三畏的故事,我还有一点要补充的,那就是他长时间在宦海中沉浮,终于变得阴险奸滑,只要一穿上官服,他就变得暴戾非常,吆五喝六地在临安城里横行霸道。但在每天下班之前脱下官服,他的脾气就会好些,往往是轻快地挟上一个姑娘带回自己的窝里去。当时临安城里大约有八成官员是他这个样子,剩下两成是瘫在床上拿俸禄的老头子。由于这些人的存在,使我对临安城的信心大失,尽管它在夕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似乎又比原来的汴梁更漂亮了。
五
在赵构他们定都临安的时候,许多人对这个暮气弥漫的城市产生了厌恶。周三畏就是其中的一个,但他是一个制度的维持者,所以他只有无奈地适应。正如我们把一条鱼放进被污染的河里,如果它这时还想去管理别的鱼那它就一定会长成怪胎。
和周三畏相比,当初从汴梁城中被发配出去的杨再兴他们就幸运很多。在当年的那场大【创建和谐家园】里,他们失去了很多的朋友,但起码他们自己还活着,这就是幸运。
在大宋西南部的一个劳改农场里,杨再兴和同学们一起在监工的皮鞭下砍木头砸石头,每当脑袋顶上的太阳把他晒得头昏目眩之时,他就会想起当初在汴梁城里和他爸爸的一段对话:
杨再兴:我没错!
杨爸爸:没说你错了!
杨再兴:我没错!干吗拉着我?
杨爸爸:谁说你错了?但就不准你出去!
杨再兴:凭什么管我?我没错!
杨爸爸:错了!说你错了你就错了!不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