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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30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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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乐之扬大感意外,望着梁思禽,隐隐感觉有些不祥。

      梁思禽说道:“玉珏的玉心,我用‘周流石劲’裂石成纹,留下了门人姓名,若不细看,难以发现。”

      乐之扬举起玉珏,对着夕阳观望,隐隐发现玉心里显出两个小字,细如蚊足,字迹飘逸,仔细分辨,似是“水沉”二字。

      “水沉?”乐之扬诧然回头,“他是谁?”

      梁思禽黯然道:“他是一名乐科【创建和谐家园】,本在朝廷乐坊供职,他暗中入我门墙,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不想我离京之后,他遭遇奸人,身份暴露,本人被杀,妻女充入官妓,更可怜的是,他那妻子已有身孕,流落烟花之地,受尽屈辱蹂躏。”

      乐之扬心子狂跳,浑身发抖,脑子里一团乱麻:“水、水沉……水姑娘也姓水,他们,他们……”

      梁思禽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水怜影就是水沉的女儿,随母流落秦淮,我在西域安顿之后,将她接到了昆仑。”

      “她娘呢?”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梁思禽叹一口气,苦涩道:“她娘不堪受辱,自尽身亡了。”

      乐之扬如遭重拳,脸色发白,心口窒闷难言,半晌才道:“如此说来,这一枚玉珏是她先父的遗物,还请落先生还给她吧!”说着递上玉珏。

      “不妥!”梁思禽摇头道,“还是你给的好。”

      “我给……”乐之扬心头一阵恍惚,隐隐猜到真相,可又太过残酷,乐之扬只觉腿软,背脊上涌出一层细密冷汗。

      忽听梁思禽又说:“我约你来,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说笑了。”乐之扬收起心情,勉强笑道,“以你的本事,何用求助于我?”

      “我身在天劫,不便出手。”

      “八部之主呢?”乐之扬又问。

      “他八人武功太奇,形迹太露。”梁思禽沉默一下,“此事西城出头,也就变了味儿,”

      “到底所为何事?”乐之扬心中大奇。

      梁思禽瞥他一眼:“明日午时前后,道衍和朱高炽、朱高煦兄弟会从此间经过。”

      “啊!”乐之扬吃惊道,“他们不是燕王在朝廷的人质么?”

      “朱允炆连废四大藩王,怕燕王铤而走险,又听说燕王生病,故将朱氏兄弟送回北平,名为尽孝,实为麻痹燕王。”

      “此事不妥。”乐之扬摇头,“燕王迟迟不动,忌惮的就是京城的儿子,如今放回北平,去了他的心病,若要谋反,只会更快!”

      “这道理谁都明白。”梁思禽说道,“所以朝廷明里放人,暗中又派人半途拦截,或杀或擒,不让朱氏兄弟返回北平。”

      乐之扬心头雪亮:“先生要我护送他们?”

      梁思禽徐徐点头,乐之扬叹道:“燕王果真是先生的儿子?”

      “何出此言?”梁思禽双眉紧皱,目光凛冽如雪。

      乐之扬说道:“不是先生之子,先生为何如此帮他?”

      梁思禽沉默良久,徐徐说道:“韶纯的遗言,并未交代燕王的身世。”

      乐之扬不胜惊愕,失声道:“怎么会?”

      “韶纯一向精明。”梁思禽淡淡说道,“倘若交代明白,那也不是她了。”

      乐之扬想了又想,说道:“你为何一定要帮燕王?万一他是朱元璋的儿子……”

      “那也一样!”梁思禽扫他一眼,冷冷说道,“我帮燕王,并非只为韶纯。”

      “那为什么?”乐之扬糊涂起来。

      梁思禽扬起脸来,隐隐透出傲气:“朱元璋选嫡长,我偏要选贤能!”

      “嫡长?贤能?”乐之扬茫然不解。

      梁思禽道:“朱元璋的子孙中,你看谁最聪明能干?”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燕王为首,其次宁王……”

      “宁王?”梁思禽冷笑,“写几句歪诗,弹两支小曲儿就叫聪明能干?他当个文人还不错,倘若当了皇帝,就是宋徽宗第二,玩物丧国,不得善终。”

      宁王是朱微同胞兄长,乐之扬爱屋及乌,心中不服,说道:“没有女真人,宋徽宗还不是照样当他的太平天子?”

      “没有女真人,还有蒙古人。”梁思禽冷冷说道。

      “蒙古人?”乐之扬一愣,“不是早被赶出中原了吗?”

      “赶出中原,那才让人担忧!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岂又是中原花花世界里练成的?”梁思禽紧皱眉头,注目远处,“富而生骄,好日子过久了,兵骄将狂,难上沙场,蒙人一入中原,锐气尽丧,越是向南,越无斗志,可一退回北方苦寒之地,茹毛饮血,风餐露宿,不过一代之间,便可恢复本色,但逢天寒地冻、牲畜凋亡,势必舍生忘死、齐心南向。一夫拼命,万夫莫当,何况数十万亡命之徒,强弓怒马,飙行千里,万里长城也无所用之。此乃天道,殆非人力,北疆一破,华夏为墟。文景之治如何,开元盛世又如何?纵有仁君能臣,将这天下治理得花团锦簇,一旦国门失守,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乐之扬听得心惊:“依先生所言,未来数十年,蒙元仍是大明的劲敌。”

      “劲敌未必是蒙元,北方之患,也决然不止百年。”梁思禽哼了一声,“朱允炆好文生乱,当断不断,他若当国理政,必定偏安东南,重蹈宋人的覆辙。反之燕王两次北讨、屡摧大寇,有他一日,漠北群胡断无南下之能!”

      乐之扬将信将疑:“因为燕王最贤,所以该当皇帝。”

      “难道不对?”梁思禽声音一扬,“朱允炆老老实实也罢了,如今他执意削藩,挑起争斗,那就正好见个高低,看看谁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乐之扬动容道:“先生要帮燕王造反?”

      梁思禽不吭声,脸上阴云密布。乐之扬见他神气,心中忐忑,说道:“英雄一拔剑,苍生十年劫,燕王一旦造反,必然天下大乱。”

      “那又怎样?”梁思禽冷冷说道。

      乐之扬暗暗吃惊,说道:“当年先生情侣被夺、门人被杀,为了天下太平,尚且忍辱负重,对朱元璋百般忍让。现如今,为何变了主意?”

      “当年的梁思禽已经死了!”梁思禽闭上双眼,声音里透着苦涩,“那晚我在紫禁城死了一次,当年的梁思禽也留在那儿了!”

      “先生……”乐之扬还要再劝,梁思禽睁眼说道:“小子,你知道‘日暮途穷,故而倒行逆施’这一句话么?”

      乐之扬摇头,梁思禽说道:“这是西汉主父偃说的,意思是说,反正活不长了,以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不妨统统干一个遍。后来主父偃胆大妄为、抄家灭族;我可比他强多了,无家可抄,无族可灭,孤家寡人一个,只等天劫发作,死无葬身之所。”

      他口气寡淡之至,话语间却有一股凄凉。乐之扬听出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枉然,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梁思禽转眼看他,半晌说道:“我知道你心中为难,可我身份尴尬,此事不宜亲力亲为。八部之主跟朱家有仇,又不知道硕妃的事,故也不便支派他们。因此某些事情,舍你之外,我也无人可用。”

      乐之扬微微苦笑,拱手道:“先生于我恩同再造,但有所请,乐之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梁思禽点了点头,郑重说道:“那么燕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乐之扬一愣,说道:“小子一定不负使命,不过……”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梁思禽问道。

      乐之扬说道:“燕王一反,朝廷必定讨伐,二虎相斗,无闲它顾,蒙元趁虚而入,可又如何是好?”

      “倘若如此……”梁思禽冷冷说道,“那便是我看错了人。”

      乐之扬沉默一时,忽道:“落先生,我有一个疑惑,不知当不当问?”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当问的?”梁思禽说道。

      乐之扬说道:“那晚在乾清宫,你吟出《杏花天影》,朱元璋为何那么震惊?”

      “那一支曲子……”梁思禽闭上双眼,苦涩道,“本是硕妃最喜欢的曲目,那晚她嫁给朱元璋,就曾唱过这支曲子。”

      乐之扬恍然道:“朱元璋听见这支曲子,明白了你们的关系;联系早产之事,更加怀疑燕王的身世。”

      “或许吧!”梁思禽意气消沉,把袖一挥,飘然走了。

      乐之扬望他身影,心中波澜滔天。硕妃那封一遗书包藏极大祸心,这女子并非良善,恐怕临死之前,对于梁、朱二人只有深仇大恨,故意写成遗书让梁思禽看见,挑起他心中悲愤,一来对朱棣有利,二来挑唆他向朱元璋报仇。

      硕妃的心思毒计,梁思禽一清二楚。可悲的是,他身是天人,心在情网,明知是个圈套,还是一脚踏了进去,为了一封遗书,心性大变,不惜倾覆天下,所谓嫡长、贤能,统统都是托词。当晚朱元璋奄奄一息,梁思禽不屑动手,可是怒火无从发泄,朱元璋死后,朱允炆继承其位,怒火自然统统发泄到他身上。偏他志大才疏、仓促削藩,好比火上浇油,给了梁思禽可趁之机。

      天下大乱,就在眼前!乐之扬本想远离纷争,逃来逃去,却一头撞进了漩涡中心。

      返回客栈,已然夜深。宴席早已散去,人人各归住处。乐之扬来到朱微房里,见她早已睡熟,于是坐在床边,凝视床上女子。

      朱微神情恬淡,宛如池中睡莲,乐之扬轻轻抚弄她的秀发,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孔,不知为何,忽觉有些陌生,虽然近在咫尺,又仿佛相隔万里,明明伸手可触,偏又遥不可及。

      “为何她是朱元璋的女儿?”乐之扬心中刺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她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朱微有所知觉,张眼看见乐之扬,脸上染了一抹嫣红,握住他的手指,柔声说道:“方才你去哪儿啦?我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什么。”乐之扬支吾道,“江小流酒气冲天,我去别处吹了吹风。”

      “乐之扬……”朱微注目望来,“不知怎么的,在宫里的时候,你离我很远,可我时时觉得你就在身边,而今你就在眼前,我却感觉你离我远了。”稍稍停顿一下,“几个月不见,你变了好多,变得……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数月来,乐之扬屡屡陷入绝境,痛苦、绝望朝夕相随,虽然险死还生,可也性情有变,向日那个轻灵跳脱、无所顾忌的少年不复存在,遇事瞻前顾后,多了许多杂念。

      听了朱微的话,乐之扬心生感伤,笑道:“你身子还没好呢,体弱神虚,不免胡思乱想,等到全都好了,你看我也就跟以前一样了。”

      “是么?”朱微松一口气,“但愿如此。”说着靠在乐之扬怀里,身心俱软,神驰意畅,望着轻轻爆鸣的灯花,但觉是耶非耶、如梦如幻,恨不得此情此景永远留驻。

      笃笃笃,忽听有人轻轻敲门。乐之扬放下朱微,起身开门,忽见水怜影捧着一张古琴,亭亭站在门外。乐之扬见她,心头无端一跳,忙道:“水姑娘,你怎么来了?”

      “扰了你们么?”水怜影似笑非笑。

      朱微满面通红,乐之扬笑道:“哪儿话,我们只是闲聊。”

      “没扰着就好。”水怜影捧出古琴,“先前朱姑娘说无琴可弹,甚是寂寞,我特意送琴给她。”

      乐之扬忙将水怜影让入房里。水怜影放下古琴,朱微接过细看,琴为灵机式,上有“流韶闻音”。她拨了两下,琴声抑扬,幽沉动心,不觉叹一口气,说道:“可惜,我那张‘飞瀑连珠’落在宫里了,只是……姐姐把琴借给我,你又弹什么呢?”

      “我不过胡乱弹些,平白辱没了这张好琴。”水怜影看向乐之扬,“上一次弹琴,可被他有情无情,好一阵嘲笑。”

      “惭愧,惭愧。”乐之扬拱手说道,“小子轻狂,还望见谅。”

      水怜影笑了笑,转身要走,乐之扬蓦地想起玉珏之事,扬手说道:“水姑娘留步。”

      水怜影回头,意似询问,乐之扬低声道:“我有一事,外面说话!”

      客栈厢房四合,中有一个庭院。水、乐二人走到院中,屋内传出幽幽的琴声。

      “水姑娘。”乐之扬取出玉珏,“你可认得这个?”

      水怜影乍见玉珏,瞳子骤然收缩,稍一犹豫,信手接过,对准月亮一照,浑身剧震,双眼蓦地充满泪水,猛地伸出手来,抓住乐之扬的胳膊,颤声道:“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抓沉着有力,乐之扬大为诧异,但觉水怜影体内真气如沸,竟是少有的强劲,不由失声叫道:“水姑娘,你会武功?”

      水怜影一愣,讪讪放手,支吾道:“哪、哪有,我只是,只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辩解之辞。

      乐之扬满心狐疑:水怜影武功了得,为何一直假装不会?当日河咸海淡之会,岂不是故意戏弄自己?想到这儿,深为不快,冷冷说道:“这玉珏是水沉前辈的遗物,如今物归原主。”说完转身就走,冷不防水怜影一把将他拽住,说道:“这玉珏你从哪儿得来的?求你如实相告……”声音凄楚不胜,大有哀求之意。

      乐之扬回头望去,水怜影泪眼婆娑,甚是可怜,不由微微心软,叹道:“从我义父的琴里得来的。”

      “你义父的琴?”水怜影微微一震,冲口而出,“九霄环珮?”

      乐之扬只一愣,脸色大变,叫道:“你、你怎么知道?”

      “事已至此……”水怜影放开乐之扬的衣袖,直起身来,涩声说道,“不错,你义父乐韶凤是我杀的!”

      乐之扬怒血冲顶,拎住水怜影胸口,左掌一扬,作势拍下,他如今动如鬼魅,水怜影压根儿躲闪不及,只好将牙一咬,闭眼受死。

      过了片刻,并无动静。水怜影睁眼望去,乐之扬两眼喷火,左手停在半空、并未落下。

      “你为何杀我义父?”乐之扬悲愤难抑,牙关里迸出字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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