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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的脸上又痒又麻,情知这水柱内含毒质,急忙闪开,将水拭去。回想那阵幻觉,花、柳二女身处险境,自己却陷在这里,不觉万分揪心。他极目眺望,靛墨似的大海起伏不尽,天地寥廓,唯有巨鲸的摆鳍声哗哗传来。梁萧瞧着星光大海,枯坐良久,不觉眼眶已湿,心想:“但有一线生死,我也不可轻易言死,直待再与她们相见……”
这一次,巨鲸在海上漂浮许久,直待东方发白,也未潜下。梁萧行功一夜,真气终于凝聚,他挣扎起身,饥渴难耐,忽见前方凸起一物,定神望去,竟是一条人头大小的章鱼,八条软足牢牢吸住鲸背,静悄悄地就像一团肉瘤。
梁萧心想:“还有个搭便船的?”爬上去伸手一拽,竟未拽动,又费了一番工夫,才把章鱼扯落。撕了一半,连肉带汁一并吃了。他饥渴稍减,寻思这软东西无爪无牙,怎么贴得这样紧凑?细看章鱼软足,上面布满细小的吸盘,不由心头一动:“鲸背光滑,若用‘吸字诀’,以内力附着其上,也许更为省力。”想罢脱去上衣,裹住半个章鱼,负在背上,继而正面朝下,手掌小腹贯入内力,如同一大二小三个吸盘,牢牢吸住光滑的鲸背。不一会儿,巨鲸又发一声鸣叫,向着深海潜去。
梁萧已有防范,不再慌乱,施行龟息妙术,随那巨鲸潜行。过了两个时辰,巨鲸重又升起。梁萧浑身酥软,恨不能一头躺倒,再不起来,但又不知巨鲸何时潜没,唯有强打精神,将剩下的半只章鱼吃了,闭目运功不辍。
如此沉浮不定,又过一日。梁萧发觉巨鲸潜行,实为就食。这条怪鱼也不知活了几百几千年,体形壮如山峦,不离不弃,追逐一个庞大鱼群。它潜行掠食之时,只须摇动嘴边长须,就可将无数海鱼赶入口中。梁萧在海中无法张眼,但知觉极灵,逢有海鱼经过,出手便抓。第一日便擒了四条大鱼,每条腹内都有黑色鱼卵,鲜美异常,梁萧吃在肚里,但觉遍体阳和,精力大涨。
又过两日,梁萧附身鲸背,渐自习惯,海面上以常法吐纳,入水则倚仗龟息。即使如此,仍是惊险,那头巨鲸兴之所至,往往潜得极深,深海中水压奇大,逼得他血气沸腾,只凭极强的求生欲念,始终忍受下来。但每经历过一次,上到海面,梁萧都觉浑身瘫软,仿佛大病一场。
这么日夜不眠,梁萧的真气不但未见衰竭,反而更趋浑厚。三日不到,掌伤康复,气脉流畅胜于往昔。不过六日光景,他体内的真气越积越厚,凝若实质,粒粒如珠。这情形前所未有,梁萧百思不解,唯有暗暗称奇。
这一日,巨鲸潜入海中,梁萧如常伏在它的背上。忽听一阵怪异声响顺着水流悠悠飘来,若合符节,仿佛一段乐曲。忽而雄壮激昂,忽而宛转低沉,时如雷霆轰鸣,时如流水潺潺,变化莫测,不似人间之乐。许多音调,梁萧有生以来也从未听过,不觉暗生好奇,倾听半晌,发现这乐声竟是巨鲸所发。不多时,鲸歌渐渐宽宏奔放,透出莫名欢欣。
梁萧沉浸其中,周身的气血不知不觉随那乐声运行,忽而如沸如怒,忽而若有若无。气血一乱,龟息法也被扰乱,梁萧连呛了两口海水,醒悟过来,慌忙收敛心神,回复原状。
巨鲸一路高歌,直到浮上海面。梁萧盘坐运气也几度被它带岔呼吸,侧耳倾听半晌,心头微微一动,想起那日在临安郊外,自己被释天风的鼾声引乱呼吸的事儿。
梁萧心思跳脱,登时异想天开:“释岛主的呼吸导引出‘乘风蹈海’的内功心法,我且试试,这巨鲸的呼吸引得出什么?”好奇心起,也不顾身在难中,放松周身真气,任其所之。不一会,真气被那鲸歌引得异动起来,东蹿一下,西钻一下,不消片刻工夫,内脏筋骨,肌肤毛发,无一不被真气充盈。
练了四个时辰,巨鲸再度下沉。梁萧收敛神意,浑身真气溶溶泄泄,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番入水,潜行两个时辰,浮上水面之际,他也不觉太过疲惫。
巨鲸不知为何,沉浮之际始终放歌不绝。梁萧一旦浮上水面,再又依它旋律,闭目练功。时候一久,他发觉这鲸歌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分作十三段,周而复始,循环不绝。自家真气随之运转,也生出十三种变化。初时梁萧唯有身处海面才能修练这路内功,练至后来,便至深海之中也能习练无碍。
如此练了三昼夜,到了第四日夜中,梁萧只觉体内真气起伏,势如大海汹涌,不吐不快,忍不住出掌击鱼。往时海鱼须到一尺之内他才能出手击打,怎料如今手掌一挥,便带起一股激流,将六尺外一条大鱼震昏。梁萧连出六掌,震昏六条海鱼,最远直达一丈开外。此时忽听鲸歌停止,巨鲸悄悄浮上海面。
梁萧坐起身,体内的真气混沌如一,无分阴阳,而神意所至,又可阴阳化生。他怔忡一下,跳起来仰天大笑。原来,他受鲸歌导引,数日中运转乾坤,昼夜苦练,竟被他另辟蹊径,练出了一门前所未有的绝世内功。
梁萧狂喜一阵,又想:“我随巨鲸挣扎求生,龟息不辍,故有精进,再得鲸歌中的奇妙音律导引,终究大成。这门内功源自《紫府元宗》,成于大海长鲸,鲸歌乃巨鲸之息,不妨叫作‘鲸息功’吧。”想到此处,他站起身来眺望碧海,忽又喜悦烟消,悲从中来:“身处这汪洋大海,就算天下无敌又有什么用处?”
自伤自怜之际,忽听数声鸣叫,与巨鲸叫声相类,只是细弱许多。梁萧好奇望去,巨鲸一旁浮起两个圆头圆脑的小鲸,拱着巨鲸身子,状甚亲昵。梁萧恍然大悟:“鲸大婶唱歌是因为要生娃娃,无怪歌声里总有一股勃勃生意。”看着两头小鲸,梁萧童心大起,俯身轻抚小鲸背脊。两头小鲸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似在与他嬉戏。
过了两个时辰,巨鲸下沉,梁萧练成“鲸息功”,与巨鲸呼吸相合,随其所之,不觉疲累。过了一阵,突然知觉,身边的海流忽冷忽热,变化微妙。以前他专注自保,无暇分心别顾,如今内功增长,是以发觉。梁萧心中惊讶,用心体会海流的冷暖变化,渐渐明白:“这大海看似浑然如一,其实也如人体一样,内中的海流有阴阳之分。《紫府元宗》上说:‘宇宙之初,天地本无,无中生有,始有混沌,混沌中开,阴阳乃成。’看来无论天地也好,人体也罢,乃至于苍茫大海,全都不离阴阳之理。”想到此处,身边阴阳海流奔腾沉降,激荡冲突,端地变化无穷。梁萧心头忽动,生出一个模糊念头。
不及细想,巨鲸又升上海面,摇头摆尾一番。忽听小鲸发出鸣叫,梁萧听出叫声中充满惊惶。凝神四顾,远处一只细长灰鳍破水而来,小鲸挨着巨鲸团团乱转,鸣声更响更急。巨鲸也洪声鸣叫,似在威慑敌人。那灰鳍却不停止,瞬息逼近,忽地升起一张生满利齿的巨口,向小鲸咬过来。梁萧挥掌拍出,掌风所及,那头灰皮鲨鱼抛出海面,跌了数丈方才落下,尾鳍一摆,又从海底扑来。
梁萧心知母鲸庞大,运转不灵,鲨鱼灵活迅疾,奈何不了巨鲸,要吃两头初生小鲸绰绰有余。一时不及多想,纵身入水,循着水响,一把抓向灰鲨肚皮。他内力精进,手劲大得出奇,这一抓不弱于钢爪利刃。灰鲨肚皮裂开,肚肠齐流。鲨鱼性最贪吃,不知痛楚,灰鲨嗅到血腥,忘乎敌我,掉头将自家肚肠一一吞下。梁萧听说过啖睛的猛将,没见过自残的怪鱼。正自心惊,忽听右方水响,眯眼一瞧,一头极大的鲨鱼刺斜里冲来。梁萧正要出掌,却见大鲨并不理睬这边,火扎扎直扑那头灰鲨,噬咬其内脏。不一时,四面八方钻出十多头鲨鱼,一起噬咬灰鲨,灰鲨四分五裂,顷刻一命呜呼。
梁萧没料到引来这么多鲨鱼,骇然无及,心知它们噬完同类,小鲸势难幸免。他灵机一动,不退反进,撮指成刀,又将一头鲨鱼的肚皮划破。两头鲨鱼扑了上来,梁萧挥掌震开,缩到巨鲸身下。不出他所料,鲨鱼肚皮开花,鲨群一拥而上,大快朵颐。梁萧趁其不备,将其一一抓伤,只看群鲨相残,咬得血水翻腾。梁萧匿在巨鲸身下护着小鲸,见有新来鲨鱼便给它一爪,数十头恶鲨彼此混战,不到半个时辰,尽数支离破碎。
梁萧歼灭鲨群,浮上海面,两头小鲸一左一右,圆脑袋与他轻轻触碰,发出细微叫声。他爬上鲸背,眼看群鲨残躯,心子突突直跳,寻思怪鱼吞噬同类,凶残世所罕见,可转念又想,“人与人何尝不是同类相残,比这怪鱼有过之而无不及。”回想征战残酷,长长叹了一口气。
巨鲸母子鸣声交替,此起彼伏,似若相互问答。不一阵,巨鲸潜入水中,继续前行,行了大半个时辰,忽地涌出海面。只听三头鲸鱼同时鸣叫,梁萧抬头望去,遥见一角船影,模模糊糊,若隐若现。这一看,梁萧狂喜不禁,一跳而起,高叫:“鲸大婶,你要带我回船么?”话一出口,又觉荒诞,自嘲道,“大鲸无知之物,岂会报恩,不过凑巧罢了。”
他为这一天早有准备,所吃的大鱼都留下鱼鳔,泄去空气,藏在身上,多日来已积下数以十个,本想积满数百,将来遇见陆地,吹涨起来,结成一叶小舟,横渡大海。此时全数取出,一一吹涨,挂在腰间。
原来,巨鲸追逐鱼群,与大船同处一道阴流,相距并不太远。鱼鳔才吹得十来个,巨鲸离船更加近了。梁萧极目眺望,船头诸人打斗正烈,花生落在下风,焦急之余,不由纵声长啸。
贺陀罗听到啸声,偷眼看去,心子打了个突:“见鬼了么?”心下一慌,“般若锋”稍微散乱。花生精神为之一振,铁锚左右挥舞,将他逼退数步。贺陀罗又惊又怒:“万不可让他二人联手,先杀和尚,再杀梁萧。”计较已定,杀手迭出,花生躲闪不及,右臂挨了一下,创口深可见骨。花生惨哼一声,铁锚呛啷堕地。二女见状,不由齐声惊呼。
梁萧远远瞧见,心中一急,等不及巨鲸驶近,手一挥,一只鱼鳔被掌风激飞,他纵身踏上,飘落海面,足下乍沉乍浮,向前滑出丈许。同时抛出第二只鱼鳔,飞身踏上。这么反复再三,顷刻行出二十余丈。
这一路“乘风蹈海”,梁萧向日无以施展,此时功力大增,一旦使出,恍若鸥飞燕翔,完全不费气力。他长发飞扬,踏浪而行,形如蓬莱仙人横渡沧海。顷刻迫近船头,身形微晃,众人眼前一花,他已抢到花生之前,左掌一拂,激得“般若锋”歪斜尺许,右掌一沉,拍向贺陀罗胸腹。
他骑鲸过海,踏浪而来,奇中见奇,先声夺人。贺陀罗先已怯了三分,见他掌来,丝毫不敢大意,沉身运掌,全力迎出。二掌相接,两人同是一晃。贺陀罗腾地跳开丈余,冷笑道:“平章精进神速,可喜可贺!”
梁萧心知面上与他扯直,实则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论及真实功力,仍逊此人一筹,于是微微一笑,说道:“承让承让,如蒙不弃,不才还想领教几招!”
贺陀罗与花生斗了一场,气力消耗甚剧,梁萧的武功又凭空高出一截,此消彼长,胜算大减。他心中胡思乱想,面上阴笑道:“来日方长,平章大人也不急在一时。”匆匆转身,步入舱内。
梁萧一招惊退贺陀罗,转身望去,大海茫茫,巨鲸母子不知去向。他心神一黯,转眼看向柳莺莺与花晓霜。柳莺莺似哭似笑,小嘴一扁,忽地冲上前来,双拳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梁萧任她捶打,反手将她搂入怀里,柳莺莺不觉喜极而泣。
花晓霜望着二人,呆了呆,默默拉过花生,给他包扎伤口。梁萧瞧她一眼,含笑道:“晓霜,还好么?”花晓霜笑了笑,默默点头。柳莺莺推开梁萧,将泪一抹,笑道:“晓霜过来,他害你哭得那么伤心,打他三百拳出气!”梁萧死里逃生,得见二女,心头一片火热,闻言摊手笑道:“晓霜若要打,三万拳我也不怕。”花晓霜却笑道:“萧哥哥回来,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打他呢?”柳莺莺笑道:“好呀,你这么一说,越发衬得我不讲理了。”花晓霜抿嘴直笑。
梁萧见她二人眉眼来去,尽是亲密之意,心中疑窦丛生,不知这对冤家何时变得如此友善。略一默然,转身看着云殊,冷冷道:“一掌之赐,不敢或忘。梁某不惯阴谋暗算,你起来接我一掌!”云殊咬牙扶着舱壁,抖索索站了起来。
柳莺莺心头一沉,正想阻止,梁萧忽道:“你受伤了?”他微一沉吟,摇头道,“你有伤,我无伤,现今伤你,不算好汉。”
柳莺莺松了一口气,云殊却觉一股怒血涌上头顶,厉声道:“谁要你做好人?我打你落海,你也不用假惺惺装什么好汉,云某性命在此,你拿去便是!”合身一扑,向梁萧冲去,不想足下一绊,跌得满口是血。
梁萧也不瞧他一眼,扶起花生径自离去。柳莺莺叹了口气,将云殊搀入舱中坐下。云殊本已灰心之极,受她一搀,心酸眼热,禁不住涕泪交流。
柳莺莺见他哭得伤心,也不由微微心酸,说道:“晓霜,你看看他好么?”花晓霜俯身给他把脉片刻,说道:“伤势不轻,但他内功深厚,服些丹药,调息两天便好。”又从锦囊中取了一只玉瓶,倒出几粒丹药,递在云殊手中。云殊已平静下来,闭着双目,脸上挂泪,胸中急剧起伏。
柳莺莺苦笑一下,挽着花晓霜来到梁萧身边,问起他死里逃生的事。梁萧照实说了,众人无不称奇。柳莺莺听到妙处,眉飞色舞,而后不待梁萧讲完,又连说带笑,将船上的遭遇唧唧咯咯诉说一遍。她口齿伶俐,说到惊险处,不免加油添醋,大大渲染,听得梁萧张眼握拳,紧张不迭。最后听说花生为救晓霜,与贺陀罗恶战,梁萧大为感动,站起身来,冲花生一揖到地,叹道:“大恩不言谢,花生兄弟,将来但有所遣,赴汤蹈火,梁某在所不辞。”花生不料他来这一下,慌忙闪开,双手连摆,不知说什么才好。
柳莺莺笑道:“梁萧,你只管胡说八道,没得吓坏了小和尚。”梁萧道:“这不是胡说。他屡屡救护你与晓霜,我做牛做马,不足为报。”
柳莺莺听得这话,胸中酥暖,叹道:“你呀,一派胡言。你给小和尚做牛做马,岂不存心叫我跟你没脸?”梁萧道:“那你说怎么办?”柳莺莺妙目一转,笑道:“你叫他花生兄弟,依我看,你二人结成兄弟岂不更好?”花晓霜拍手笑道:“姐姐这法子好!”
梁萧点了点头,挽住花生,皱眉道:“可惜没有线香牺牲。”柳莺莺取出匕首,在船板上刮下三堆木屑,说道:“别人撮土为香,我们撮木为香。”梁萧一笑,向花生说道:“我生平自以为是,看得上的人少之又少,更遑论义结金兰、同生共死了!”说到这里,他想起往事,叹了一声,又道,“早先有个结义妹子,可惜被我连累惨死,梁萧未能以死相谢,内心十分遗憾。我与你萍水相逢,性子也不投契,只不过,你虽贪杯好吃,人却真情实性。世间贵重者莫过于真心二字,我很喜欢。从前梁萧没有兄弟,自你花生以后,想来也不会再有了。”拉着花生跪倒在地,朗声道,“四维八方,皇天后土,梁萧今日与花生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今日之后,共当患难,共享欢乐,如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花生不知何为结拜,听得糊里糊涂。柳莺莺瞧得生气,从后面给他一脚,嗔怪道:“你瞪眼做什么?梁萧说的话,你也照说一遍。”花生哦了一声,梁萧那些文绉绉的话他听不大懂,胡乱念道:“蛇尾巴黄,黄舔猴兔,梁萧……”柳莺莺忍不住又踢他,怒道:“他说梁萧与花生,你该说花生与梁萧。”花生无奈,只得道:“花生与梁萧结为兄弟,但求同年同月生,不求同年同月死……”话未说完,【创建和谐家园】上又挨了一脚,只听柳莺莺怒道:“念反了,重念!”
花生哭丧起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梁萧摆手笑道:“罢了罢了,繁文缛节都免了。花生,你多大年纪?”花生抓了抓光头,叹道:“好像十六,又像十七,俺记不清了。”柳莺莺冷笑道:“吃肉喝酒你倒记得清楚。”梁萧笑道:“算你十七,我也虚长你两岁,我是哥哥,你是弟弟。”说罢拉着花生拜了三拜,一同站起,心想:“我自负聪明,先结交了一个傻妹子,现在又结交了一个傻兄弟。”想起阿雪,心中哀恸不尽。
别后重逢,众人说笑不倦,柳莺莺不厌其烦,将什么是结拜兄弟给花生说了两遍。花生终于明白过来,诺诺连声,也很欢喜。梁萧问起花晓霜给哈里斯治病一节,听说哈里斯喝尿,不由笑道:“老子憋了好大一泡仙尿,不知哈里斯还要不要喝?他若喝得完,保他再长出一条腿来。”柳莺莺啐道:“不要脸,老大的人还充童子。”梁萧瞅她一眼,笑道:“奇怪,你怎知我不是童子?”柳莺莺忽地醒悟,红着脸骂道:“下流鬼!不与你说了。”
梁萧见花晓霜远远坐着,要么有问便答,要么只是微笑,心想久别重逢,她怎么变得生分了。柳莺莺也看在眼里,心想:“这丫头也真傻。她那日对我说的话,竟然当了真啦。”笑容一敛,轻轻叹了口气。
梁萧歇息片刻,起身说道:“昺儿还在贺陀罗手里,我要救他出来。”柳莺莺道:“老贼武功太高,既要胜他,又不伤昺儿,可是极难。”梁萧笑道:“有什么难的!”对着众人低语两句,柳莺莺拍手直笑:“你这小色鬼,鬼点子就是多!”
第四十七章 情天恨海
贺陀罗在舱中调息片刻,内力复元,拍开一坛酒,喝了两口,精神大振,心想:“梁萧武功大进,可也未必胜得了洒家,但若小和尚伤愈,二人联手,很难对付。洒家必须先发制人,杀掉一个,才能万事大吉。”正自思量,忽听船头传来一阵欢呼,跟着就听花生闷声闷气地说:“快些上岸……”话没说完,忽地打住,似乎被人堵住了嘴。
贺陀罗亦惊亦喜:“莫非他们瞧见了陆地?”一跃而起,正要闯出舱外,忽又停步,心想梁萧诡计多端,其中难免有诈,可小和尚憨直,应该不会说谎。他拿捏不定,瞅了阿滩一眼,寒声道:“你去看看,见了陆地,便来报讯。”
阿滩无奈,忍着伤挪步出门。过了时许,贺陀罗不闻声息,又生疑惑:“这喇嘛近来对我多有不满,当真见了陆地,未必不会抛下我父子逃命。”他心性多疑,想到此节,再也按捺不住,对哈里斯道:“等我回来……”哈里斯着了慌,叫道:“宗师……别丢下我!”贺陀罗怒道:“没出息,看住小皇帝,我去去就回。”他钻出舱外,掉头一看,四下茫茫,哪儿有什么陆地,唯见阿滩直挺挺躺在远处。他心头一跳,不及返回,忽听破壁声响,慌忙冲入舱中,早见梁萧破壁而入,哈里斯急欲挣起要抓赵昺,却被梁萧一脚踏住胸口,目视贺陀罗,脸上似笑非笑。
贺陀罗脸色阴沉,冷冷道:“姓梁的,你要怎样?”梁萧笑道:“你占住这里也很久了,该挪挪窝了吧?”贺陀罗不假思索,大声道:“好,一言为定。”梁萧淡淡说:“我们四个人,你却只得一个,加上两个残废,你好自为之。”将哈里斯一脚挑了过去,贺陀罗伸手抱住,微一冷笑,转身出舱。赵昺见了梁萧,欢喜异常,叫声叔叔,正要扑上,忽地眼前一花,被人抱住,定眼一看,云殊脸色煞白,气喘如牛,吓得赵昺哭了起来。
梁萧不想自己螳螂捕蝉,云殊黄雀在后,更不料他重伤之余,还能如此敏捷,微一愣神,目有怒色。云殊这一纵一抱几乎耗尽气力,一时浑身发软,靠在墙边只顾喘气,心中却想:“我拼了这条性命,也不能让圣上再入恶贼之手。”梁萧见他模样,心知若要强夺,量他也抵挡不住,但见云殊倔强神气,又不觉叹了一口气,心想:“罢了,让他这一次。”
他沉吟一下,忽向花生道:“好兄弟,还能动手么?”花生连连点头。梁萧道:“老头儿安顿好他那断腿儿子,必来寻咱们晦气。待会儿你只管用尽气力,只攻不守!”又对柳莺莺道,“你护住晓霜与昺儿。”
柳莺莺瞧了云殊一眼,心想护住昺儿也就是护住他。忽听贺陀罗厉声长笑,舱门前人影一晃,“般若锋”化作闪电射了进来。花生谨记梁萧的话,施展“一合相”,一老一实,全力出拳。贺陀罗但觉劲力如山,不敢硬接,闪身避开,还没站定,忽见梁萧双掌天落,无奈又向后退。一时间,花生步履沉实,一拳一脚使了出来,梁萧恍若一道电光,绕着花生旋转不绝,双掌神出鬼没,无所不至。
兄弟两人一个至巧,一个至拙,相得益彰,打得贺陀罗遮拦不住,步步退却。不一时退到船舷,心知再不还手,势必落下海去。猝然大喝,“般若锋”虚晃一招,逼退花生,左拳飞出,打中梁萧左胸,腰间却挨了梁萧一脚。二人各自跌出,花生一愣,忘了追击,只见贺陀罗反手撑地,纵身跳起,三纵两跳,往船尾去了。
花生反身扶起梁萧,返回舱中,梁萧运功半晌,吐了一口瘀血,笑道:“一拳换一脚,想来他也吃亏不小。”柳莺莺道:“我与花生打落水狗去。”梁萧摆手道:“穷寇莫追,贺陀罗此去必有防范,不可冒失轻进。他以一敌二,伤得未必服气,只怕还会再来。”顿了一顿,沉吟道,“花生,你神力盖世却不善运用,我适才想出了一门阵法,你我同使,必能稳胜贺陀罗。”当下站起身来,口说手比,传授花生攻守之道。
次日凌晨,贺陀罗伤愈,想好克制二人的法子,再来挑战,不料兄弟两人的阵法已有小成。双方斗到两百余招,贺陀罗抵挡不住,脱身遁走。梁萧见花生旧伤迸裂,流血不少,也不便追击,扶他转回包扎。到了午时,众人正说话,忽听阿滩长呼一声,凄厉之极。柳莺莺惊道:“发生什么事?内讧么?”
梁萧脸色铁青,一拳击穿甲板,喝道:“不除此贼,天理不容!”柳莺莺心念一动,恍然大悟,也不由花容失色。花晓霜见他二人神色古怪,不由问:“出了什么事?”梁萧沉着脸一言不发。柳莺莺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白发老贼凶残无比,他杀了大喇嘛,喝血吃肉!”花晓霜惊得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梁萧忽道:“阿滩似乎有病在身。”柳莺莺笑道:“都是晓霜伤的。”梁萧惊讶道:“晓霜武功大进了么?”花晓霜愧疚道:“都是我不好,若……若不是我,【创建和谐家园】父或许不会死!”梁萧更觉惊讶,详加询问,花晓霜才将那日的事说了。梁萧叹道:“古人说祸福相依,果然不假。你若没有‘九阴毒脉’可就糟了。”花晓霜生起气来,大声道:“萧哥哥你还笑,我宁愿害病,也不用那害人功夫。”梁萧笑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万事有利有弊,你也不要自责。再说你不伤阿滩,贺陀罗杀他也易如反掌。”
花晓霜落泪道:“我一运功,就会害人。”梁萧道:“看来是你功力不够,须以人畜为媒,才能泄去毒质。无妨,你将‘九阴毒’转给我,我再逼出去,只要泄尽阴毒,你的病好了就不会伤人了。”花晓霜想了想,担心道:“你逼不出来怎么办?”梁萧淡淡一笑,说道:“晓霜你太小瞧人了,‘五行散’我都能逼出来,‘九阴毒’又算什么?”
花晓霜这才放心,施展“转阴易阳术”,将“九阴毒”转给梁萧,梁萧再行逼出。两人二掌相抵,运功一个时辰,花晓霜只觉倦怠异常,忽地撤掌,自行把脉,却觉“九阴毒”并无减少,气血却亏了许多,不由沉吟道:“萧哥哥,我们白费气力了。‘九阴毒’与我同生共长,便如血液一样,流失之余,也在增长,若抽取太多,又无阳气补充,只会气血大亏,断送我的性命。”梁萧大觉灰心,叹道:“真的无法可医了吗?”
花晓霜笑了笑,摇头说:“不碍事,‘九阴毒脉’难治,全在于导不出体外。我最近研读婆婆给我的《神农典》,想出几种祛阴补阳的方子。再若将‘转阴易阳术’练到某个境界,‘九阴毒’流泻之速胜过生长之速,而后补以灵药,佐以针灸,不出十年,必能痊愈。”梁萧叹道:“十年之期,未免太长了一些。”花晓霜道:“师父那么大本事都无法治好我,而现今我却已找到了治愈的法子。”她微微一笑,说道,“萧哥哥,你说得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古人未必就胜过今人,今人也未必不能超过古人……”她脸上笑着,两行泪水却夺眶而出,忽地转过身子,奔到墙角,肩头轻轻耸动。梁萧吃了一惊,正欲上前宽慰,花晓霜却摆了摆手,哽咽说道:“萧哥哥……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梁萧莫名其妙,柳莺莺将他拉到舱外,低声骂道:“大笨蛋,还不明白么?”梁萧茫然摇头。柳莺莺定定地瞧着他,叹了口气,说道:“她的病好了,你就不用陪着她了!”梁萧眉头一耸,低头不语。柳莺莺不耐道:“小色鬼,三天早就过了,你打算好了没有?”梁萧还一言不发,柳莺莺目涌怒意,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顿足道:“你是笨蛋,她也是笨蛋,你们两个笨蛋,真是气死我了!”怒冲冲奔入舱内,忿忿坐着一会儿,又吐了口气,将花晓霜搂入怀里,细声宽慰。梁萧转身眺望大海,心中烦闷之极。
两日内,贺陀罗或明或暗,又来挑衅数次。初时凭“般若锋”之利,尚与二人有攻有守,斗到后来,但觉梁萧掌力一日强似一日,仅是一对肉掌已难对付,况且还有花生助阵,再斗下去,有输无赢。当下猛攻两招,抽身退出,装腔作势放出两句狠话,方才徐徐退去。他余威犹在,梁萧倒也不敢过分相逼。
贺陀罗回到藏身之所,暗暗发愁。阿滩尸身早已吃尽,贺陀罗拴了“般若锋”捕鱼,可是不知为何,船边的海鱼越来越少。贺陀罗当然不知这是洋流衰竭所致,费了半日工夫也未勾上一条。海中无鱼,海鸟没有食物,也俱都飞走。贺陀罗沉着脸坐了半晌,忽然站起,直勾勾盯住哈里斯。
哈里斯对这父亲十分了解,瞧他眼神,便知其意,浑身发起抖来。贺陀罗盯着他叹道:“哈里斯,你别怪我,为父也没法子。”他与哈里斯之间极少以父子相称,这话一出,哈里斯眼中惧意更甚,颤声道:“宗师……”贺陀罗打断他道:“你若要怪,就怪梁萧那厮,不过你大可放心,为父吃了你,有了气力,必定杀光鸟男女给你报仇!”哈里斯听他如此说话,情知必死无疑,浑身蜷作一堆,直向后缩,蓦然间,他眼神一亮,指着贺陀罗身后,急道:“宗师,你看,你看……陆地……陆地……”
贺陀罗摇头道:“这个计策,梁萧已经用过一次,为父不会上你当的。你放心,为父出手,决不让你痛苦。”他踏上一步,便要动手,哈里斯却哭了起来,号叫道:“阿爹,你信我一次,我腿没了,跑不掉的。”
贺陀罗见他如此惶急,不似作伪,回头一瞥,只见海天交接处,果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不觉一阵狂喜,叫道:“不错,当真!”精神大振,扶起哈里斯,讪讪笑道:“我的儿,方才我跟你说笑呢!”哈里斯脸上干笑,心里暗发毒誓:“死老贼,你也有年老体衰、动弹不了的光景,届时我要你生死两难……”
父子俩各怀鬼胎,虚与委蛇。贺陀罗拖来一条小舢板,将哈里斯吊下海去,正要跳上,眼珠忽地一转,转到前船,回来时,哈里斯见他手提那只铁锚。贺陀罗跳上舢板,划出一程,发声沉喝,铁锚飞掷而出,呼啦一声,大船破了一个窟窿,海水汹涌灌入。
梁萧觉出船身震动,当先冲出舱外,大船沉没极快,顷刻已有倾斜之势。他举目眺望,贺陀罗父子已在数里之外,再看救生舢板,原有三艘,剩余两艘都被贺陀罗的掌力震毁。他人随后赶出,无不失色。梁萧略一思索,扯断一段长木板,插在腰间,又拾起两丈长一条缆绳,一头递给花生,反拽另一头,飞退数步,跳在空中,将缆绳扯得笔直,叫道:“花生,甩起来。”花生应声而动,使足“大金刚神力”,将梁萧凌空甩动起来,只听呜呜作响,梁萧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以花生为轴飞速旋转。
柳莺莺双目一亮,喜道:“是了,这是套野马的法子。”她生长天山脚下,草原上多有野马,牧人捕捉时,就挟着绳套乘马追逐,追近时将绳套飞速甩动,自可抛得极远,套住野马。梁萧通晓格致之理,明白凭借这根绳索,可将花生的神力增长数倍。
片刻工夫,梁萧估摸力道足了,算准方位,忽地放手,身若脱弦之箭,飞过一里之遥,不偏不倚地射向舢板。半空中,他取出腰间木板,折断一块,抛出落上,踏浪飞奔。贺陀罗看见,折断船桨,左右开弓,嗖嗖嗖奋力掷出。
梁萧纵身闪避,一转眼,携带木板用尽,一断尖木迎面飞来,正中他的心口。梁萧捧心大叫,胸口溅血,身子歪歪斜斜,似要落入海中。众人见状齐声惊呼,贺陀罗心中得意,出手稍缓。不想梁萧略一下沉,忽又纵起,一抖手射出手中尖木,动若脱兔,飞身踏上,滑水一丈有余,身子一缩一伸,纵到舢板上方。
梁萧之前木板耗尽,再无借力之物,眼看贺陀罗尖木掷来,灵机一动,行险接住。尖木带了贺陀罗十成劲力,就近掷出,力道惊人,梁萧勉力接住却入肉三分,鲜血迸出。他长于机变,就势诈伤,骗得贺陀罗心神懈怠,而后掷出尖木,借其浮力蹿上舢板。贺陀罗后悔不迭,不待他落足,“般若锋”飞劈而出,梁萧也是拳脚齐用。舢板狭小局促,二人一上一下,苍鹰搏兔般用上全力。一刹那,梁萧腿现血光,贺陀罗左肩中脚,身形后仰,不及变招,忽见梁萧左掌按上哈里斯的后颈,厉声叫道:“掉头回去,要么大家没命!”
贺陀罗面色铁青,动弹不得,哈里斯死活倒是其次,如果梁萧足下一顿,立时船破水入。权衡再三,他无奈摇动木桨,原路返回。此刻大船沉没,众人抱了几块木板在海上漂浮。梁萧将二女援上舢板,柳莺莺伸手再援赵昺,贺陀罗怒道:“再上来人,船就翻了。”梁萧冷笑道:“嫌人多么?”抓起哈里斯,抛入海里。
贺陀罗大怒喝骂,忽见哈里斯情急求生,双手扣住船舷。梁萧笑道:“贺陀罗,你儿子挺机灵啊!”贺陀罗气得头发上指,偏又不敢发作,只有忍气吞声,微微冷笑。
云殊不肯放开赵昺,柳莺莺只得连他一起援上。花生扣住船舷向前,胭脂与【创建和谐家园】儿都会凫水,金灵儿站于花生头顶,幸免于难,只有快雪不会凫水,舢板到时,已经溺死。花晓霜眼望爱驴沉没,不觉潸然落泪。柳莺莺抱住她连声安慰,说要把胭脂送她,花晓霜慌忙推让,一时竟然忘了伤心。
傍晚时,舢板拖着众人抵达陆地。略一查探,却是一座岛屿。孤岛规模甚大,四面礁石嵯峨,其内竹木蓊郁,溪流淙淙,禽飞兽走。
梁萧腿伤不轻,贺陀罗肩头中掌处也十分疼痛,哈里斯断了腿,花生、云殊也不必说。五名男子无人无伤,只好暂且休战,各自觅地休养。岛上水甜食丰,较之船上真有天壤之别。当夜梁萧打了一只黄羊,柳莺莺与花晓霜采来清水椰果,钻木取火,美餐一顿。
次日清晨,梁萧搜寻全岛也未发现土著,怏怏回来,叫起花生,二人伐木取材,搭建房屋。梁萧心灵手巧,花生力大无穷,不一日,便在山谷中搭起了一座吊脚小楼,中有木塌三张,柳莺莺与花晓霜同卧。梁萧想方设法又找来草茎树叶,鸟羽兽毛,织成四张被褥,同时砌石为灶,烧土做陶,造水车引来山泉。经他一番经营,不出数日,小楼中大有家居气象。柳莺莺笑道:“这么过上一世,也不枉了!”花晓霜也笑着点头。
花生有吃有喝,自也无忧无虑。只有梁萧摇头道:“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住上几日,终究还是要回去。”花晓霜听了这话,收了笑容,低头回房。柳莺莺狠狠瞪了梁萧一眼,转身跟进。不一阵,就听二人在房中大声说笑,接着柳莺莺放开嗓子,唱起歌来。她歌喉极美,唱一句,花晓霜跟一句,歌声婉转,令人听而忘俗。
梁萧听了片刻,心中不胜茫然,他起身转出山谷,来到海边,攀上一块礁石,遥望茫茫大海,心中也如海波起伏:“如果没有仇恨,与莺莺、晓霜、花生兄弟活在这岛上,倒也不坏,但我身负血仇,总要与萧千绝一决生死。”想起这数月时光,真是恍若梦寐,“以前我喜欢莺莺,后来以为她变心,又对阿雪有情,只是与她有兄妹之约,不及表白,她已殒命。如今莺莺、晓霜均钟情于我,更加叫人为难。情之一物不似数术,要么我浑天一转,便知根底。唉,倘若始终难断,我便学花生做个和尚,了此残生。”他望着大海,蓦地心灰意懒。
忽一个浪头打来,撞上礁石,飞琼溅玉,尽都扑在梁萧脸上。他神智一清,举手圈在嘴边,纵声长啸,啸声远远传出。三声啸罢,吐出心中块垒,胸怀大开。他一眼望去,海天相接,万里一碧,真真浩荡无极。瞧了一会儿,想起在海中所感知的阴阳海流变化,又思索当日与释天风交手时所创的各种招式,不由依阴阳之变,去芜存菁,化繁就简。如此沉思良久,心头忽动,当下微微蹲身,运转“鲸息功”,双掌吐个架子,掌风所向,满地碎石全都跳动起来。
梁萧遥想深海奇景,双掌绵绵圆转,势如波涛起伏。使得几招,突如海风惊起,浪涛陡疾,鱼龙潜跃,奔鲸长歌;忽而夜叉奋戟出水,推波助澜,怒蛟摆尾穿空,吞云吐雾;转眼云如浓墨,风似牛吼,白浪触天,日月惊坠,道道闪电撕裂长空,红光乱蹿乱迸,此时异变忽生,海水如沸,豁然中分,水精海怪不计其数,乘风御浪,呼啸而出……练到此处,梁萧周身劲气涌动,不吐不快,忽地双掌齐出,拍中一块礁石,轰然巨响,石屑飞溅,尘烟冲天,偌大礁石粉身碎骨。梁萧未料掌力一强至斯,也不觉收掌呆住。
忽听远处传来笑声,梁萧转眼望去,柳莺莺站在远处,拍手道:“好啊,小色鬼你不老实,偷练成这么厉害的武功,也不让我知道。”她来了许久,梁萧沉迷于创造武功,竟未发觉,听了这话,笑道:“我也是莫名其妙学会的。”柳莺莺轻哼道:“鬼才信你!”穿过一片礁石,跳了过来。梁萧见她专拣险僻处行走,怕她摔倒,伸手扶持,柳莺莺却甩开他手,撅嘴说:“你当我是风吹就倒的千金小姐么?哼,你武功是厉害了,却不要瞧不起人!”
梁萧见她娇嗔薄怒,越发堪怜,当即坐下,笑道:“冤枉了,你柳大神偷,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小小的礁石算什么!”柳莺莺白他一眼,傍他坐下。二人并肩瞧了一阵大海。柳莺莺忽道:“梁萧,你那掌法看得我心惊胆战的,叫个什么名儿?”梁萧道:“这掌法是我从惊涛骇浪、阴阳海流中悟出来的,尚未圆熟,更不用说名字了。”柳莺莺笑道:“还没练熟就这么厉害,练熟了,还不把贺老贼打个一佛出世……”梁萧接口道:“二佛升天。”二人都笑起来。
柳莺莺笑罢,又道:“这么厉害的掌法,必要起个好名儿。既是你从惊涛骇浪里想出,那就叫做‘碧海惊涛掌’好么?”梁萧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不好也好。”柳莺莺啐道:“小滑头油嘴滑舌!”
两人又依偎一会儿,柳莺莺叹道:“梁萧,我问你,昺儿说的那个婶婶究竟是怎么回事?若不问明白,我心里始终不安。”梁萧沉默一阵,叹道:“那是我结义妹子,昺儿不知道,胡乱叫的。”柳莺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道:“她现在哪里?”梁萧抬起头,苦笑道:“在天上。”柳莺莺愣了一下,醒悟过来,见梁萧神色痛苦,便轻轻一叹,偎着他,良久道:“梁萧,晓霜若离开你,定然一生都不快活。”见梁萧低头不语,心中大为不悦,站起身来,冷冷地道,“回去吧!”
梁萧点头起身。二人并肩转回小楼,还未走近,就见贺陀罗站在楼前,花生拿了一根木棍,拦在花晓霜身前。梁萧急忙纵身赶上,贺陀罗见他过来,双手一摊,笑道:“平章别多心,洒家决无歹意。”
梁萧见花生、晓霜无碍,放下心来,冷冷道:“你来做什么?”贺陀罗左顾右盼,啧啧笑道:“平章不止武功高强,手艺也巧得很,瞧瞧这里,洒家那破山洞真如阎罗地狱了!”梁萧道:“你有话就说,何必这么多弯曲?”贺陀罗笑道:“好,爽快!洒家早就听说平章长于巧思,精通各类机关建造之学,向日南征之时,军中许多犀利战船,全是平章一手图画建造。”梁萧笑道:“贺陀罗,你想要我帮你造船?”
贺陀罗摇头道:“非也,不是帮我,是帮大家。海路凶险,若无坚固船只,实难通过,要造如此大船,非平章大人不能建造。若能造好船只,大家同舟共济,一起返还陆地,岂非天大美事……”柳莺莺不待他说完,冷笑道:“谁跟你同舟共济?这里有山有水,有鸟有鱼,舒服得很呢!姑娘我乐不思蜀,这辈子都不想回去了!”
贺陀罗双眉倒立,脸上腾起一股青气。梁萧摆手笑道:“【创建和谐家园】不要听她说。你回去,待我想好,明日大家一起伐木造船。”贺陀罗一愣,拍手笑道:“平章英雄了得,见识高远。娘儿们有什么主意,咱们做汉子的,岂能受她们支使?”嘿嘿一笑,扬长去了。
柳莺莺气得俏脸发白,待他走远,揪住梁萧怒道:“大蠢材,你怎么不听我话!这个臭贼,哪儿会安什么好心?”梁萧笑了笑,还没说话,却见云殊抱着赵昺从远处赶来,走到近处,神色迟疑。梁萧眉头大皱,柳莺莺也怪道:“有事么?”云殊看了花晓霜一眼,支吾道:“圣上病得厉害,我带他来给你瞧瞧……”众人无不吃惊,花晓霜忙道:“请进屋里来。”云殊点了点头,足下依旧徘徊,柳莺莺不耐道:“婆婆妈妈!”伸手将他拽进屋里。梁萧也跟进来,坐在花晓霜身后煽火烧水。
花晓霜见赵昺面如白纸,气息微弱,再摸额头,热得烫手,不由变色道:“病了几日了?”云殊忙道:“三日。”花晓霜略一迟疑,长叹道:“你该早些带他来的。”云殊听了这话,如雷轰顶,目瞪口呆一阵,颤声道:“你……你是说他没救了?”花晓霜又犹豫一阵,低声道:“你若早来三天,或许有救,现今我……我只能克尽己能,减轻他的痛苦……”说道后来,声音细小,几不可闻,似乎就要哭出来。
云殊见她如此难过,浑身血流似也凝固,心想无怪自己如何输入内力,始终不见效果,原来竟是不治之症,一时悔恨莫及。花晓霜用手抚着赵昺小腿,叹道:“你不信,可以自己把脉。他的‘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阴心经’之间,有一股阴郁之气,可见他患了心病,想来这些天他受尽惊吓,故而发病。若日夜救治,大约能活十天半月,稍不小心,只怕……只怕活不过今天。”云殊伸手把脉,两条经脉之间果然有一团郁结之气。一时间,脑子里连响了十几个闷雷,呆了许久,颓然放下赵昺,涩声道:“既然如此,请大夫聊尽人事,略减圣上痛苦,过了今日……我再来探望。”摇晃站起,踉跄走出门外。
花晓霜待他走远,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萧哥哥,这种事下不为例。以后,无论如何,我……我也不做了!”梁萧叹道:“晓霜,你做得很好。”花晓霜将赵昺抱入怀里,取出银针,给他灸治,说道:“我是不愿云大人带昺儿去打仗,才违心骗他,但愿从今往后,昺儿能够过上平常日子。”梁萧道:“一定能。”花晓霜道:“如果这样,我堕入拔舌地狱也不枉了。”梁萧苦笑道:“你下地狱,天下无人不入地狱。”
柳莺莺听得糊里糊涂,皱眉道:“你们打什么机锋?”话一说完,忽听赵昺哇地哭出声来,睁眼一看,喜极而泣。花晓霜伸手抚慰赵昺,对柳莺莺道:“昺儿不过受了风寒。萧哥哥在我身后,用‘传音入密’之术,教我骗过云大人,说这样可让昺儿远离战乱。我无可奈何,只好照做。至于‘心包经’与‘心经’那两团郁结之气,却是萧哥哥以‘转阴易阳术’传给我,我再如法传入昺儿体内。没想到真的骗到了云大人。”
柳莺莺沉默一阵,起身踏出门外,忽听梁萧问道:“你做什么?”柳莺莺不答,行出一程,遥见云殊站在一块礁石上望海号哭,不由心想:“云殊把这孩子当作复国之望,绝望之余,会否做出傻事?若他跳海,我不会水,怎么救他?当年他救过我一次,如今落魄至此,我怎能袖手旁观?”犹豫间,忽听贺陀罗的笑声传来,她心下一惊,藏在一块大石后面。
云殊停住哭泣,怒道:“你来做什么?”人影一晃,贺陀罗站在礁上,笑道:“听得云大人向隅而泣,特来瞧瞧!”云殊扬眉道:“你想打架?”贺陀罗摆手笑道:“错了错了,洒家此来是要助云大人兴复汉室!”云殊冷冷道:“你来消遣云某?”说罢神色一黯,怔然道,“兴复汉室?还有什么指望?圣上患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几天啦!”贺陀罗道:“那小孩儿济什么事?死了更好!”云殊怒道:“云某斗不过你,却也不怕你。”贺陀罗笑道:“我说过啦,今日不是来与你厮并。方才一时口快,你若生气,洒家给你道歉。”说着拱手作礼。云殊越发惊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贺陀罗微微一笑,说道:“常言说得好:‘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赵匡胤不也是从孤儿寡母手中夺来的天下么?姓赵的能做皇帝,姓云的就不能做天子吗?”云殊一惊,厉声道:“这话大逆不道!云某生为宋臣,死为宋鬼,岂是篡逆之辈、操莽之徒?”贺陀罗冷哼一声,说道:“就我们西域人看来,曹操、王莽杀伐决断,敢作敢为,倒是天大的英雄。再说,难道那小孩一死,你就眼瞧着宋人被元人欺辱么?”云殊一愣,半晌方道:“圣上活着一日,我便保他一日。”贺陀罗冷冷道:“那小孩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