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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4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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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主意已定,心头重负稍微减轻,打马转回百丈山大营,还未近前,就听人声鼎沸。梁萧情知出了大事,飞马入营。一个钦察骑兵见他,迎上来叫道:“将军,宋人闯营!”梁萧道:“人多吗?”钦察士兵道:“人不多,武艺厉害。土土哈他们很生气,一路追上去了!”梁萧心头一震,急道:“去了哪儿?”钦察士兵手指东南方向。

      梁萧不及多问,拍马便走。追出不足二里,就看地上散落许多人马尸体,有元人,也有宋人,有的身中十数箭,如同刺猬;有人扼住钦察兵的脖子,腹部却被弯刀戳穿,二人张口突目,僵死一处;还有人长矛刺穿马腹,将钦察兵连人带马穿在一处,钦察兵的长矛却将他钉在地上。双方的死状惨烈无比,当是两军在此遭遇,恶战一场。

      梁萧驰马狂奔,心急如焚,忽见前方缓缓行来二百余骑,为首的正是土土哈。王可怀抱一人,不时伸手抹泪。梁萧望得队伍中没有杨榷,心子不觉下沉。众人见了他,拍马过来,一个个双眼红肿。梁萧瞧瞧王可怀中,那人正是杨榷,只是面色惨灰,气绝多时了。

      梁萧眼前发黑,脑子里空白一片,恍惚听王可哽咽说:“梁大哥,又、又是那个贼子……”他便不说,梁萧也已瞧出来了,杨榷中的那剑,是从“大有”位出手,绕过护心镜刺入“膻中”穴,正是“归藏剑”的手笔。

      土土哈将长矛一插,厉声道:“不杀了那个使剑的宋狗,我土土哈誓不还乡!”李庭、囊古歹、王可各各目透寒芒,高叫:“对!不报此仇,誓不还乡!”梁萧身为大将,不便在人前流露怯态,挥一挥手,转身就走。他一边拍马向前,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当夜不及准备后事,梁萧帐中的灯火亮了一夜,众人围着杨榷尸身枯坐。直到次日午时,阿雪赶到,也伤心落泪一场,再见众人粒米未进,便张罗了一些稀粥,众人不忍相拒,只好用了。

      梁萧被她一岔,才想起兰娅昨夜所言,匆忙上马。本以为兰娅已经走了,谁知离长亭尚远,忽见扎马鲁丁与兰娅坐在亭中,路上歇了百余兵士,想必是为护送二人。

      梁萧略一犹疑,终究未能上前,下马退到路边。遥见兰娅神色焦虑,起身踱步,忽然间,扎马鲁丁站起身来,冲她低声说话,兰娅转过身子,肩头连连颤抖。扎马鲁丁叹了口气,又拍拍她肩,说了几句什么,兰娅呆呆站了一会儿,终于伸袖抹眼,翻身上了一匹【创建和谐家园】马,缓缓向北行去。行了数步,她又回头张望,反复十余次,直到转过大道,再也不见。

      梁萧上马眺望,尘烟未定,人影却无,心中不由一片空茫。他与兰娅相交未久,但志趣相投,谈论算学,浑忘日月。如今赵山、杨榷先后陨命,怨仇越结越深,终究无法轻易放下。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战死沙场,永沦幽冥,想到这儿,梁萧心灰意冷,怏怏策马回营。

      第三日午时,襄阳城门洞开,吕德素衣白帽,徒步出城。伯颜得报,亲往受降,封吕德为襄樊大都督,随侍左右。

      消息传入宋境,大宋朝野愁云惨雾,哀声一片。时人作诗叹道:“吕将军在守襄阳,襄阳十年铁脊梁。望断援兵无消息,声声骂杀贾平章。”贾平章便是贾似道,说他没援襄阳不免失实,可是吕德孤军奋战,死守十余载,宋廷却日益昏庸,将略不明,救兵始终难至,致使襄樊二城最终陷落。贾似道权奸乱国,实为襄樊沦陷的祸首,诗中不怪吕德降城,却怨贾似道祸国,足见世人心中自有公道。

      襄樊之地,素被称为“天下之腰脊”,一肩挑南,一肩担北,北通河南,西抵巴蜀,南达湖广,东进江淮。自古南北相争,襄樊先受其兵。襄樊失陷,大宋边防被拦腰截断,江汉千里,暴露于元军的兵锋之下。

      雪融冰消,天时渐暖,至元十一年匆匆来到,依照宋历,是为咸淳十年。年初,忽必烈传旨征讨大宋。不料三月间,史天泽夜巡军营,偶感风寒,竟然一病不起。他年过古稀,气血早衰,挨了两天一夜,便撒手而亡。

      伯颜率众将祭奠一番,安慰过史氏家人,方才告别。梁萧随众出了史府,心中恹恹不乐:“土土哈、李庭嚷着建功立业,便如史天泽一样又如何呢?功名利禄,难道能带入泥土么?”正自寻思,忽听伯颜道:“梁萧。”梁萧抬眼一瞧,却见伯颜目光炯炯,说道,“你随我来。”抖缰疾行,策马直奔城门,梁萧莫名所以,悻悻跟在后面。

      到了城外,四野荒芜,寥寥几个农夫,面目愁苦,在田间慢慢行走。襄樊十年大战,城内城外十室九空,万顷良田尽皆沦为了战场。

      忽见一只野兔跳出草丛,撒腿狂奔,一只黄狼衔尾追出,前爪按地,凌空扑向野兔头顶。此时忽生异响,一支鸣镝掠至,从黄狼颈上没入,射入野兔背脊。

      伯颜吐了口气,正要放下强弓,忽听半空传来清亮雁叫,侧身引弓,但见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向北飞去。伯颜张弓良久,却没放箭,凝望雁阵远去,弛弦叹道:“梁萧,你射过大雕么?”梁萧摇头。

      伯颜长笑道:“怒马骋大漠,惊弓落猛禽,那才是真正的畅快。可惜,大宋未灭,难以北还啊!唉,不知这一仗打到什么时候?”梁萧听了这话,才知伯颜引弓不发,竟是生出故乡之思,不觉心口一热,说道:“不打仗最好!”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心想:“若不打仗,怎么报仇?”

      伯颜看他一眼,笑道:“梁萧,我上次下令打你,你还嫉恨我吗?”他见梁萧拧眉不语,心知他怨气未平,不由笑道,“算我不好,但你以下犯上,也做过头了。当时若不打你,只得砍你脑袋了。”梁萧也知他说得不错,不由微微苦笑。伯颜一抬眼,鞭指一座古庙道:“咱们去那里看看!”

      二人到庙前,只见墙垣颓败,门前立着一方石碑。伯颜翻身下马,屏退左右,手抚碑顶,沉吟不语。梁萧见碑下有石龟驮负,上镌许多文字,斑驳脱落,似乎年代已久了。

      伯颜忽说:“梁萧,你知这石碑来历吗?”梁萧摇头。伯颜手指前方土庙:“这是羊太傅庙,用来祭祀晋人羊祜。这羊祜是【创建和谐家园】中的名将,当年司马氏灭亡东吴,一统三国,都是出自他的主意。可惜的是,这人想好了消灭东吴的计谋,却没有活到平定天下的一天,生前几度上表伐吴,都被皇帝回绝。他壮志难伸,每望南方都落泪不止,故而这碑又叫‘堕泪碑’。”他沉默时许,看了梁萧一眼,“你可知天下为何会有战争?”梁萧一怔,如实道:“我不知道!”

      伯颜道:“说来也简单,只要数国并存,便免不得战争。”梁萧奇道:“数国并存?”伯颜笑笑说:“想当年,我蒙古诸部纷争,千余年战火不息。直至太祖出世,凭天纵英明,武略神机,经历种种艰难困苦,始将蒙古人合并如一,令其再不争斗。你也想必知道,【创建和谐家园】斗得最狠的时候,都是诸侯割据的时候,上有春秋战国,下有三国两晋,唐代之后,朝代兴替更如走马,先是五代十国,后有宋辽交锋,再后来宋、金、夏、大理、吐蕃五国攻战,杀戮极惨。现如今,金、夏、大理、吐蕃虽灭,却有宋元争雄,可说四百年纷争从未平息。”

      梁萧忍不住问:“这么说,定要天下一统,才无战争么?”伯颜道:“这话说得对!自古以来,有识之士莫不想廓清海内、混一天下。唯有四海如一,方可致以太平。这羊祜堕泪,哭的不是一人荣辱,而是天下苍生!今日的大宋仿佛当年的东吴,一日不平,南北必然征战不息,既有战事,最先吃亏的,就是两国百姓了。”

      梁萧皱眉道:“干吗非得打打杀杀?和和气气岂不更好?”伯颜摆手道:“你见过不吃绵羊的老虎么?我们厉害,可打【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强了,也会打我们!汉将霍去病就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汉雄强了,北击匈奴;大唐昌盛了,征服突厥,攻打高丽;大宋太宗,不也打过契丹么?嘿,只怪他不自量力,打不过人家罢了。”

      梁萧沉吟道:“这么说,有国家之分,便有强弱,有强弱之别,便有战争!”伯颜并不正面答他,话锋一转:“听说你伙伴死了?”梁萧默然点头。伯颜叹道:“你为人讲义气,那是很好。不过,一人性命与亿万苍生相较,孰轻孰重呢?”

      梁萧一怔。伯颜走了数步,忽地转过身子,厉声说道:“所谓人生苦短,堂堂七尺男儿,当挽强弓,跨烈马,平定天下!便如羊祜一般,千年以后尚有美名流传。若为一个人的生死,成日伤心满怀,唉声叹气,试问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你梁萧呢?”他手指田中农夫,“你和这莽汉村夫,又有什么分别呢?”

      梁萧从来胸无大志,行事只凭意气,从未想过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听了这番言语,微觉茫然。伯颜眼中神采飞扬,朗声道:“最好的牛皮鼓,轻轻一碰,就能发出雷一样的声音。最聪明的人,不用我说太多的道理!你流着成吉思汗的血,你的才干让世人妒忌。”他手臂一挥,冷笑道,“刘整区区降将,又算得了什么?”

      梁萧年少血热,听得这话,脱口道:“大元帅……”嗓子一哽,竟说不下去。伯颜摆手笑道:“你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如今史天泽死了,我将他的兵马交给你统帅,你敢接手么?”梁萧愣了一下,微微笑道:“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伯颜打量他一眼,笑骂:“你这小子,倒是大言不惭。”他目光一转,忽又遥望南方,“只愿这次一统天下,千秋万代,永无战争。”梁萧听到这话,心头剧震,喃喃道:“千秋万代,永无战争……”他念了两遍,不胜向往,凝视远方旷野,不觉一时痴了。

      是年七月,宋度宗赵基心力交瘁,病故于临安。同年,贾似道立年仅四岁的赵显为帝,一手把持朝政,封锁前方消息。大宋朝野惶惶,风雨飘摇。伯颜得细作禀报,心知时机成熟,率大军二十万,顺汉水南下。其间靳飞、云殊屡兴义军,但宋军将庸兵弱,义军拼死作战,也是杯水车薪。

      当年冬天,元军渡过长江,伯颜率兵夹江而进。大宋兵部尚书吕师夔,殿前指挥使范文虎等重臣大将纷纷投降,献媚取宠,丑态百出。

      襄樊陷落,贾似道始终【创建和谐家园】息,不料前方一败涂地,再也掩盖不住。消息传到临安,大宋举朝震惊,力请贾似道亲征退敌。贾似道被逼无奈,命夏贵为副帅,统领水陆大军二十万,战船三千余艘,逆江西进,与元军交战于鲁港。

      两军对圆,十余万元军齐声发喊,如江上惊雷,顺流而下。宋人陆上兵马虽弱,但精熟水战,逆流奋击。双方久战未决,夏贵心中发虚,忽趁众人不觉,掉船就逃。这时间,贾似道搂着酒杯,靠着爱妾香肩观战。他对军阵一窍不通,眼看双方厮杀激烈,也不知谁胜谁负。乍见夏贵经过帅船,忙叫:“胜了么?”夏贵嚷道:“抵不住了!”贾似道大惊失色,他本是泼皮出身,再也不顾斯文,跳脚大骂:“贼厮鸟,也不早说?”匆匆拉着爱妾,“扑通”一声,跳上了早已备好的快船,咬着夏贵的【创建和谐家园】,一前一后,飞也似逃了。

      有人瞧见正副统帅先后走脱,大声叫喊起来,前方宋军闻声,斗志烟消。军中将领纷纷逃走,一时间,军中自相冲突,乱成一团。元人趁势进击,宋军兵败如山,降者十余万,粮草辎重全部失落。

      鲁港败绩传到临安,大宋朝野怒不可遏。谢太后命将贾似道革职拿办,流放循州,这时贾似道众叛亲离,束手就擒,押解中途为官差所杀。

      鲁港战败以后,江淮宋军斗志全无,或逃或降,鲜有抵抗。元军兵分三路,梁萧沿江南东进,不日抵达京口,忽得伯颜将令,命他返回扬州。

      梁萧抵达扬州,伯颜召集诸将,会于中军大帐。伯颜神色阴沉,说道:“圣上有旨,命征宋大军暂停南下,准备西巡。”梁萧奇道:“为何西巡?不打大宋了么?”

      阿术沉着脸道:“西北出了乱子!窝阔台的孙子,叶密立的海都乘我大军南征,西北空虚,纠集西北诸王,在塔那思河边结盟,认为圣上施行‘汉法’,践踏了太祖遗训。诸大叛王集结铁骑二十余万,以海都为首,越过了阿尔泰山,直逼旧都和林。”

      伯颜皱眉道:“海都足智多谋,善于用兵,乃是圣上的劲敌。圣上如今犹豫难决,让人传话说:‘朕两度攻打,两度无功而返。眼看伯颜此次成功,海都又来生事。若为南方沼泽之地,丢了北方大好基业,好比得了羊,丢了牛,得不偿失。’是以命我与宋廷议和,划江而治。”

      阿术道:“宋人连番惨败,军无战心,正是用兵之时!若与宋人议和,让他们缓过气来,来日攻打难上十倍。海都兵马虽众,但西北诸王其心不一,依我看,只须精兵数万,足可遏其锋芒,又何必调动南征的兵马呢?”

      伯颜苦笑道:“阿术,我与你念头一样!如今我前往大都,设法说服圣上。我不在军中,你代行主帅之责。”他顿了顿,又道,“梁萧。”梁萧应声而起,伯颜道,“我命你为水陆兵马大总管,辅佐阿术,统领大军。”梁萧应了,伯颜又叮嘱一番,遣散众将,连夜赶往大都。

      是夜梁萧扎营瓜州,营盘方定,闻报郭守敬求见。他大喜过望,出帐迎接。二人久别重逢,握手寒暄一阵,郭守敬笑道:“梁大人,郭某此次特来辞行。”梁萧问道:“要回大都?”郭守敬道:“如今大军驻扎不前,我也不用再建水站,加上今年黄河水又涨得厉害,大有泛滥之势,圣上召我北还,拟议疏河泄洪。”

      梁萧叹道:“干戈未平,水患又起,这天下真是纷扰不息啊!”郭守敬也叹:“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天下的纷扰,总是无穷无尽!”二人各怀心事,捧茶默然。阿雪呆在一边,见两人的神色忽转沉重,心中奇怪:“刚才还有说有笑,怎么又不高兴了?”

      郭守敬又说:“梁将军,郭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梁萧道:“郭大人无须客气。”郭守敬扶案而起,叹道:“将军一身经天纬地之才,用于征战杀戮,不觉得可惜了么?”梁萧听得一愣。郭守敬望了望阿雪,欲言又止。梁萧摆手道:“此间并无外人,郭大人有话直说。”

      郭守敬点了点头,正色道:“梁将军非同俗流,郭某也就不妨直言了。”他站起身来,负手走了几步,望着帐外晴空,“圣上承父祖霸业,雄心勃勃,欲要包举四海、创立百世不易之功。梁将军韬略过人,战必胜,攻必克,可是常言说得好:‘自古无千年之国。’就算大元一统,又挨得过多少年光阴呢?”他转过头来,目光如炬,“试问数百年后,煌煌史册,又以将军为何人呢?将军百年之后,留与后世以何物呢?”

      梁萧不料他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奇怪,说道:“常言道:‘人死万事空。’身后事哪儿管得了?”郭守敬摇头说:“此言不妥。世间虽无千年之国,却有存留千年的东西,只看将军有没有这个兴趣?”梁萧心头一动,脱口道:“莫非朝廷要重修历法?”

      郭守敬拍手笑道:“梁将军料事如神!自祖冲之制《大明历》以来,历经千年,未有多少改进。缘由有二:一则测量地域不广,二则数术上有不可逾越的难关。如今天下一统在望,大元疆域之广,必当远超汉唐。圣上有心于各地设立天文台,观测日月,重修一部新历。”他说到这里,但见梁萧侧耳倾听,知他动心,微微笑道,“将军数术之精独步当今,若能与郭某携手完成新历,当为天下黎民之幸,足可遗惠百世之人!”

      梁萧向日被困于“天圆地方洞”,便有推创新历,压倒前人的念头,只是这种大事,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成功。数年来他迭经变故,这念头从未断过,反而一日比一日强烈,听郭守敬一说,不由激动起来,起身走了十来步,忽又黯然叹气:“可惜我军务缠身呢!”

      郭守敬笑道:“这个不急!郭某想过了,此次测量北至钦察汗国,西至伊儿汗国,东至高丽,南至琼州。琼州隶属大宋,大宋未灭,此事无从谈起。这次返回大都,我会向圣上推举将军主持太史局,监修历法,只不过,届时将军放得下手中赫赫兵权、滔天富贵么?”梁萧淡淡说:“与编修历法相比,打仗算什么,富贵又算什么?”

      郭守敬拍手大笑,说道:“郭某果然没看错,梁将军正是我道中人!”梁萧道:“军事告一段落,我就去大都会合大人。”郭守敬伸出手掌,笑道:“一言为定!”梁萧一笑,也伸出手掌,两人击掌三次,相对大笑。

      到了晚饭时分,阿雪整治了六样小菜,一壶果酒。梁萧与郭守敬把盏纵论,分外投机。说到兴起处,梁萧说道:“若要改进《大明历》,须得在这五处下功夫:一为太阳盈缩;二为月行疾迟;三为黄赤道差,求二者度率积差;五为白道交周……”他谈得兴起,郭守敬听得眉花眼笑。两人各以手指蘸取酒水,在桌上涂画天文算法,描绘天文仪器,说到入神处,竟然忘了吃喝。阿雪忍不住出声提醒,二人方才作罢。

      用过酒饭,两人兴致仍浓,联床夜话,一宿未眠。到得次日,郭守敬告辞北还,梁萧前往相送。他望着郭守敬人马背影,心中惆怅不已:“郭大人心愿得偿,一举脱出军伍,潜心整治水利、修订历法,但我还得与这些宋军纠缠厮杀,真是叫人气闷。唉,只愿这一战之后,千秋万代,永无战争,容我与郭大人创建历法,图画山川,治理百艺,经营农桑,缔造出一个古今未有的煌煌盛世。”他与郭守敬一夕长谈,眼界陡开,所谋更为远大。但此时天下未定,天文历法、水利机械俱是空谈,惆怅之余,又觉无可奈何。

      第三十五章 蛇啸雀来

      宋德佑元年五月,宋廷得知元人西北危急,丞相陈宜中斩杀元朝议和使节,上奏谢太后,誓言夺回两淮。谢太后凤颜大悦,命张世杰执掌三军帅印,聚集舟师万余艘,与靳飞合军一处,号称水陆二十万,进围京口。李庭芝也率步骑五万出扬州,进击阿术。当此存亡之秋,大宋一扫奸佞妖氛,精兵良将齐聚淮东,与元军决一死战。

      宋人来势猛烈,京口守备土土哈连连告急。梁萧率军渡江,进抵京口。同月,元军诸将陆续汇集,两军对峙于焦山,战舰数万,阻江断流。

      尚未交战,降将范文虎面见阿术,说道:“此去二十里有石公山,登山一望,宋军阵势尽收眼底。”阿术大喜,偕军中大将往石公山观敌。

      石公山耸峙江畔,山高百仞,颇有奇气。元军诸将登顶眺望,大江阔远,烟水苍茫,金山、焦山双峰遥峙,宋军战船千万,于两山间不时出没,阵势似方非方,似圆非圆,十船一队结成方阵,舻舳间十分紧密。

      梁萧默察宋阵,忽道:“不对!”阿术奇道:“如何不对?”梁萧道:“宋军这个阵势,叫做‘天地玄黄阵’。十船一队,居中结成五阵,合以东、西、南、北、中五岳之位;五岳内外夹杂九阵,法于邹衍的大九州之数:晨土东南神州,深土正南邛州,滔土西南戎州,并土正西廾州,白土正中冀州,肥土西北柱州,成土北方玄州,隐土东北咸州,信土正东阳州。十四阵相生相衍,结成后土之象。”众人循其指点,果见宋阵内隐隐分作十四块,不由暗暗称奇。

      梁萧又指宋军外阵:“后土阵外有玄天阵,又分化为二十四小阵,合以二十四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他一边述说,一面指出二十四阵方位,“玄天阵合于周天节气,后土阵合于八方地理,天地交泰,变化不穷。据我所知,此阵早已失传,当初我也只见过残简。不过残简有言:‘此阵囊括天地,吞吐日月,御千万之兵如拈一芥,进退裕如,破无可破。’”

      阿术听得神色一变,皱起眉头。忽听有人哈哈笑道:“晦气晦气,大好江山,却无人会赏,只得野狗一群,在此嚎东嚎西!”

      众将一惊,回头瞧去,忽见光溜溜大石上,凭空多了一个邋遢儒生,对着大江把酒临风,意态潇洒,宛如图画中人。

      梁萧心中一凛,向那儒生拱手道:“公羊先生,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骂人?”众将心中诧异:“梁萧怎么认识他?山下有精兵把守,这人又怎么上来的?”

      公羊羽笑笑说道:“我自骂野狗,哪里又骂人了?”众将听出嘲讽,无不大怒。梁萧皱了皱眉,扬声道:“你是云殊的师父?”公羊羽瞥他一眼,淡淡说:“那又怎样?”梁萧面无血色,点头道:“我懂了。”

      公羊羽冷笑道:“你懂个屁!”目视大江,双眉一扬,举手拍打石块,沉吟道,“天地本无际,南北竟谁分?山前多景,中原一恨杳难论!却似长江万里,忽有孤山两点,点破水晶盆,为借鞭霆力,驱去附昆仑!望淮阴,兵治处,俨然存!看来天意,止欠士雅与刘琨,三拊当时顽石,唤醒隆中一老,细与酌芳尊,孟夏正须雨,一洗北尘昏!”

      阿术听得奇怪,收摄心神,低声问水军总管张弘范:“他唱的什么曲子?”张弘范颇通诗词,小声说:“这曲子说的是,江山壮美,我要像祖逖、刘琨一样驱逐胡虏,如诸葛孔明一般北伐中原。”

      阿术面色一沉,以汉话叫道:“足下是谁?”公羊羽瞧他一眼,笑道:“你问我是谁?哈,我朝游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一剑飞过洞庭湖!”众亲兵忍耐不住,飞身扑上,谁知刚刚举刀,就觉浑身一麻,不能动弹。公羊羽的诗句还没念完,十多个亲兵早已张口怒目,犹如木塑泥雕,一个个定在当场。

      公羊羽大袖一垂,长笑道:“阿术,你道我是谁?”这首诗是吕洞宾所作,公羊羽随口引来,本是以风流神仙自况,阿术不解其意,只觉眼前诡异莫名,背脊生寒,厉声叫道:“大伙儿当心,这酸丁会妖法!”

      公羊羽“呸”了一声,说道:“分明是仙术,你却说是妖法。唉,人说【创建和谐家园】蠢如牛马,果然不假,跟你说话,真叫对牛弹琴!”阿术定了定神,沉声道:“闲话少说,足下到底有何贵干?”公羊羽笑嘻嘻地道:“区区穷困潦倒,贵干不敢当。李太白曾有言:‘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我这次来,只想和你们那个鸟皇帝忽必烈天南地北,赌上一局!”

      阿术只觉此人言辞古怪,心想:“遇上这种大刺客,走一步算一步,跟他说话拖延时机。”假意想了想,说道:“好啊,足下要怎么赌?”

      公羊羽拍手笑道:“果然是对牛弹琴!所谓天地赌一掷,当然是掷【创建和谐家园】了。赌注么?就是这天这地。不过赌徒有了,赌注有了,【创建和谐家园】也不能少!”从身边提起一个布囊,随手一抖,布囊中骨碌碌滚出一颗人头。

      阿术看清人头容貌,失声叫道:“燕铁木儿!”公羊羽笑道:“这个家伙叫燕铁木儿吗?我瞧他耀武扬威,顺手将他带上来了。”他嘻嘻一笑,指着人头,“这算我第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听说他是劳什子马军万夫长,所以算做三点。”燕铁木儿是元军万户,骁勇善战,如今身首分离,直叫众将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阿术身为大将,不甘示弱,冷笑说:“万夫长是三点的【创建和谐家园】,本帅想必是六点了。”公羊羽大指一翘,笑道:“果真是三军统帅,大有自知之明。可惜,六点只得一个,掷不出六六大顺、至尊豹子。不过,天幸还有三位总管,姓梁的小兔崽子是水陆大总管,算做五点。陆军总管阿剌罕算四点,水军总管张弘范算四点。参议政事董文炳带兵不多,官品尚可,好歹也算四点。至于这个范文虎?卖国求荣,败类中的败类,算一点都抬举他了,拿来做【创建和谐家园】,脏了老子的手。”范文虎被他骂得狗血淋头,面带怒容,心里却是一阵窃喜。

      此时日未中天,江水如带,远景旷夷,原本十分写意,但这小小的石公山头,气氛却是沉重如铅。公羊羽始终笑容不改,好比赴会清谈。但他越是谈笑风生,诸将越觉喘不过气来。他们平日号令千军万马,手握无数人的性命,但如这样身为鱼肉、任人宰割,却是从未有过的奇事。

      公羊羽手拈胡须,又笑道:“赌徒赌徒,非三即六。穷酸我方才手风不顺,只掷了个三点,敢问诸位,穷酸下一回掷个什么点数才好?”目光扫过诸将,眼见无人出列,他冷冷一笑,正要讥讽,忽见梁萧足不点地越众而出,挥手在一名亲兵背上拍落,那人四肢乱舞,穴道顿解。梁萧在人堆里左一穿,右一突,身若蝶飞,掌如电闪,眨眼间,十余亲兵前仰后俯,全都活动开来。梁萧身形一敛,足下不丁不八,淡淡说道:“公羊先生请了!”

      公羊羽的脸上青气一闪,口中却笑着说:“五点来了,好得很!”右掌一扬,徐徐拍向梁萧胸际。他的掌风凝若实质,梁萧挥掌一迎,胸中气血翻腾,不由倒退三步。后方一名亲兵不知好歹,抢上扶他,指尖刚刚碰到脊背,整个人飞出六丈,一个筋斗落下悬崖,凄厉惨呼,远远传来。

      公羊羽不待梁萧站定,一闪身到他头顶,大笑道:“兔崽子,下山去吧!”梁萧不敢硬接,长剑出鞘,直奔对手胸腹。公羊羽哼了一声,袖里青螭剑破空而出,剑如薄纸,曲直无方,宛如群蛇攒动,刺向他周身要害。

      二人剑若飞电,乍起乍落拆了五招,出招虽快,剑身却无半点交接,看似各舞各的,实则无一不是避实击虚的杀招。

      公羊羽五剑落空,心中又吃惊,又难过:“此子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可恨他助纣为虐,武功越强,祸害越大,若不将他铲除,还不知要害死多少宋人?”心肠忽变刚硬,长剑一疾,刺向梁萧面门。

      梁萧向后一纵,忽觉足底踏空,心头大为震惊:“糟糕!后面是悬崖!”刚要稳住去势,公羊羽剑势如风,长驱而来,就在众人惊呼声中,梁萧身形后仰,坠落悬崖。他情急智生,望着崖壁缝隙,奋力运剑刺入,“呛啷”一声,梁萧一手捉剑,身子悬空,随着浩荡江风来回飘荡。

      公羊羽并不追击,拈须笑道:“这招‘猴子上吊’使得好!”梁萧自知难免一死,索性扬声高叫:“公羊羽,你使招‘野狗吃屎’来刺我啊!”他所在方位甚低,公羊羽心想:“如果刺他,势必俯身,形如野狗匍匐,岂非中了他的言语。”犹疑间,背后风响,众亲兵挥刀扑来。公羊羽转身一掌,扫翻四个,众亲兵悚然止步,忽听阿术大喝:“后退者斩!”他军令如山,亲兵们纷纷拼死上前。

      公羊羽笑道:“虾兵蟹将,一点都不算,如果掷出来,老子岂不大输特输。”软剑缩回袖间,一晃身,抓住阿术心口,举在手里笑道,“你口口声声叫人送死,自个儿的本领倒也平常。”诸将眼见主帅被制,无不大惊失色。

      梁萧得了机会,一抖手,拔剑翻上悬崖,半空中沉喝一声,剑行“涣剑道”,涣者巽上坎下,宛若狂风吹雨,向公羊羽背后洒落。公羊羽本是故意放他上来,见势笑道:“来得好。”抓住阿术背心,将他当作盾牌应敌。梁萧剑势不止,刷刷刷一连六剑刺出,剑身被他的内力逼成弧形,每一剑都贴着阿术的脸鼻腰身掠过。

      诸将瞧得惊心动魄,齐声叫喊:“梁萧,你疯了?”梁萧默不作声。他的剑法拿捏精准,看似挥剑乱刺,但决不伤着阿术,反而不时绕过他的身子,刺向公羊羽的要害。阿术知他心意,剑锋掠过额际,也是目不交瞬。

      公羊羽瞧他二人一个超然自信、纵剑急攻,一个坦然受之、托以生死,以他生平自负,心头也掠过一丝寒意:“元人有此将帅,无怪所向披靡。”

      想到此处,动了爱才念头,将阿术拉在一旁,伸指拈住梁萧剑尖,一压一弹。梁萧只觉一股热流从虎口直蹿上来,半条手臂似乎被烈火烧灼,匆忙收剑跳开。

      公羊羽笑道:“泰山崩于前,猛虎蹑于后,其色不变。你这【创建和谐家园】元帅,定力真是不错。好,梁萧,你我两人赌一回,就赌这平章阿术的性命。你胜了,我饶他不死;你败了,必须自刭以谢。”

      梁萧自知无法逼公羊羽放人,双眉一挑,说道:“你说怎么赌法?”阿术心头一热,甚为感动。公羊羽一时兴起,定下赌约,话一出口,微微后悔:“今时不同往日,稍有不慎,大宋休矣。虽说当年我立下誓约,不问天下兴亡,但毕竟是气话,梁文靖那小子说得对:‘朝廷无能,百姓何辜?’今日此时,老夫决不能容这些【创建和谐家园】大将活着下山。”

      他心意已决,微微笑道:“好,你猜猜,我手里这个平章阿术,是死的还是活的?”梁萧一愣,心想:“自然是活的。”正要出口,忽又惊觉:“不对,阿术的死活,全都操于他手。我猜活的,他掌力一吐,阿术没命;我猜死的,公羊羽让阿术活着,我也非得自刭不可。”不由怔在当场。

      公羊羽心中焦躁:“小子奸猾,不肯上当,他只要答个‘活’字,我就大发利市,一下赚齐五六两点。”便笑道:“还没想好么?我数到三,你再不猜出,便算是输,一……”梁萧脸色发白,口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羊羽笑道:“二!”正要说三,忽听有人冷冷道:“我猜是活的。”声音不甚响亮,阴沉沉却如闷雷。公羊羽心头一凛,转眼望去,萧千绝黑衣飘飘,卓立在一块山石之上。

      公羊羽微微变色,笑道:“老怪物,怕你猜错了。”掌力未吐,背后一股恶风压来,公羊羽青螭剑反手刺出,顿听虎吼如雷。就在他分神的当儿,萧千绝晃身抢到,挥掌按在阿术肩头,一道内力透肩而入,撞中公羊羽的掌心。公羊羽前后受敌,应付不暇,手腕一热,竟被萧千绝的内劲撞得脱手。欲要再抓,萧千绝已抓着阿术飘退丈余,冷冷道:“老穷酸,你说谁猜错了?”

      公羊羽哼了一声,侧眼望去,那头黑虎三爪踞地,龇牙怒吼,还有一爪不停刨土,爪上鲜血淋漓、剑伤宛然。公羊羽暗生恼怒:“好畜生,坏我大事。”众将瞧这一人一兽凭空钻出,无不大奇。梁萧盯着萧千绝,握剑的手一阵发抖。

      一名亲兵掏出号角,呜呜呜吹了起来。山腰的卫兵听到号响,呼喊着冲上山头。公羊羽目光闪动,忽地笑道:“萧老怪,你有样本事堪称天下第一,穷酸很是佩服。”萧千绝冷冷道:“什么本事?”公羊羽笑道:“你跟风吃屁的本事,称得上天下第一!不管老子身在何处,你总能闻风而来,不对不对,当是闻屁而来才是!”

      萧千绝面肌微一牵动,冷笑道:“不敢当,你老穷酸也有一样本事,称得天下第一。”公羊羽笑道:“老子天下第一的本事不止一样,不知你说的哪一样?”萧千绝道:“别的本事不足道,但你一见老子,便逃得不见踪影,这‘逃之夭夭、屁滚尿流’的本事,萧某很是服气!”

      公羊羽摇头晃脑地说:“这就是你老怪物不对了。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人追女人,古已有之。区区一介君子,爱慕淑女,不好男风,哪儿受得了你苦苦相逼!”言下之意,萧千绝四下追逼,竟是出于断袖之癖。众人愕然之余,纷纷拿眼盯着萧千绝,心想:“这老头儿冷眉冷眼,却有如此癖好?”

      萧千绝气得七窍生烟,怒道:“放屁,放屁!”公羊羽大袖捂鼻,说道:“连放两个,臭极!臭极!”说罢哈哈大笑,笑声冲天而起。山上众人中,除了萧千绝与梁萧,无不耳鼓生痛,头晕心跳,几乎便要站立不住。

      萧千绝听他笑得古怪,暗自留心,斜眼瞥去,宋军阵中飘起一面丝绸风筝,形若蜈蚣,长约十丈。萧千绝心中微觉讶异,公羊羽一抬手,青螭剑嗡然刺出。萧千绝后退半步,信手反击,数丈之内,两团人影呼呼乱转,指剑相击,铮铮连声,仿佛千百珍珠落入玉盘,断是难分先后缓急。

      涌上山顶的士卒越来越多,将两大高手团团围住。梁萧眼看公羊羽前当萧千绝,后是千军万马,有心助他脱身,喝道:“老王八,看剑!”猱身而上,一剑刺向萧千绝。众将见状,无不怒喝惊叫。

      梁萧全不理会,一味纵剑急攻。萧千绝忽然遭袭,不由倒退三步,不料公羊羽怒道:“要你小狗多事?”转剑刺向梁萧。梁萧躲闪不及,眼见软剑穿心,萧千绝忽又逼近,一掌劈来。

      公羊羽无奈放过梁萧,回剑应付大敌。梁萧缓过气来,挥剑又刺萧千绝。萧千绝怒道:“小畜生讨死么!”嘴上虽硬,以一对二终究勉强,只得权且闪避。

      公羊羽得了空子,绰剑又刺梁萧,梁萧这次有了防备,转瞬间二人换过两剑,萧千绝纵身上前,正要出掌,不料公羊羽和梁萧双剑一分,齐齐刺来。萧千绝连变数次身法才得避开,抬眼一瞧,那两人又斗在一起,不由怒火上冲,双掌分击两人,二人只得与他周旋。这么乍分乍合,转眼拆了百招,仍是难解难分。元军将士只怕伤了梁萧,尽管持刀弯弓,可也不敢乱动。

      激斗中,东北风起,宋军那面风筝凭借风势,越升越高,接近石公山顶。公羊羽瞪了瞪梁萧,又瞪了瞪萧千绝,忽地一剑逼开梁萧,向萧千绝拍出一掌,萧千绝挥掌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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