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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一程,马车戛然停住。萧冷将梁萧拽出车外,梁萧一瞧却是城郊,苍山滴翠,曲径通幽,山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萧冷呆呆瞧着那角飞檐,神色茫然若失,过了半晌才抓起梁萧,循着小路上山,不一会儿,便见山路尽头立着一座庵堂。
萧冷放下梁萧,顺手封了他的哑穴,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师妹,我又瞧你来啦!”只听庵堂内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师兄,你这是何苦……”梁萧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了过去。
那女子轻咳数声,从容说道:“你带了萧儿的朋友来给我瞧病,我很是承你的情。不过朋友归朋友,并非萧儿本人。我说过了,你若不将萧儿安然带来,还俗之事再也休提。”梁萧听得心如刀割,“妈妈”两字在喉间转来转去,只恨哑穴被制,无法吐出,急得他面红耳赤,几欲发狂。
萧冷幽幽叹道:“师妹,你不肯嫁我也罢了,何苦定要在这荒山吃斋念佛,瞧你受罪,我也打心底难受。”萧玉翎沉默半晌,说道:“师兄再也休谈。我若还俗,师父势必旧事重提,逼我嫁你。唉,一去十年,我已心丧如死,只求在这里坐守古佛青灯,了断残生。师兄若还顾念一点儿同门之谊,还请成全贫尼。至于这位小姑娘,也请你带还给萧儿,要么……要么我那孩儿势必……势必很急……”说话声中,她数度哽咽,几不成声,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啊呀,阿姨……您……您是萧哥哥的妈妈?”梁萧听出是花晓霜,心头又是一喜。
却听萧玉翎叹道:“傻孩子,你如今才明白吗?唉,换了萧儿,老早就猜出来了。”花晓霜支吾道:“阿姨……你又不说,我自然就不知道了,嗯,我原本就笨,萧哥哥时常这么说我。”萧玉翎轻轻一笑,温言道:“那孩子就是性急,但听你说起他的事,阿姨欢喜得不得了,你说他处处都好,足见对他一片真心。”花晓霜急道:“阿姨……你……”萧玉翎轻轻笑了一声,又说:“你害羞什么?你性子好,萧儿得你照顾是他的造化。不过,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也许人长大了略略收敛些,但本性可未必褪得干净。唉,想来远不及你说的那么好,晓霜,你千万容让他一些。”
花晓霜唔了一声,轻声道:“可萧哥哥对我真是很好,阿……阿姨,萧哥哥就在大都,你干吗不去见他呢?”萧玉翎沉默半晌,苦涩道:“不成,我发下毒誓绝不还俗,绝不离开此处半步,否则……唉……就要做一件为难的事儿。”
花晓霜道:“那我叫他来见你。”萧玉翎道:“那更不成了,他若来了,岂不闹个天翻地覆?他师公是个很厉害的人,萧儿斗不过他。你若真心喜欢他便答应阿姨,立个重誓,今生今世都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花晓霜道:“我……我……”支吾良久,始终无法立誓。
萧玉翎叹道:“罢了,晓霜,你过来。你定要与他说,我再交代你几句紧要话儿。”堂中一静,忽听花晓霜出声闷哼,跟着似有重物落地。梁萧一颗心悬了起来,但听萧玉翎叹道:“没奈何,且让你睡一阵子。唉,早知如此,真不该向你泄漏身份。师兄,你蒙了她的双眼,千万别让她记得路径。”梁萧听说花晓霜仅是昏厥,稍稍宽心。
萧冷沉默了一会儿,忽道:“这倒不必了,你那宝贝儿子我已经带来了。”萧玉翎失声惊叫:“什么?你……你敢违背师命?他说过,不得带萧儿与文靖来,你……你是骗,是……是骗我开心么?”她心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萧冷眉间露出一丝苦涩,叹道:“师妹,从来只有你骗我,我又什么时候骗过你?唉,你若肯还俗,即便师父有令我也顾不得了!”萧玉翎默然许久,忽道:“好,你带他进来。”萧冷提着梁萧入内,地板上花晓霜昏迷不醒,观音塑像下坐着一名白衣女尼,容颜俏丽,肌肤苍白,额上眼角布满鱼尾细纹,她瞧见梁萧,身子微微一颤,阖上双目,眼角流出两行泪来。梁萧也是泪如泉涌,却偏偏无法言语。
过了半晌,萧玉翎张开眼望着梁萧,目光百变。这十年来她迭经变故,心志坚韧了不少,终未放声大哭。良久叹道:“师兄,你解开他的穴道!”萧冷摇头道:“不成,他武功太高。”萧玉翎咳嗽两声,轻叹道:“这小姑娘说的却是真的,他的武功真的那样高强?”萧冷苦笑道:“我自来不打诳语。他若得了自由,势必带你离开,那时我决计挡他不住。”他目视萧玉翎,脸上透出沉痛之色,缓缓道,“我怎能让你再离开我十年?”萧玉翎身子一震,强笑道:“师兄,这些年来,你费尽心思,我始终没有答应,你何苦还要如此痴缠?”
萧冷道:“你数月前说过,只要我将梁文靖父子安然带到你面前,你便肯还俗。”萧玉翎道:“那时我挨不过你纠缠才用上这个法子。师父曾逼你我发下毒誓不得与他们父子相见,我以为你对师父百依百顺,决不肯违拗半分。谁知你竟敢破誓带来萧儿,倘若被师父知晓,如何是好?”萧冷哼了一声,道:“纵然遭受严惩,我也心甘情愿。”萧玉翎苦笑道:“就算这样,你也不过带来萧儿,文靖在哪儿?”萧冷道:“抓到儿子,老子的下落一问便知。”萧玉翎道:“好,你解开他的穴道。”萧冷摇头道:“这小子聒噪得紧,我若让他出声不免自讨苦吃。”他目光闪烁,盯着萧玉翎,“再说,你知道他老子的踪迹,未必不会偷偷去寻他。你得立个誓言,我再解开穴道。”
萧玉翎黯然道:“师兄你多心了,我答应师父永不离开此地。我与萧儿十年不见,你不让他言语,我怎知他是真是假,或许你只是寻了个容貌相似的人来骗我。”萧冷被他一激,怒道:“你信不过我?”伸手拍开梁萧哑穴。梁萧脱口叫道:“妈……”萧玉翎身子剧震,伸了伸手似要将他搂住,但终究又收回手去,泪光闪闪,强笑道:“萧儿,当真是你?”梁萧涕泪交流,哽声道:“妈……我做梦都梦见你……”
萧玉翎心如刀割,涩声说:“妈又何尝不想你,这些年……你……你过得好么?你爸爸呢,他怎么样了?”梁萧心口似被重重一击,望着母亲,几乎说不出话来。
萧玉翎见他神情,只觉一阵心神恍惚,苦笑道:“难道说,他……他有了别的妻子么?萧儿,你只管说,好歹这么多年了,他便是再娶我也不会怪他。”萧冷望着梁萧,不觉心中惊喜:“那厮如果另有新欢,师妹势必彻底死心了。”梁萧本不忍直言真相,听了这话,忍不住叫道:“哪里会……爸爸他……他早就去世了。”
萧玉翎如遭五雷轰顶,目瞪口呆。萧冷也是呆住,他与梁文靖有刻骨之恨,梦中也想夺他性命,却不料这生平大敌早已死了,欢喜之余又感失落,忽然呵呵惨笑起来。
萧玉翎听得笑声,激灵一下,忽地搂住梁萧,急声道:“你说什么?他……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梁萧张口欲言,忽听一个阴沉沉的声音道:“老夫杀的,那又如何?”语调铿锵,如断金铁。
屋内三人听得这声同时变色。萧冷面色惨白,扑通跪倒,涩声道:“师父!”萧玉翎望着门外,眼神迷茫:“师父,这话当真?”萧千绝冷笑道:“与其让这小子添油加醋,不如老夫说来痛快。只怪那姓梁的功夫不济,敌不住老夫的‘太阴真炁’,死了也是活该。”
萧玉翎只觉胸中剧痛,身子微微一晃,惨笑道:“你骗我,你答应过不杀他……你答应过的……”萧千绝冷冷道:“你叛我十年,我骗你十年。大家两下撇清,各不相欠。”萧玉翎闻声,忽地止住哭泣,点头道:“不错,只怪我太傻,我早该知道,依你的性子决不会放过他。”
萧千绝冷冷道:“那是自然。”萧玉翎双眼通红,恨声道:“你让师兄与我发誓不见他父子,也是怕我知晓真相么?”
萧千绝冷哼一声,答非所问道:“萧冷,你做得好啊!”萧冷苦笑道:“萧冷知罪,任由责罚。”萧千绝略一沉默,叹道:“也罢,做了便做了,小鸟儿迟早要上天的,老夫年纪大了,也不能永远管着你们,起来吧!”言语间颇是萧索。萧冷起身道:“多谢师父宽宥。”
梁萧久不出声,此时忽道:“萧千绝,你敢与我堂堂一决吗?”萧玉翎一愣,忽听萧千绝冷笑道:“小子有种,老夫就等你这句话!萧冷,解开他的穴道。”萧冷不敢违拗,解开梁萧数处大穴,但“膻中”穴却解之不开,不由额上汗出,颤声道:“【创建和谐家园】无能,解不开‘金刚弹指’的禁制。”萧千绝啐道:“雕虫小技!”一道劲风穿堂而入,拂中梁萧心口,梁萧“膻中穴”豁然而开,长身站起,猛可一掌击向萧冷。萧冷气为之闭,匆匆横臂一格,噌噌倒退六步,跌坐在地,吐出一口鲜血,面色淡金也似。
萧玉翎惊道:“萧儿……不要杀他……”梁萧怒哼一声向萧冷道:“你骗我一场却让我见了我妈,恩怨相抵,这一掌算作利息。”只听门外萧千绝不耐道:“臭小子,废话太多,打是不打?”
梁萧一吸气正要出门,萧玉翎拽住他道:“萧儿,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萧千绝冷冷道:“婆婆妈妈,臭小子,老夫在山顶紫竹林等你。”一阵风去得远了。
萧玉翎待他走远,又对萧冷说:“师兄,相烦你回避一阵。”萧冷狠狠瞪了梁萧一眼,拖着步子走出庵门。
萧玉翎挽着梁萧在佛像前坐下,梁萧年纪已长,被她如此亲昵挽着,甚不自在,耸肩道:“妈,你拽这么紧做什么?”萧玉翎白他一眼,嗔怪道:“你再大一些我还是你妈,往年你拉屎拉尿,怎么不说别拽紧了?”梁萧不由讪讪,转眼盯着花晓霜,欲言又止。萧玉翎会意,伸手在少女背上一拍,花晓霜醒转,见了梁萧,狂喜道:“萧哥哥。”梁萧心中欢喜,但当着母亲却故作淡漠,嗯了一声将她扶起。萧玉翎见他二人耳鬓厮磨,不觉隐有醋意,说道:“好啊,有了媳妇儿便忘了妈么?”
花晓霜双颊嫣红,梁萧也面皮发烫伸手抱住母亲,强笑道:“也罢,省得你吃醋。”萧玉翎双目一红,望着屋顶叹道:“有醋可吃也好了。”梁萧知她念起亡父,心头一颤,低头道,“妈,待我报了爸爸的仇,一定全心孝敬您,让您快快活活,再也不会伤心难过。”萧玉翎摇了摇头,说道:“萧儿,我怕你做不到的。”梁萧一怔,道:“我怎么会做不到?”萧玉翎道:“你不会听妈的话。你若不听话,我怎么会快活?”梁萧急道:“我一定听您的话,若有违拗,叫我天诛……”
萧玉翎慌忙捂住他的嘴,嗔怪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怎能发这样的毒誓?”梁萧正色道:“孩儿说的千真万确,决无虚言。”萧玉翎望着他,点头道:“好,萧儿也成了男子汉啦,唉,倘使……倘使我让你不要为你爸爸报仇,你答不答应?”
梁萧瞠目结舌,呆了半晌,摇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别的事我都能答应你,这件事万万不行。”萧玉翎神色一黯,缓道:“好,既然如此,我要你与晓霜姑娘一刀两断,你肯不肯答应?”花晓霜大吃一惊,梁萧正色道:“妈,你非要与我为难?”萧玉翎叹道:“我失去丈夫,深知其中的痛苦。晓霜若是失去你也不免抱恨终身。长痛不如短痛,你要去送死,不如早早与她分开。”梁萧望向花晓霜,见她眼角泪影闪动,不由进退维谷,僵立当场。
萧玉翎叹一口气,抚着梁萧肩头,柔声道:“乖孩子,妈妈失去了你爸爸,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你!”梁萧面色一沉,冷冷道:“妈,你就知道我一定会输?”萧玉翎一怔,叹道:“萧儿,妈从小命苦,若非你师公,早已死于非命。你师公对妈并不坏,唉,只是他为人太过固执,做了许多错事却总当自己对了。萧儿,无论如何,请……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与他动手。”梁萧腾地站起,高声道:“不必说了。我千辛万苦练成这身武功,只为今日一战。”他狠起心肠再也不瞧母亲,转身走出庵外。
花晓霜紧跟上去,说道:“萧哥哥,我陪你去。”梁萧回头望她,见她神色局促,双拳紧握,心念一动,忽地抓住花晓霜的左臂,取出那具“神仙倒”。花晓霜面红耳赤,急声道:“萧哥哥……我……我……”梁萧叹道:“你的心思我再也明白不过,暗器伤人不算好汉。”将“神仙倒”揣入怀里,望得山顶紫竹成阴,迈开大步走了上去。花晓霜呆了呆,小跑跟在后面。
到了林前,萧千绝负手立于修竹之间,身形傲岸,衣袂飞扬,便如一只黑色大鹰雄踞山顶,瞧见梁萧,点头道:“小子有种,我当你不敢来呢!”梁萧冷道:“你老怪物也有种,我还当你夹屁而逃了呢?”
萧千绝眼中厉芒一闪,冷笑道:“小子,怎么不带剑来?”梁萧道:“我不用归藏剑照样胜你。”萧千绝道:“老夫的‘天物刃’摧金断玉,你不用兵刃可别说老夫占你便宜。”随手一挥,劲风如刀掠过,身周五根粗大紫竹咔嚓折断,断口光滑平整,宛若利刃切成。
梁萧瞅了一眼,淡淡说道:“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萧千绝笑道:“好,我瞧你活是不活?”双袖一振,竹林瑟瑟颤响,千百竹叶似如箭镞向梁萧飕飕射来。梁萧使开“涡旋劲”,竹叶绕他身周一转,反向萧千绝射去。萧千绝正面迎着那道竹叶激流,步履沉滞,似若逆水上行,竹叶至他身周嗤嗤下堕,刺入泥土。
萧千绝大笑道:“胜了一个八思巴就敢小看天下高手吗?”食中二指一并,点向梁萧心口,梁萧挥掌拍出。指掌相交,二人均是一震,萧千绝右掌斜掠,手臂来回弯曲,意似飘忽。梁萧看出厉害,不敢硬接,后退半尺,施展“碧海惊涛掌”,虚空抓拿,运劲相抵。
花晓霜从旁观战,眼看二人出手并不迅疾,略略放下心来。却不知二人掌指间劲力磅礴,超乎常人想象,四面紫竹抵敌不住,纷纷向外弯折。梁萧拆了数招,忽有所悟,原来萧千绝右指使的是剑法,左掌则取法单鞭。他一明其理正欲设法破解,不料萧千绝左掌直戳竖劈使出画戟的戟法,右拳大开大阖却是铜锤的锤法。
片时间,萧千绝凭一双赤手变出诸般兵器,各类外门兵器,如万字夺、太极圈也被他随手化来,变化之奇,匪夷所思。梁萧迭遇险招,忽地记起幼时母亲曾提及“天物刃”,说是有一般变化名叫“百兵之变”,将天下各类兵刃招术化入拳法,错杂使来,变化灵动诡奇,远非真刀实枪能比。
再斗数合,萧千绝退了两步,左手如托山岳,右手虚扣弓弦,成弩箭之态,梁萧只觉锐风扑面,慌忙摆头,数缕鬓发飘然折落。他心中骇异:“老怪物了得,竟能凝气成锋发出无形之箭!”但见萧千绝气箭不绝,即以“滴水劲”相迎,劲风相交在空中嗤嗤作响。花晓霜瞧出其中凶险,情不自禁跨前一步。
萧千绝见“无形弩”奈何不得梁萧,沉喝一声,“百兵之变”化作“千锋一向”,掌力突然聚敛,大起大落,宛如雷轰电击,霎时间,一片紫竹林被他折损近半。梁萧左掌以“陷空力”化解来掌,右掌以“滔天炁”反击,双掌如转风轮,千变万化,将天风飒来、涛生云灭之态演化得淋漓尽致。萧千绝久斗无功焦躁起来,掌劲不衰,出手越发迅疾。梁萧只得以快打快。只瞧得林中青黑双影如风如电,花晓霜心惊肉跳,只觉双腿发软。
转瞬斗到百招上下,萧千绝长啸一声变出“万刃无形”来,这路变化是“天物刃”的最末一变,也是他生平大成之学,威力绝世,不下天下任何武功。梁萧只觉对方出手越发不可捉摸,更为可怖的是,四周一竹一石、细砂微尘为他内力牵引,均成杀人利器。当下拣起一截断竹,以竹代剑,使出“归藏剑”,左掌则使“碧海惊涛掌”,掌剑同施,一时不落下风。
萧千绝见状,暗暗喝彩,要知梁萧以弱冠之年练成如此武功,着实难得,以老怪物之孤高桀骜也不觉生出惜才念头。梁萧斗到这个时候,心中除了仇恨也对此人多了几分惊佩。二人一旦有了惺惺之意,出手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切磋,拆招时穷究变化,精妙毕显。花晓霜瞧得眼花缭乱,更为忧心,攥着身旁一根小枝,纤指用力过度微微发白。方自入神,忽觉背心一麻,不能动弹,抬眼一瞧却是萧冷,不由惊道:“你……你做什么?”
萧冷却不说话盯着斗场,眉间焦虑。花晓霜恍然明白,生气道:“你想用我胁迫萧哥哥害他打输么?不要脸,大……大【创建和谐家园】……”她出生诗礼之家,温文尔雅,此时知道梁萧遇上生平强敌,一分神便有性命之忧,心头一急,骂了出来。
萧冷任她谩骂,只是不理,花晓霜责骂无功,忍不住呜呜直哭,忽听萧玉翎在身后叹道:“傻孩子,别哭,你越是哭就越合他的心意。”花晓霜心中咯噔一下:“是呀,我哭得越凶,萧哥哥就越是分心。”想到此处,她咬牙收泪,心中打定主意,无论萧冷怎样折磨自己也不叫喊一声。
萧玉翎又叹了一口气,说道:“遥想当年,‘活修罗’萧冷凭一把海若刀傲视群雄,何等豪气,何等威风,而今却拿小女孩儿当人质,这般伎俩,真是叫人不耻!”萧冷冷笑道:“只要师父胜出,萧某宁可被视为卑鄙小人。”
师兄妹凝目对视,萧玉翎伸手入袖抽出一柄蓝汪汪的短刀,萧冷面肌抽搐一下,涩声道:“冯夷刀!”他长叹一声,撩开衣襟下摆,抽出一柄四尺长刀,也是色作湛蓝。萧玉翎眉间一颤,低声道:“海若么?”萧冷轻抚刀锋,神情似哭似笑,自语道:“海若、冯夷,鸳鸯双刃,同炉而治,到头来却不能同鞘而眠……”说罢凄声长笑。原来,这一长一短两把宝刀本是同炉所铸,性为鸳鸯,萧千绝分授两大【创建和谐家园】,大有深意。
萧玉翎听他笑声凄苦,胸中一痛,低眉持刀摆了个架势,轻声道:“师兄请了!”萧冷收住笑声,容色渐冷。萧玉翎轻叱一声,挥刀劈出,萧冷横刀格住,刹那间,金铁交鸣不绝,师兄妹斗在一处。
萧冷昔年受伤,经脉大损,十年来武功不进反退,萧玉翎却大有进益,况且萧冷被梁萧所伤,此消彼长,不出十招,尽落下风。再斗数合,双刀互击,铮然长鸣,萧冷只觉胸口闷热,内伤发作,一口热血涌到喉间,海若刀把持不住,荡了开去。萧玉翎猱身上前,金刃破风抵在萧冷胸前,萧冷面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萧千绝与梁萧交手,本是神游身外,物我两忘,斗到三百来招,他倚仗老辣功深,渐占上风。他自忖胜券已握,分心旁顾,谁知一瞧之下,两大【创建和谐家园】正持刀相斗。萧千绝杀人如麻却极重师徒情分,忽见萧冷吐血,心神大受震动,但时下生死相搏岂容片时疏忽,梁萧掌剑齐出,分袭他胸腹要害。萧千绝勉力卸开梁萧掌势,剑势却未全然避过,竹剑掠腰,带起一溜血光。
萧千绝发声厉叱,手掌过处,竹剑断成两截,指尖顺带扫过梁萧胸口,梁萧左胸溅血,殷红一片,但他一招占先,不容萧千绝退让,手中残竹奔他面门掷出。萧千绝挥袖震碎,却听梁萧一声大喝,双掌拍来。萧千绝腰胁负伤,径取守势,一时四掌相接,声如竹管迸裂。霎时间,两人疾如旋风般对了四十余掌,一口真气用尽,各自后跃数丈,蓄足真力,想好克敌招数,同声骤喝,蹲身跃起,各逞生平绝学,拼力一击。
这一招生死立见,忽见一道人影飞抢而出挡在二人之间,这一下来得突兀,二人真力蓄足根本无法收束。只听裂帛似的一声轻响,两道绝强内劲同时击中那人。
那人身子一晃,鲜血夺口而出。未及软倒,梁萧相距得近早已抢出,一把将她抱入怀里,惨叫道:“妈……”脑子一滞,嗓子发堵。萧玉翎惨笑一下,鲜血自口角汩汩涌出,涩声道:“萧儿……师父……别……别再打啦……”梁萧一愣,陡然惊起,急声道:“晓霜,救我妈,救救我妈……”再也不管萧千绝,抱着母亲抢到花晓霜面前,不住口地说:“救救我妈,救救我妈……”花晓霜镇定沉着,左手搭上萧玉翎的手腕,右手从怀里取出针盒,以“五针回元”之法刺她五处紧要穴道。
针已入穴,花晓霜默思半晌,缓缓抬眼看着梁萧,梁萧一喜,抓住她的手腕道:“我妈有救是不是……”花晓霜眉眼一红,倏地充满泪水,摇了摇头,涩声道:“阿姨伤得太重,我……我救不了她……”梁萧浑身一震,后退两步,死死盯着她喝道:“胡说,你是大夫,怎能不救我妈?你救不了她,还算什么大夫?”花晓霜说不出话,心中委屈之极,泪水一串一串地流了下来。梁萧自觉说得太重,一愣神趴在地上,向花晓霜连连叩头,大声说:“我该死,我该死,晓霜,我求你了,你是天大的神医,求你救救我妈,求求你了……”他边说边磕响头,额头被尖石擦破,一时血流满面。
花晓霜急道:“萧哥哥,你别这样,你先起来,先起来呀。”梁萧闻声一喜,抬头道:“你能救我妈,是不是?你必然想到了巧妙法子,我知道你本事最大,自古名医都及不上你……”花晓霜彷徨无计,悲从中来,转身扑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梁萧望着她,心儿一直向下沉,似乎永远到不了底。
萧玉翎听得吵闹声,努力张开眼,轻声唤道:“萧……儿……”梁萧恍惚听到,俯下身来,血泪交流,止不住地滴在母亲脸上。萧玉翎颤着纤指拭去他颊上泪痕,微笑道:“傻孩子……别哭……大夫能救活人,还能救死人么?何况妈妈不怕死……”梁萧悲痛欲绝,哭得更是伤心。萧玉翎轻叹道:“萧儿,你千万不要自责。其实,听到你爸爸的死讯,妈就不想活了,只是担心你,无法立刻解脱,唉,如此也好,瞧你武功这么高,再没人欺负得了你,妈打心底里高兴……可以……可以安安心心……去见你爸爸,天天听他说故事,永永远远也不分开……”她望着天空,眼神渐渐迷离,“萧儿……妈要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梁萧哽咽道:“别说一件,一千件,一万件,我也答应你。”萧玉翎笑笑,轻轻抚着他脸:“好孩子,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不要向你师公寻仇……”她说到“不要”二字,语气格外沉重。
梁萧如遭电殛,猝然呆住。萧玉翎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你……你若不答应,妈……妈死也不能瞑目……”梁萧埋着头,十指深深陷入泥里,良久抬头,忽见萧玉翎的眼中神光散乱,终于心一软,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今生今世决不向萧千绝寻仇。”他一字一句,说得万分艰难,一句话说完,不觉心力交瘁,瘫坐在地上。
萧玉翎前当“碧海惊涛掌”,后被“天物刃”击中,五脏俱裂,生机尽绝,只为这一桩心事始才熬到现在,得了他这句话,身子放松,惨白的面颊上掠过一抹嫣红,她仰头遥望,分明看见云天之间,梁文靖青衫磊落,笑着向她招手,那日合州城外的川江号子犹在耳边响着,她的心中涌起无穷的喜悦,低声唤道:“靖郎,靖郎……”两声叫罢,含笑而逝。
萧千绝始终面色铁青,默立一旁,直待萧玉翎断气才还过神来,顺着她临死前的目光,仰天望了片刻,蓦地惨声长笑,狠狠盯着梁萧,咬牙道:“臭小子,是你说你爹死了么?”梁萧此刻脑中空空,任凭萧千绝喝如霹雳,只是抱着母亲遗体,置若罔闻。
萧千绝恨声道:“老子是蠢材,儿子也是蠢材,你若不说你爹死了,翎儿岂会送命?哼,只怪老夫心软,当日将你宰了,哪有今日之局?”他亲手杀死爱徒,痛悔之极,一腔恨火无处发泄,全都烧到梁萧身上,怒笑道:“臭小子,你不是要杀老夫么?来啊!”花晓霜见他张目咬牙,神色狰狞,梁萧却痴痴呆呆,动也不动,心头一急,抢到二人之间,张臂将梁萧护住。
萧千绝已有几分狂乱,方要出手,忽听萧冷高声道:“师父且慢……”萧千绝叫道:“怎么,你也要给翎儿报仇吗?好得很,为师给你掠阵,你来宰他。”萧冷摇了摇头,叹道:“这不怪他。”萧千绝浓眉一拧,怒道:“不怪他,那要怪谁?”他本已万分自责,萧冷这句话无疑揭了他心上疮疤,一时狠狠看着萧冷,眼中布满血丝。
萧冷却不理会,呆呆望着萧玉翎的遗容,喃喃道:“都怪徒儿,若非我鬼迷心窍将人引来这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是我害死玉翎,玉翎去了,徒儿活着也无趣味。”海若刀一横,脖子鲜血溅出,顷刻丧命。
萧千绝措手不及,愣在当场。他自幼孤苦并无一个亲人,后来收了徒弟,满腔柔情落在三个爱徒身上。三人中伯颜热衷功名不为他所喜,萧冷、萧玉翎最得他欢心,怎料一日间双双陨命。萧千绝只觉苍天下坠,浑身冰冷,怔了半晌,回望梁萧,目光似欲择人而噬,厉声道:“你……你害死我的翎儿,又害死了冷儿,老夫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梁萧心灰意冷,了无生趣,听得这话,心想死了也干净,当下一动不动,闭目待死。
花晓霜见萧千绝跃跃欲上,情急上前两步,叫道:“不怪萧哥哥,全……全都怪你。”梁萧听得魂飞魄散,要知萧千绝正当盛怒,十个花晓霜也休想当他一击,她此刻距离萧千绝太近,梁萧救援不及只能屏息凝视。
萧千绝蓄势待发,闻言一愣,冷冷道:“小妮子你懂个屁?滚开了!”袖手一挥,掌风掠过花晓霜面颊,几缕秀发飘然落地。花晓霜只觉面颊生痛,汗毛倒竖,再看萧千绝的狰狞神情,心底说不出的害怕,但一想梁萧命在须臾,忽又生出无穷勇气与这天下第一大魔头四目相对,大声道:“你杀了梁伯伯,阿姨伤心之下才会生出死念;阿姨去了,这位萧伯伯伤了心才会自尽。你不害死梁伯伯,阿姨不会死,萧伯伯也不会死,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你只顾自己痛快,随性杀人,害别人痛失亲人。如今你失去至亲之人,还不明白其中的痛苦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愿失去亲爱之人,为什么要夺去别人的亲人呢?”她原非伶牙俐齿,今日屡见人间惨事,激愤异常,一时心有所想随口道来,清楚脆快,全无凝滞。梁萧越听越惊:“小丫头好大的胆子。”他忧心不已,放下母亲遗体,默默站起身来。
萧千绝只觉花晓霜字字刺心偏又句句在理,任他如何转念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不由暴跳如雷,叫道:“放屁,放屁,统统放屁!”掌风挥出,“天物刃”的锐风只在花晓霜的脸上掠来掠去,刮得她肌肤生痛,花晓霜张大双目,总不退让。萧千绝顿足怒道:“老子生平不杀女人,再不滚开,今日可要破戒了。”花晓霜轻蔑一笑,冷冷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想来你除了杀人,就不会动别的念头,只不过今天你杀人,明天人也会杀你。”萧千绝怒道:“谁有能耐杀得了我?”花晓霜道:“现今或许没有,可你本领再大也有衰弱老朽的时候。你杀人无数,就没人寻你报仇吗?届时你腿也动不了,手也抬不起,又如何招架呢?谁又会好心好意帮助你这大恶人呢?”
这本是极寻常的道理,但萧千绝一生执拗从未仔细想过,此时不由心想:“冷儿、翎儿都已不在,伯颜又热衷功名无法承我衣钵。老夫就算诛尽寇仇,无敌于天下,这般形影相吊又与村野孤老何异?”突然之间,意冷心灰,闭眼默立时许,长长叹了一口气。但这示弱念头一闪即逝,他双目陡张,冷笑道:“孩子话!老夫纵横天下,怕得谁来?哼,仇人多又如何?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他又转向梁萧,嗔目喝道,“臭小子,老夫且不杀你,瞧你将来如何报仇?”转身抱起萧冷,走出两步,忽地纵声惨笑,跟着足下一紧,向着山下奔去了,所过之处鸟雀惊飞,只听笑声去远,凄厉犹如狼嚎。
花晓霜心神陡弛,忽地头晕腿软坐倒在地。梁萧心头一惊:“老怪物暗下了毒手?”纵身抢上将她搂住,涩声道:“你没事吧?”花晓霜身子发抖,伏在他怀里抽泣起来。
梁萧见她只是后怕放下心来,拍拍她肩,反身抱起萧玉翎的遗体,但觉入手冰冷,心中茫茫然一片。花晓霜见他【创建和谐家园】,拭泪道:“萧哥哥,先放在庵里,再做棺木好么?”梁萧点了点头,到了庵中,坐在遗体前一言不发。花晓霜瞧他神气古怪,唯恐他做出傻事,不敢稍离,只握着他手陪他坐着。
默然许久,梁萧忽地叹道:“晓霜,你说得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伤人者自伤,天地间原是有报应的。”花晓霜听他终于说话,心头一喜,叹道:“萧哥哥,我是急了,唉,才这样说那个大恶人,其实,他……他也挺可怜……”
梁萧接口道:“他虽然可恶,若论罪孽深重却未必及得上我。”当下将与南朝群雄结怨,一怒之下从军攻宋等事一一道来,只听得花晓霜目瞪口呆,头脑中一片混乱。梁萧直说到钱塘堕江,方道:“我本来不信鬼神,如今却很茫然,大约我杀孽太重,老天降罪,先让我连累阿雪惨死,又让我亲手杀死母亲,还不许我再向萧千绝寻仇。”他顿了一顿,叹道,“我统帅大军,杀人如麻,是为不仁;连累义妹惨死,自己苟且偷生,是为不义;我本爱莺莺,可又怜你孤弱将她逼走,是为不忠于情;错手杀死母亲,不能为父报仇,是为不孝。我这样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苟活世间真是天地之羞!”
花晓霜听得浑身乏力,泪眼迷糊,心中思绪万千,却又理不清楚。却听梁萧又道:“晓霜,你心肠最好,将来一定荣归极乐,我罪孽深重,势必沦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是了,我明日便托九如【创建和谐家园】送你回天机宫,世上胜过梁萧的好男儿成千上万,你必能找到你的称心夫婿……”花晓霜一惊,牵住梁萧衣袖道:“我……我不去,我不回去。”梁萧皱眉道:“晓霜,你要听话。”花晓霜哽咽道:“我死也不离开你,如果你沦入阿鼻地狱,我也不去什么极乐世界,顶好做一个小鬼,永远陪你受苦。”她越说越伤心,不由放声大哭。
梁萧亲手杀死母亲,负疚极深,早已万念俱灰,只怕花晓霜伤心,想要断了她的痴念将她骗走,而后寻个僻静所在,引刀自尽,一了百了。谁知她宁死不去,梁萧恶斗一日又迭经惨变,早已心力交瘁,惊急之下痰气上冲,居然昏了过去。
第五十章 众叛亲离
迷糊了好一阵,梁萧醒转过来,环顾四周却是庵堂后的卧室,被衾帷幕上犹有母亲留下的馨香。他心中剧痛,挣起身来,忽听庵堂中传来低低人语。
梁萧撩开一线竹帘,悄悄望去,花晓霜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凝望观音塑像,含泪说道:“……大慈大悲【创建和谐家园】菩萨,【创建和谐家园】花晓霜在此许下愿心。【创建和谐家园】不才,情愿毕生行医,萧哥哥向日每杀一人,【创建和谐家园】来日便多救一人,但使一息尚存便永无休止。【创建和谐家园】别无所求,只求菩萨垂怜,但凡萧哥哥所犯罪孽均由【创建和谐家园】承担,但凡萧哥哥所受痛苦均由【创建和谐家园】承受。倘若不能,花晓霜愿随梁萧哥哥堕入阿鼻地狱,历经万劫,永不超生……”
花晓霜将心愿念诵两遍,正要拜伏,忽听一边传来竭力压抑的低泣声,掉头看去,梁萧手攥竹帘早已哭倒在地。她心头慌乱,上前扶起他道:“萧哥哥,你什么时候醒的?我……”梁萧双臂一环,忽地将她搂住,他这一抱力量甚大,花晓霜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又不忍挣扎只好呆呆站着。
梁萧哭到身子发软,放开她道:“晓霜,我不想活啦,活着一日便有一日痛苦,如此苟活又有什么意思……”花晓霜心中百味杂陈,也不知是喜是悲,她伸手抚着梁萧的鬓发,柔声道:“做过的事不能挽回,但前二十年为恶,后四十年若能行善那也是好的。”
梁萧沉默时许,点了点头。花晓霜握住他的双手,凝视着他,认真地说道:“萧哥哥,我求你一件事好么?”梁萧道:“你说。”花晓霜缓缓道:“萧哥哥,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寻死,但有一线生机都要好好活着。”梁萧愕然良久,叹道:“好,我答应你。”
花晓霜知他一诺千金必不翻悔,不觉破颜而笑将他扶起。二人手挽手坐了一阵,梁萧终于平静下来,劈砍树木,做了一口简易棺材盛放母亲遗体,又去附近找来骡马扶柩北行。
未近大都,九如师徒与赵昺迎面赶来。尚在远处,九如便叫道:“小子,你脱身了么?呵,找得和尚好苦。”大步流星赶到近前笑道,“和尚伤势一好,便去大天王寺闹了个天翻地覆。八思巴那厮倒也硬气,宁挨和尚的拳脚也不肯透露半句。和尚见他义气不弱也不好过分相逼,但他不说,和尚就不会打听么?四下里一问,才知你被马车装走了,一路找来总算没有弄错方向。”说罢拈须大笑。
梁萧心中感动,拱手道:“【创建和谐家园】如此挂心,梁萧感激不尽。”九如一瞅棺柩,皱眉道:“这是谁?”梁萧黯然道:“这是家母。”九如白眉一扬,诧道:“从何说起?”梁萧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九如听得须眉戟张,怒道:“萧老怪白活了一把年纪,这件事做得混帐之至。哼,他去哪里了?和尚非逮着他,斗上个三天三夜。”梁萧道:“我答应家母不再向他寻仇。大丈夫一诺千金,此事就此作罢。晚辈如今只想南归,将家母与家父合葬。”他心灰意懒,语气大是萧索。
九如看他一眼,心想这小子霸气尽消,只怕从此一蹶不振了。梁萧停柩城外,独自进城向郭守敬告辞。郭守敬问明缘由,惊叹不已,想他空负奇才却无法用世,心中无限遗憾,本想送他出城,梁萧婉辞谢绝。郭守敬无奈唤来酒水,两人对饮三杯,挥泪而别。
九如师徒、花晓霜三人陪梁萧扶柩南归,沿途只见兵马络绎不绝向北开发,士卒面容愁苦,说话却是江南口音。略一打听,才知忽必烈颁下圣旨在江南征兵,讨伐高丽、日本。
梁萧沉思一下不由叹道:“九如【创建和谐家园】,你见识卓越,梁萧有不明之处,尚请指点迷津。”九如道:“但说无妨。”梁萧道:“敢问天地之间为何会有战争?”九如笑道:“这个么?但凡人有善恶之心,无餍之欲,便不免有战争。”梁萧皱眉道:“什么叫善恶之心,无餍之欲?”九如道:“自古征伐,不外有道伐无道,无道伐有道。所谓有道无道,那便是善恶之心;两国交锋,斗来斗去,终不离攻城略地、夺人子女,便如始皇帝、汉武帝,乃至近代的成吉思汗,个个都是征讨不休,永无餍足,这就是无餍之欲了。”
梁萧沉吟道:“若能破除善恶之心,摒绝无餍之欲,那便天下太平、永无战争了么?”九如摇头叹道:“当年如来执无法之相,欲破众生痴顽,但辛苦一生终归入灭于娑罗双树之间。其后千载以降,众生痴者仍痴,顽者仍顽,战无休止,祸乱丛生。以如来之摩诃般若,无量慈悲也难化解世间的戾气凶心,又何况他人呢?”
梁萧苦笑道:“佛祖都没有法子,看起来天底下终归免不得战争了!”九如目光扫过道上兵马,笑道:“佛法为修身之理绝非济世之道,是以统统都是放屁罢了!小子,我跟你说,与其探究什么道理莫如率性而为,世上可怜人多得很,瞧不过的便救他一救,又何必问什么道理?”梁萧忍不住道:“小子真不明白,【创建和谐家园】既不将佛法放在眼里,为何又以和尚自居?”九如笑道:“你瞧过乌龟壳么?你说人钻进到壳子厉害还是跑到壳子外面的厉害。”梁萧迟疑半晌,方道:“这个似乎并无定准,要看乌龟壳有多大了,若是够大,人钻进去怕是更要难些。”
九如哈哈一笑,摆手道:“小子太笨。不论龟壳大小,只能进的不算厉害,只能出的也不算厉害,须得能进能出,以无观有,以有观无才是真正的厉害。这个乌龟壳子么,那便是佛法了!”
梁萧皱眉想了一会儿,点头说:“以无观有,以有观无,这能否解作以死观生,以生观死呢?”九如捋须笑道:“解得妙,正所谓生死互见,生死如一。”梁萧恍然明白,九如这是借题开导自己,让自己不要太过沉浸于丧母之痛,当下心中感激,抱拳道:“【创建和谐家园】言如金玉,梁萧受教了。”九如冷笑道:“受教什么?道理自在人心,和尚不过白做个向导,引它出来。”梁萧点头称是。如此这般,老少二人高谈快论,排遣路途寂寞。花生嘴舌笨拙,从不费心思考什么道理,别人说话,他也只是默默听着,半声不吭。
九如瞧梁萧根性猛利,不觉心生喜欢,说道:“梁小子,你不如拜和尚为师,与花生做一对师兄弟吧。”望着梁萧,眼里颇有期盼之意。梁萧看了花晓霜一眼。花晓霜红着脸道:“你做和尚便做,瞧我做什么?”梁萧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若是做和尚,你便是我的活菩萨。”花晓霜面颊更红,口中不言,心里却很欢喜。九如瞧得,心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罢啦罢啦!”哈哈一笑,再也不提此事。
行不多时,到了通州地界。九如举目一瞧,忽地咦了一声。梁萧顺他目光瞧去,只见天地交际处,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变越大,顷刻可见须眉,却是灵鳌岛主释天风,但见他神色慌张,来势却快得惊人。九如连叫晦气:“说乌龟,乌龟就到,老乌龟最会缠人,和尚我还是溜之大吉。”九如一拍【创建和谐家园】便想走人,忽听有人高叫:“梁公子,千万替老身挡他一下。”
梁萧循声望去,两人随在释天风之后正向着这方全力奔来。其中之一正是凌水月,另一人却是释海雨。梁萧心想释天风颠三倒四,终非长久之计。他新遭母丧,不忍再瞧别家离散,应声抢出拦住释天风的去路。
释天风怒道:“让开让开。”他无心恋战想要绕过,梁萧使出“十方步”后发先至,又抢在他前面,左掌“陷空力”内收,右掌“滔天炁”外放。释天风躲避不开,只好出手抵挡。拆了两招,他迫退梁萧,忽又虚晃一枪想要开溜。但梁萧早有防备,“十方步”变化无方,结成了一个大小称意的笼子。释天风轻功无匹,论及咫尺变化却不及“十方步”精妙,任是东驰西突也难脱身。九如一边看见乐得大瞧热闹。
凌水月母子赶到,见梁萧不负所托,惊喜交集。但二人攻守太急,想要相助也插不上手。凌水月瞧得九如手中的乌木棒,心头一动,双手合十道:“敢问是金刚行者么?”
“金刚行者”是九如早年的绰号,多年无人叫起。九如听得,不觉笑道:“区区贱号,难得释夫人还搁在心上。”凌水月心中大喜,忙道:“拙夫心智失常,性情乖戾,还望【创建和谐家园】广施功德,出手相助。”九如瞧着斗场,白眉微皱,忽见释天风急兜了几个圈子,发声长啸,斜刺里蹿起,这一下势子又快又巧,梁萧一个遮挡不住被他凭空跳了出去。释天风双足还没点地,忽听一声洪钟似的长笑,乌木棒横空扫来。
这一棒来如惊鸿照影,以释天风之能也只得缩身闪避,稍一停顿,梁萧旋风般抢至,又将释天风困于“十方步”中。
释天风脱身不得,哇哇怪叫,出手越发迅疾。两人以快打快,顷刻拆到百招上下。凌水月母子不知梁萧如何强到此等地步,只瞧得惊心动魄,不住称奇。
再斗数招,释天风迭使“仙猬功”,梁萧不胜防范,手忙脚乱。九如见状,乌木棒一抖,喝道:“老乌龟看招。”忽地点向释天风数处大穴。凌水月听得这声老脸羞红,心中暗恼:“老和尚怎么口无遮拦,你叫他乌龟,岂非骂我不守妇道?”但情势急迫也不好多言。
释天风被两大高手夹攻反是精神一振,出手越见神妙,以一敌二竟也不落下风。九如、梁萧越斗越惊,均想:“合我两人之力若还制他不住,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各自动了好胜念头,梁萧足下越转越快,出掌快如闪电,九如手中的木棒更似一条乌龙只在释天风身周缠绕,但他自顾身份,每每出招必先招呼,只不过一口一个老乌龟,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凌水月面红耳赤,大觉气恼。
三人旋风般拆了十余招,释天风忽地一招逼开九如,双目陡增,挥指刺向梁萧眉心。九如见梁萧吃紧,木棒斜飞,喝道:“老乌龟,瞧后面!”棒势如风,点向释天风“鸠尾”穴。释天风怒道:“那又如何?”并不回头,反手抓出,这一抓穷极天下之变化,九如一时不防,竟被他拿住棒头。刹那间,二人一起用劲,只听咔嚓脆响,乌木棒居中折断。九如赞道:“好个老乌龟。”白须飘飘,左拳携劲送出。释天风一晃身,半截木棒刺向梁萧,刷刷刷一连三击,将梁萧前身诸穴一并笼罩。梁萧无奈躲闪,“十方步”露出破绽。释天风将木棒一丢,纵声长笑,掠空而出。众人同时变色,情知任他使出“乘风蹈海”,纵有天下之兵也休想追他得上。
凌水月与释海雨左右抢出,释天风身化流光,势如白驹过隙,自二人之间一闪而过。就在此时,忽见前方人影晃动,花生一个箭步拦在前面。释天风适才几般变化,看来简单,实则用尽浑身之力,此时诸般招式均已用老,避让不及,怒喝道:“小贼秃,滚蛋。”释天风双掌齐发,奋力拍出,花生举臂一挡,登时发声惨哼,跌出两丈开外。
释天风被这一阻也身不由己倒退两步。九如、梁萧早已抢到,九如点他背心,梁萧按他腰胁,释天风虽有“仙猬功”傍身,也抵不住两大高手合力一击,他晃了一晃,咬牙瞪眼,委顿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