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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灵苏回头一瞥,却是郑和。郑和看见她手中图册,好奇问道:“这是……”
“一些杀人的机关!”叶灵苏撕下数页,丢进火盆,“现今也用不着了。”正要再撕,郑和忽道:“且慢!”
“怎么?”叶灵苏皱眉。
郑和指着图纸上的船舶式样:“这是海船?”
叶灵苏略略点头:“这是元宝海船!”
“这船也能杀人?”郑和又问。
“倒也不会!”叶灵苏摇头,“此船其大如山,不惧风浪,经行万里,顺风日行三百余里,无风也能航行百里……”
“好东西啊!”郑和抚掌慨叹,“烧了岂不可惜?”
“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造设机关了。”叶灵苏意兴阑珊,瞥了郑和一眼,“你一个太监,一辈子呆在宫里,就算有船,又有何用?”
“指挥使有所不知。”郑和恭声说道,“郑和是回人,信奉【创建和谐家园】,梦寐以求就是去圣地麦加朝拜穆圣。麦加远在西极之地,隔了无量海水,当年先祖和先父前往朝圣,从广州乘船出发,一去一回,足足航行了三个多月。”
叶灵苏见他虔诚模样,心头微微一软,撕下海船图纸交给他道:“送给你也好,只怕你福缘浅薄,没有用到它的时候。”
郑和道:“世事难料,昨日之前,谁又想得到王爷能够取胜?”
“说得是。”叶灵苏微微叹气,“王妃找我何事?”
郑和道:“请你赴宴庆功!”
“我不去!”叶灵苏冷笑,望着朱微灵牌幽幽说道,“你告诉王妃,守满头七,我就告辞!”
郑和知道这奇女子一言九鼎,劝也无用,当下点燃线香,跪在灵前拜了三拜,方才躬身退出,向徐妃回命去了。
叶灵苏懒得再撕,将余下的图册丢入火盆,不消片刻,化为灰烬。她望着残灰呆呆出神,忽然间,心神一动,回头喝道:“谁!”定眼望去,灵堂前站立一人,形影萧索,仿佛一个活鬼。
“你……”叶灵苏的心一阵刺痛,“你怎么才来?”
乐之扬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走到棺木之前,抓住棺盖轻轻一掀,棺盖轻如落叶,翻滚着飞出数丈,落在中庭,发出砰然巨响。
奴婢受了惊动,纷纷拥到堂前,见这情形,无人敢进。
乐之扬望着棺中女子,眼泪一行一串地滴落下来,整个人神气全无,仿佛一具空壳,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你去哪儿了?”叶灵苏问道。
“我走错了道!”乐之扬的声音又轻又细,“我一念之差,走错了道,选错了人……”
“你说什么?”叶灵苏皱眉不解。
“我是个傻子!”乐之扬喃喃说道,“我早该明白,可偏偏糊涂得很。”
叶灵苏抿嘴皱眉,满心愁意,半晌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节哀。”
“节哀?那也得有哀可节!”乐之扬叹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心若死了,喜怒哀乐也全都没了。”
叶灵苏白了脸,涩声道:“你胡说什么?”
“胡说?”乐之扬回头看来,脸色极白,双眼漆黑,“我没胡说,该死的人是我!”他踏上一步,死死盯着叶灵苏,嗓音微微发颤,“你若可怜我,就一剑把我杀了!”
“你……”叶灵苏禁不住后退一步,“你冷静一些!”
“今日我才明白!”乐之扬举头望着屋顶,“有时候,活着不如死了。”
叶灵苏怕他悲哀太过,殉情自尽,忙说:“朱微地下有知,一定望你活着!”
“是呀!”乐之扬冷冷说道,“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能受尽折磨。”
“你……”叶灵苏摇头,“尽是歪理。”
“你真不杀我?”乐之扬盯着叶灵苏,似哭似笑,面庞狰狞。
“你疯了?”叶灵苏又退一步,双拳紧握,手心尽是汗水。
乐之扬沉默一下,忽地幽幽说道:“我杀了云虚!”
叶灵苏应声一震,两眼睁圆,脑中轰隆作响,半晌方道:“你说什么?”
“云虚死了!”乐之扬平静地道,“我杀了你爹!”
“胡说!”叶灵苏锐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杀得了他。”
“他的尸体就在云裳手里。”乐之扬淡淡说道,“全东岛的人都在找我、千方百计想要杀我。不过,叶姑娘,除了你,我不想死在别人手上。”
叶灵苏望着他,忽然捂着心口,后退半步。她看得出来,乐之扬没有说谎。刹那间,叶灵苏没了力气,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她欲哭无泪,往事如烟似云,从心中缓缓飘过。
云虚是她的生父,也是她的师父,尽管十多年父女俩不能相认,可是云虚对她关爱备至,尽了身为人父的责任。叶灵苏不肯认他,一大半出于任性,此时所思所想,尽是云虚的好处,再无半点儿怨恨。他是严师、也是慈父,他一次次迁就女儿,可她却没尽到女儿的本分。子欲养而亲不待,云虚死了,死在她最爱的男人手里。
叶灵苏悲愤难抑,猛地跳了起来,铮,青螭剑出鞘,刺向乐之扬。
乐之扬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剑尖到他心口,微微一缓,悄然停住。乐之扬心生诧异,张眼望去,叶灵苏浑身颤抖,眼中泪水滚动,忽然松开剑柄,当啷,长剑坠地,叶灵苏泪水滚滚落下,瞬间泣不成声。
“叶姑娘……”乐之扬心生歉疚,“你若下不了手,令我自尽也行,总而言之,我不慎害死令尊,这一条命就是你的。”
叶灵苏沉默一下,伸袖抹泪,狠狠瞪着乐之扬,微微咬牙道:“此话当真?”
“当真!”乐之扬木然说道,“要杀要剐,剖腹挖心,随你所愿,我绝无异议。”
叶灵苏目光凄然,暗淡下去,过了片刻,轻声说道:“我要你活着!”
乐之扬一愣,冲口而出:“为什么?”
“你说过……”叶灵苏幽幽说道,“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能受尽折磨。”她略略一顿,“我要你活着,能活多久算多久,顶好活一百年,一千年,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受尽痛苦煎熬。”
乐之扬一时呆住,他打量叶灵苏,猜不透她话中真假,半晌说道:“叶姑娘,我生意全无……”
叶灵苏冷冷说道:“你若想活,杀你才有意思,你若想死,我偏要你活着。你说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得活下去!”
这些话字字句句,毒刺一样扎在乐之扬心头,奈何他画牢自困,先前把话说满,再无反悔余地;这么一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唯有苟且偷生,日夜伤心悔恨,永远活在对朱微的愧疚和思念当中。
叶灵苏说的没错,这样的日子,才是最大的惩罚,活的越久,惩罚越深。
乐之扬无奈断了死念,冲叶灵苏深深一揖,说道:“姑娘若改主意,我随叫随到。”
转身抓起棺木,连带尸首,棺木数以百斤,乐之扬拎在手里,如拈灯草,他大踏步走出灵堂,无人胆敢阻拦,眼见他飞身一纵,上了屋檐,形如一只巨鹰,两个起落,消失不见。
叶灵苏坐倒在地上,血气冲喉,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溅落在地,心口剧痛难言,仿佛撕裂了一般。
“叶指挥使……”徐妃分开人群,踏入灵堂。她双颊飞霞,妙目流波,庆功宴上的醉意尚未退去,此刻环视灵堂,一脸错愕,“这、这……”
叶灵苏拭去口角鲜血,拾起长剑,冉冉起身,说道:“王妃,指挥使就别提了,你还是叫我叶灵苏吧!”
徐妃眼珠一转,笑道:“也好,那名儿叫来累赘,我托个大,叫你灵苏吧。”
叶灵苏身心俱疲,还剑入鞘,冷冷说道:“朱微的遗体,乐之扬取走了。他武功太高,我也挽留不住!”
徐妃沉默一时,叹道:“他二人情深爱重,劳燕分飞,令人惋惜。十三妹倘若有知,想也情愿跟着他去,王爷和宁王囿于皇家颜面,或许有些生气。可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说服他们!”
“我放心什么?”叶灵苏冷笑,“这些事,我半点儿也不关心。”
饶是徐妃冰雪聪明,也猜不透叶灵苏的心思,她亲眼看见叶灵苏甘冒奇险,于万军中夺回朱微的遗体,后来独守灵堂,也数她最为悲恸。而今一派漠不关心,先扬后抑,让人捉摸不定。
琢磨半晌,徐妃说道:“灵苏,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吧!”叶灵苏没精打采。
徐妃道:“都是女人家的体己话儿,这儿说不方便,还是去你房里说吧。”
叶灵苏点头应允,二人离了灵堂,来到叶灵苏歇息的小院。
徐妃端着茶杯沉吟一时,笑着说道:“灵苏,你以后有何打算。”
“我本想过了头七再走。”叶灵苏沉默一下,“如今打算明早离开。”
“你真要走了?”徐妃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
叶灵苏意兴萧索,懒懒地不想回答。徐妃踌躇一下,笑道:“王爷跟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当不当讲?”
叶灵苏抬眼瞧她,徐妃笑道:“守卫北平,你功劳最大,王爷和我无以为报,商量再三,加官进爵,太过寻常。姑娘天下奇女子,一定不放在眼里。”
“王妃多虑了。”叶灵苏淡淡说道,“我守北平,不为什么报偿。”
“我知道。”徐妃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所以希望你能嫁入本藩、同经患难,共享尊荣,高炽已然婚配,高煦尚无妻室,他性子粗野,无人能管,须得是你,才能制得住他……”
话未说完,叶灵苏轻轻抽回手去,冷冷说道:“王妃请回吧,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徐妃一腔热火登时浇灭,呆了呆,勉强笑道:“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叶灵苏声冷如冰,“过了今晚,我便走了。”
徐妃心里蹿起一股怒火,朱高煦顽劣轻佻,人嫌鬼厌,唯独在她这个母亲眼里是个天大的宝贝。相比朱高炽自幼肥胖跛足,徐妃打心眼儿里更加喜爱次子。朱高煦少年无赖,跟她娇宠溺爱颇有干系。她以之为宝,自然认为众人也当如是,可瞧叶灵苏言谈神气,分明对朱高煦嫌恶之极。徐妃碰了钉子,深感耻辱,可她城府深沉,脸上半点儿也不流露,笑了笑,说道:“也罢,姻缘天定,勉强不来,怪只怪我儿没福。灵苏,你好好歇息,明儿一早,我为你践行。”
叶灵苏冷冷不答,徐妃越发尴尬,磨蹭两下,站起身,微微欠身,退出门外。
叶灵苏满腹心事,望着烛火怔怔出神,一忽而想到云虚,一忽而想着乐之扬,更想到朱微和母亲,深感世事无常,人如蓬草,随风飘零。灯火摇摇晃晃,叶灵苏瞧着瞧着,忽又流下泪来。
有宫女送来人参鸡汤,叶灵苏忽遭剧变,忧愁怅恨,不思饮食,此时又饿又渴,少少喝了两口,忽又愁上心头,将汤盅推到一边,恹恹地靠在床边,欲睡不能睡,欲想不愿想,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无论做什么都十分厌烦,恨不得拔出剑来,一了百了,可是一转念头,又想:“我若死了,乐之扬无人管束,岂不是想死就死……”
按理说,她本该为父报仇,杀了乐之扬。可是事到临头,说什么也下不了手,鬼使神差地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乐之扬素重然诺,一定不会私下寻死,可是伤心难过却是免不了的,好在光阴磨人,任何伤心难过,久了都会淡去。只不过,她放过杀父仇人,却是莫大的不孝,可是那时,看着乐之扬那个样子,她又能做什么呢?
叶灵苏矛盾万分,只觉天下的苦闷烦恼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想来想去,她的神志模糊起来,只觉困倦不胜,头部沉重已极,全身上下都无力气。
昏沉中,似乎有人喊她名字。叶灵苏想要回答,可是说什么也抬不起头来。突然间,她脸上一凉,猝然惊醒,下意识伸手拔剑,忽听有人低声叫道:“叶姑娘,快起来!”
叶灵苏强打精神,定眼望去,江小流站在身前,望着她神情惶急。
“是你?”叶灵苏莫名其妙,恼怒起来,“你来干吗?”
“快走!”江小流低声道,“这儿危险?”
“危险?”叶灵苏环视四周,烛影摇红,一切如旧,唯独头脑闷痛,似要裂开一般。江小流端起汤盅,闻了闻,说道:“汤里下了毒!’叶灵苏应声一愣,潜运真气,果然肝肾经脉隐隐作痛,不但头痛胸闷,身子也如灌满了陈醋,又酸又软,不胜乏力。当即转运内力,喀地将喝下的鸡汤吐了出来。
忽听江小流又叫:“快走!”
叶灵苏一头雾水,忽见江小流穿窗而出,只得站起身来,茫然跟从。她头重脚轻,步子虚浮,远不及往日轻盈矫健。
江小流到了庭院,不走大门,跳进水渠,沿着渠边潜行。叶灵苏也跟着跳入,渠水奇冷,上面飘着一层浮水,冰水一浸,她登时清醒了不少,水渠穿过小院,直通院外。两人从墙下渠洞钻过,叶灵苏听见水渠两侧脚步声响,来来去去,夹杂低声人语,火光微微映照水面,江小流将头一缩,避开火光,藏入阴影。叶灵苏满心疑惑,也跟着照做。
潜行片刻,远离小院,左右无人,两人才爬出水渠。叶灵苏回头望去,吃了一惊,但见许多人围住小院,有的挑着灯笼,有的端着盆罐,向墙上、门上浇泼什么,另有若干甲士,扯开弓箭对准院子。
“他们干什么?”叶灵苏隐约猜到原由,内心一阵翻腾。
“烧院子!”江小流低声说道。
“他们……”叶灵苏咬一咬嘴唇,“要杀我?”
江小流默然点头,叶灵苏不忿道:“为什么?”
“你要离开北平,对不对?”江小流反问。
“对!”叶灵苏回答。
江小流说道:“我偷听到燕王夫妇跟两个儿子说话。他们说,你的机关术足以改变天下大势,你能守住北平,就能守住东平、西平、南平;你这样的奇人,不能留下,就得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