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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5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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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夫长接着说:“尊者神色惊讶,合十说:‘阁下来自何方?为何装神弄鬼?’老头不耐说:‘你打不打?不打我就走了。’尊者还在犹豫,贺陀罗先生笑道:‘老先生敢这么说,尊者打他两掌,料也伤不了他!’”梁萧听得冷笑,心想:“贺陀罗奸猾,他没有十足把握就怂恿胆巴出手,自己守在一旁好渔翁得利。”

      百夫长又道:“尊者对老头说:‘得罪了!’老头说:‘你来!’尊者到他身前,挥手打了一掌,老头退了一步,尊者却退了两步。”伯颜道:“那人受伤了?”百夫长摇头道:“没有!”伯颜浓眉一挑,微露讶色。

      百夫长接着说:“尊者呆了一会儿,又打一掌,老头又退一步,尊者仍退两步。他弯腰合十,骨头发出剥剥之声,忽地涌身上前,双掌齐出,在那老者身上连打四掌……”脱欢不待他说完,拍手道:“是了,老头被打死了,胆巴被他劲力回震,受了微伤?”

      百夫长摇头说:“没有,老头退了四步,什么事没有,尊者却跌了一丈来远,脸色血红透紫。”伯颜拍案而起,厉声道:“胡说八道!这人以血肉之躯,挡得住十成功力的大手印?”他这一喝有雷霆之威,百夫长吓得趴在地上,惶恐道:“属下句句属实!”

      伯颜自觉失态,皱眉坐下,说道:“后来呢?”百夫长道:“胆巴尊者吸了口气,起身说:‘阁下武功盖世,敢问高姓大名?’老头伸手搔了搔头,喃喃道:‘高姓大名?高姓大名?’他说了两句,忽地双手捶头,大声叫嚷:‘想不得,想不得!’一掉眼,瞪着尊者说,‘喇叭笛子,你打我六下,我也打你一下!’只一晃,抢到尊者面前,两人照面,尊者就飞了出去,吐出一口血。”

      众人心头一寒,均想:“这人何方神圣?他挨了胆巴六掌,胆巴却连他一掌也接不下?”

      百夫长说:“我们一见尊者受伤,提着兵刃要上。贺陀罗先生忽地抢在前面,两人来去交锋,快得看不清楚。老头连叫:‘好本事,好本事!’听他口气,似乎十分欢喜。斗了一会儿,我见难分胜负,带人一拥而上。老头说:‘好啊,我们来玩小鸡捉老鹰!’舍下贺陀罗先生,在校场上兜起圈子……”

      脱欢皱眉说:“自古老鹰捉小鸡,哪来小鸡捉老鹰?”百夫长苦着脸说:“小将估摸着,老头是说,他是老鹰,咱们都是小鸡。小鸡捉老鹰,自然捉不到。我们一百多号人拦他,明明看他奔近,大伙儿合身扑上,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沾不到。”

      脱欢皱眉道:“他从人头上跳过去了?”百夫长摇头说:“他看人过来,不跃不跳,一晃身就从人群中穿过,像是一团清风,捉不到,也摸不着。”说到这儿,见脱欢满脸不信,正想赌咒发誓,忽听一声长啸,苍劲雄浑,冲天而起。跟着又是一声怪叫,尖利高昂,夹杂咝咝异声。

      百夫长神色一变,叫道:“他们过来了……”

      伯颜浓眉一皱,挺身说:“咱们去瞧瞧!”率众走出帅帐,一转眼,帐中只剩梁萧一个。他狂喝滥饮,醉到七八分才站起身来,只觉胸中翻腾,不由扶着帐壁大声呕吐。

      恍惚中眼前人影晃动,梁萧抬眼一看,帐中多了一人。狮鼻阔口,剑眉斜飞,相貌威严不凡,须发却很蓬乱,衣料质地上乘,也已污秽破烂。他稳坐上首,抓着酒肉大吃大喝。

      梁萧微微一惊,脱口问道:“你是谁?”老头停住吃喝,闻言面露苦恼,摇头说:“不能想,不能想……”梁萧道:“不能想什么?”老头道:“想我是谁!”梁萧更奇,问道:“为何不能想?”那老头两眼一翻,大声说:“因为一想就错。”

      梁萧莫名其妙,回眼一看,帐外亲兵个个呆若木鸡,听到帐中说话,竟也不见动弹。他心头一跳,按剑喝道:“你有何贵干?”老头笑道:“吃饭,吃饭!”

      梁萧皱了皱眉,又问:“老人家,你从哪儿来?”怪老头说:“我从海上来!”梁萧道:“坐船吗?”怪老头两眼一瞪:“胡说,我自个儿划船来的!”梁萧说:“那还不是坐船!”怪老头搔头道:“是么?”刚要思索,忽又摇头:“不能想,一想就错。”

      梁萧耐着性子问:“你划船来干吗?”怪老头道:“找人打架!”梁萧道:“找谁?”怪老头道:“找和尚!”梁萧奇道:“什么和尚?”怪老头搔头说:“记不得了!”他忽一瞪眼,拍案叫道,“小兔崽子,问来问去,想让大爷犯错!”手一挥,两个瓷盘一左一右击向梁萧。

      盘子来势迅疾,梁萧情急中双手分出,扫中两只瓷盘。瓷盘向内旋转,“哐当”一声,在他胸前撞得粉碎。这一招出自楚仙流的“寂兮寥兮”,梁萧如法炮制,一举破了怪老头的杀招。

      怪老头不怒反喜,纵身跳起,油腻腻的五指如鸟爪落下,梁萧闪身避过。老头一抓未中,更加高兴,笑道:“我叫你躲!”势若疾风,又出两爪。梁萧低头闪过一爪,长剑出鞘,使“明夷剑”刺他右肩。老头矮身让过,抓起一根筷子,笑道:“来,你拿刀子刺我,我也拿筷子刺你,看谁先刺着谁。”说着举筷刺来,竟也是一招“明夷剑”,迅疾狠辣,更胜梁萧。

      梁萧大惊失色,变招“大有剑”,怪老头随之变招,也使一招“大有剑”。梁萧更惊,纵身后跃,变招“小畜剑”,怪老头也使“小畜剑”,后发先至,挑中梁萧的虎口。

      梁萧长剑落地,失声叫道:“你也会归藏剑?”怪老头笑道:“你也会归藏剑?”梁萧一皱眉,展开“十方步”,蹿到怪老头身后。双掌一并,“三才归元”还没拍出,便眼前一花,不见对手形影。跟着背后劲风急起,忙使一招“天旋地转”,旋身攻那老头左胸,怪老头也随之急转,攻他左胸。无论招式心法,均是逼肖梁萧。

      两人掌力一交,梁萧跌出丈外,落地时气血翻滚。心想老头与公羊羽必有渊源,“归藏剑”、“三才归元掌”均不管用,只有用别种武功应敌。他使出石阵武学,先一招“伏羲问卦”,双掌猝翻,不料掌势一动,怪老头也使出“伏羲问卦”。梁萧心中骇然,先一招“周文王卜龟”,再变一招“鬼谷子发课”,两招连环。怪老头微微一笑,随之变出两招,招式心法与他一模一样。

      梁萧吃惊得无以复加,当今世上,石阵武学只有他会,怪老头使得如此神似,委实可怪。一转眼,两人拆了一十三招。梁萧灵机一动,忽地脱口叫道:“老头儿,你偷学我的武功?”话一出口,怪老头也叫:“老头儿,你偷学我的武功。”两人异口同声,两句竟如一句。

      梁萧恍然大悟,他使一招,怪老头便学一招,不但学得神形兼备,还能后发而先至,克得他无法可施。想到这儿,梁萧使一招“扪虱论道”。北朝王猛面见秦王苻坚,一手入怀扪虱,一手指点天下大事。这招使出,左手指点对方穴道,右手入怀,掏出匕首暗器,施以突袭。梁萧出手时,故意加之变通,左手指点如故,右手忽然圈转,反拍自身心口。怪老头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左手指点,右手拍胸。

      梁萧这掌拍落,心想老头如果照势打落,势必伤了自己,是以掌到胸口,内劲一收。谁知怪老头也随之收劲,不但未曾受伤,左手五指仍向他胸口点来。

      梁萧不料对手连内劲变化也学到十足,错愕间,人已退到帐角。仓促间一个筋斗纵起,使招“广成子倒踢丹炉”,自上而下踢向老头心口。老头照葫芦画瓢,也使一招“广成子倒踢丹炉”。两人一上一下,身形交错。梁萧背心一痛,被老头踢个正着,满腹酒水急剧翻腾,哇地吐了出来。

      这一吐十分出奇,老头无法照做,气得哇哇大叫。躲过秽物,人如风行草偃,贴地滑出丈许。

      梁萧翻身站定,抬眼一瞧,怪老头瞪着自己,大吹胡子道:“小子,你这吐水的功夫叫什么?”梁萧背心疼痛,没好气地说:“这叫天河倒悬!”怪老头搔头道:“天河倒悬,没听说过……啊哟……不能想,不能想!”他双手又敲脑袋,神色惶急。

      梁萧心想:“老头儿我打不过,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正欲转身,帐外白光一闪,贺陀罗掠入帐内,瞧见怪老头,阴沉笑道:“相好的,你躲到这里来了!”怪老头两眼一翻,冷冷道:“你是谁?谁是你相好?”

      贺陀罗心想:“老骗子,刚才跟我打得要死要活,现在假装不认识了?”冷笑一声,双拳齐出。

      这两人相距十丈,梁萧不觉诧异:“他一拳之威能远及十丈?”贺陀罗逼近三丈,倏又变掌,再近三丈,又变作拳。忽拳忽掌,连变三次,二人相距不过五尺。怪老头两眼圆瞪,盯着贺陀罗双手,神情十分专注。

      贺陀罗双掌又动,梁萧心想:“变拳还是用掌?嗯,是了,用掌。”不料贺陀罗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怪老头闪身出掌,二人换了一招。劲风陡起,四周杯盘纷落,叮当不绝,偌大帅帐也为之摇晃。

      两人各各后跃三丈,忽拳忽掌,忽爪忽指,遥遥出招,口中呼喝不断,绝似喝酒兴起,彼此猜拳。梁萧早先猜错了贺陀罗的拳掌,此时从旁瞧着,忍不住暗里猜测二人出拳出掌,还是出指出爪。十余招看下来,仅猜中两三招。更奇的是,贺陀罗出手清楚明白,怪老头却没模仿他一招半式。

      梁萧屡屡猜错,心中沮丧。眼见两人出手越来越慢,劲风越来越强,贺陀罗手上一滞,怪老头跨上一步,掌势斜带,贺陀罗掌力偏出,拂中帐壁,支撑帅帐的木柱断了三根。梁萧见势不妙,飞身退出帐外。只听连环三响,帅帐坍塌落地,将二人盖在下面,只见两道隆起忽进忽退,宛如龙蛇拱动。

      帅帐垮塌,伯颜率众赶回,令人取来弓箭,扯得满满,对准帐下之人。但那二人形影来去如电,一时敌友难分。

      众人正觉不耐,一声异响,牛皮帐破了两道口子,两条人影不分先后跃在半空,闪电般换了七招。贺陀罗一个趔趄,忽地向后跌出。

      老头怪叫一声,纵身抢进,连出四掌。贺陀罗闪过三掌,第四掌再也无法躲开,正要抬掌硬挡,伯颜放开弓弦,三支羽箭连成一线向怪老头射到。怪老头不敢托大,硬生生收回掌势,身子微缩,躲过一箭,双手急抡,又荡开两箭。不料贺陀罗趁乱出拳,击中他的胸口。怪老头厉声长呼,身形逝如轻烟,起落间倒掠十丈,越过众人头顶,消失在一座帐篷后面。贺陀罗也翻身落地,长吸一口气,白脸上腾起一股黑气。

      伯颜收起弓箭,浓眉紧皱。那三箭有他浑身之力,不料无一中的。怪老头挨了贺陀罗一拳还能来去自如,武功之高,可惊可畏。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此人来历,只得问贺陀罗:“先生看出他的来路了吗?”贺陀罗闭嘴不语,这时青影一闪,青衫老者飞步赶到,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丹丸,笑道:“【创建和谐家园】阴维脉略有损伤,服下这三粒药丸便可无碍。”

      贺陀罗接过药丸,嗅了嗅,却不服下,目光落到哈里斯身上。哈里斯面肌牵扯两下,默默上前一步,拈了一颗服下。

      贺陀罗瞧他片刻才服下丹药,吐纳数次,张眼笑道:“常先生的丹药果然灵验!”伯颜目光一闪,冲青衫老者笑道:“先生姓常,莫非是‘笑阎王’?”青衫老者一愣,笑道:“区区常宁,贱号得入丞相法耳,幸甚幸甚!”嘴里谦逊,眉间却大有得色。

      伯颜淡淡一笑,不再多言。梁萧却很纳闷:“这老儿医术高明,怎么落了个‘阎王’名号?”

      贺陀罗一转眼,向明归笑道:“明先生,你见闻广博,猜出怪人的来历了吗?”明归笑道:“明某眼拙,还请先生指点!”贺陀罗冷冷道:“明先生不知道,洒家就更不知道了。这人出手全无定规,叫人捉摸不透。”明归笑道:“先生过谦了,不论此人是谁,下次再见,必定难逃先生手底。”

      他二人看似相互抬举,其中明褒实贬。贺陀罗与怪老头一战落了下风,心知日后再会,自保或许容易,胜出决无可能。但他脸厚心忍,笑道:“明先生过誉了。”明归微微一笑。

      梁萧深知明归底细,从他举止谈吐可知他猜到怪老头的来历,为何不愿吐实,倒是奇了怪了。梁萧一转念头,忽有所悟:“明老头与贺陀罗必有心结。他知而不言,就是不让贺陀罗知道怪人底细,下次交手,胜算大减,顶好死在怪人手里。”

      设好帅帐,众人正要入内,一匹快马忽忽奔来。骑士满身风尘,滚落下马,捧出一支黄色卷轴。脱欢伸手要接,骑士绕过他,递到伯颜手里。脱欢神色难看,悻悻缩回手去。

      伯颜展开卷轴,扫了一眼,来回踱了数步,忽道:“传我将令,参将以上速至帅帐议事。”亲军领命去了,伯颜跨入大帐,坐在上首,面上阴沉沉不见喜怒。众人不知发生什么,纷纷站在一旁。

      众将聚齐,伯颜站起身来,虎目扫过众将,厉声说道:“大都来了消息!蒙哥的儿子昔里吉勾结海都阴谋反叛,西北诸将尽被扣押,十万大军落入他手。如今他与海都合兵一处,践踏了故都和林,夺走了成吉思汗的武帐。圣上下了圣旨,命我火速回师西巡!”

      众将闻言色变。成吉思汗的武帐,于蒙人而言,好比汉王朝的传国玉玺,一旦丢失,非同小可。况且西北兵变,叛军增至三十万之多,加上海都等蒙古英王,大都形势岌岌可危。

      大帐一时沉寂,只听得伯颜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沉思半晌,伯颜抬头叫道:“梁萧!”梁萧一怔出列。伯颜道:“圣上有旨,命你率蒙古营、钦察营、汉军八万精骑率先北上!阿术破了扬州,随后与你会合!”

      梁萧心头一空,微微恍惚:“又要打仗?打完大宋打蒙古,这战争何时是个尽头?天下一统,再无战争,岂不是一句空话?”

      脱欢皱眉道:“精兵强将抽调一空,以后如何灭宋?”伯颜道:“事有先后缓急。大宋残兵败将,便如土鸡瓦犬,殊不足道。海都、昔里吉才是劲敌!”他凝视梁萧,沉声说道,“此行关系重大,许胜不许败!”

      梁萧恹恹不答。伯颜见他无精打采,心头不悦,正要呵斥,一名千夫长匆匆进来,急声报道:“大丞相,宋驸马杨镇挟持益王赵晸、广王赵昺逃出临安,向南去了!”伯颜正被西北军事扰得心烦,听了消息,双眉倒立,厉声道:“岂有此理!”这一喝,声若霹雳,惊得那千夫长打个寒战,扑通跪倒。

      脱欢眼珠一转,笑道:“丞相何必动怒,此事交与本王,保管将那两个小兔崽子手到擒来!”伯颜面露忧色,叹道:“这两人逃到南方可是后患无穷!”他钢牙一错,扬手将桌案拍得粉碎,沉喝道:“好,便来个杀鸡骇猴,断了宋人的念头。镇南王,你拿住广益二王,就地斩决,不用报我!”脱欢拍手笑道:“正合我意!”狂笑声中,率众出帐。

      伯颜分派完兵马,屏退诸将,独留梁萧一人。他沉吟良久,叹气说:“梁萧,圣上早想见你,只欠恰当机会。唉,他老人家春秋高了,诸王不服管束,屡屡反叛;太子天性柔弱,难当大任。所以很想有个年轻有为的大将支撑局面,即便大行之后,也能辅助太子、震慑诸王、开疆拓土,不负太祖遗志。襄阳以后,你每打一仗,圣上都会让我将战况报回大都,详加考量。上次我入朝,他在诸王大臣之前也不直呼你的名字,口口声声:‘朕的娃娃将军’,说是不止将你留给儿子用,还要留给孙子用。唉,以往他屡屡破格提拔你,你也是知道的,这次更加指名道姓,要你带兵北上。恩宠之隆,古今少有,遇上这等圣明之主,真是你的福气!”

      他顿了一顿,又道:“说到治军打仗,海都之流绝非你的敌手。但你身为朝廷重臣,此次北上大都,须得谦逊自抑,收敛性情。官场不比战场,战场上一刀一枪,全都明明白白;官场上的刀枪,往往看不明白。我与你关系不凡,才容你踢天弄井,别人哪有这种气量?况且你位高权重,谁又不想取而代之?如果人人与你为敌,你一万个心眼子也应付不了!故而该硬挣的时候硬挣,该丢低时也要丢低,不可一味自负才调,弄性尚气。有话道得好:‘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当兵打仗,烧杀掳掠在所难免,老是斤斤计较,未免树敌太甚。唔,你还须记住,这天下是勃儿只斤的天下。圣上看人,首要是忠心,其次才是本领。你就算没有不轨之心,但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就拿今天来说,你对脱欢无礼本是小事,脱欢如果有心计较,三言两语就变了味儿。你我这等大将,若被定了反罪,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说到这里,我再叮嘱你一句,不要老是摆弄那几根算筹竹棍。早些时候,郭守敬一心荐你主持太史局,被圣上一口回绝。我大元以武功定天下,算术历法终是小道,打仗治国才是正经!更何况,圣上雄才大略,不独要包举海内,更有拓疆海外之心。高丽、日本、安南、交趾、古龙、埃及、大秦、西方诸国,都是要一一平服的。你年纪还轻,一身本事何愁没地方使……”

      伯颜一口气说了许多,转眼一瞧,梁萧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不觉心中大怒,厉声道:“明白了么?”梁萧身子一震,吐了口气,缓缓道:“我明白了。”伯颜想了一想,再无别的吩咐,便道:“好,你下去安排兵马,就在这两日动身!”梁萧向他深深一揖,转过身,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伯颜瞧他背影,没来由心头一乱:“这个浑小子,我不知还要为他费多少心?”

      梁萧走出帐时,天色已昏,闷闷走了一程,忽听有人笑道:“恭喜恭喜!”梁萧一皱眉,回头望去,明归从帐后笑嘻嘻转了出来。梁萧不想理会,冷冷道:“有什么可喜的?”明归笑道:“平章大人消遣明某人么?大人大权在握,明日统兵北上,如果一战成功,必能彪炳青史,这难道不是喜事?”

      梁萧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有屁就放,不必东拉西扯。”明归轻轻笑道:“往日恩怨,咱们一笔勾销,你若不弃,明某人倒想助你一臂之力。朝中的形势你知道么?伯颜本属太子一党,与脱欢是对头。脱欢日后也必会处处与你为难,但有老夫在他身边潜伏,向你通风报信,对你将来趋吉避凶定有莫大助益。”他见梁萧神色狐疑,便笑道,“你心有疑惑也是难免,不过此事于我大有好处。方今元廷内外,矛盾重重,外有诸王反叛,朝内的亲王也倾轧得厉害。只要忽必烈一死,国事势必生变。那时你手握重兵,得我之助,大可先倒脱欢,掌控太子,挟天子以令诸侯,用兵压服诸王,一举把持大元国政。那时候,即使当不了皇帝,也可做做曹操桓温。”

      梁萧瞧他一脸诡秘,打心底便觉厌恶,冷冷道:“姓明的,我会与你同流合污吗?在我面前,你保住小命就算不错了。”

      明归脸色一沉,冷笑道:“梁萧,你装什么好人?明某小有算计,可是杀人不多。你长鞭一指,伏尸百万,明某可是甘拜下风。嘿,‘同流合污’四字,原话奉还。”一拂袖,飘然去了。

      梁萧不禁呆在当地。他从来不齿明归所为,如今被他讥讽,竟是无法反驳,一时气闷难当。站了良久,才翻身上马,到临安城内走了一圈,买了些胭脂水粉、彩缎衣裙。返回居所,夜色已深,阿雪正在摆弄针线,见他回来,欣喜万分,帮他卸下甲胄。梁萧见她笑靥如花,怜意大生,问道:“你做针线干吗?”阿雪双颊微红,道:“我看李庭他们都挂了香袋,你却没有。”梁萧皱眉道:“要那些臭张致干吗?”拿起一个盒子,漫不经意,丢给阿雪,“这个给你!”

      阿雪揭开一看,却是一套刺绣极工的仕女绣衣,不觉怪道:“哥哥,这是谁的?”梁萧微微一笑,说道:“我送你的。”阿雪脸一红,说道:“我要跟你打仗,怎么能穿女孩子的衣服?”梁萧叹道:“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穿男人的衣服了!”阿雪吃了一惊,冲口道:“你……你要赶我走?”梁萧摇头道:“你别想岔了!”见阿雪神色狐疑,便说,“你去沐浴,换了衣裳。”阿雪面红过耳,转入房里。

      过了半晌,阿雪换衣出来,香汤热气未消,双颊火红,更添娇艳。阿雪见梁萧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不觉心头鹿撞,手足无措,低声道:“哥哥?”梁萧还过神来,叹道:“原来你这么好看!不知哪个王八蛋洪福齐天,能娶到我这个漂亮妹子?”

      阿雪听了第一句,心里其甜如蜜,听了第二句,又是好生泄气,扁嘴坐到镜前。哪知多日不着女装,发髻始终无法挽好。梁萧叹了口气,起身给她挽好发髻,取来妆盒,为她描了眉,扑上胭脂。阿雪呆望镜子,任他施为,忽地轻声说:“哥哥,你……你把我装扮得跟新娘子一样,莫非……你将阿雪许了人?”美目一红,泪水盈盈。

      梁萧苦笑道:“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拉着阿雪,并肩坐在庭前石阶上,叹道:“我不是说过么?我不会迫你嫁人,你若想嫁,我也不会拦你!”阿雪低头说:“要是阿雪不小心嫁错了人,被人欺负怎么办呢?”梁萧冷哼道:“我拧掉他的脑袋!”阿雪惊呼一声,忽又笑道:“那我岂不成了……成了……”“寡妇”两个字终究说不出口。梁萧微微笑道:“也罢,看你面子,饶他小命,打断两条腿好了。”

      阿雪心想:“你自己能打自己么?就算能打,我也心疼。”目光温柔如水,轻轻将脸颊枕在梁萧肩上。梁萧看她一眼,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二人相依相靠,久久无语。到了半夜,阿雪意倦神疲,迷糊睡去。醒来时已在床上,身上覆着锦衾,柔滑轻暖,馨香在鼻。她揉揉眼睛,起身看去,梁萧对着孤灯,正在书写什么,又包了一些东西,郑重放在案上。

      阿雪问道:“哥哥,你做什么?”梁萧回头说:“你醒啦?”起身推门,举目望天,夜色正浓,独有北极星分外明亮。他沉默半晌,转身走到床前,低声说:“阿雪,我不打仗了!”阿雪惊道:“你……你说什么?”

      梁萧苦笑道:“阿雪,我从军以来,害死许多人,本想这一战完结,便抛弃弓马去大都修订历法,兴建水利。可他们不许,偏要我去西边征讨蒙古诸王,继续杀人……”说到这里,他的眉间爬过苦涩,长长叹了口气,“与其这样,我还是走了的好。”

      阿雪也叹了口气,将脸枕在他背上,说道:“哥哥,阿雪也倦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去钦察,去埃及,将青天覆盖的地方都走遍。”梁萧不觉莞尔,叹道:“阿雪,听了这句话,我心里真是欢喜!”心神一畅,笑出声来,阿雪也跟着笑了笑,说道:“跟土土哈他们说吗?”梁萧摇头道:“无声无息走了,最好!”阿雪虽不明其理,也觉这样走了最好。

      梁萧心意一决,与阿雪收拾妥当,趁夜驰出北门。他手持通关令符,一路无所阻拦。不想才上官道,就见一队队骑兵明火执仗,呼叫奔走。梁萧不知发生何事,心中纳闷,说道:“阿雪,我不告而别,伯颜必然派人追赶,我们先去深山里藏几日,躲过风头再走。”

      二人向东南山区一路行去,不想沿途元军兵马更多,梁萧竭力绕行,进入深山。走了半日,正午时分,选定藏身之地,以掌力震断树木,搭起一座窝棚,准拟长住一段日子,等到风声过去,再去他处。

      他搭好窝棚,正想坐下歇息,忽听十丈外的灌木丛簌簌作响,情知野兽在近,心头一喜:“好啊,晚饭有着落了。”屏住呼吸,纵身上前,左手拨开灌木,右手如风抓出。

      这一抓精妙绝伦,虎豹也难幸免。哪知草木一分,露出一张布满惊恐的小孩脸蛋。梁萧大惊失色,硬生生收回劲力,爪势凝在小孩脸上。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年纪,衣衫破碎,脸上沾满血泥,经这一吓,哇地哭出声来。

      他这一哭,梁萧手忙脚乱,忽见小孩身后又钻出个稍大的孩子,双手一分,颤声道:“别……别碰我弟弟……”一句话没说完,只听淅沥沥声响,梁萧低头一看,大孩子嘴上虽硬,实已吓出尿来,心中又吃惊,又好笑:“这荒山野岭,怎么冒出两个孩子?”举目一望,两人身后躺了一个男子,衣甲破碎染血。他拨开二子,伸手探男子鼻息,大孩子又叫:“别……别碰……”见梁萧不理他,又惊又怕,也哭了起来。

      那人气息断绝,死了多时,梁萧黯然起身,沉默不语。阿雪听到哭声,也赶了过来,见状搂过孩子,温言宽慰。两个小家伙似有满腹委屈,阿雪越是宽慰,他们越哭得狠,较小的孩子边哭边叫“妈妈”。

      梁萧抚着小孩头顶,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两个小孩有些怕他,大的身子一缩,怯怯地说:“我……我叫晸儿,他……他叫昺儿……”梁萧叹了口气,又问:“你们来这儿做什么?”晸儿流泪说:“我跟弟弟正睡觉,姑父闯进来,把我们抱上了马,好多人在后面跑,好多人都死了……姑父也死了……”说着又哭起来,昺儿也跟着哭。

      他说得含混不清,梁萧默默听着,脸色忽明忽暗,半晌叹道:“想不到在这儿遇上你们。嗯,你们姓赵吧?”两人瞪眼望他,昺儿脆生生地道:“叔叔……你……你怎么知道呀?”梁萧一愣,心想:“第一次有人叫我叔叔!”于是缓和神气,说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们姑父叫杨镇,你妈妈姓全,奶奶姓谢!”二人更是惊讶,晸儿面露警惕,缩进阿雪怀里,声音打战:“你……你也来捉我们?”

      梁萧心想:“驸马杨镇挟持益王赵晸、广王赵昺逃往南方,脱欢负担追踪之责。山外的兵马该是脱欢派来的!”他盯着二小,皱眉寻思:“想不到,二王竟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娃娃。”他一心脱出战争,不想方才弃官出走又陷入天【创建和谐家园】烦,一时大感棘手,沉默不语。

      阿雪给两人拭了泪,柔声问道:“你们饿不饿?”赵昺点头道:“昺儿好饿,有燕窝吃吗?”阿雪一愣摇头:“没有!”赵晸吞了口唾沫问:“五珍脍呢?”阿雪又摇头,赵昺小眉头一皱,说道:“爊鸭羹呢?”阿雪叹道:“都没有,只有牛肉饼!”她拿了干粮泉水过来,二小锦衣玉食里长大,此时饿了一天,饥不择食,抓过面饼猛嚼,急得阿雪连声叫唤,只怕二人噎着。

      趁着二小吃饭,梁萧离开一阵。回来时脸色铁青,把阿雪叫到一边,将两人来历说了,沉声道:“咱们一路上遇上的兵马,都是冲着他们来的。我刚才看了看,山里许多元人,过不多久,便会搜到这儿来。”

      阿雪吃惊道:“我们找隐蔽处藏起来。”梁萧摇头道:“脱欢领了将令,必会倾力搜捕。他手下兵马能人众多,光是贺陀罗就不好应付。如今这片山峦已被重重围困,届时千军万马一齐搜山,根本无处可藏。”阿雪听到贺陀罗三字,不由打了个突,颤声说:“那怎么办?难道……难道抛下两个孩子不管?”

      梁萧叹道:“伯颜下了令,擒住两个孩子,就地斩决,抛下他们,就是送了他们的小命。”阿雪望着孩子,细眉微皱,暗暗发愁。

      赵晸惊惧过度,很快沉沉睡去。赵昺精神尚好,小嘴蜜里调油,叫梁萧叔叔,又叫阿雪婶婶。阿雪脸上羞怯,私心却很高兴。

      她与赵昺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阵话,见他精乖可爱,又想到山外那么多人要取他的性命,心中难过。想了一会儿,悄悄手指梁萧,在赵昺耳边轻声说:“昺儿,你去给叔叔磕几个头,叫他两声!”

      赵昺瞪圆双眼,茫然不解,阿雪轻轻推他一把,低声道:“快去!”赵昺不明就里,依言走到梁萧面前,呆呆站着,不敢作声。梁萧正喝闷酒,见他畏畏缩缩,奇道:“你做什么?”赵昺被他吓了一次,心中畏惧,梁萧一出声,登时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扑通磕了个头。梁萧大为惊讶,看他还要再叩,急忙扶住,叫道:“小家伙,你做什么?”赵昺不知怎么回答,支吾道:“叔叔……叔叔……”叫了两声,心头一阵害怕,禁不住哭了出来。

      梁萧莫名其妙,阿雪走上来,抚着赵昺的头说:“哥哥,他想认你做叔叔呢!”梁萧白她一眼,又看赵昺红扑扑的小脸,寻思:“他爸爸是皇帝也好,妈妈是皇后也罢,他终归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娃娃!”他怜意大起,拭去赵昺的泪水笑道:“小家伙,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阿雪喜道:“昺儿,叔叔答应护你,还不磕头。”赵昺虽不明白,可天幸顺从,顿也依言磕头,梁萧慌忙托住。阿雪心愿得偿,满脸是笑,抱起赵昺,照顾他入睡。

      梁萧心事重重,一夜未曾合眼,到了半夜,忽听金铁交鸣。他携起弓箭赶去,举目一望,远处山坡上火光通明,数十元军举火舞刀正与四个宋人厮杀。忽听一声惨呼,宋人中倒了一个,再一转眼,又倒两人,仅存一个女子,披头散发,长剑狂舞。

      元军有意生擒此女,一名百夫长大声吆喝,众军两面包抄,断了她退路。梁萧心生恻隐,纵身跃下,冲那百夫长射出一箭。那人闷哼一声,颈上血流如注。梁萧贴地飞奔,连连开弓,箭无虚发,元军不明虚实,纷纷叫喊退却。女子趁机钻入林子,梁萧低喝一声:“跟我来!”率先疾走,女子紧跟其后。

      二人七转八转到了歇息处,借着火光映照,梁萧回头看去,不觉大吃一惊。这女子竟是楚婉,楚婉也是一惊,举剑欲刺,可又自知不敌,一时进退不能,神色尴尬。

      梁萧皱眉道:“怎么是你?”楚婉怒道:“这话该我来问!”

      听到争吵,阿雪和二小闻声醒来。楚婉转眼望去,双目一亮,扑上去拉住赵晸、赵昺,喜道:“你们……你们怎在这儿?驸马爷呢?”赵晸咕哝道:“姑父死了。”楚婉心头一黯,忽又跳了起来,挡在二人身前,瞪眼怒视梁萧。

      梁萧冷冷说:“我若有歹意,救你干吗?”楚婉双颊一红,放下剑,将孩子搂到一旁,问东问西。她离开常州之后,到了临安,协助二王出逃,但元军势大,一队宋人被冲得七零八落,遁入深山。楚婉躲了半日,终被元军搜到。

      梁萧心知元军迟早搜来,熄了篝火,自去要隘处布设木石机关。

      楚婉防范梁萧,握剑守着二王,一夜中寸步不移。她连场苦战,疲倦不堪,卯时打了个盹儿,迷糊一阵,隐约听得笑声,睁眼一看,梁萧用草茎编了个玲珑剔透的金花雀儿,正逗二小玩耍。

      楚婉惊骇欲绝,一跃而起,举剑厉喝:“滚开!”梁萧应声退了半步,赵昺胆小,见她凶狠模样,扑入梁萧怀里,大哭道:“叔叔……”

      楚婉更惊,忙道:“千岁,你快让开,他不是好人!”赵昺望了望梁萧,困惑道:“叔叔很好啊!”楚婉气得顿足,正要喝骂,梁萧摆手道:“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楚婉,我有事求你。”

      楚婉冷笑道:“你这么大本事,还用求人吗?”梁萧苦笑一下,说道:“我查探了一下,不远处有个狭谷,你带这两个孩子过去躲藏!”楚婉心中惊疑,皱眉道:“只有我去吗?”

      梁萧叹道:“搜山兵马太多,无论怎么躲藏,不免被他们找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引开搜兵。我妹子阿雪生性糊涂,担不了大事!你带她和孩子躲藏两天,等元军退走,赶往这个地方!”在地上画出地图,“这里是天机宫,你找到宫主花清渊,报上我的名字,他一定会收留你们。”

      楚婉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不由支吾道:“你……你有什么诡计?”梁萧微微苦笑,找来阿雪,同样交代一遍。阿雪一听,急道:“哥哥,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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