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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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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羊羽微微一笑,俯下身子,以地上那四十五枚石子演化“三三步”的奥妙。这路步法因九宫图的变化而变化,有些变化梁文靖以前曾听玄音道人说过,可听是听了,如何用于武功却未细细想过,此时听公羊羽一说,方才惊叹“原来如此”。而且步法中更多变化是公羊羽独出机杼、超越前人之作,梁文靖闻所未闻,越听越觉欢喜。他生来酷好读书、热衷求知,面对这奇妙精深的九宫之道,渐自神凝意专、浑然忘我了。

      萧玉翎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公羊羽手中演示,口中说话,她无不瞧得明白,听得清楚。尽管如此,却是一句都不明白,只听一会儿“七三”,一会儿“八五”,一会儿“九二”,一会儿“四一”,萧玉翎越听越糊涂,但见梁文靖连连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恨不得抓过这呆子,狠狠打他一顿嘴巴,心中十分气苦:“无怪臭穷酸留我在此,敢情欺负姑娘我听不懂这些废话!”

      公羊羽讲了两遍,见梁文靖一点就透,心中也觉惊讶,当下再不多说,让他独自练习,自个儿揭开葫芦,一边饮酒旁观。

      梁文靖自出生以来,但凡练武便不离拉弓射箭、举石锁、舞大枪,还从未练过这种用心不用力的功夫,只觉这“三三步”深合本性。用心推敲其中变化,如饮醇酒,越饮越觉滋味无穷,禁不住依照公羊羽的指点,在溪边飞奔起来。他越走越快,忽地一个趔趄,摔了一跤,爬起来挠挠头道:“难道走错了?”说罢,又走了一遍,甚为顺畅。可步子一快,又一跤摔倒。梁文靖不由奇道:“哪里错了?”

      公羊羽摇头道:“步法没错,错在自不量力。”梁文靖奇道:“自不量力?”公羊羽笑道:“这门功夫虽然合于学问,但毕竟是一种武功,须得气力充足才能施展。以你的武功根基,只能快到这个地步。一旦超过这个地步,就好比学跑的婴儿,非得摔倒不可。”

      梁文靖一听,大为失望。公羊羽淡淡一笑,说道:“这‘三三步’也不过是入门的功夫,再往上练去,还有‘四四步’,五五‘梅花步’,六六‘天罡步’、七七‘大衍步’,八八‘伏羲步’,练到九九‘归元步’时才算大成。到那时,你便似鱼游大海,鸟上青天,不拘成法,随心所欲了。”

      梁文靖听得神往,问道:“我也能练到‘归元步’么?”公羊羽瞧他一眼,笑道:“‘归元步’么,以你的根基,再练一百年吧!”梁文靖惊叫道:“一百年?那只有去西天佛祖那里练了。”公羊羽见他灰心模样,伸手拍拍他肩,笑道:“你也不必垂头丧气,我在你这个年纪,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如你呢!”

      梁文靖双眼一亮,接着露出疑惑神气。公羊羽知他心中不信,也不申说,笑道:“不论如何变化,都不离这九宫图。你若有心,将来依法推理,不难演化出其余步法。只是我和那丫头立下一夜之约,今晚时光短促,也只能教这‘三三步’了。”梁文靖笑道:“我知道了,你教我这步法,是让我赶快逃命?”

      公羊羽面色一沉,冷冷道:“没出息的小子!我教你这步法,为的是堂堂正正胜她一场,娶她做媳妇!”梁文靖面皮一红,讷讷不语。公羊羽又道:“不过,仅靠这步法还不能胜她。”梁文靖奇道:“还有别的武功?”

      公羊羽起身踱了数步,缓缓道:“若论凌厉,黑水武功天下少有,所以若要胜它,唯有批亢捣虚。‘三三步’只是‘批亢’,若要‘捣虚’,非得‘三才掌’不可。”他顿了顿道,“时辰不多,我先传你三招掌法。”

      梁文靖一听要练拳脚,甚是悻悻。公羊羽瞧出他的心思,笑道:“你先别嫌累,那丫头瞧着你呢,要活命的,非练这掌法不可。”梁文靖扭头望去,萧玉翎正瞪着一双美目,恶狠狠地望着自己。他心中百味杂陈,叹道:“公羊先生,我不想和她打,若她要打,我便使出‘三三步’,教她打不着便是。”

      公羊羽笑道:“你想得倒好。这‘三三步’只能原地打转,她便不动手,瞧着你转也能累死你呢!”萧玉翎心中大喜:“臭穷酸好主意,只是先让姑娘知道了,活该那小子倒霉。”

      梁文靖但觉有理,转念又想:“反正再苦再累也只得三招。”当下勉强答应。

      公羊羽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自己一生自负,今日竟要三番两次求这后生学习武功,若非定要让萧千绝栽个筋斗,只怕早就不耐,扬长去了。当下耐着性子,将掌法打了一遍。这三招掌法第一招名为“人心惶惶”,第二招叫“天旋地转”,第三招叫做“三才归元”。梁文靖依样画葫芦,练了数遍,方才学会。

      萧玉翎冷眼旁观,暗自冷笑:“这掌法稀松平常,别说三招,就是三十招我瞧上一眼也会了,这呆子还要打上几遍,真是蠢牛蠢马。”公羊羽又道:“这‘三才掌’瞧来平常,须得与‘三三步’合使才见威力。若说‘三三步’是一张弓,‘三才掌’就是三支箭。‘三才归元掌’最难的不是做这弓与箭,而是如何把这三支箭射出去。”他言辞深奥,梁文靖听得糊涂起来。只听公羊羽又道:“‘三三步’虽难,但只要有些小聪明也不难学会,‘三才掌’瞧来更加容易。不过,如何用‘三三步’发挥‘三才掌’的威力,用这张弓射出那三支箭,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只因‘三才归元掌’处处不离一个‘三’字,故而心法也分为三重,‘无妄识’与‘太虚识’太玄乎,以你的资质,今晚领悟‘镜心识’也就不错了。”

      梁文靖越听越玄,只觉一头雾水。公羊羽看出他的困惑,笑了笑说道:“这路掌法一言以蔽之,在于洞察敌手的心意。若你能先行一步,看出对方的心意,你说会如何?”梁文靖不假思索,张口便道:“那就能抢先逃命。”

      公羊羽目有怒意,喝道:“没出息!你知道了敌手心意,就不会抢先一步施以反击么?”梁文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奇怪的言语,瞪视公羊羽半晌,说道:“公羊先生,反击我是万万不敢的,至于猜出对手的心思,那更是万万不能的。”

      公羊羽冷笑道:“那可未必!你知道伯牙子期的故事么?”萧玉翎一听“故事”两字,心中没的一喜,急忙侧耳倾听。只听梁文靖说道:“这个故事我听过的。话说伯牙善于鼓琴,钟子期善于听琴,伯牙鼓琴心想着高山,钟子期就说:‘巍巍乎泰山!’伯牙心里想着流水,钟子期就说:‘浩浩乎江河!’于是伯牙将钟子期引为知音。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鼓琴。”

      言者无心,萧玉翎却听得痴了,寻思道:“这伯牙真是个痴心汉子,若是有人对我像他对钟子期一样,今生今世我也心满意足了。”

      正胡思乱想,却听公羊羽叹道:“不错,这世上某些人天生就有洞悉人心的本事,或能从琴声中品出鼓琴者的心意,或能从字画中看出作画人的心意。所以说,从招式中看出武学高手的心意,那也不足为怪。”

      梁文靖苦笑道:“先生所言极是,可我却不是钟子期。”公羊羽冷笑一声,两眼望天道:“你既然不是钟子期,为何却对我的字画评头品足、大言不惭?”梁文靖一呆,猛可惊叫起来:“你……你是白先生的师父,那……那幅《太白行吟图》是你画的?”

      公羊羽冷冷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梁文靖挠头道:“用……用玉虎打我的也是先生了?”公羊羽冷笑道:“小惩大戒,下次再敢妄言,瞧我打烂你的嘴。”梁文靖低头道:“那我假扮淮安王的事你也知道了?”公羊羽点头道:“不错。”萧玉翎听得莫名其妙,心想,他说自己假扮淮安王,却是怎么一回事?

      忽见梁文靖拔足便跑,刚一动身就被公羊羽揪了回来,笑道:“去哪里?”梁文靖奋力挣扎道:“你也要逼我做淮安王吗?我死也不做的!”公羊羽哈哈笑道:“傻小子,谁要你做淮安王了?”梁文靖大奇,止住挣扎,呆呆地望着他。

      公羊羽叹道:“傻小子,你真爱做什么千岁王爷,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呢!”梁文靖松了口气道:“你和白先生不是一伙的吗?”公羊羽冷哼道:“那小子抱着临安小朝廷不放,我早就不认他这个徒弟了!哼,说什么大宋江山,三百年前哪有什么大宋。又说什么蒙古皇帝,哼,一百年前又哪有什么成吉思汗?蒙古人要的不过是他勃尔只斤的天下,大宋那个臭皇帝,也不过是要保他姓赵的江山。照我看,他们两家不过是两条野狗争一根骨头罢了!”

      梁文靖听得张大了嘴,只觉这儒生的言语怪到极点,半晌才道:“你不是宋人?”公羊羽冷冷道:“是又如何?这大宋朝腐朽不堪,赵家小儿却只顾享乐,弄得兵不兵,将不将,奸佞宵小,横行朝野,忠臣良将,备受压制,成日献媚取宠于外国,穷于搜刮于百姓。这种朝廷苟延至今,已是一个大大的异数。”

      梁文靖听了,忍不住说道:“大宋虽然不对,但若【创建和谐家园】占了大宋,老百姓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我和爹在北方就老被乡里的【创建和谐家园】欺负。”公羊羽默然半晌,苦笑道:“不错,赵家的朝廷不值得一保,但大宋的百姓却是无辜的。我恨不能将那些昏君奸臣食肉寝皮,但杀了他们,却只会给外族以可乘之机。但保住了这个大宋,也就保住了那个昏庸朝廷,他们又可以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直到吸尽老百姓的骨血。如此江山,保它何益?如此江山,保它何益……”他不断重复这八个字,渐渐失魂落魄,形同槁木。说了七八遍,忽地激越长啸,久久不绝,震得林中树叶簌簌作响,一声啸罢,两眼流出泪来。

      梁文靖被他这一啸二哭弄得手足无措,待了一会儿,才小心道:“公羊先生,你……你没事吧?”公羊羽平静下来,摇头道:“我只是有许多事想不明白。这三十年来,我想报国,国已不国;想成家,却妻离子散;想远离尘俗,可又放不下哀哀黎民,结果只落得一生矛盾,惶惶不可终日。小子,这三十年来,也只有你从我的画中看出了我的苦恼啊!”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话说了,你小小年纪也未必明白。何况为了你这小子,已经耽搁了我的大事。还是早早教会你这套掌法,大伙儿一拍两散!”梁文靖忍不住问:“什么大事?”公羊羽望着漫天星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躲着我呢?”

      梁文靖左右顾盼,奇道:“谁啊,谁躲着你?”公羊羽身子一震,怒道:“小子恁地多事?谁躲着我,与你什么相干?”梁文靖被他一喝,噤若寒蝉。公羊羽又沉默半晌,摆手道:“罢了,我还是传你‘镜心识’吧!能否领悟,就看你的悟性了。”

      梁文靖心想你念头古怪,我多半领悟不了。接下来,公羊羽说了一大通道理,大抵是什么祛除杂念、宁静心胸的吐纳之法。公羊羽说完,又道:“黑水武功,千奇百幻,但无论变化如何诡奇,出招者的目的只有一个,所谓的变化不过是掩饰他的真实心意。所以说,你须得入凝寂之境,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不要被眼中的变化所迷惑,而要用心镜映出他的本意。只要做到这一步,再厉害的武功你也能从容应付!”

      他见梁文靖神色茫然,不觉微微一笑,说道:“你先坐下,以我传你之法吐纳一回。”梁文靖依言坐下,凝神吐纳数下,忽觉一只手掌按在自己的百汇穴上,公羊羽的声音细若蚊蚋,在耳边低低响起:“你根基太弱,只怕难以发挥‘三才归元掌’的妙处,你我今日投缘,我将‘浩然正气’的口诀传你,用心听好了。”话音方落,一道热流从他头顶涌入,分流入四肢百骸。“走‘阳矫’,入‘肩井’,通‘神阙’,交‘会阴’,上行‘鸠尾’,下入‘轱辘’,养‘玉枕’穴,转‘膻中’行,‘双龙’竞走,斗于‘期门’,入于‘丹田’……”随着公羊羽极轻极细的声音,梁文靖体内真气鼓荡,奔涌疾走,经脉酥麻酸痒,诸味杂陈,只因无法动弹,只好听之任之。当公羊羽说道:“此法无所不包,无所不至,至阳至大,是为浩然正气。”梁文靖才觉顶上一轻,体内真气已经自成气候,充盈活泼,来去皆有次序,一时遍体阳和,竟然不舍站起。真气九转之后,他灵光返照,智珠在握,混混沌沌,渐入无我之境。

      第四章 蝶恋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梁文靖从入定中清醒,只觉浑身上下似有使不完的劲力。举首四顾,明月西沉,四周悄然,却已没有了公羊羽的影子。忽听一阵歌声自远方传来:“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歌声清壮,如一阵长风,去势虽疾,却袅袅不散。

      梁文靖抬头望天,只见茫茫夜空,群星寥落,唯有西北天狼星分外明亮。相传此星一出,必主战争。梁文靖不由叹了一口气,心道:“公羊先生口口声声说大宋的不是,但听这歌声,却又有从戎卫国之意,当真人如其字其画,处处自相矛盾。唉,大概是他没遇上好皇帝吧。”他边想边站起身来,不料两只脚盘久了,酸麻难禁,又是一跤跌倒。

      忽听一声娇笑,清脆悦耳。梁文靖转眼望去,萧玉翎兀自躺在石上,见他跌倒的窘状,不禁发笑。她哑穴自解,已能言语,只是四肢依然受制,一声笑罢,惊觉自身处境,喝道:“臭小子,瞧什么,还不给我解穴?”

      梁文靖犹豫不前,萧玉翎又叫一声他才走上前去,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叹道:“萧姑娘,公羊先生已走,大伙儿的比试就此作罢。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两不相欠。”萧玉翎眼珠一转,笑道:“好啊,你先解开我的穴道!”

      梁文靖又犹豫半晌,讪讪说道:“敢问姑娘,这穴道如何解法?”萧玉翎又气又急,骂道:“大蠢材,连解穴都不会吗?”梁文靖额上汗出,羞愧道:“爹似乎以前提过,但我没用心学。”萧玉翎大睁妙目,死死瞪他。可就算以目光将这小子射出两个洞来也是无济于事,她计无所施,忽地将眼一闭,恨声道:“死呆子过来,我说,你解。”

      梁文靖连忙称是,却听萧玉翎道:“我的‘膻中’、‘丹田’二穴受制,真气老是不畅。”梁文靖道:“‘膻中’,‘丹田’?在什么地方?”萧玉翎咬了咬牙,涩声道:“‘膻中’……‘膻中’在我心口,‘丹田’……在我的小腹……”说到后面,话语渐小,几不可闻。

      她说罢许久不闻动静,张眼偷瞧,忽见梁文靖望着自己,似乎神不守舍,不由又气又急,喝道:“臭小子,有什么好瞧的,还不乖乖解穴?”梁文靖还过神来,忙道:“怎么解?”萧玉翎啐了一口,说道:“你将内力聚在指尖,点击‘膻中’穴下方两分。”梁文靖奇道:“内力?什么内力?”

      萧玉翎一怔,心道:“糟糕,我有失计较了。这小子只会一点儿极粗蠢的拳脚,怎会习练内家武功?难不成今日是我的劫数,定要用上那个法子……”一时心乱如麻。原来公羊羽的点穴术十分奇特,非她自身能解。方才梁文靖打坐之时,萧玉翎一直运功不懈,屡次冲透禁制,可都白费气力。本想公羊羽会为自己解穴,不料此人却自顾自去了。她心中将公羊羽骂了不止一百遍,深感无奈,只得说道:“臭小子,你……你将食中二指骈起,环绕穴道,用力左转三次,右转三次,如此……如此反复施展……”

      梁文靖听得一颗心突突直跳,失声道:“在你心口?”萧玉翎又羞又急,啐道:“不是我心口,还是你的?”梁文靖不由大为踌躇。自古传授点穴解穴,男师不传女徒,女师也不传男徒,只因传授中不免以手触体,肌肤相亲。萧千绝传授萧玉翎时,也非亲身传授,而是从山下捉来一个女子,点穴以后,传授她解穴之法,让她在那女子身上尝试。此时林幽山静,鸟兽无踪,唯有梁文靖侍立一旁,萧玉翎无奈之下,只得从权让他一试。

      梁文靖瞧她胸口起伏,一时面红耳赤。萧玉翎又催促一声,他才骈指放到她胸口,但觉指尖所及,温热软腻,一颗心突地蹿起,提到嗓子眼。再见萧玉翎妙目半闭,蛾眉微耸,顿觉脑中轰隆隆巨响不已,一股热血直蹿上来,手指随之颤抖。萧玉翎有所知觉,张眼一瞧,羞怒道:“还不动手?”

      梁文靖恍然惊醒,嗯了一声,毛手毛脚,在她胸口画起圈子。萧玉翎只觉胸口酥麻难禁,浑身一阵滚热,不由“啊呀”一声叫唤起来。梁文靖忙缩手道:“你……你没事吧?”萧玉翎几乎哭出来,骂道:“死呆子,臭笨蛋,谁教你这么轻轻地画,要……要用力才行。”梁文靖原本怜香惜玉,此时见她羞急,只得咬紧牙关,依法施为。

      两人均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忽然遭遇这等情事,有生以来从所未有,无论男女,均是汗出如浆,心跳如雷。萧玉翎闭眼尚好,梁文靖望着眼前佳人蛾眉轻颦,娇喘雪雪,鼓胀酥胸急剧起伏,兼之触摸女儿香肌,一时浑身热流翻滚,恰似一条狂龙在体内搅动,渐自头脑模糊不清。忽听萧玉翎轻呼一声,他悚然一惊,定神瞧去,自己手指竟已偏离对方胸口,萧玉翎骂道:“死……死呆子……”

      梁文靖浑身哆嗦,颤声道:“对……对不住……”狠心闭上眼睛,不再瞧那佳人妙态,谁知这心中遐想,较那眼中所见更胜十分。梁文靖情动难抑,忍不住大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如此一念,但觉心意稍平,忙又续道,“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而不习乎?’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哎呀,糟糕。”

      他原本胡乱背诵《论语》中的句子,希望借此克制心中欲念,不想那欲念蓬勃难制,不自觉又宣诸于口,将《论语》中与女色相关的句子尽皆背了出来,满心的“易色”、“巧笑”、“美目”。梁文靖心中懊恼,不由大声自责:“无怪孔夫子有言:‘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梁文靖呀梁文靖,你真是已矣乎,已矣乎,【创建和谐家园】之【创建和谐家园】矣……”

      正自吟诵,忽听萧玉翎轻声娇呼,不由一惊:“不好,我又按错地方了?”睁眼细看,忽见萧玉翎浑身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酡红如醉,星眸微张,细细娇喘道:“好……好了,‘膻中’穴解了……再……再是‘丹田’穴……”梁文靖长长松了口气,问道:“‘丹田’在哪里?”萧玉翎道:“在脐下三分。”梁文靖抖着手触摸到丹田处,但觉小腹平滑,肌肤温柔,猛可头脑一热,禁不住“啊呀”一声,猛地跳开,一头扎入小溪。这溪水本是山中寒泉所聚,冰冷彻骨,梁文靖这一浸,【创建和谐家园】熄灭大半。他湿淋淋地爬上岸来,经山风一吹,遍体寒战,忽见萧玉翎睁大双眼,疑惑望来,不由尴尬道:“小可……小可只怕按捺不住,唐突……唐突了萧姑娘。”萧玉翎一怔,轻轻哼了一声,说道:“算你识相,还不动手解穴?”

      梁文靖冷得浑身发抖,情欲却也因之减退。他将手指点到萧玉翎的丹田处,正要按捺,忽从小腹蹿起一股热气,经“会阴”,过腰脊,度轱辘关,冲“百会”,又自“百会”下降到“膻中”。梁文靖正觉奇怪,那道热气伸缩如电,忽地贯通手臂,自他指尖透出。萧玉翎但觉一股热流在丹田一转,穴道顿然解了。

      二人均觉莫名其妙。殊不知公羊羽已将一道“浩然正气”打入梁文靖体内,只是傻小子浑浑噩噩,唯觉精气充沛,别的一无所觉。他方才【创建和谐家园】焚身,无法忍耐,纵身跳入溪水,这情形就如一块热炭抛入冰水,【创建和谐家园】固然熄灭,但如此大热大冷,事后必然大病一场,甚至从此留下病根。

      梁文靖已为寒气所伤,自己尚无知觉。公羊羽留下的那股“浩然正气”却是天下第一等的纯阳内功,初时潜伏于丹田,寒气忽来,顿生感应,当即循脉而走,将入侵的寒气逼出体外。怎料梁文靖心意所至,“浩然正气”气随意走,透指而出,竟将萧玉翎的穴道也解了。

      梁文靖尚自琢磨那股怪异热气,萧玉翎却觉浑身轻快,一跃而起,一挥手打在他脸上。梁文靖骤然遭袭,什么步法身法都用不上了,只觉眼前金星乱迸,立地一转,向后便倒。

      萧玉翎银牙紧咬,从石块上跳了下来,美目中透出慑人寒意,恨声道:“小畜生,还有什么话说?”梁文靖不料她翻脸无情,再摸口角,满手鲜血,不由气道:“你干吗【创建和谐家园】?”萧玉翎冷笑道:“打你?哼,我还要杀你呢!你……你趁着姑娘动弹不得,在……在我身上乱摸乱碰,我……我恨死你了。”一想到方才情状,自己什么丑态窘态都被这臭男子瞧了去,若不杀此人,今后休想安枕。

      想到此处,女子眼中寒光剧盛。梁文靖见她杀气腾腾,忙道:“分明是你让我碰的……”话没说完,忽见萧玉翎面露羞恼,纵身扑来,不觉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跑。萧玉翎娇喝一声,骈指如剑,刺向梁文靖后颈。梁文靖觉出风声,情急叫道:“公羊先生。”

      萧玉翎吃了一惊,缩手四顾,却见山林旷杳,寒雾凄迷,转眼瞧去,梁文靖正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萧玉翎怒极反笑,道:“死呆子,死到临头还敢糊弄我?”施展“幽灵移形术”,一晃身,拦在梁文靖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喝道:“臭穷酸教你的鬼步法,你使给姑娘瞧瞧。哼,‘三三步’,‘四四步’,我瞧改成死死步、没用步才对。”

      梁文靖正自惊惶,忽听这话,低头瞧去,自己身处公羊羽留下的四十五个脚印之内,左脚正巧踩在“四三”位上。九宫图由“一”至“九”九个数字组合而成,放在图中,每个数字均以一组黑白圆点表征。譬如“一”则为一个白点,“二”则为两个黑点,“九”则为九个白点。图中的“四”为四个黑点,双双排列。梁文靖所在的“四三”之位正是从下往上数的第三个黑点。他此刻性命交关,智计忽生,依照公羊羽所教之法,身形忽转,从“四三”位蹿向“五四”位。

      萧玉翎但觉手心一紧,“哧”的一声,掌心中多了一块晶亮细绸,梁文靖却挣脱己手,立在一丈之外。萧玉翎怒叱一声,纵身抢上。梁文靖见她来得凶恶,忙一转身,歪歪斜斜跨出一步,落向“六二”之位。萧玉翎一扑落空,刹那间腾空踢出七腿。

      梁文靖生死关头忽地抛开一切、神游物外,一转眼,从“六二”走到“八五”,连换七个方位,萧玉翎七腿踢罢,也没沾上他一片衣角,不觉又羞又气,斥道:“不许跑。”梁文靖见她娇嗔模样,不觉神魂摇动,冲口而出:“我不跑便是。”忽见萧玉翎扑来,忙又抬腿变换方位。萧玉翎怒道:“说话不算,该死该死。”梁文靖讪讪道:“是是,实在该死。”但瞧萧玉翎身形略动,忙又转换方位。

      萧玉翎骂道:“又骗人了。”一晃身,俏影摇曳,重重叠叠,梁文靖只觉她忽东忽西,一阵眼花缭乱,根本不辨虚实,唯有盯着地上公羊羽所留脚印,全力施展“三三步”,左三步,右三步,前三步,后三步,忽走忽跃,漫无目的,然而东西南北无所不至。只因“三三步”出脚方向暗合九宫,平常人若不明其理,决计意想不到,乍眼瞧来,只觉该人一步数丈,形同鬼魅。饶是萧玉翎身法如电,幻影万千,在这四十五步之内,明明瞧见梁文靖身形,却怎么也追赶不上。

      “幽灵移形术”全凭一口真气,萧玉翎功力尚浅,不能持久,片刻便觉乏力,忽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也忒笨了,臭穷酸不是说了吗,我站在一旁,瞧着他走,累也累死他。”当即跳开,笑吟吟负手而立。梁文靖见她不动,也停下不走。萧玉翎妙计落空,气恼道:“死呆子,你怎么不走啦?”

      梁文靖道:“你想累死我,我才不上当呢!”萧玉翎不料他呆里呆气,这会儿却精乖得很,又好气又好笑,从地上捡起一枚鹅卵石,冷笑道:“我瞧你走不走?”抖手掷出。梁文靖躲闪不及,正中腿上“伏兔”穴,不由惨哼一声,屈膝便跪。萧玉翎大喜,扑将上去,梁文靖只觉影如山坠,劲气压顶,心头一急,忽觉一股暖流自小腹涌起,顺大腿疾透入膝,暖流所至,穴道顿解。他不明所以,但见萧玉翎近在咫尺,当即奋力一滚,这一滚不失法度,自“五一”位滚到了“六三”位。萧玉翎又度扑空,俯身再拣一枚卵石。

      梁文靖不敢停留,施展“三三步”,只顾飞奔,萧玉翎以石子乱掷,梁文靖只觉身周锐风呼啸,石子每每掠身而过,不觉暗暗叫苦,但除了走得更快,却也别无他法。不料他走得越快,体内那一股“浩然正气”受到激发,涌遍全身,梁文靖如处阳春煦日之下,浑身暖透,精力大涨,便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时足下生风,将“三三步”越走越熟。

      萧玉翎见他越走越快,渐自人影缭乱,难分难解,石子抛掷虽疾,却始终不及他身子,不觉心中冷笑:“臭小子你再快十倍又如何,瞧你能走多久?”她掷石不绝,存心累倒梁文靖,再捉来嘲笑打杀。

      梁文靖虽有“浩然正气”加身,但奔走片时也觉气促神虚,汗水淋漓而下,心道如此下去,势必被擒。举目望去,东天发白,夜色将逝,再一低头,脚下公羊羽留下的足印历历在目,不由忖道:“我离开这些足印便不能行走了吗?”思忖间,臀部一痛,竟被一枚石子擦中。梁文靖大声呼痛,萧玉翎促狭道:“痛吗?再来一下。”她手中早已备好数枚卵石,正要掷出,梁文靖忽地停步,双手按腰,大口喘息道:“别扔了,别扔了,我认输,我认输。”

      萧玉翎不料他突然投降,惊疑不定,冷笑道:“你鬼头鬼脑的,一定又在使什么手段!”梁文靖忙道:“这回不敢了。”萧玉翎道:“那好,你先过来。”梁文靖叹一口气,从脚印之中走了出来。萧玉翎笑道:“臭穷酸说你能胜过我,你能不能胜?”梁文靖摇头道:“不能。”萧玉翎得意笑道:“我现今杀你,你还不还手?”梁文靖大是踌躇,抬眼一看,萧玉翎星眸生辉,双颊含笑,也不知她此时是喜是怒。

      萧玉翎心情大好,见他不语,便笑道:“你认了输就不要再耍花枪,乖乖等我师兄来。”当下呼哨一声,空中落下一个黑乎乎的物事,停在她的胳膊上。借着迷蒙曙光看去,竟是一只二尺来长的秃鹫,恶形恶状,和萧玉翎绝色容光相映衬,凭添了几分诡异之气。

      萧玉翎从怀里取下一方手帕,系在秃鹫腿上,笑道:“乖鹫儿,去吧。”秃鹫始终沉默,应声拍翅飞起,盘旋一匝,钻入蒙蒙曙色。萧玉翎笑道:“这鹫儿神气么?”梁文靖嗯了一声。萧玉翎道:“它寻师兄去了,师兄一会儿便来。”梁文靖苦笑道:“姑娘,我当真不是淮安王,我叫梁文靖,合州人士,寄居华山,你们认错人了。”萧玉翎瞧他一眼,鄙夷道:“你怕我师兄,故意编些假话来骗我是不是?亏你还是堂堂男子,事到临头也不放豪杰些。”

      梁文靖无奈道:“你不信我,也当信公羊先生吧,他也说过我不是。”萧玉翎不听这名字则已,一听就恼羞成怒,叫道:“那个臭穷酸,他的话一句也不可信。”梁文靖见她不信,计无所施,心想本人不是淮安王,这么死了也太过冤枉。转眼瞧了瞧公羊羽留下的那些足印,不由想起与萧玉翎交手的情景,但觉那“三三步”奥妙无穷,只可惜离开足印就无从施展了。

      他想得入神,抬眼望去,萧玉翎抱手而立,正在眺望远处,便寻思道:“若将她算作九宫图中的‘五一’位,我这里便是‘五三’位了,以这两点为根基,能不能画出一幅九宫图呢?”

      他一涉学问便有些痴气,饶是性命危殆也不忘用心钻研,想着心头一动:“这里虽不在公羊先生留下的九宫图内,但我若能在心中虚拟出一幅九宫图,那么今后无论身在何地,我也能施展‘三三步’了。”一念及此,低头望去,以自己足下为“五一”,萧玉翎足下为“五三”,借着如水晨光,在心中勾画出一幅九宫图,继而又将这幅九宫图至于二人足下。

      萧玉翎等得不耐,转头瞧来,却见梁文靖忽而托腮沉吟,忽而眉飞色舞,不由心想:“这呆子死到临头竟还这么欢喜,这等人也算少有,若真被师兄杀了,倒也可惜。”想到这里,又觉气恼,“他的死活与我什么相干,况且他还对我不规矩,真是死有余辜。”想来想去,心头生出一丝矛盾。瞧了梁文靖一眼,又抬眼望天,但见天色将明,只怕萧冷便要来了,不觉心中烦躁,叫道:“呆子,傻站着做什么,快陪我说几句话!”

      梁文靖身处冥想之境,一时置若罔闻。萧玉翎见他呆愣不语,不由大为生气,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向他肩头,喝道:“叫你呢!”梁文靖全神贯注于足下虚拟的九宫图,萧玉翎身形一动,所处的“五三”位顿也变化,梁文靖足下一转,也生出相应变化,待得萧玉翎驻足时,两人又距五尺。在梁文靖眼中,萧玉翎仍在“五三”位,自己也在“五一”位,相对方位没变,只是“九宫图”向后挪移。

      萧玉翎一掌落空,微微【创建和谐家园】,忽见梁文靖双手一拍,喜道:“我明白啦!”萧玉翎奇道:“明白什么?”梁文靖狂喜不禁,笑道:“我明白‘三三步’的道理啦。所谓图随身转,身不变,则图不变;身变,则图变。”萧玉翎听得莫名其妙,怒视他道:“管你变不变,先挨我一巴掌再变。”她猱身而上,又是一掌拍落。梁文靖躲闪之际,九宫图再度挪移,萧玉翎落地之时,又处在“五三”位,梁文靖还在“五一”位上。

      萧玉翎二度打空,气急骂道:“不信打不着你。”双掌此起彼落,尽向梁文靖双颊拍去。梁文靖图随身转,始终将萧玉翎置于“五三”位,自身置于“五一”位,无论女子出手如何快捷,总是差了五尺,无法击中他的脸颊。

      梁文靖在萧玉翎掌风间穿梭来去,躲到得意处,哈哈大笑,不料脚下一陷,“哗啦”一声,竟踩入身旁小溪。他虚拟的九宫图只限于陆地,全未虑及身在水中如何变化,一时惊惶失措。眼见萧玉翎方位变换,纤手掠来,急忙奋力后跃。一声水响,梁文靖身在溪中。因水中行走缓慢许多,脸颊又被萧玉翎指风扫中,【创建和谐家园】辣的一阵疼痛,当即图随身转,欲要变换方位,不料溪中卵石生满苔藓,滑溜无比,他脚底一滑,不退反进,手舞足蹈,竟向萧玉翎扑去。

      奇变横生,不止梁文靖惊惶,萧玉翎也感错愕。这时忽听树林中有人喝道:“人心惶惶。”换在平时,梁文靖便有反击的能耐,也无反击的胆气,此时惊惶无比,听到这声,也不及多想,双手狂舞,使出公羊羽所传三招掌法中的第一招“人心惶惶”,一头撞入萧玉翎双臂之间,左掌有意无意按在她胸前的“神封”穴上。

      梁文靖只觉入手绵软,心头剧跳,小腹中一股暖流忽地蹿起,透掌而出。只听萧玉翎咦了一声,应掌倒退三步,俏脸上露出惊疑,晃了晃,忽地坐倒,咬牙叫道:“公羊羽,臭穷酸,你还没走?”

      忽听林子里有人笑道:“你二人胜负未分,穷酸怎么会走?如今你输了,怎么说?”梁文靖惊喜道:“公羊先生,你还在吗?”一时心中大定。萧玉翎呸了一声,怒道:“你不从旁帮腔,他怎么胜我?”公羊羽笑道:“这小子对你心怀爱慕,始终不肯出手还击,穷酸没奈何,只得指点一二。但无论如何,打中你的可是他。怎么样,认不认输?”原来公羊羽佯装远走,其实放心不下又潜了回来,前后瞧得清楚。眼看梁文靖只是躲避,全不还击,心中又气又急,恨不得以身代之。正当此时,忽见梁文靖滑倒,惊惶失措,正合那招“人心惶惶”的拳意,忍不住脱口叫出,果然一举奏效。

      他说完这番话,见萧玉翎低头无语,便笑道:“你不认输也罢,以后我便去公告武林,说萧千绝的女【创建和谐家园】奸诈无信,食言而肥。”萧玉翎抬头怒道:“谁奸诈无信,食言而肥了?”公羊羽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愿意认输,做这呆子的媳妇了?”萧玉翎双颊涨红,口唇哆嗦,忽地双眼一红,流下泪来。

      公羊羽见她落泪,心头一软,寻思:“老夫一生狂悖无行,但这逼婚之举却没干过。萧千绝纵然可恶,他的【创建和谐家园】终究无辜。”想着长叹一口气,沉默半晌,说道:“罢了,小子,女娃儿心有他属,不肯认输嫁你,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梁文靖见萧玉翎难过流泪的样子,心中忽地一阵凄凉:“她心有他属,必是喜欢她的师兄了,只怕今生今世她也不会对我有半分情意。”想着眼鼻酸楚,几乎淌泪,却听公羊羽又道:“小娃儿,老夫身有要事,这番当真去了。嗯,她那师兄怕是要来了,此人武功高出小丫头许多,你还是早早逃命去吧。”只听林中飒然有声,而后复归幽寂。

      梁文靖忙道:“公羊先生……”连叫三声,却无人应,情知公羊羽这次真的去了。想到此人屡次相助,又传以奇妙武功,如此恩德却无以为报,他眺望幽旷山林,不觉怅然若失。

      忽听萧玉翎喝道:“死呆子,还不给我解穴?”梁文靖转眼一瞧,见她瘫坐于地,脸上泪痕宛在,双手软软下垂,不由诧道:“谁点了你的穴?”

      萧玉翎小嘴一瘪,怒道:“你这厮说自己不会内功,怎么又能封住我的穴道?哼,言不由衷,大骗子一个。”

      梁文靖目瞪口呆,又不知如何辩解,但瞧萧玉翎情形,确是被点了穴,至于自己如何点穴却是懵懵懂懂,不由心想:“莫不是方才小腹中那道热气作怪?”想了片刻,忽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萧玉翎急道:“死呆子,你怎就走了?我的穴道还没解呢!”梁文靖摇头道:“我先时解了你的穴,你却想害我,如今我可不上当了。你师兄马上就来,他一来就会替你解穴。”他望着萧玉翎,见她虽处恼怒之中,亦是妩媚动人,心想如今一去,今生怕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子,没的心头一酸,狠心掉头,向北走去,任由萧玉翎在背后大骂也不理不睬。

      萧玉翎骂了一阵,料得梁文靖走远再也无法听见,无可奈何,只好专心冲穴。她习练的“玄阴离合神功”是黑水一派的独门内功,心念动处,坚若精钢,柔似弱水,原本寻常掌力休想伤她,不料梁文靖掌心那道暖流不仅破开了她的护体神功,还如一团棉花亘在“神封”穴间。她运劲连冲数次,皆是无功,一时又愤怒,又惶急。忽听得呱呱之声,抬眼一瞧,几只乌鸦歇在树梢,乌黑眼珠乱转,跟着扑簌簌飞了起来,在她头顶反复盘旋。

      萧玉翎心头生起一股寒意,遥听得林中窸窣有声,似有野兽爬行,一颗心顿也随那微响越跳越快,寻思自己动弹不得,若是林中跳出狐狼虎豹,或是空中飞来鹰隼鹞子,必然只有束手就死的份儿。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暗自悔恨,自己若不赌气离开师兄,万不会落入这等境地。忽又深恨那个呆子,竟不知怜香惜玉,将自己丢在这里,真是罪该万死。一时越想越悲,越想越怕,初时尚自啜泣,渐渐号啕大哭起来。

      正痛哭间,忽听一声叹息,一只温暖的手拍在自己肩上。她一惊,透过那蒙蒙泪影,隐约瞧见梁文靖的面容。只见他正凝注自己,神色似喜似忧,又似烦恼。萧玉翎心中一时喜怒难辨,啐道:“死呆子,你……你是不是躲在一边,好看本姑娘的笑话?”

      梁文靖摇了摇头,说道:“我走了一程,忽然没听到你的骂声,便觉好不踏实,只怕出了什么事。你想啊,这里荒山野岭的,若有野兽你该怎么办呢?”他说完心中所想,已是脸涨通红,一抬眼,忽见萧玉翎定定瞧着自己,神色怔忡茫然,忙道:“对不住,我这就给你解穴。”正要伸手,忽听“咕”的一声怪叫,二人心头一惊,抬眼望去,一只秃鹫穿过两山之间,向这边笔直飞来。

      梁文靖一怔,忽见林中黑影一闪,萧冷手持锦囊,飘然而出,瞧见二人,扬声喝道:“小子,你做什么?”梁文靖一惊,起身跳开。萧冷又喝一声:“师妹,怎么了?”萧玉翎道:“我……我被点了穴。”

      话音未落,萧冷浓眉一挑,梁文靖尚未还过神来,眼前蓝芒乍现,那柄湛蓝长刀如慧尾凌空,向他劈头斩来。刀光来得太快,超乎梁文靖想象,只觉刀光一现,刀气已然及身。

      生死一线,梁文靖向后大大跨出一步。这一步,令他从“七五”位移到了“六二”位,在他而言,不过一步之遥,而在他人看来,却是一丈之距。就在这一步之间,只听“哧”的一声,细绸飘翻,梁文靖的胸前露出一片肌肤,肌肤上一丝红痕,沁出淡淡血迹。

      这一刀之威,梁文靖几被劈成两半,纵是侥幸遁走,仍觉遍体生寒。萧冷一刀落空,浓眉再挑,喝道:“小子,再接一刀试试。”手中一紧,忽听萧玉翎叫道:“师兄且慢。”

      萧冷皱眉道:“什么?”萧玉翎道:“你一击不中,还有脸动手吗?”萧冷哼了一声,道:“他不过是有些运气。”萧玉翎道:“怕不是他有运气,却是你没本事!”萧冷怒道:“你敢小瞧我?”

      萧玉翎冷笑道:“谁敢小瞧你‘活修罗’萧冷呢?”萧冷眉头大皱,迟疑道:“你又闹什么性子?”萧玉翎道:“我一个小女子又能闹什么性子?总之你本领大,架子也大,一见面就杀人唬人,不会想着给我这小女子解穴的。”

      萧冷这才恍然,还刀入鞘道:“敢情是为这个?我一时生气,竟然忘了。”萧玉翎撅嘴冷笑。萧冷俯身道:“谁点了你的穴道?”萧玉翎眼珠一转,忽道:“那人你也知道。”梁文靖听得心头一沉,闭眼寻思:“完了,那人就是我,你们师兄妹二人自然都知道的。”

      萧冷目光中杀机浮动,口中却冷冷道:“是谁?”萧玉翎道:“你听说过‘凌空一羽,万古云霄’么?”萧冷面露惊色,问道:“穷儒公羊羽?”

      萧玉翎点点头,梁文靖应声一怔,睁开双目,忽见萧玉翎正向自己眨眼,不觉好生奇怪:“分明是我点了她的穴,她怎么算到公羊先生身上?”但见萧玉翎神情,似让自己不要说话。

      萧冷低头沉吟,眉头皱起。萧玉翎冷笑道:“怎么,你杀不杀他?”萧冷不答,忽地解开她的穴道,一转身,凝视梁文靖,眉间杀气毕露。萧玉翎气道:“喂,臭萧冷,你也不问公羊羽为何点我的穴道么?”

      萧冷道:“你若要说,一定会说,你不说,我问了也没用。”萧玉翎气苦道:“好呀,我便不说,你只管杀了他,只是到时不要后悔。”萧冷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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