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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35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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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思禽想了想,又问:“这两年,你可碰过任何乐器?”

      “没有!”乐之扬摇头,“睹物思人,一见管弦,便觉伤心。”

      “音乐之道,终生难忘。”梁思禽又问,“如果技痒,你如何排遣?”

      乐之扬说道:“我在心中想象,想象里弹琴吹笛,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这就是了。”梁思禽微微一笑,“下乘者练武,上乘者合道,武功到了一定地步,养心胜过炼气,你一身武功,已入非非妙境,不练自练,心想事成。”

      乐之扬似懂非懂,只觉耳熟,想了想,忽然冲口而出:“不练自练,那不是‘周流六虚功’么?”

      “道贵守一,佛法不二,凡事到了顶儿尖儿,倒也相差无几。”梁思禽注目乐之扬,“如今我万事已了,别无所求,只盼离开中原之前,跟你比斗一场,印证武学之道,了却生平夙愿。”

      乐之扬心跳加剧,胸中燃起一团火焰。有道是:“武无第二”,习武之人,天然就是争强好胜的念头。乐之扬因朱微之故,心如死灰,此时梁思禽寥寥数句,居然勾起了他的雄心,于是说道:“先生既然看得起我,晚辈明知是输,也舍命奉陪。”

      “你会错意了!”梁思禽摆了摆手,“想当年,灵道人与释印神在乘黄观交手,战于斗室之内,不为外人所知。只因真正高士,藐视虚名,看淡胜负,以武论道,冷暖自知。”他环视四周,“此间上接于天,八部又守在下面,故而这一战,无关胜负生死,只限你我之间,江湖之上,永远无人知晓。”

      乐之扬沉默一下,叹道:“先生想得周全!”

      “时候不早!”梁思禽看一看天色,“你是晚辈,我让你一先。”

      “得罪!”乐之扬后退一步,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向着虚空一勾一弹。

      梁思禽衣发飘动,四周起了一阵旋风,口中笑道:“这一招可有名堂?”

      “有!”乐之扬说道,“天地一指!”

      他一挥手,指尖从上而下,画出一道圆弧,梁思禽真气激荡,为他指力勾动,随他指尖流走,硬生生裂出一道缺口。

      “好!”梁思禽点头赞许,跟着大袖扫出,“看我‘万物一马’!”

      话一出口,乐之扬便觉一股真气从他体内汹涌而出,雄浑浩大、莫可名状,势如无数野马狂奔乱突。乐之扬心知这些无形之马一旦撞上,比起真马践踏还要凄惨,当下十指齐挥,神意化为无形之缰,隔空牵扯“马群”。

      “呵!”忽听梁思禽轻笑一声,“马群”陡然收拢,劲力变散为聚,万马合一,威力更强。

      乐之扬团团乱转、双手狂舞,一面躲闪,一面牵制,可那一股真气遇强越强,翻滚奔腾,如癫似狂。

      乐之扬不躲不闪,十指弹挑抚按、起落如飞,对面真气来势一顿,竟被硬生生挽住,当空滚动,势如无形气球,瞬息间涨大了一倍。

      乐之扬两眼睁圆,额头见汗,心知“周流六虚功”一旦发动,若不及时遏制,势必无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直到将他摧垮为止。当下鼓起两腮,喷出一口真气,锋芒所向,对面的真气瓦解流散。

      一口气吹完,那一匹无形之“马”,早已不知去向。

      梁思禽微感惊讶,脱口问道:“好家伙,这一招又叫什么?”

      “天吹万物!”乐之扬说道,“故名天籁。”

      梁思禽大笑,乐之扬马步微沉,喝道:“泰山为鼓!”双手横拍,如击羯鼓。

      梁思禽的耳边空空有声,气血沸腾,喷薄欲出,不由笑道:“吹完天籁,又鸣天鼓,今日玉皇顶上,要开‘乐道大会’么?”

      说起“乐道大会”,乐之扬回想当日情景,心中百感交集。忽见梁思禽袖袍一挥,朗声说道:“须弥为障!”霎时气血凝定,不动如山,乐之扬连击数次,也不过生出一丝微澜。

      “星汉一掷!”梁思禽一挺身,衣发飘拂,冉冉升上半空,右掌一挥,劲力浩如星河,轰隆隆地从天而降。

      “阴阳为弦!”乐之扬双手挥洒,指力如刀,目无全牛,分阴阳,割四象,以无厚入有间,以有意破无形。

      一轮变化下来,梁思禽浑成之气化为一丝丝、一缕缕,乐之扬弹之鼓之、各个击破。

      “东海一粟!”梁思禽语中带笑,漫天散落的真气陡然收敛,纳汪洋大海入一粒粟米,藏于指尖,飘然点出。

      这一指穷极变化,万法归一,无坚不摧、无所不破乐之扬后退不迭,狂吹“天籁”,急奏“天琴”,同时拍打“天鼓”,出其不意反击对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方才化解梁思禽这一指。

      起初两人有问有答,到了这个当儿,再无片刻闲暇。乐之扬以前多次目睹梁思禽的神通,可是从未真正与他交手,此时此刻,终于知道厉害。梁思禽不止内功盖世,行动也快得离奇,所谓“周流六虚,法用万物”,可用万物攻敌,也可借万物藏身,上天化鸟,入水化龙,跟《山河潜龙诀》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他以人驭气、以气驭人,人与气互相驾驭,神速机变,从古至今任何高手都休想望其项背,不动则已,一旦发动起来,身法之快,超乎人力极限,鬼魅幻影也不足形容。

      换了其他高手,目力强如云虚,还没看清人影,就已大败亏输,可是乐之扬耳力通玄,无人不察,无微不显,任由梁思禽身在何处,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只在两丈内腾挪,却总能以一线之差躲过梁思禽的杀招。

      梁思禽越来越快,出手越来越重,身影无所不在,劲力浩大无极,奇招妙招层出不穷。乐之扬身处其中,穷于应对。百余招转眼即过,他险象环生,可也并未败落,不止梁思禽啧啧称奇,就连乐之扬自己也不敢相信。

      若论修为深浅,乐之扬远远不如梁思禽,可他一身所学另辟蹊径,乃是天下任何奇功内力的克星。“周流六虚功”任天而动,本是天底下最为放纵的武功,法天象地,周流无穷,一个驾驭不当,还会祸及主公;乐之扬的“天琴”、“天鼓”正好相反,操纵天下任何内力真气,既能将其约束,也能使其混乱,甚至于以敌之气反制敌身;至于“天籁”之吹,又可吹散任何拳风掌力,堪称天下最厉害的防御功夫;倚仗三者,换了其他任何一门内功,乐之扬都能手到擒来;唯独“周流六虚功”任意妄为、变化万千,如论如何也约束不住。

      双方一个肆意放纵、一个力求约束,这情形,好比手持长缨束缚狂龙,一旦失手,要么从龙背上掉下摔死,要么被所驭之龙回头吃掉,真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乐之扬使出全挂子的本事,仍是生死一线,说不出的吃力。

      天光收敛,四野昏暗。乐之扬忽觉有异,抬眼一望,不禁骇然。天上不知何时乌云囤积、翻涌盘旋,形如苍天巨眼,深深凝注尘寰。

      这风眼,雾灵峰上曾经出现,当时梁思禽为了将它引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险些天劫发作,死在云虚手里,可如今二人斗得激烈、间不容发,梁思禽竟有余暇呼风唤雨、夺天地之造化,谋鬼神之玄机,足见经过一次天劫,他突破难关,神通更胜从前。

      乐之扬心头一乱,天上异变忽生。黑云翻腾几下,豁剌剌,数道白亮亮的闪电从天而将。梁思禽手指一勾,嗤啦,闪电齐刷刷地向乐之扬聚集。

      挥斥风云、勾动雷电,已然不是人世间的武功。说也奇怪,面对如许强敌,乐之扬非但毫不气馁,反而起了争胜之心。这心境万分奇妙,既非热火一团,也非冷酷无情,静如止水,稳如磐石。刹那间,他双手齐出,左右一分,哧溜,闪电落在身边,电蛇流窜,岩石一片酥黑。

      “天琴”之道,听得出闪电之微,也能驾驭天地之气。

      雷电过后,风雨大至,罡风卷石,白雨如注,罡风吹动雨珠,千颗万点,打在身上,势如钢珠铁弹透过弹弓发出。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梁思禽声音缥缈,“看我‘天弓’!”

      “这我也会!”乐之扬袖袍一拂,万千雨点反射回去。

      两人同时用上“碧微箭”功夫,放乎天地风雨,远胜细小松针。

      梁思禽纵声大笑,雷声隆隆,乌云翻卷,白晃晃的电光时而出没,违逆天地之常,跟着雨水一同落下,他穿梭其中,忽隐忽现,快似闪电,看其在此,忽焉在彼,似有无数个梁思禽上天入地、纵横驰骋。

      乐之扬灵觉所至,无所不觉,无微不显,肉身俨然不复存在,灵觉弥漫在天地之间,仿佛一片光闪闪的羽毛,飘飘荡荡,纵情飞扬。

      “灵飞……”乐之扬身如旋风,狂舞不禁,一挥手,一抬足,无不妙合天理。风雨不能侵,雷电不能近,鼓动天地之弦,弹奏世间万物。

      豁剌剌,一道粗长的电光撕裂苍穹,照亮泰山之巅,两道人影同时显现。

      劲风忽来,浩气天落,“周流六虚功”当头压来,乐之扬旋身出掌,弹琴击鼓,大音希声。

      两大奇功纠缠一处,雨点飞溅,声如雷霆,风更狂,雨更怒,愁云惨雾笼罩山头。

      八部之主望着山顶,目定口呆。水怜影芳心欲碎,两腿发软,想要上山相助,可又禁令在身。何况两大高手倾力相搏,水怜影身处其间,便与蝼蚁无异。

      “谁会赢?”苏乘光冷不丁发问。

      “还用说么?”卜留自信满满,“当然是城主!”

      “卜胖子,咱们赌一赌!”苏乘光笑嘻嘻说道,“一赔二,十两银子,我赌乐之扬赢。”

      众人怒目相向,卜留挽起袖子,大声嚷嚷:“老赌鬼,你疯了?居然押敌人。”

      苏乘光笑道:“压城主没意思,压敌人赚得多,更来劲。”

      “赌鬼就是赌鬼!”兰追冷哼一声,“我赌城主赢,二赔一,二十两银子。”

      卜留叫道:“赌城主,五十两银子。”

      “我也赌城主!”石穿叫道,“一百两银子。”

      苏乘光斜眼瞅他,冷笑道:“一百两,骗谁呢?老石头你穷鬼一个,把你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你管我?”石穿两眼瞪圆,“老子自有法子捞钱,老赌鬼,你他娘的赌不赌?”

      苏乘光犹豫一下,还没回答,忽听水怜影幽幽说道:“一赔十,一百两银子,我赌乐之扬……”

      众人都是一愣,苏乘光搓手说道:“唉,你可想好了,输了可是一千两银子。”

      “一万两又如何?”水怜影望着山顶,泪水无声落下,“如果可以,我宁可赌上这一条命。”

      “胡闹!”万绳连连摇头。

      突然间,雷声渐小,风停雨歇,乌云说散就散,玉皇顶上一片清明。

      其时已近黄昏,斜阳西照,晚霞漫天,阵雨过后,就在山峰西面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群峰之上,仿佛七彩灵桥。

      山顶上一团寂静,树上鸟儿鸣啭,格外清脆悦耳。石穿喃喃地问道:“打完了?”

      无人应答,十余只眼睛全都盯着山路。过了片刻,传来脚步声响,众人定眼望去,乐之扬袖手漫步,悠悠然走下山来。

      众人心头一沉,盯着他浑身发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乐之扬扫视众人,点头微笑。苏乘光忍了又忍,到底按捺不住,冲口问道:“乐之扬,到底谁赢了?”

      乐之扬看他一眼,笑道:“赢家赢了!”

      苏乘光一愣,咕哝道:“这不是废话吗?”

      乐之扬大笑一声,昂首向山下走去。水怜影忧喜交集,高叫一声:“弟弟……”乐之扬也不回头,身法转快,仿佛一溜轻烟,消失在暮霭残云之间。

      西城【创建和谐家园】望他背影,心头一片茫然,忽听有人叹道:“经此一战,他死去活来,明白生之可贵,应该不会再寻短见了吧?”

      众人回头望去,梁思禽不知何时,来到众人身后,悠然负手,神采飞扬。卜留心头一喜,忙问:“城主,你赢了吗?”

      梁思禽笑而不答,转眼望去,但见水怜影注目山下,眼角闪动泪花,便说道:“你若想要,也可以留下。”

      “留下也没用的!”水怜影抹去眼泪,黯然摇头,“他恨我杀了乐韶凤,朱微的死他也多半算在我头上,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早知道,我……”眼泪又流下来。

      “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梁思禽幽幽叹气,“人生到头,不过如此。”

      “城主!”石穿傻呆呆问道:“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回家!”梁思禽回答。

      第六十三章 尾声

      铁木黎死后,蒙元群龙无首,很快土崩瓦解。鬼力赤、瓦剌部、阿鲁台为了争夺权柄,彼此混战不休,再也无力威胁中土。

      建文四年,燕王审时度势,决然抛下北平,率领大军绕过山东、直抵徐州。

      朝廷大为震恐,急令山东之军南下追赶。燕王回军逆击,大破南军于齐眉山。是年,燕军越过淮水,连克淮扬重镇,从瓜洲横渡长江,沿途诸城望风而降。

      六月中旬,燕军抵达金陵,李景隆和谷王打开金川门投降。朱允炆绝望之余,放火焚烧皇宫,可是事后查验,并未发现他的尸体,随之失踪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张敬祖。朱棣疑心二人逃走,抓获张敬祖家人,一一拷掠至死,可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燕王登上皇位,建号永乐,他自知得位不正,为了立威,将建文朝的臣子杀戮一空。而后“瓜蔓抄”、“诛十族”,数万颗人头落地,杀得天下士子人人钳口、道路以目,“正统”二字再也无人敢提。

      一转眼,已是永乐二年,北方烽烟平息,南方市衢不移,锋镝上的鲜血尚未干透,天下人熙来攘往,又为名利奔忙不休。

      长江之畔,郑和营造元宝巨舰,准备南下西洋,寻找建文帝的踪迹;朱棣改北平为北京,改京城为南京,从此长驻北方,鹰视雄顾,谋划迁都之事,防范塞外之敌。他雄心勃勃,立志扫荡六合,成为千古一帝。故此励精图治,不出两年光景,大明朝野,已经显露出蓬勃生气。

      朱高炽当了太子,常年奉旨监国;朱高煦封为汉王,一心扳倒兄长,谋夺皇储之位。前朝血泪方殷,今朝纷争又起,江小流成了汉王的左膀右臂,权势熏天,志得意满,一如当年的乐之扬,卷入皇家争斗,全然不知大祸将临。

      经过泰山一战,乐之扬断了死念,走遍天南地北,访幽寻胜,漫无目的。可是心中伤痕始终磨灭不去,这一日,渡过长江,鬼使神差又回到南京。

      进入城里,走过大街小巷,一切仿若隔世。前尘旧事,历历如昨,乐之扬沉浸回忆之中,满脑子尽是往日的影子。他恍恍惚惚,失魂落魄,经过玄武湖畔,想起当年梁思禽行走在湖边,拉起《终成灰土之曲》,那份落寞心境,乐之扬当时不甚明白,如今却是感同身受。

      走着走着,极远处忽然传来琴声。乐之扬灵觉之强,只要留神去听,南京城内,任何洪声微响,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是以寻常声响,他从不在意。可是琴声入耳,他忽然清醒过来,那琴声有些熟悉,仿佛出自朱微之手,许多地方又似是而非。

      他心中疑惑,循声走去,忽见一片连云甲第,戒备森严,四周站立许多卫兵。乐之扬此时身手,白昼幻形,无人能见,卫兵只觉微风吹过,他已越墙进入府中。

      琴声来自一间轩舍,乐之扬走到门前,定眼望去,只一愣,心中老大失望。

      弹琴的是宁王朱权,数年不见,他面容愁苦,两鬓生出白发,所弹之琴甚是眼熟,仔细一瞧,正是“飞瀑连珠”。

      琴在人亡,乐之扬站在门前,不觉痴了。朱权一曲弹罢,抬起头来,猛可看见乐之扬,张口结舌,仿佛白昼见鬼。

      “宁王殿下!”乐之扬幽幽地说道,“别来无恙?”

      宁王也是非常之人,愣怔一时,很快醒悟过来,打量乐之扬,惊讶道:“你还活着?你、你怎么进来的?”

      “听见琴声,我便来了。”乐之扬走上前去,不管不顾,拎起古琴,轻轻地来回摩挲,不知不觉,泪水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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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23 16:2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