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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7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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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刹那,她转了几个念头,拍开花晓霜穴道,冷冷道:“好,咱们再比一次,看你还有什么法子胜我?”后退数步,美目生寒。花晓霜默默起身,忽地抬手拍向头顶。韩凝紫岂容她轻易丧命,飞身抢上,左手勾她腕脉,右手食指点向她胸口要穴。

      花晓霜伤势沉重,身手迟钝,更不料韩凝紫来势如此之快,瞬间手腕被扣。她想也不想,右掌斜撩,左膝疾起,顶向韩凝紫小腹,正是“暗香拳法”中的一招“踏雪寻梅”。韩凝紫暗自冷笑,嘴里叫声“好”,使出飘雪神掌中的“小霰散手”,双臂一圈,将花晓霜的右臂缠住,喝声“断”。

      她那日输给花晓霜,事后反复揣摩,只觉“暗香拳法”处处克制“飘雪神掌”,急切难以破解,不过花晓霜的内力低微,如以擒拿手与之纠缠,可令其空有拳术,无力施展。

      花晓霜只觉右臂剧痛,想起“暗香拳”中有一路叫做“折梅手”的擒拿手法,使了出来,抖手转腕。韩凝紫一不留神几乎被她挣脱,不觉心生狂怒:“小丫头浑身是伤,怎还拿她不住?”怒哼一声,运转“冰河玄功”侵入花晓霜右臂。

      花晓霜只觉冷流灌入,不假思索,施展“转阴易阳术”,阴脉入,阳脉出,“冰河神功”本是纯阴内功,在九大阳脉中一转,顷刻化为乌有。

      韩凝紫连催真力,均如石沉大海,花晓霜苍白的面孔隐透红光,似乎内息充盈。韩凝紫暗生惊惧:“数月不见,小丫头内功大进了么?”她生平自负,决不相信这小丫头胜得过自己数十年修为,当下右手微缩将花晓霜左掌沾住,双掌内力此起彼伏向花晓霜连绵攻来。

      花晓霜却不管对方如何变化,内劲涌来,便左掌导入,右掌攻出,右掌导入,左掌攻出,转阴易阳,将韩凝紫惊涛骇浪似的攻势一一化解。相持了一炷香的工夫,花晓霜鬓生微汗,面色白里透红,艳若三春桃花;韩凝紫的脸色越见苍白,眉间透出一丝死黑之气。她忽地闷哼一声,双掌后撤,倒退数步。花晓霜见她脸色发青,眉尖颤抖,似在抵御极大痛苦。正觉诧异,韩凝紫忽地厉声尖叫:“小【创建和谐家园】,你对我用毒?”

      花晓霜恍然大悟,适才她被迫用上“转阴易阳术”,无意中将“九阴毒”度了过去。韩凝紫不知不觉着了道儿,痛苦之余,怒不可遏,抽出一柄短剑,扑上来一通乱刺。花晓霜一边避让,一边叫道:“你……你先别动,我教你怎样逼毒。”

      韩凝紫压根儿不信,只当她有意讥讽,出手越发狠辣。不出两合,花晓霜的小臂中了一剑,血透衫袖,眼见韩凝紫势若疯狂,情知再不逃走势必死于剑下。她先前存了死念不过迫于无奈,但有一线生机自不会轻易就死,当即捂了伤口跑下山坡。韩凝紫正待追赶,忽觉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禁不住一跤跌倒。她心知再不抗拒,毒入五脏,其势难救,当下盘膝运功,不敢挪动半分。这九阴奇毒本是她一手造就,今日亲受其祸,也是造化弄人、报应不爽了。

      韩凝紫所练“冰河玄功”本为纯阴一路,与九阴毒秉性相同,一旦运功,只会助长其势,根本无法解毒。她周身忽痒忽痛,乍冷还寒,诸般古怪滋味一起涌来,花晓霜生平所受的九阴毒脉之苦,她此刻也一一领受。韩凝紫将花晓霜怨入骨髓,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而后称快。

      她咬牙切齿一阵,扶着树木,蹒跚走到山脚,只见郊野空旷,不见仇人踪影,正在烦恼,来路上出现两道人影,正是花清渊与凌霜君。夫妻二人,一个长袍广袖、丰神如玉,一个碧裳螺髻、清丽脱俗,两人并肩而行宛然一对璧人。

      韩凝紫望着两人走近,一颗心似在油锅里煎熬,浑身血液时凝时沸,眼眶又酸又热。忽见花清渊在丈外止,也呆呆盯着她,眼神似喜似悲,凌霜君却咬着嘴唇,眼中喷出两道火舌。

      三人默然对视,过了良久,花清渊叹了口气,幽幽道:“紫儿,多年不见,你憔悴多了!”二女都不料他沉默许久竟然说出这句话来,均是微微一呆,韩凝紫情难自禁,冲口而出:“你……你也变了好多……”

      凌霜君气得身子发抖,一顿足,转身便走,花清渊吃了一惊,慌忙将她挽住,问道:“你去哪里?”凌霜君怒道:“你都不把晓霜放在心上,我还管她做什么?”花清渊一怔,苦笑道:“我怎么不把晓霜放在心上?”凌霜君死死盯着他,咬牙道:“你见了这毒妇,不问女儿下落,偏与她卿卿我我,当我是透明人儿吗?我这辈子见过的冷血汉子,以你花清渊为最。”

      花清渊脸色发白,无言以对。他一见韩凝紫,全然不由自主说出那句话来,明知不对可也难以抑止。凌霜君见他呆怔模样,知他心中抱愧,更觉委屈,禁不住啜泣起来。花清渊叹了口气,将她搂在怀里,向韩凝紫道:“紫儿……咳……韩姑娘,小女无辜,负你的是我,你若放了小女,花清渊任你处置。”

      韩凝紫与他久别重逢,原本神飞意驰,忘乎所以,忽见他抚慰凌霜君的温柔样子,又不禁妒火重燃,脸色青白不定,轻轻笑道:“韩姑娘,韩姑娘……”她低呼数声,语中微微哽咽。花清渊见她神色怪异,忍不住唤道:“韩……凝紫,晓霜到底……”韩凝紫柳眉倒竖,忽地喝道:“韩凝紫是你叫的吗?”她望着凌霜君,冷笑道,“你的宝贝女儿,早被我砍成十八块,丢到汉江中喂鱼去了。”

      花清渊倒退一步,脸上全无血色。凌霜君见韩凝紫独自一人,便已猜到女儿遇害,一听这话,二十年的仇恨涌上心来,挣开花清渊,纵身扑将上去。韩凝紫挥剑相迎,转眼间,这对情敌斗在一起。

      论及武功,韩凝紫高出凌霜君不少,但她身中“九阴毒”,举动迟缓,拆了二十来招,被凌霜君一掌打在胸前。韩凝紫步履踉跄,几乎跌倒。凌霜君重创仇敌,且惊且喜,正要抢上结果对方,眼前人影忽闪,花清渊将韩凝紫扶在手里。凌霜君如堕冰窟,呆了一呆,凄然道:“好,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花清渊,你这一生,是护定了这毒妇么?”

      花清渊神色数变,转眼望去,韩凝紫面色委顿,口边鲜血流淌,一时间,怎也狠不下心肠对她动手,只得道:“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明白……”话没说完,忽听一声怒哼,掉头望去,花无媸一脸怒容,公羊羽、九如、云殊与花生各站一隅,这才想起早先约好,自己与凌霜君前方诱敌,四大高手伺机夺人。

      公羊羽踏上一步,厉声道:“韩凝紫,你方才的话可当真?”韩凝紫没有亲眼见过穷儒,但公羊羽这身行头一望可知。她自知难逃公道,动了倔强念头,冷笑道:“我骗你做什么?我亲手杀死那小【创建和谐家园】,你没瞧见这剑上的血迹吗?”花清渊夺过短剑一看,剑脊上血迹未干,顿时心头一空,望着韩凝紫仿佛痴了一样。

      公羊羽呆了呆,忽地纵声厉啸,身形一晃,手起掌落,向韩凝紫当头拍落。花清渊见得掌来,不由抬掌格挡,父子二人掌力一交,花清渊左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涌起一股紫气。公羊羽怔了怔,撤掌叹道:“罢了,我不管了。”花无媸眉眼通红,恨声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哼,你也不配管他。”公羊羽苦笑道:“你说得是,我当真不配。”卷起大袖,退在一旁。花无媸上前一步,逼视花清渊道:“你还要护着她吗?”花清渊只觉脑中乱哄哄的,挽着韩凝紫始终不忍放开。

      九如长叹道:“悠悠苍天,不佑善人。花晓霜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却终究不得善终。唉,罢了罢了,世间事多是如此。花生,走吧!”花生愣了一下,忽地两眼瞪圆,大声说道:“师父,你说晓霜死了?”九如瞧着徒弟,暗暗叹息,点头道:“不错!”

      花生呱得一声,跳起三尺,指着九如鼻尖怒道:“老和尚骗俺!晓霜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九如道:“她也是血肉之躯,怎么不会死?”花生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狠狠踱了两步,大摇其头,连声说:“不对不对,别人会死,晓霜那样的好人,怎么会死呢?梁萧不会死,晓霜也不会死。”在他心中,怎也不信晓霜死了,环眼睁得老大,瞪在九如脸上,模样十分忿怒。韩凝紫冷笑道:“我亲手杀的,还不对么?”

      花生怒道:“你骗俺,俺不信!”韩凝紫道:“你不信么,可以看剑上……”话未说完,花生大喝一声,一拳挥来,花清渊出手抵挡,但“大金刚神力”有撼天动地之威,花清渊心有旁骛,顿被逼了个手忙脚乱。

      花无媸皱眉道:“九如和尚,天机宫的事自有天机宫处置,你们师徒凭什么插手?”九如冷笑一声,叫道:“花生,走吧。别人的家事咱们少管为妙。”花生一愣住手,忽一跌足向远处狂奔而去。九如望他背影,摇了摇头,叹道:“老穷酸,就此别过。”公羊羽与他斗嘴心中却很敬重,也合十作礼:“恕不远送。”九如长叹一声,木棒点地,人已在数丈之外了。

      花无媸盯着花清渊,涩声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护定这毒妇么?”花清渊的眉尖连连颤动,忽一咬牙,大声道:“不错,我花清渊既无流水公之武功,也无元茂公之奇学,更没有你的精明算计。我……我是天机宫古往今来,第一个无能无用之人。”

      花无媸不料他说出这番话,微觉怔忡。忽听花清渊又说:“从小到大,看着先人遗迹,我就打心底鄙夷自己,故而从不敢拂逆母亲。你逼我娶霜君,我没违拗,你要我做宫主,我没推诿,你要我暗算梁萧,我也照做,你让我冷落晓霜另生镜圆,我一一照办……”

      花无媸冷冷道:“你说这些干什么,难道是我错了?”花清渊惨笑一笑,说道:“母亲算无遗策,怎么会错?千错万错,错在孩儿,只怪我没胆量,也没本事。有时候,我真羡慕梁萧,他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纵有千百不是也胜过我花清渊万倍。”花无媸的脸色一片惨白,涩声道:“是啊,我管束你太紧,你真该大大恨我才是!”

      花清渊摇了摇头,叹道:“孩儿岂敢怨恨母亲。当年元茂公早逝,天机宫大厦危倾,母亲独力支撑受过许多委屈,若无过人决断,哪有今日之局。”公羊羽叹道:“是了,是我的错,从小到大,我都没能好好教你,若你有我一身武功花流水又算什么?”花清渊摇头道:“也不怪父亲,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性子潇洒,若被缚于天机宫内也太委屈。”自从公羊羽夫妻反目,花清渊第一次父子相称,公羊羽百感交集,瞧了花无媸一眼,心中忽有几分惭愧。

      花清渊转过头来,幽幽叹道:“霜君,我生平最对不起你。可情之一物无法理喻,我虽百无一用,但由始至终,心中只容得下一人。今日重见紫儿,我才明白,当年与她相别之际,花清渊这颗心便已留在她那里,今生今世……再也无法取回了!”他语气力持平静,凌霜君却是泪如雨落。她内心中对花清渊爱之甚深,明知他心不在己,但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听了这番话,她心中不胜绝望,知道自己永远败给了韩凝紫,再也挽不回这个男子的心意了。

      花清渊举目望天,眼里泪光闪动,他悠悠叹了口气,说道:“我一错再错,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对不起梁萧,更对不起晓霜。花清渊本是不祥之身,一切冤孽,由我而起,一切过失,由我承当。只盼诸位看我份上,饶恕凝紫……”说到这儿,忽地掉转剑锋,抹向脖子。这一下十分突兀,众人只觉热血上冲,脑海一片空白。

      眼见血溅五步,花清渊手臂乍紧,被人拦住,转眼看去,韩凝紫笑靥如花,眉生春色,眼中透出不尽温柔。花清渊心生恍惚,似乎又回到二人热恋之时,不觉轻轻叹道:“紫儿,你何苦拦我?”语声呢喃,温柔之极。

      韩凝紫叹了口气,将头枕在他臂上,幽幽说道:“你以前是笨蛋,现在还是。”花清渊苦笑道:“我一向都笨,你都知道的,如今除了一死,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救你。”韩凝紫定定望着他,缓缓道:“我杀了你女儿,你不恨我吗?”花清渊叹道:“我不负你,岂有今日?”

      韩凝紫抓过短剑,握在手里,叹道:“我真的好恨,若她是我的女儿该多好。”说着轻轻一叹,“渊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好好答我。”花清渊道:“你说。”韩凝紫道:“你方才说,你的心始终留在我这里,是真的,还是只为哄我?”花清渊冲口说道:“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韩凝紫心满意足,展眉而笑。自分别以来,花清渊再也没有见过这张笑脸,一时瞧得痴了。韩凝紫叹道:“渊哥,你还记得那天我离开天机宫,去天山找师姐时,你对我念过的那首小令么?”花清渊露出追忆之色,忽地轻声吟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念到这儿,忽觉韩凝紫身子抖震,眉间闪过一丝痛苦,花清渊低头看去,登时魂飞魄散。只见一把短剑插入韩凝紫的心口,直没自柄,花清渊失声尖叫:“紫儿,紫儿……”韩凝紫强忍痛楚,死死扣住花清渊手臂,喘息道:“紫……紫儿把心还给你,从今往后,你……你好好待你的妻女……”她眼中神光涣散,话未说完便已气绝。

      剧变迭出,众人心摇神驰,全都看呆了。花清渊痛不欲生,搂定韩凝紫放声痛哭。众人虽觉韩凝紫恶毒狡诈,作恶多端,没料到她临死之际,竟会有此一举,便如凌霜君也觉心中一空,再也提不起恨意。天机宫诸人均已赶来,前后瞧得明白,花慕容鼻间酸楚,轻声念道:“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云殊知她心意,不由将她柔荑紧紧握住,暗下决心:“从今往后,我要一心对待慕容,决不再三心二意,做出害人害己的事。”

      花清渊先失女儿,又失至爱,这一哭昏天黑地,直哭到没了气力。凌霜君将他扶起,花清渊才平复下来,对花无媸道:“人死万事空,紫儿已死,容我将她就地掩埋。”

      花无媸木然道:“从今往后,凡事你自己作主,不必再问我了。”花清渊也不多说,赤手掘坑,将韩凝紫放入,落土之际,他长久凝视爱人遗容,终于叹息一声,推土掩埋,刻木为碑,原写“旧侣韩凝紫之墓”,但想了想,终将旧侣二字抹去。

      他默默落泪一阵,方才站起,公羊羽忽道:“清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韩凝紫临终时让你好好对待妻女,莫非霜儿还在人间?”云殊摇头道:“不然,如果花晓霜未死,韩凝紫何必自绝?”公羊羽冷哼一声,心想:“你懂什么?情之一物,原本就不可理喻,韩凝紫不死,她与清渊这段纠葛如何解脱?”忽又想起生平孽缘,不觉喟然长叹。

      众人议论一番,决定分散搜寻,搜了一日,终是一无所获。正要返回,忽见前方路上何嵩阳带了一干南方豪杰走了过来,个个鼻青脸肿,云殊忍不住叫道:“何兄,怎会如此?圣上呢?”何嵩阳苦着脸道:“我们带着圣上原地驻守,不料小贼秃气冲冲折回来,不问青红抱了圣上便走,我们奋力阻拦却被他一顿好揍。”云殊听说花生夺走赵昺,心中大怒,顾不得风度,破口大骂贼秃。

      公羊羽冷冷道:“骂也无用,那孩子年幼,让他去了也罢。再说小和尚武功甚高,别说他们,你不受伤,也未必胜得了他。”云殊不以为然,沉默不语。公羊羽看他一眼,冷笑道:“你不必不服,你胜不了小和尚,更胜不了梁萧,那人武功之强,尤胜萧千绝壮年。将来他若寻仇,你须得日夜苦练,方可抵御一二。”

      他看似教训徒弟,实则提醒天机宫众人。众人想起梁萧临别所言均是愁上心来:“梁萧与花晓霜情深爱重,晓霜若在,他就算前来也不敢无理,如今晓霜生死不明,以那人的性子,结果实在难料。”

      何嵩阳慨然道:“云公子不必挂心,那厮为南武林的公敌,只要他踪迹一现,我们势必齐心协力叫他骨肉成泥。”公羊羽冷笑道:“人多有个屁用?亿万宋人,还不败在元人手里?”众人被他揭了疮疤,羞怒之色溢于言表,公羊羽又是一声冷笑,拔足便走,云殊方欲出口招呼,他已去得远了。

      梁萧风餐露宿溯大河而上,越往西行,气候越是苦寒,瀚海千里,渺无人烟,巨大盐湖时时可见,黄河水由浊变清,河道由宽而窄,土著言语梁萧渐难明白,唯有凭借手势沟通。

      这一日,他越过积石山,河水更见细小,人畜已能徒步涉过,情知距源头不远,疾行数日抵达一座大山之下,只见山脊为冰川覆盖,雪白刺眼,梁萧询问土著得知此山名为“巴颜喀拉”,他稍事歇息,登山而上,翻过一面岩壁,汩汩细泉从山顶泻下汇聚成溪,溪水裹挟无数碎冰,撞击声高低起伏、若合符节。

      梁萧心知此处就是大河之源,他摘下羊皮浑脱,饮尽囊中青稞酒顺手抛入水中。那皮囊在冰块间磕磕绊绊向东漂去,梁萧心中感慨:“人说河源为流觞之地,想下游水势滔天,何等厉害,此处却不足以漂起酒囊。”看了一会儿,他突发奇想,“黄河水以如此细流化为滔滔洪水,其中的道理化入内功,岂非大妙。”想到此处,若有所悟。

      他在河源处坐到日落方才下山,忽见大山南麓,方圆百里内星芒烂漫,莫可逼视。梁萧大感惊奇,极目远眺,瞧出光芒出自数百泓泉水,沮洳散涣,灿若列星,汇聚一处,流入黄河。梁萧恍然而悟:“这里该是地理志中所说的‘星宿海’了,乍眼一观,果如满天星斗散落人间,古人诚不欺我也。”

      看到这儿,他心中生出疑惑,坐在一块山石上,皱眉沉思:“我少时在天机宫读《山海经》,《大荒西经》有言:‘昆仑之丘,河水出焉’,黄河之源,当为昆仑山,又说道:‘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曰昆仑之丘’。赤水为黄河,以古人之见,黄河理应出于昆仑山,‘巴颜喀拉’山势低小,怎及昆仑山接日月、负青天的气象?再说这星宿海又从何而来?《海内西经》有道:‘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西南又入渤海,入禹所导积石山’,如此看来,昆仑应在积石山西北,郦道元《水经注》说:‘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又道:‘葱岭之水,分流东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按地理图所载,葱岭、蒲昌距此千里,难道说,黄河源头远在西北,而后河水潜行地下一千余里再从星宿海冒出么?”

      想到这里,梁萧大觉不可思议,他天性好奇,心中既有疑惑,若不探个究竟,委实无以自解,凝思半晌,决意前往西北,寻找传说中的昆仑山。

      他所带干粮耗尽,就地打了一头野羊烤熟吃了,在岩洞中歇了一宿,次日启程向北。沿途戈壁沉沙,烈日炎炎,走了约摸十余日渐有水草迹象,苍穹尽头,白云深处,依稀刻画出大山轮廓,簇簇雪峰高入云表,冰雪耀日,光华灿然。

      又行一日,大山躯干宛然在目,横贯东西,苍苍莽莽,势如雪浴飞龙,夭矫惊腾。山顶冰川消融,纵横蜿蜒,在原野上聚成大小海子,波光蔚然,水气弥漫,迎日一照,流光泛彩。

      梁萧不觉襟怀疏朗:“怎道化外之地竟有如此气象?中土山水虽众,与之相较,都不免流于拘谨了!”正自揽风赏景,忽觉地皮微震,西方天空隐有闷雷之声。他循声望去,烟尘嚣张,凝成长长灰线,由细变粗滚滚而来。

      梁萧吃了一惊:“此地也有战事?”左右一瞧,千里草海无处可藏,只得抢上一处缓丘。灰线渐渐逼近,却是无数野马,鬃毛飞扬,奋蹄狂奔。马群后一箭之地,数百牧人奋力甩着套索,声嘶力竭,呼喝不已。

      忽听西南方传来蹄声,出现了数百骑人马,从前包抄过来。这迂回包抄本是草原牧民惯用的围猎之术,用到妙处,围猎队伍八方齐至叫猎物无处可逃。

      野马群被斜刺里一冲,顿生溃乱。突然间,马群中蹿出一匹浑身火红的野马,骨骼粗大,较之寻常野马高出一头,鬃毛奇长几乎盖住马首。这红马迎风长嘶一声,声音十分悠扬。马群闻声,旋风般向北疾驰。忽见北方烟尘大起,数百余骑士迎面驰来。那红马又是奋蹄长嘶,野马群忽又转向冲梁萧这方涌来。

      梁萧惯经战阵并不将马群放在心上,只是暗觉奇怪:“按说东南方也该有人堵截,莫非接引有误?”念头才转,身后马蹄声响,回头望去,数十骑人马出现在后方,他正想来人太少,旋即又悟出其中的微妙:“是了,这支人马在那里并非堵截,而是出于惊吓,如此再三惊扰,马群势必溃乱,那时擒捉野马,就十分容易了。”

      果如梁萧所料,东南人马一出,马群阵势大乱。那头火红野马咴的一声又蹿将出来,纵声长鸣。马群好似战士听到号角,忽地齐头并进向东方冲刺。梁萧不由喝了声彩:“马中之王,当真了得!”野马也懂批亢捣虚,东方诸人均是错愕不已,眼瞧数千野马奔腾而至,一时纷纷走避。独有一名红衣女郎夷然不惧,纵马突入马群,套索左右抽打,野马一被抽中,吃痛让开。梁萧见那女子套索挥舞间隐有软鞭招术,不由暗暗称奇。

      那女子东一穿、西一钻辟出一条路来,逼近红马,翻身落上马背,众骑士哄然欢叫。梁萧心道:“擒敌先擒王,这招使得利落,这女子似乎通晓中土武功。”

      红马桀骜不驯,能令万千同类俯首帖耳又岂容人类骑乘,顿时上纵下跳,左抛右摔,举动极为暴烈。红衣女紧紧拽住马鬃伏在马背,初时还能把持,不过片刻便觉力怯,身子如一张纸鸢被抛得满天飞舞。

      忽然间,红马四蹄一攒,身躯回旋,女子尖声骇呼,身如掷丸飞星向着野马群里落去。此刻万马奔腾,落入乱蹄之下,真是有死无生。众骑手无不失声惊叫,忽见人影闪动,梁萧一蹿一纵将女子平空搂在怀里,跟着身形折转落在一匹野马背上。低头一瞧,红衣女不过二八韶龄,杏眼凝碧,极为美丽。

      少女惊魂未定,气息急促,檀口间吐出淡淡奶香,忽听她叽里咕噜极快地说了两句。梁萧不解,少女发急,手指红马又说两句。梁萧这才听了出来,少女的话里夹杂许多突厥语。向年钦察营中也有突厥战士,梁萧为了统率方便跟着学过一些,想了想,问道:“你要我抓住那匹红马?”少女连连点头,梁萧叹道:“物各有主,何必强求?”少女急得小嘴一扁,猛地哭道:“我们追了一个多月,抓不住它,就全完啦……”

      梁萧环顾四周,骑士们疲态尽显,断然无力再度设围,又听少女哭得伤心,心头一软,叹道:“我且试试!”说完将她撂在一匹野马背上,自己挥鞭纵马向红马迫近。红马吃过一回苦头,一见人来,奋蹄突出马群,蹄不沾地将梁萧抛落两箭之地。

      梁萧起了好胜之心,纵下马来衔尾紧追,其时东风正厉,吹得他衣袂飘飘,势如滑行草上。众骑士瞠目结舌,呆呆瞧着一人一马浮光掠影般奔到地平线处,忽地消失不见。

      逐出二十余里,红野马越奔越快,梁萧渐被抛落,暗赞:“此马神骏绝伦,几乎比得上莺莺的胭脂马了!”他俯身抓起一块硬泥捏下一枚小丸,以“滴水劲”射出击在红马后腿关节,泥丸嗤的一声化为轻烟一团。这一下力道虽轻,却叫红马后腿软麻,跛了一跛。梁萧趁势奔近,手中泥丸去如连珠,不伤红马筋骨,只令它蹄软筋麻,有力难施,去势渐渐迟缓。

      半桶羊奶工夫,梁萧抢近马尾伸手拈住,一个筋斗翻上马背。红马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挣扎。梁萧施展轻身功夫,任它上下起落。红马见势不妙,撒蹄狂奔,梁萧左臂勒住马颈,伸袖盖住马眼。红马眼前一团漆黑,唯有闭眼瞎撞,狂奔了半个时辰,终于无法可想,驻足服输。

      第五十二章 大哉昆仑

      这边马王离群,马群顿生溃乱。众人趁机捕捉,奈何追逐已久,人倦马乏,野马的性子又极为剽悍,堵截数次,马群溃围而出,正在焦急,忽见东北方一团红光冉冉飘来。

      梁萧乘马赶至,一拍马颈,红马纵蹄长嘶,野马群哄然奔回,在它前方聚成一团。众骑士围了上来,梁萧用突厥语叫道:“马王在此,不必用强。”众骑士见他骑乘红马,个个面露惊容,哄然叫道:“阿忽伦尔,阿忽伦尔……”

      梁萧不解其意,不想多问,只向那少女叫道:“你们回哪儿去?”少女双颊泪珠未干,听他一问,不禁破涕为笑,遥指西边:“去那儿!”梁萧轻提马鬃,红马会意,呼啦啦向西驰去。野马以它马首是瞻,一时万马奔腾又向西方驰去,众骑手喜不自胜,纷纷尾随其后。

      行了约摸百里,人马皆乏,一名骑手赶上来请求休息。梁萧勒马停住,不一阵,数十骑拥上来,骑士纷纷下马,为首的是名胡人老者,着一袭描金短衫,头戴阔大皮帽,额宽鼻挺,身躯高大。左边是那红衫少女,右旁是一个唇有短髭的英俊青年,背挺如枪,双目平视前方。

      老者微一欠身,用突厥语说:“我是这里的族长欧伦依。年轻人,你说突厥话,是突厥人吗?”梁萧道:“我不是突厥人,你们呢?是突厥人吗?”短髭青年面露不屑,冷冷道:“我们是精绝人!”梁萧奇道:“精绝人?没听说过,这又是什么地方?”

      那青年听得不入耳,哼了一声,冷冷不答。欧伦依微笑道:“这里毗邻西昆仑,说起来,精绝故国破灭很久了,我们在昆仑山下已经流浪了四百多年。年轻人,你从哪儿来?蒙古还是汉地?”他见多识广,自梁萧容貌举止大致猜出了他的来历。

      梁萧心想:“无论蒙古【创建和谐家园】,都不会拿我当族人,天下虽大,却无我立锥之地了!”当下叹道,“我一介浪人,无国也无家。”欧伦依见他不肯相告,只得又说:“那么敢问大名?”梁萧心道:“说出名字,无异自认出身?”想了想,叹道:“你叫我西昆仑吧!”

      精绝人不论贤愚,都听出此人言不由衷,原本见他降服马群心生佩服,均想与他结交,忽见他遮遮掩掩,心中好感尽消。只有欧伦依看出梁萧似有隐衷,点头笑道:“好,西昆仑,多谢你收服马群,你要什么酬劳,尽管说吧!”

      梁萧摇头道:“我不要酬劳。”听了这话,人人面露诧色。欧伦依哈哈笑道:“那么,如不介意,请你去我们的营地,喝一碗甘甜的美酒,瞧一瞧精绝姑娘的舞姿吧!”梁萧见他言语恳切,不便推辞,拱手笑道:“但听吩咐!”众人欢然大笑。欧伦依手指短髭青年道:“这是我的侄孙捷苏,精绝人中最骁勇的战士。”捷苏略略点头算是招呼。

      欧伦依又指那名红衫少女道:“这是我孙女……”少女不待他说完,接口说道:“我叫风怜,精绝人中最美的姑娘。”众人笑成一团,梁萧也不觉莞尔。

      风怜盯着红马,眼中流出敬畏神气,说道:“西昆仑,你能降服阿忽伦尔,很了不起啊!”梁萧皱眉道:“阿忽伦尔?”风怜道:“精绝语中,阿忽伦尔就是浴火流星,也叫火流星。”梁萧赞道:“火流星,好名儿。”风怜轻哼一声,撅嘴道:“先前不失手,驯服它的一定是我!”明亮的大眼在火流星身上转来转去,好不羡慕。

      梁萧一拍红马颈脖,笑道:“风怜,你喜欢火流星,我把它送给你吧!”话一出口,人人失色,风怜如处梦中,未及答话。欧伦依挥手止住她,正色说道:“西昆仑,你知晓阿忽伦尔的宝贵,就不会轻易许下诺言。阿忽伦尔是昆仑山下万马之神,不仅脚程第一而且十分神异,它所过之处,带走了所有精壮的马匹。你知道么,这些野马,多曾是牧马人驯服的坐骑,人们常说,一匹阿忽伦尔,抵得过昆仑山下所有的马群。”

      梁萧摆手道:“正因宝贵,是以最喜爱它的人才配与它为伴。何况大丈夫一诺千金,决无收回之理。”火流星得他示意挨到风怜身边,伸出鼻孔嗅她秀发。风怜伸手轻抚它的鬃毛,再瞧梁萧一眼,眉眼微微泛红,轻声说道:“多谢……”不待梁萧答话,纵身跨上火流星,一道烟试马去了。众人瞧她红衣红马,飞逝如电,名驹美人,相得益彰,仿佛草原之上飘起一团烈焰,惊艳之余,齐齐喝采。

      梁萧凝望风怜背影,心头浮起另一个乘马的少女影子,胸中剧痛,叹了口气,回头望去,忽见捷苏狠狠瞪视自己,眼里大有敌意。梁萧心中恍然,淡淡一笑,并不理会。

      歇息片刻,精绝人奉上野味美酒,众人正当饥饿,当下狼吞虎咽,饱餐一顿。梁萧沉默寡言,众人也不便多问。风怜坐得不远时时拿眼瞧他,一旦梁萧转眼回望,她又低下头去,雪白的脖子上泛起一抹嫣红。

      吃饱喝足,众人启程西行,停停走走,行了数日,遥见前方溪谷出现许多雪白帐篷,精绝人望见家园,不禁齐声欢呼。

      早有快马通报,精绝男子乘马自营地冲出与同胞欢然相拥,他们清一色黑发碧眼,剽悍瘦削。妇女们也拥到帐外,多为年少女郎,个个腿长腰细,丰腴白皙。风怜乘火流星飞驰上去,翻身下马,与女伴拥在一处,唧唧咯咯,说笑不停。

      欧伦依挥鞭遥指冲梁萧笑道:“西昆仑,你瞧,小月亮堕进星子里啦!”梁萧见那些女郎虽也美丽,但与风怜一比尽皆失色。众女四面围着她,真如众星捧月,一时莞尔,心道:“小妮子自称精绝族最美的姑娘,倒也不是胡吹大气。”

      众人拥马入营,却见营中青烟袅袅,每座帐篷上都描画一把小剑,帐前立了一个冶铁大炉,许多兵器黑沉沉的,兀自搁在打铁砧上。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上来,躬身道:“族长,恭喜你成功归来。”他目光落在火流星的身上,面露讶色。欧伦依笑道:“全亏西昆仑帮助,咱们的功劳么,连一粒草籽也比不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在梁萧身上,女人们交头接耳,风怜早已快嘴快舌说出了来龙去脉。

      梁萧微感窘迫,拱手道:“大家出了许多力,我只是多些运气。”欧伦依笑道:“是啊,做得多不如做得巧。孩儿们很辛苦,但少了些儿运气。”捷苏等一众战士正觉沮丧,听了这话稍稍振奋。欧伦依又指那名中年男子:“西昆仑,我与你引介,这是我儿子铁哲。”

      梁萧与铁哲相对作礼,欧伦依又问:“铁哲,咱们不在,可有大事?”铁哲道:“安吉纳的突厥马贼来犯过,没近营盘就被咱们打退了。”欧伦依浓眉一皱,怒哼道:“这笔账将来再算。”

      梁萧仔细打量铁哲,只见他衣衫残破,手背多有灼痕,乍一瞧,不似一族副长倒似冶铁匠人。铁哲沉默少言,向众人微一欠身自去张罗酒肉。众人入帐,席地围坐,风怜端了一壶葡萄酒给梁萧斟满,低声道:“西昆仑,阿爸是个没嘴的酒壶,不会说话,你别怪他。”

      梁萧不解道:“我怪他做什么?再说了,不爱说话的人,通常都有本事。”风怜喜道:“对呀,他是勇敢的战士,还是最灵巧的工匠。”忽见捷苏死死盯着这边,秀眉一皱,转身去了。

      这次围猎,精绝人获得三千多匹雄壮骏马,更得到昆仑马神火流星,欢喜之情无以言表。当晚燃起篝火,杀羊烹牛,大开盛宴。一时酒肉飘香,光影凌乱,男男女女纵情歌舞、不饮自醉。族中长老轮番敬酒,梁萧酒到即干,决不推辞,也不知喝了多少碗酒,耳边歌声渐渐模糊,眼中人影恍惚错乱,终于趴在案上,一下子醉了过去。

      醒来时,四周弥漫香草气息,梁萧隐约觉察有人用浸湿的毛巾给自己抹脸,一转念,惊觉自己躺在一张毡被上,张开眼睛,正瞧见风怜白里透红的娇靥。风怜见他张眼,欢然笑道:“你醒啦。”

      梁萧支起身子,苦笑道:“惭愧。”风怜忙按住他道:“你快躺下来,别乱动。”伸手端了一杯羊奶,递到他嘴边。梁萧喝下羊奶,默运内功,驱走酒意,遥闻鼓乐之声,便道:“宴会还没散吗?”风怜笑着点头:“你醒得真快,我当你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嗯哪,你喝了好多酒,醉得像团烂泥……”说到这里,她抿嘴笑道,“喝醉了还哭鼻子,不害臊么?”

      梁萧一怔,醉后的事他一概不知,听起来似乎出了丑,不由苦笑,却听风怜道:“你哭得好厉害,每个人都听见了。爷爷亲自把你扶到这儿来。他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比我这个小丫头,在众人面前哭会很难堪。他还说,你……你有许多伤心事,你的眼中,那忧郁比草原上最大的海子还深。”她情不自禁,伸手碰触梁萧脸上那道疤痕,又仿佛烫了手,一碰即收,满面羞红。

      梁萧别过头去,淡淡说道:“我没事了,你出去吧!”风怜默然片刻,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出帐子。梁萧待她出去才直起身来,望着摇曳灯火,心头恍兮惚兮,想起诸多往事。

      忽听帐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听得出一个是风怜,一个是捷苏,二人精绝语说得快极,梁萧听不明白,忽听风怜尖声大叫。梁萧一跃而起,掀帘而出,却见不远处,捷苏似乎喝醉了酒,双臂箍住风怜,鼻息粗重,眼光灼热,风怜竭力挣扎,尖声叫骂不已。

      梁萧冷冷道:“放开她!”他嗓音不高,自具威严。捷苏为他气势所迫,双臂略略放松,风怜趁机挣脱在他胸口狠狠打了一拳,捂了脸飞奔而去。捷苏退了两步,按着肩头,死死瞪着梁萧,梁萧目光并不相让,沉声道:“你若喜欢她,就不该强逼她。”捷苏握紧拳头,怒道:“这是精绝人的事,你凭什么来管?风怜是我的,谁也夺不走。”梁萧见他怨毒神情,冷冷一笑,正要转身入帐,忽听远处传来号角,凄厉刺耳,响彻夜空。捷苏脸色微变,撒腿奔向【创建和谐家园】处。

      梁萧心知有事随在捷苏身后,尚未走近,就听欧伦依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安吉纳,你这条蒙古人的狗,你来这里干吗?你不怕精绝的战士将你碎尸万段吗?”

      梁萧从人缝中望去,欧伦依坐在上首,下方站着四个身着绣花长袍的色目人,为首一人高高瘦瘦,目光阴沉,听欧伦依说完,咧嘴笑道:“欧伦依,你真比【创建和谐家园】的儿马还要莽撞!你杀了我,海都汗能放过你吗?今天我是窝阔台汗国的使节,奉命向大汗的仆人征收贡物。”

      捷苏不待欧伦依说完,高叫道:“精绝人从来不是海都的仆人,也不会向你的大汗纳贡称臣。”安吉纳冷笑道:“蠢东西,你自以为挡得住花斑豹的铁骑吗?”捷苏登时踏上一步,欧伦依挥手制止,对安吉纳道:“好吧,你先说,海都他要什么?”安吉纳笑道:“他要三千匹最快的骏马,一千个精壮的工匠,三百个美丽的姑娘,嘿,还要精绝族最锋利的宝剑。”

      场中仿佛炸了锅,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所有的精绝男子都拔出马刀。安吉纳却安之若素,笑道:“大汗说了,要么交纳贡物,要么交战,欧伦依你任选一样。”精绝人呵斥声大作,震得四面帐篷瑟瑟发抖。欧伦依一挥手,众人忽又噤声。欧伦依缓缓道:“安吉纳。”安吉纳嘻嘻笑道:“怎么啦?欧伦依,你想明白了吗?”

      欧伦依点了点头,字斟句酌地道:“你告诉海都,欧伦依不会交出一匹骏马,也不会给他一把刀剑,更不会献上半个姑娘。精绝人只有战士,没有仆人。”精绝人应声叫道:“对,只有战士,没有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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