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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9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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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一声,水壶跌得粉碎,青年瞳仁收缩,目光锐利如鹰:“你不是瞎子!”宁不空闲闲地道:“足下当我是瞎子,我便是瞎子。足下当我是明眼人,我便是明眼人。”青年默默听着,目光却缓和下来,一抹笑意从嘴角化开:“我只是好奇,先生怎么瞧出来的?”

      宁不空冷冷道:“迅雷疾电,怒雨横天,天公震怒,非常之时。非常之时来我算馆者,必然求问非常之事,求问非常之事者,必为非常之人。常人当此天威,心胆俱寒,藏身匿形犹恐不及;而当此天威,仍能神明心照者,必是大有为之人。史书有载:‘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而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足下穿风过雨而来,仍能气定神闲,此等气度,现于倭夷小邦,真是稀罕得很。”

      青年听了这一番话,神色百变,似惊讶,似恼怒,又似无奈,终于化为一团佩服,叹道:“先生过奖了,这世间的能人多得很,你怎么能断定我就是织田?”宁不空笑道:“先前我只有七八成的把握,听你这句话,却涨到十成。”青年笑道:“愿闻其详。”

      宁不空道:“其一,当年你入池寻蛟,足见生性好奇,但凡无法理解之事,必然寻根问底;其二,你掷香佛面,是因为你对佛法难以理解,但凡无法理解之事,你便不会相信。这世间的能人着实不少,但如你这般穷究根底、自以为是的人物,却是少有得很。织田信长,你说是不是呢?”

      青年还没回答,矮小少年喝道:“大胆,你敢叫国主的名字?”声音娇脆,竟是女声。

      宁不空笑道:“令妹也来了?”矮小少年大惊失色,继而双颊泛红,明艳如霞,织田信长也笑道:“先生就算听出她是女子,又何以断定是我妹子,而不是我的妻妾?”

      宁不空道:“贵国女子素来拘谨,举动若合符节,若是妻妾,随足下外出,必定战战兢兢,犹恐触犯你织田国主,岂敢胡乱插嘴?唯有国主至亲至宠之人,方敢如此放肆。久闻国主有一妹子名叫阿市,幼得国主娇惯,料来便是这位。”

      织田信长苦笑道:“看来我兄妹二人易装前来却是多此一举,先生不能视物,反而不会为衣着外貌所迷惑,以心眼观人,透过表象,直入本来。”

      “国主谬赞,实不敢当。”宁不空淡淡地道,“不知国主前来,有何指教?”

      织田信长笑道:“既来算馆,自然是算命。”宁不空哦了一声,说道:“要算什么?”织田信长目光一凝,口中却闲闲地道:“就算一算我尾张国的国运!”

      宁不空哑然失笑,轻捻指间铜钱,却不做声。织田信长见状,起身一躬,正色道:“信长适才多有得罪,鹈左卫门早已提过先生,信长心知先生必是唐人中的高士,只是不敢贸然拜访。一来信长对先生的才干尚存怀疑;二来信长内外交困,城中布满了敌人的耳目,只怕连累了先生。直待这场大雨,算馆无人问津,才敢前来请教,还请先生不计前嫌,指点于我。”

      宁不空冷冷一笺,搁下指间铜钱,问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是尾张吗?”织田信长不觉一怔,这个问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问起,不觉沉吟道:“不是。”

      宁不空道:“是东陆吗?”织田信长摇头道:“不是。”宁不空道:“加上北陆呢?”织田信长仍是摇头。宁不空道:“西国、京都?”织田信长仍是摇头。

      “好大的野心!”宁不空莞尔道:“你的志向,是全日本吧?”织田信长笑笑不答。

      宁不空叹道:“自古取天下者,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尾张四战之地,无险可据,可谓地利全无;此外人民稀少,兵力孱弱,织田家又内斗不已,人和上也打了折扣。”织田信长点头道:“说得是。”

      “不过三才之中,地利、人和均属次要。”宁不空笑了笑,“用兵得法,土地是可以抢夺来的;治国有方,人心也是可以收服的;唯有天道,无从预测,也不可捉摸,而取天下者,首推天时。孟子曾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过是儒生的无稽之谈罢了。”

      织田信长心头一震,探身道:“还请先生指点。”宁不空道:“我问你,若论国土、兵力、战功、声望,你与北条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毛利辉元相比如何?”织田信长道:“信长远远不如。”

      “但有一件事,他们却不如你。”宁不空声调转沉,“尾张国地处近畿,威逼京都,尾张小国,若要一统日本,须得借天时于京都。”织田信长喃喃道:“借天时于京都?”

      宁不空点头道:“唐人有两句话,第一句话叫做“尊王攘夷”,第二句更加直白,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当今之势,可先除内患,安定尾张;然后远交近攻,联姻于甲斐的武田氏,与之东西夹击今川氏,共分其国;而后北联朝仓,西联浅井,南破齐藤。待到你疆土日广,威名渐长,必定有闻于京都。足利幕府暗弱不堪,又被六角、三好一党挟制,无时无刻不想摆脱自立。其他诸侯兵多将广,可是远离京都,无法增援。你大可打着扶植幕府、护佑【创建和谐家园】的旗号,击溃三好党,攻入京都,再借【创建和谐家园】之名征讨四方。”

      织阳信长野心素著,饶有雄才,一听此言,心领神会,方要致谢,忽听宁不空冷冷道:“不必着急,这不过是天时之一。”织田信长动容道:“还有之二吗?”

      宁不空道:“你的对手各有所长,武田、上杉擅长马战,毛利一族精于水战,你织田氏又精于何种战法?”

      织田信长想了想,说道:“我有一百支鸟铳,不知可否算一种战法?”宁不空摇头道:“一百支太少,若要一统日本,非得五千支鸟铳不可。”他说到这儿,长叹一口气,悠然道,“五行轮回,金的世代快要完结了,火的世代即将到来,谁用好了火,谁就可以纵横天下。是故天时之二,便在火器。哼,明者火也,大明朝以火为号,却不重火器,真是可笑之至。听说佛郎机、英吉利等西方诸国火器精良,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识见识。”

      织田信长果然良久,起身施礼道:“不空先生,信长以一半俸禄,请你做我的军师如何?”

      “我乃唐人,不做你倭人的官儿。”宁不空淡淡说道,“何况今日不过纸上谈兵,将来真要统一天下,尚有无穷变数,稍有迟疑,只怕你一腔壮志,尽皆化为泡影。”

      织田信长大笑道:“人只有五十年可活,就算活到化天之年(按千年),也如梦幻一般,生又何喜,死又何哀?”

      以宁不空之能,也不觉动容:“你年纪轻轻,便能如此看轻生死,绝非大吉之兆。轻生则无畏,无畏则少防备,是故能破强敌、难防小人!”

      织田信长一笑转身,忽又回头说道:“不空先生,信长还有一问。”宁不空道:“请讲!”

      织田信长道:“敢问唐人之中,先生可是第一智者?”宁不空双眉一扬,冷笑道:“华夏纵横万里,人民亿万,宁某这点微才算得了什么?”

      织田信长奇道:“难道有人比先生更聪明?”

      “若论智谋……”宁不空神色一黯,“确有一人胜过宁某,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流落异邦。”陆渐听得一惊,心想竟有人智谋胜过宁不空,却不知这人是何样子,莫不成有两个脑袋?

      织田信长想了想,又问:“他会来日本么?”

      “那倒不会。”宁不空叹道,“他今生今世,怕也不会来到日本的。”织田信长松口气,露出一丝释然:“今晚我便派人来接先生入府,先生不妨准备一下。”宁不空失笑道:“你要强逼我做军师?”

      织田信长微笑道:“天时不止有二,而是有三,一为京都,二为火器,三为先生,得先生者得天下,信长岂敢大意?”又鞫一躬,携着阿市,撑开纸伞去了。

      二人方才离去,便有武士冒雨而来守住大门。陆渐瞧得心惊,问道:“宁先生,我们真要去织田府吗?”宁不空笑道:“这信长可真厉害,我不为他所用,他必然要杀了我们。”

      “他这样蛮横么?”陆渐气道,“宁先生你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咱们去别的藩国。”

      “陆渐,”宁不空莞尔道,“你不觉得这织田信长很有趣么?”陆渐道:“那么凶,哪里有趣?”

      “你懂什么?这叫霸者之风。”宁不空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过吗?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这座算馆,只不过是宁某的鱼饵,钓的正是织田信长这条能吞掉日本的大鱼啊!”

      他说到这里,徐徐转身,面朝大门,不知何时,门外的雨已经歇了,清风含润,破门而来,檐上积水如缕,泻在石阶之上,滴答有声,细碎空灵。是夜,宁、陆二人迁入织田官邸。仓兵卫晚间回来,听说此事,喜得抓耳挠腮,只有陆渐闷闷不乐,可是探究缘故,却又说不上来。

      织田信长得宁不空辅佐,或以智取,或是力战,陆续打败叔伯兄弟。同时设立商队,大行贸易,又行“一钱法”,百姓盗一钱者斩,尾张风气为之一肃。宁不空亲自改良火器兵甲,将鸟铳加长六尺有余,较之寻常鸟铳射程倍增,可至两百余步,陆渐被宁不空派为账房,为他计算尾张全国财物出入.他眼见宁不空为织田家治国整武,想到真倭、假倭之说,不觉忧心忡忡:“织田家怎么说也是真倭,宁不空帮助真倭,岂不成了假倭?”他明知宁不空如此作为祸害深远,但因为《黑天书》修炼已久,沉溺太深,心中忧虑,却不敢多言,唯恐宁不空一怒之下不予真气。樱花开落,鸥鸟来去,转眼过了两年。这一年,又是樱花烂漫时节,织田信长终于一统尾张,前往京都觐见将军义辉,窥探京中形势。宁不空虽为信长谋主,但始终拒为织田家臣,两年来超然幕后,故而此次也不随之入京,留在尾张,终日闭门不出。

      这一日,陆渐向厨房要了一尾鲜鱼,来喂北落师门。到了房中,却见北落师门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几只小猫,围着它争相取宠。陆渐瞧得好笑,骂道:“这个土皇帝,倒会享乐子。”

      当下将鱼用盘盛了,放到北落师门面前。北落师门挥挥爪子,示意群猫先用,而后起身踱到门外,翘首凝望西方,小小的身子处在天穹之下,显得十分孤寂落寞。

      陆渐心生怜意,抱起它说道:“北落师门,又想仙碧姐姐了?都怪我没用,不能带你回去。”北落师门仍是懒洋洋的不理不睬。

      忽听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您别急呀,小眉一定还在府里,咱们再技找看。”另有一个女子嗔怪道:“都是你不小心,一转身就把小眉丢啦!”说到后面,微微哽咽,先说话的女子连忙低声安慰。

      陆渐心中诧异,织田家的女子平素都在内殿,除了出门礼佛,从不出现于外宅。怔忡间,两个女子分花拂柳,钻了出来,一个年纪稍大,侍女打扮,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双目细长;另一人年纪甚轻,宽大华丽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条的体态,雪白双颊泪痕未干,眉眼却是出奇的俊俏,不止倭人中绝无仅有,放之华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两人瞧见陆渐,均是一怔,侍女张口便骂:“你这汉子,哪里来的?你那双贼眼珠子,可不要乱瞧。”陆渐心想你们自己突然出现,却来间我,再说不瞧便不瞧,谁又稀罕了?当下别过脸去。

      美貌少女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地笑道:“信子,你别骂了,我认识他。”她见陆渐迷惘,便笑道,“你是‘不空算馆’那个呆呆的小伙计,对不对?”

      陆渐听她一说,恍然大悟:“你……你是那个什么……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名字。少女大为不悦,说道:“我叫阿市,你不记得了?”陆渐点头道:“对了,阿市,好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信子见他出言无状,正待呵斥,阿市却笑道:“你也长高了,比哥哥还高!”陆渐高大许多,却不自知,听阿市一说,不觉微感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

      信子冷眼旁观。忽道:“公主,这个呆子怀里的猫儿怪俊的,找不到小眉,不妨把那只猫儿要来。”阿市瞧了北落师门一眼,说道:“这种猫儿我听说过,是西方波斯的异种。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猫儿?”信子笑道:“管它名不名贵,找他要来就是,他敢不给,我便叫桥本君跟他要。”

      阿市摇头说,“这样不妥,再说,我只要我的小眉。”信子碰了钉子,悻悻讪笑。阿市又轻声叫道:“小眉,小眉。”叫得两声,忽听“喵”的一声,从房内蹿出一只黄白相间的母猫。阿市喜道:“小眉。”将那猫一把抱住,怜爱不已。

      忽听北落师门轻叫一声,小眉听了,猛地挣脱阿市怀抱,跳到陆渐脚下转来转去。陆渐恍然大悟:“这猫儿是北落师门拐来的。”忙道,“北落师门,你又淘气了。”

      阿市也感惊讶,问道:“信子,小眉怎么了?”信子啐了一口:“小畜生思春了,不中留的东西。”

      阿市伸手去抱小眉,小眉却竭力挣扎,冲着北落师门凄声叫唤。阿市大急,对陆渐说:“小伙计,我的猫儿喜欢上你的猫儿了,你把猫儿送给我好么?”

      若是寻常猫儿,陆渐送人自无不可,但这北落师门干系重大,只好摇头说:“不成,这猫儿不能送你。”

      “大胆!”信子喝道,“公主的话你也不听?”陆渐尴尬道:“这猫儿是别人的,我不能送人。”

      阿市自幼美貌,深得父兄宠爱,凡事予取予求,从未遭人拒绝,忽被陆渐所拒,面色阵红阵白,轻哼一声,转身便走。信子急忙跟上,走了两步,转身对陆渐啐道:“不知趣的小子,你等着瞧好了。”

      陆渐受了奚落,大感无味,一回头,忽见仓兵卫悄然立在身后,望着阿市的身影怔怔出神,陆渐问道:“仓兵卫,你今天不去练剑吗?”原来入府之后,仓兵卫想跟府内武士练剑,宁不空初时不允,后来陆渐为他说情,方才答应下来。

      仓兵卫打了个寒噤,没好气道:“练完了。”说着瞧了北落师门一眼,神色十分阴沉。陆渐还想与他说两句,仓兵卫早已掉头去了。

      陆渐将北落师门放下,心中倍觉孤寂。宁不空要么忙于军政,要么闭门【创建和谐家园】,仓兵卫也极少与他说话,至于织田府中,武士们各分派别,抱成一团,并无一个交谈之人。陆渐叹了口气,回房处理账目,至晚方闲,找来鲜鱼叫唤北落师门。叫了一阵,却无回应,四处搜寻,也没见着。正焦急,忽见仓兵卫满脸笑容地走来,忙问道:“仓兵卫,你瞧见北落师门了吗?”

      仓兵卫大不耐烦:“没瞧见,谁知道呢?说不准去田里捉老鼠了。”陆渐道:“不对,北落师门从来不捉老鼠,它只吃鱼。”

      仓兵卫道:“猫儿不提老鼠,算什么猫儿?丢了也是活该。”陆渐听得眉头大皱,转眼间,忽见仓兵卫手上有五道血痕,似被兽类抓过,不由脸色一变,捉住他的手喝道:“这是什么?是不是北落师门抓的?”

      他说话之时,手中便感觉到仓兵卫心跳加剧,血流变快,分明心慌紧张,偏偏脸上却很镇定,大叫:“胡说,我没见过猫儿,你把我放开。”陆渐又气又恨,喝道:“你不把北落师门还我,我……我……”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法子逼他就范.仓兵卫胆气更粗,挺起胸脯叫道:“反正我是你的仆人,你有本事打死我呀,打死我,我也不怕。”陆渐哭笑不得,说道:“我打你做什么,你把北落师门还给我……”

      忽听有人冷笑道:“小伙计,我就知道你小气。”陆渐转眼望去,阿市容色冷淡,俏立远处,怀中抱着北落师门。仓兵卫神色大变,匍匐在地,颤声道:“公主殿下安好。”

      陆渐又惊又喜,扑上去夺那猫儿,不防北落师门伸出爪子掏来,若非陆渐手快,几被抓着。陆渐不由诧道:“北落师门,你怎么了?”猫儿仍是懒洋洋的,正眼也不瞧他,阿市瞧陆渐一脸呆相,矜持不住,笑出声来。

      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叹道:“陆渐,让它去吧!这猫儿出了名的势利,一旦有了女主子,再也不会理你!”

      陆渐回头望去,宁不空微微佝偻,悄立檐下,陆渐忍不住问:“为什么?”宁不空道:“它的主人历来便是女子,日子久了,已经习惯,只认女子,不认男子。”

      阿市听得眉开跟笑,心想:“天下间还有这么乖的猫儿,只认女子,不认男子。”想着瞅了陆渐一眼,含笑【创建和谐家园】。陆渐望着北落师门,见它一派恬然,想到自己为它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却被它轻易抛弃,没的心生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

      阿市见他眼角泛红,芳心一沉,想把猫儿还他,又觉这猫儿如此依恋自己,若是给他,剃L岂不又伤心?踌躇间,忽听宁不空道:“阿市公主,你身为女眷,当在内殿,擅来外宅,有违家规。”

      阿市脸色发白,轻哼道:“我是来还猫儿的,别人不肯送我,我也不要。”说罢,瞪了陆渐一眼。

      宁不空淡淡说道:“陆渐不肯送你,自有他的道理。但北落师门择你为主,你就好好待它。只不过这猫儿非比寻常,若有一天它离你而去,你也不要难过。”

      阿市听得似懂非懂,忽听宁不空扬声道:“公主请回内殿,宁某不送。”阿市身份贵重,却知这人乃是兄长军师,一时不敢违背,小嘴一撅,转身去了。

      待阿市走远,宁不空忽又喝道:“仓兵卫,你为讨好阿市。偷盗北落师门,该当何罪?”仓兵卫面无人色,只是拼命磕头。陆渐瞧得不忍,说道:“北落师门总算无恙,便饶了他吧!”

      宁不空怒道:“浑小子,你还替他说话?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仓兵卫,我罚你跪到明天日出,胆敢起身,打断你的双腿。”转身又向陆渐喝道,“浑小子,给我进来。”

      陆渐随他进屋,宁不空关门落坐,神色缓和下来:“陆渐,你为人朴实,随我三年,极少违拗于我。除开《黑天书》的干系,你我身在异国,相依为命,也算是彼此间最亲近的人。”

      陆渐见他一反常态,温言说出这番话来,大觉惊讶,回想起这三年来的光景,的确也是如此。

      宁不空沉默一下,又说,“我想给你瞧一样东西,你瞧见什么,要半点不漏地跟我说,决计不能有所隐瞒。”

      陆渐应了。宁不空从床头取来一个包袱,解开看时,却是四幅卷轴。宁不空取了一轴展开,却是一幅图画。画中一男一女,男子端坐椅上,剑眉入鬓,容貌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左颊一道伤疤,自颧骨到嘴角,女子立在椅后,怀抱一只波斯猫,双目脉脉含情,望着那名男子。她的相貌并非极美,可是风姿楚楚、温柔可亲。

      图画笔法精湛,画工传神,尤其波斯猫那双蓝眼珠,慵懒迷离,如张似闭。陆渐瞧得眼熟,讶道:“这猫好像……”宁不空冷冷道:“好像北落师门?”陆渐道:“是呀,像极了。”宁不空哼了一声,问道:“除了猫还有什么?”陆渐道:“还有一对男女,却不知是谁?”

      宁不空道:“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一对神仙眷侣。咳,你先别多问,把画中人的样子说给我听。”陆渐按捺疑惑,将画中人的特征说了一遍,又道:“除了这对男女,右角还有七个大字。”说罢一字字念道,“有——不——谐——者——吾—一击——之——”

      宁不空听到这儿,身子一颤,半晌方道:“还有呢?”陆渐道:“这行字的左下方有一枚三角印章,三角中有一方形,方形中又有一个圆圈,可惜没字。”宁不空不耐道:“这个无须再说,还有什么?”

      陆渐详细描述所见,连轴承的纹理色彩也说了,宁不空更是不断询问,直到问无可问,才道:“就这些?”陆渐道:“没别的了。”

      “岂有此理?!”宁不空面露疑惑,“难道八幅祖师画像一模一样?”他沉思一阵,将剩下的三幅画像展开,“陆渐,你瞧这四幅画像有何不同?”陆渐凝神观看,说道:“画像、文字,印章均是一样,只是左下脚的记号不同。”

      宁不空道:“什么记号?”陆渐道:“第一幅画的记号是三道横杠,但第一道横杠从中断开,变成两道短横。”宁不空哼了一声,冷冷道:“这个记号代表先天八卦中的‘兑’,乃是泽部标记。我派共分八部,这四幅画像分属泽、火、水、山四部,自也有兑、离、坎、艮四种标记。除了标记不同,还有什么异样?”

      陆渐道:“定要说异样,那么从左数起,第二幅画被火烧过,还被水浸过,画中女子的脸被烧坏了,画上的颜色也因为浸了水,看上去十分浑浊。”

      宁不空不觉苦笑,这一幅正是火部的祖师画像。当日在姚家庄,宁不空以画像诱敌,击败阴九重,是故画像先被火烧,后被水浸,留下了诸多印迹。宁不空想了想,叹道:“陆渐,烧过浸过的都不管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同?”陆渐晤了一声,此时天色巳晚,便燃起灯火,专心辨认。

      烛影摇红,光阴如流,陆渐久无声息,宁不空不由绝望起来。他遥陆渐识字,就是为了让他辨识画上文字;教他《黑天书》也是为了让这少年死心塌地效忠自已。如此一来,就算陆渐瞧破画中秘密,也无法离开自己。这计谋环环相扣,可谓滴水不漏,阴毒深长。

      尽管如此,宁不空仍不甘心将这四幅图示与陆渐,想凭一己之力找到其中的奥秘。卷轴的木轴,画纸的夹层,这三年中他反复察看,始终不见异样。看来画像的奥秘终究还是在画上,看图识字,又非明眼人不可,宁不空双目已瞎,唯一肯信的只有劫奴,故而这几日他在房中摆弄画像未果,无奈之下,只好叫来陆渐。

      结果,四幅画像一模一样,倘若如此,当年的谶语岂不是欺人之谈?而火部的同门岂非白白死了?至于自己这双招子,岂不也自白瞎了?

      宁不空心中忽而悲愤,忽而绝望,忽又自怜自伤,忽听陆渐咦了一声,说道:“宁先生,这幅图被烧焦的地方有字。”

      宁不空心生狂喜,一把抓住他手。颤声说道:“什么字,快……快念给我听!”陆渐凝目辨认,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长——薄一一东——季——握——穴。”

      “纸上藏帛,冬季卧雪?”宁不空沉吟道,“‘冬季卧雪’易解,说的是冬天躺在雪里,但这‘纸上藏帛’却有些古怪。”陆渐笑道:“先生错了,不是这八个字。”当下一字一字地说给宁不空听。

      “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宁不空一阵茫然,“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间,“这八个字大小如何?在画像的什么地方?”陆渐道:“这八个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的下方。”

      “谐之印的下方么?”宁不空沉吟道,“陆渐,你将泽部的画像抬起来,用烛火烘烤印章下方,但需小心,不要烧坏了卷轴二”

      陆渐举灯烘烤半晌,除了纸质变黄,并无字迹显现。宁不空想了想,又说:“那八字所在,可有水浸痕迹?”陆渐定睛一瞧,印章微微发毛,果然被水浸过,便道:“有。”宁不空笑道:“你取一碗水来.先将印章下方润湿,再用烛火烘烤。”

      陆渐依法润湿画像,再行烘烤,待得水尽纸燥,纸面上果然浮现出了一行文字。宁不空听说,狂喜不禁,拍手道:“此处必然涂有药物,须得水浸火烤方能显现。阴九重啊阴九重,多亏有你,哈哈,若不是你,我又怎么识得破这画像中的秘密?”他狂笑一阵,又命陆渐念出显现的字迹,却是“大下白而指历珠所”。

      宁不空默念八字,引经据典。思索不透,又命陆渐将其他画像的字迹显现出来。水部画像写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画像则是“以旌也雪树皆涡屋”。

      宁不空思索良久,先用谐音重读之法,瞧这几行字是否用了谐音。继而又转换字序,瞧这些字是否调换了顺序,若将其重新排列,能否读出通顺句子。

      他本是少有的聪明人,一旦陷入迷思,必然废寝忘食。陆渐见他念念有词,大感无趣,当下走出门外,但见仓兵卫直挺挺地跪在花圃前,不由暗暗叹气.拿来一张蒲团道:“仓兵卫,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仓兵卫啐了一口,恨声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怜。”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皱眉道:“谁想可怜你了?”将蒲刚扔到他面前,转身便走,忽听仓兵卫在身后低低啜泣,不觉胸中一痛,双眼酸热。

      他躺回床上,心想:“仓兵卫尽管可怜,可也有父有母,我却连爷爷也没有了。”还记得那些海外奇淡,虽是陆大海胡编的,此刻想起,却是别有趣味。又还记得,那年他去卖鱼,被镇上的几个小泼皮抢走了鱼,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事后陆渐带着一身泥哭着回家,陆大海听说了,二话不说出门,可很久也没回来。直到傍晚,陆渐才知道,爷爷打断了其中—个小泼皮的腿,被衙门抓去打了三十大板关进大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饿,浑身疼痛,心里却默默发誓,以后不论爷爷怎么说谎、怎么输钱,自己也不会怪他。那一夜过后,他似乎长大丁许多,开始织网、打渔,担负起家中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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