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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3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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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枪者耳听身后的同伴惨叫不绝,惊怒交迸,急欲抢上山坡,与那蓝袍人交锋。但眼前的壮汉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持枪者焦急无比,枪法更趋凌厉,喝一声刺死一人,喝到第十三声,一群大汉尽被搠翻。他奔上浅丘,回头一瞧,不禁肝胆欲裂,只见坡下尸横遍地,竟然再无一个活人。

      这一番杀戮恍若电光石火,梁、柳二人远远瞧着,浑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的枪法箭术。不由对望一眼,均觉对方的掌心湿漉漉全是汗水。

      坡上两人对峙半晌,持枪者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啸,声震大江,悠悠不绝。那人一声啸罢,厉叫:“【创建和谐家园】,你射得好!”此时东方已白,晨曦照亮他的容貌,紫面长髯,眉飞入鬓,眼似两弯冷月,尤显凛冽之威。

      蓝袍汉子也抛开弓箭,将一口单刀绰在手里,冷冷说:“足下枪法也好!敢问现在宋军中居于何职?”那人冷笑一声,说道:“老子没有做官的闲心,也受不得做官的闲气。”

      蓝袍汉子皱眉道:“足下如此人才,竟然流落江湖,可惜!可惜!”那人冷笑道:“那鸟官儿有什么好当?老子浪迹江湖,才叫逍遥自在。”蓝袍汉子微微一笑,说道:“足下枪法高明,投入我大元,当可横行天下。”那人没料他生死之间,还敢游说自己,不觉哑然失笑,大声说:“好【创建和谐家园】,废话少说,这山坡上,今天只能站着一个。”他丢开盾牌,短枪向地一插,取下一个葫芦,咕嘟嘟喝起酒来。

      他仰天喝酒,破绽百出,偏偏气势十足,叫人莫知所攻。蓝袍汉子见那金枪长可齐肩,只因才杀过人,枪尖血光隐隐。枪缨也是金色,旭日一耀,宛如出水龙鳞。蓝袍汉子心一动,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喝罢酒,想起同伴尽死,悲从中来,葫芦一掷,缓缓说:“百年新封酒,万古杀人枪!”声音沉郁无比,蕴藉了极大悲愤。

      蓝袍汉子笑了笑,阴沉沉说道:“百年之酒,岂为新封?活人似春来草长,杀人如秋叶凋落,因时而动,又何来万古?”那人大拇指一挑,笑道:“好【创建和谐家园】,有见识。可惜龙某酒少,要么敬你一斗。”蓝袍汉子浓眉一挑,冲口而出:“龙某?莫不是枪挑东南?”

      那人冷笑道:“不错,老子就是龙入海。”梁萧只觉这名字耳熟,却听龙入海又说:“【创建和谐家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妇人能生出儿子,丈夫能养出闺女,天者清虚,却有日月之实;地者沉浊,却有空谷之虚。万物自相矛盾,为何不能有百年新封之酒,万古杀人之枪?”

      这数语奇突,蓝袍汉子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这一瞬,气势现出破绽。龙入海等的就是此时,枪缨抡圆,枪尖急吐,赫赫如骄阳腾空,直锁蓝袍汉子的咽喉。

      蓝袍汉子略向后缩,单刀上挑,刀脊磕中枪尖,嗡然声响,噔噔噔,两人各自挫退三步。龙入海一扫狂态,瞧了瞧手中金枪,又望着蓝衫汉子,点头说:“好刀法。示之以弱,击之以强。”

      蓝袍汉子那一丝惑色竟是伪装,若非龙入海留了后招,势必被他挑开金枪,单刀直入。蓝袍汉子心叫可惜,笑道:“阁下也知兵法?”龙入海冷笑说:“略知一二。”忽地噔噔噔踏上三步,每一步均是气势慑人。

      蓝袍汉子冷冷盯着枪尖,横刀于胸,双足与大地相融。一刹那,龙入海扬声怪啸,金枪一晃,有如乱莺出巢。蓝袍汉子直待枪到胸前,方才挥刀横劈,“嗡”,刀枪交击,光影散乱,两人各逞本事,斗成一团。

      两人出手奇快,梁萧起初看不清楚,可是时间一久,隐隐瞧出一些门道。龙入海的枪法看似繁花乱锦,其实神气坚凝,余势绵绵不尽。蓝袍汉子的单刀变化较少,刀光几被枪影掩盖,可是每出一刀,决无多余,总能千钧一发,破去对【创建和谐家园】式。

      斗了七八十合,山丘上人影一乱,龙入海骤喝一声,枪影全无,金枪挑开单刀,直奔那蓝袍汉子胸口。

      胜负将分,蓝袍汉子不挡不避,忽地丢开单刀。龙入海眼前一花,金枪被对手一把攥住,蓝袍人大喝一声,右掌如电掠出。

      龙入海的精气神系于金枪,未料到对手生死关头,居然弃刀用掌,掌法之强,更胜刀法。仓促间躲闪不及,被蓝袍汉子连环两掌击在胸口,不禁倒退六步,跌坐在地。饶是如此,蓝袍汉子也没避过枪势,金枪刺入左胸,蓝衫鲜血殷透。

      龙入海吐了两大口鲜血,蓝袍汉子也摇晃两下,举手拔出金枪,创口血如泉涌。他也不瞧伤势,双目凝视金枪,点头说:“好枪,有名号么?”龙入海微喘数下,抬起双眼,笑道:“有名号,便叫龙入海。”蓝袍汉子一怔,点头道:“好,枪如其人,果然壮哉。”

      龙入海咝咝吸了口气,咬牙道:“你掌法胜过刀法,为何舍掌用刀?”蓝袍汉子叹了口气,苦笑说:“你知道示之以弱,击之以强,就不知‘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么?你枪法千变,我只须弃刀用掌,一变足矣。”

      这两句话出自《孙子兵法》,均道兵法诡诈。龙入海一呆,心想:“虽然不知此人身份,可他将才了得,今日不死,后患无穷!”他奋力一挣,可是力不从心,不由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一声笑罢,喃喃吟道:“细雨初歇,落红飘零,龙入大海,三奇除名。”语声渐微,倒地死了。

      龙入海为“南天三奇”之首,另外两奇姬落红、莫细雨早年死在萧千绝手里,他这一死,“南天三奇”自然除名了。

      蓝袍汉子侥幸胜出,伤势不轻,起初尚能忍耐,时候一久,创口疼痛难忍,肺中空气外泄,摇晃两下,终于不支坐倒。

      梁萧正要起身,忽听远处又传来蹄声。不一时,四骑人马奔到近前,看清骑者模样,梁萧微感吃惊,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脱欢主仆。脱欢脸色兀自苍白,其他三人也气色灰败,内伤并未痊愈。

      四人瞧着满地死尸,神色惊疑不定。脱欢沉默一下,忽向蓝袍汉子笑道:“大将军,好本事!”蓝袍汉子冷冷瞧他,不发一言。脱欢见他伤重,微微笑道:“大将军竟与本王不谋而合,也来南方刺探军情。看来大将军此番必是胸有成竹、稳夺帅印了?”

      蓝袍汉子心中雪亮,心知脱欢出卖了自己,引来南朝高手追杀,现下自己所处的境地,比起刚才还要凶险。转念间,忍痛笑道:“圣上让千岁与我各自拟定方略,以定南征大宋的帅位。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小将不敢尸位素餐,必须亲眼瞧过,才敢拟定方略。”

      脱欢听他语气平静,不似身受重伤,心下生疑,看他一眼,笑道:“可惜,过了今日,小王怕是当定了这个元帅了。大将军承让之情,小王铭记在心。来日南征得胜,定当杀羊烹牛,祭拜将军于黄泉之下。”他向三名随从使个眼色,三人各提兵刃,翻身下马。蓝袍汉子武功雄强,换在平时,三人联手也未敢言胜;眼下他身遭重创,任中一人也可取他性命,只不过脱欢以防万一,故而派出三人。

      梁萧心想:“脱欢是个大大的坏人,蓝衣人是他对头,也许是个好人。”他年少识浅,对善恶之分不甚明了,主意一定,起身笑道:“四皇子,你的肋骨还疼么?”柳莺莺见他起身,也只好随之站起。

      脱欢掉头一瞧,脸色大变。他在姑苏被九如捉弄,断了两根肋骨,虽得名医疗治,此时依然疼痛,为除这个蓝袍汉子,始才抱伤前来。哈里斯三人同样内伤未愈,又刚吃过梁、柳二人的苦头,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对望一眼,均是心生怯意。

      脱欢权衡利弊,忍住恼怒,冲蓝袍汉子笑道:“大将军,咱们就此别过,只愿将军福缘深厚,安然返回大都。”

      蓝袍汉子不动声色,淡淡说:“千岁走好,小将不送!”脱欢瞪他一眼,脸色青白不定,忽然转过马头。其他三人也恨恨上马,四人挥鞭夹马,望来路奔去。

      第十八章 风波险恶

      蓝袍汉子见四人去远,拱手说:“有劳二位援手。”柳莺莺冷冷道:“小色鬼,我们走。”梁萧道:“他伤得重,若不救治,只怕活不了。”柳莺莺啐道:“你管什么闲事。哼,这人打斗时使奸弄诡,不是好人。”梁萧笑道:“使奸弄诡,你我差不多?”柳莺莺说:“可没他杀的人多!”梁萧道:“龙入海不也杀了许多人吗?他不杀人,人便杀他,那也没有办法。”

      蓝袍汉子曾在“醉也不归楼”为他说话,梁萧深感其德,对他颇有好感,有意无意总为他辩护。柳莺莺辩他不过,气得顿足道:“他是蒙古人,蒙古人又凶又坏,都不是好东西。”

      梁萧脸色一变,轻声道:“这么说,我妈就是蒙古人,那我也不是好人。”转身向蓝袍汉子走去。柳莺莺一愣,急道:“小色鬼你气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妈妈是蒙古人。”赶上去,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瓶金创药,你且试试。”

      梁萧不会真的恼她,随手接过,给蓝袍汉子敷上。那药十分灵验,很快止了血。蓝袍汉子苦笑道:“多谢二位了。”柳莺莺念起酒楼中与他斗口的事,冷笑说:“你这男子汉大丈夫,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小女子来救?”蓝袍汉子也不着恼,笑道:“姑娘说得是,二位救命之德,颜人白终生难忘。”

      柳莺莺奇道:“你明明是蒙古人,怎么却叫【创建和谐家园】名儿?”颜人白淡淡笑道:“北地胡汉如一,何必分那么清楚。”

      梁萧为他裹好伤,说道:“你要过江,咱们可以同行。”柳莺莺却说:“小色鬼,我想了想,不过江的好。”梁萧道:“不过江,去哪儿?”柳莺莺笑道:“那些人知道我马快,以为本姑娘会过江走陆路。哼,我偏不过江,给他来个乘船西上,杀奔雷公堡的老巢。”

      颜人白目光闪动,拍手赞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好俊的主意。”柳莺莺哼了一声,也不正眼瞧他,说道:“小色鬼,我问你,我们去雷公堡,也要带上他么?”梁萧道:“总不能救人救一半,丢下不管吧!”柳莺莺轻哼一声,说道:“算了,懒得理你!”

      梁萧牵来一匹战马,将颜人白扶上马背。颜人白扫视同伴尸首,神色一黯,叹道:“小兄弟,十三铁卫随我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劳,今日又为我而死,叫人十分难过。在下身子不便,相烦你挖个坑,将他们好生埋了。”

      梁萧心想:“这十三人舍身护主,义气深重,这个忙不能不帮。”拔出铉元剑,挖了一个大坑,将那十三名大汉埋了。颜人白又瞧龙入海一眼,叹道:“此人豪气干云,枪法了得,小兄弟,你代我把他也葬了吧。”梁萧点头说:“对,他也是好汉。”挖了一坑,将龙入海埋好,削石为碑,镌刻姓名。

      如今多出一人,柳莺莺不便与梁萧嬉笑打闹,诉说体己话儿,心中十分不快,冷冷瞧他忙碌,也不上前帮手。

      三人沿江而行,走不多时,瞧见一座码头,桅杆林立,白帆好似片羽。尚未走近,迎面来了一个艄公模样的瘦小老者,山羊胡须,手臂上青筋暴突,未至先笑:“三位要坐船么?小老儿的船是五丈大船,又快又稳,包你坐得舒服。”边说边指江上一艘大船,船头坐着一个年轻人,斜眼正向这边观望。

      柳莺莺笑道:“我们去江陵,什么价钱?”老艄公冷不防揽了一桩大生意,喜笑颜开,伸出两个指头说:“六两银子。”柳莺莺说:“我先给你三两定金,到地儿了再付其余。”她拿出一块碎银,递给老艄公。

      老艄公大喜,向年轻人招呼:“凫儿。”他当先引路,正走两步,忽听身后柳莺莺惊呼:“啊哟,快闪!”老艄公只觉背后风起,不及转念,慌忙左闪,才跳开,胭脂马从身边一掠过去,惊出老头儿一身冷汗。

      柳莺莺抢上两步,挽住马缰道:“对不住,马儿胡来。”老艄公干笑道:“不妨事,姑娘下次将马挽牢些。”转身仍走前面。

      梁萧与柳莺莺对视一眼,步子一缓,落在后面,梁萧轻声道:“老头有功夫。”柳莺莺说:“是啊,我瞧他眼里精芒偶露,才叫胭脂上去试他,一下就试出来了。”梁萧“嗯”了一声,皱眉说:“还有,他见颜人白浑身是血,也不问上一句,便装我们上船,岂不是大大的不合情理。”

      柳莺莺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咱们将计就计,看他有什么把戏。”梁萧也有此念,笑道:“好。”两人胆大包天,一拍即合。颜人白隐约听见二人商议,不由眉头轻皱,默默裹紧伤口。

      船头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他黝黑皮肤,死眉死眼,看了柳莺莺一眼,低下头,解开缆绳。

      不久升帆起锚,向西行去。一路无话,柳莺莺做了半夜噩梦,这时困倦上来,趴在梁萧肩上打盹。颜人白一言不发,只是运功调息。梁萧闲极无聊,抓了块木屑,着地写出算题,自解自答,自得其乐。

      将近午时,老艄公捧了一钵热腾腾的鱼汤进来,搁在桌上笑道:“江上人家,没什么待客的,这鲜鱼炖汤还算凑合。”柳莺莺闻声醒来,嗅了嗅,笑道:“没有酒?”梁萧皱眉道:“你还喝?没醉够么?”柳莺莺在他背上打了一拳,怒道:“多管闲事。”老艄公笑道:“酒也有,我这就去拿!”柳莺莺气恼说:“算了,他一说,我的酒兴也没了。”

      老艄公赔笑道:“各位慢用。”却站在一边不走,柳莺莺转眼笑道:“你忙着,不用管我们。”老艄公一愣,笑道:“好,我先去掌舵。”说着转身出舱。

      柳莺莺见他背过身子,取出一块手帕,撕成三块,悄悄塞给其他两人。三人有会于心,起身围到桌边,各自举勺喝了一口。柳莺莺手一颤,将勺子里的汤溅在梁萧衣袖上,“啊哟”一声,伸手来抹。梁萧也低头来擦,两人趁此机会,将鱼汤吐在手帕,嘴里没留一星半点儿。颜人白假装肺伤未愈,边喝边咳,将鱼汤全都浸在掌心。

      柳莺莺笑道:“这鱼汤挺鲜。”说到这里,忽地身子一晃,以手扶额,颤声说:“小色鬼,我、我头昏……”梁萧也一晃身,眉间透出迷惑:“我也是……好晕,好晕!”话没说完,颜人白趴在桌上,两人也跟着伏倒。

      舱外一声大笑,脚步声杂沓,几个人并肩入舱。老艄公笑道:“昨晚才收到靳大侠的飞鸽传书,要咱们在江上拦截【创建和谐家园】大官,没料到今天就撞到点子。我一瞧这厮满身血污,就猜到了九成九。哈,凫儿,老天有眼,活该我白三元立此大功,在江湖上露脸。”

      年轻人口气十分轻佻,笑嘻嘻说道:“爸,没抓错吧?”白三元笑道:“凫儿,教你个乖,【创建和谐家园】的弓唤作组合弓,与普通弓箭不同,能射八百多步。”只听弓弦响动,似在翻看颜人白的强弓。又听白凫笑道:“不错,真是好弓。”白三元呵呵一笑,大声说:“你们两个站着做什么?先把这染血的东西捆起来。”

      两个船工七手八脚抱起颜人白,捆绑起来。白凫忽道:“爸,这少年和雌儿怎么处置?”白三元道:“全绑了,向靳大侠请功。”却听白凫咕嘟嘟吞了口唾沫,轻笑说:“爸,这雌儿生得好俊,赏给我做媳妇儿吧!”

      白三元“呸”了一口,笑道:“你小子倒有眼光,这小娘皮生得赛比天仙,哈,没想到【创建和谐家园】婆也有这样的货色。只是胡汉不两立,【创建和谐家园】婆玩玩便可,做媳妇儿就不必了。”白凫喜道:“多谢爸爸。”白三元咳嗽一声,低声说:“事后一刀杀了,不要留下把柄,坏了我白家的侠名。”

      白凫笑道:“你放心。”走到柳莺莺身前,伸手要抱。柳莺莺听了这对父子的对答,早已恨到极点,只待白凫儿弯腰,运足十成“冰河玄功”,“嗖”的一掌击中白凫心口。白凫哼也没哼,五脏俱裂,登时了账。

      剧变忽生,白三元目瞪口呆。柳莺莺下手不容情,腾身纵起,一掌向他击出。梁萧也跳了起来,打倒了两个船工。颜人白顾念大局,始终没有挣扎一下,听得动手,才睁开眼睛。梁萧拔剑将他身上的牛皮索割断,斜眼望去,白三元已被柳莺莺一轮拳脚,打得蹿出舱门,落荒而逃。颜人白脸色微变,喝道:“别让他下水!”

      柳莺莺醒悟,正要下杀手,忽听“扑通”一声,白三元跃入江中。柳莺莺暗叫:“糟糕。”只见白三元从江里冒出头来,手持一对蛾眉分水刺,狰狞道:“他妈的小娘皮,老子叫你铁王八落水,一沉到底!”矮身没入水里。颜人白叫道:“不好,他要凿船!”柳莺莺一愣,便觉船身一震,她不会水性,急得跺脚。忽见梁萧奔上前来,不及脱衣,一个鱼跃钻入江中。

      白三元正在凿船,忽觉水波震动,一转眼,梁萧潜了过来。他不敢大意,回身迎敌。只见浪花飞溅,两人载沉载浮,斗得难解难分。

      水下不比岸上,再高深的武功也使不出来。梁萧水性不弱,却只在小溪小河中游过,白三元是江上大豪,蛾眉刺适合水攻,更是大占便宜。不过数合,白三元一刺掠过梁萧腰际,痛得他呛了一口水,拼命挣出水面。白三元紧追不舍,赶到梁萧身后,尖叫一声,蛾眉刺抬起,向他后颈扎落。

      柳莺莺惊得叫出声来,这时“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快似闪电,直奔白三元面门。白三元忙使了个“狮子摇头”,让过头脸,肩头却被一箭贯穿。他忍痛望去,颜人白站在船边,又将一支箭搭在弓上。

      白三元魂飞魄散,匆忙潜入水底,那支箭破空而来,随他钻入水下,正中他的背脊。鲜血涌了上来,染红一方水面。

      天幸颜人白伤重,较之平时,箭上劲力百不及一,虽然射中,却不致命。白三元只觉鲜血涌出,浑身乏力,舍了大船,拼死潜出一箭之地,向着江岸泅去。

      颜人白连发两箭,创口迸裂,鲜血急涌,忽地丢弓弃箭,一跤坐在地上。柳莺莺放下缆绳,拉起梁萧,见他腰上血痕宛然,心知再偏两寸,势必刺穿肝脏。柳莺莺只觉后怕,对颜人白感激不尽,见他旧伤复发,忙取金创药给他敷上。

      颜人白面色苍白,苦笑说:“谢了。”他救了梁萧一命,柳莺莺对他不同之前,闻言微微一笑。

      返回船舱,柳莺莺余怒未消,飞起一脚,将白凫的尸首踢进江中,又望两个船工,眼里射出寒光。两人面无人色,一人慌道:“各位饶命,我们都是为白三元胁迫!”另一人也吓得痛哭流涕。

      梁萧眼看二人可怜,心一软,说道:“眼下大船无人掌控,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送我们一程。”柳莺莺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让他们送你一程,哼,送你去阴曹地府还差不多。”颜人白皱眉道:“说得是,斩草须除根。”不待二人答话,绰起单刀,刷刷两刀,两个船工身首异处。

      他出刀奇快,梁萧不及阻拦,失声叫道:“你、你做什么?”颜人白看他一眼,笑道:“这两人留着没用,放了又泄了我等的行踪。”梁萧怒道:“白三元都走了,还有什么行踪没泄?他们不会武功,又能作什么恶。”颜人白摇头说:“小兄弟,你有所不知。世上许多不会武功的人,作起恶来,比会武功的还要厉害十倍。”

      梁萧听得一怔,他从小受母亲教诲,只知武功越高越是厉害,想了想,摇头说:“你不要狡辩,杀害不会武功的人就是不对。”颜人白皱了皱眉,忽地笑道:“好,颜某有欠思量,小兄弟,我向你赔不是。”说完真的行了个礼。梁萧看他神色,总觉不大舒服,转身出了舱,坐到船尾只生闷气。

      柳莺莺轻手轻脚,摸到他身边坐下,软语说:“小色鬼,别气了!这一船人均非善类。你想,如果没有提防,我们会有多惨?”想到白氏父子的话,身子不由轻轻一颤,皱了皱眉,轻声说,“颜人白再不好,他也救了你一命啊。”

      梁萧叹了口气,点头说:“我救他一命,他救我一命,大伙儿扯平了。”柳莺莺拍手笑道:“说得对,他稍好一些,咱们就送走他,跟着再去偷盗铁盒。”说着微有难色,咕哝说,“小色鬼啊,这船不开了,怎么办呢?”梁萧白她一眼,说道:“谁教姓颜的没有脑子,竟把船工杀了?”他想了想,起身说,“莺莺你来升帆,我来试试。”

      柳莺莺奇道:“你会摇橹掌舵?”梁萧笑道:“不会就学,谁又生来会的。”

      柳莺莺将信将疑,扯起风帆。梁萧也拽起铁锚,操舵摇橹。他没掌过舵,但于机械极有天分,一瞧一试,便知窍门,将船儿驶得翩翩悠悠,溯流而上。

      柳莺莺在高处瞧见,一时笑弯了腰,说道:“鬼灵精,你这个舵掌得好,索性派你做个艄公,载客赚钱吧。”梁萧不甘示弱,也笑:“我做艄公,你就做船娘,每天补网打渔。”柳莺莺坐在舱顶,摇晃双腿,笑骂:“你想得美呢,鬼才给你做船娘!”

      两人一高一低地打趣说笑,到了傍晚,梁萧才放下锚。他在船舷边沉思一下,砍了一段桅杆,又挥剑砍断铁锚,与木板捆在一起,用绳索牵引绷转,直直悬在空中。柳莺莺瞧得纳闷,问道:“小色鬼,你做什么?”

      梁萧不答,捆扎完了,才笑着说:“你让我亲一口,我才告诉你。”他本是说笑,柳莺莺却点头说:“好啊,说话算话。”梁萧一怔,皱眉道:“你自个儿答应的,可不许说我违约。”柳莺莺小嘴弯弯,脸上似笑非笑,轻轻点了点头,默默闭上双眼。梁萧又惊又喜,只觉身子发软,探长脖子,在柳莺莺脸上吻了一下,只觉她颊上的肌肤温软嫩滑,真如娇花含露,白玉凝香。梁萧心神俱醉,一时忘了挪开。

      柳莺莺忽地张眼,推开他说:“你这一口,要亲到什么时候?快说快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梁萧挠了挠头,讪讪道:“这是个机关,叫做‘鬼哭狼嚎二连环’。”

      柳莺莺迷惑道:“干吗用的?”梁萧说:“白三元这一逃,过不了多久,对头就会找上门来。”柳莺莺笑道:“算你想得长远,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梁萧指着地上七八条崩直的绳索,口说手比:“人绊着绳子,会被绳子套住双脚,木块铁条迎面砸来,会把来人打下水去。”柳莺莺说:“这堆破木头断绳子有这么厉害?”眼珠一转,大喝,“鬼哭狼嚎!”伸手冲梁萧一推,梁萧倒退数步,足下绊住一根绳索。“咻”,绳索圈转,将他足颈套牢,与之同时,木铁巨棍弹出,带着无俦劲风,向他面门扫来。梁萧来不及转念,身子向后一仰,直向江中跳去。巨棍从他鼻尖扫过,足颈绳索随他放长,只听“扑通”一声,梁萧掉入江里。

      柳莺莺没料到这机关如此厉害,不禁愣住,直待梁萧呼喊,才放下绳索,拉他起来。梁萧湿淋淋爬上舱板,怒道:“你要我死吗?”柳莺莺心里后悔,嘴上却不服软:“谁让你趁机要挟,编着方儿亲我。再说,谁知道这机关真有这么厉害?”梁萧一时语塞,沉默一下,摇头说:“这机关还不够厉害。”

      柳莺莺见他扯开话题,冷哼一声。梁萧转身进舱,见颜人白不在,将他的大羽箭抽来十支,再把绳索巨木重新绑好,绳索的走势略有变化,将大羽箭绷在绳索中间,一一指定船外,再用篷布盖好。柳莺莺不敢乱动,只是从旁观望。

      梁萧说:“莺莺,这‘鬼哭狼嚎三连环’十分恶毒,你别乱碰。”柳莺莺冷笑道:“谁稀罕么?”自顾进舱去了。

      梁萧忖想颜人白还不知机关的事情,绕船寻去,刚到船头,就听有人吟诵:“……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梁萧虽不通文学,听这几句,也觉倾倒。他想起来意,上前两步,只见颜人白负手站在船头,定定望着江面。

      颜人白听到脚步声,转头笑道:“小兄弟是你啊?粗人掉文,惭愧惭愧。”梁萧问:“这文章是你写的?”颜人白苦笑道:“小兄弟折杀人了,颜某这等粗人,哪写得如此妙文。这是东坡先生的《前赤壁赋》。苏子大才,世所共仰。”说到这里,沉吟一下,长叹道,“可惜这位千古奇才,生在大宋朝,实在埋没了他。”

      梁萧听过东坡大号,却不知他生平,当下询问。颜人白略略说过,又说:“这样的人物,不能用世,反而窜死南荒,岂不是天大的悲哀。”梁萧也有同感,点头说:“宋朝皇帝可真坏。”颜人白笑道:“上天自有报应,东坡先生没死多久,女真人便打破了东京,两个宋朝皇帝都做了俘虏。”梁萧道:“那也活该,谁叫他们不用东坡先生那种人才。”颜人白笑道:“东坡先生以文章名世,治军打仗却未见高明。但大宋人才济济,只要做皇帝的稍稍像样一些,从来不乏英雄可用。靖康之难后,岳飞、韩世忠都是不世的将才,尤其是那岳飞,将略自古少有。女真人其时正当兴盛,名将如云,却无一人是他的敌手。唉,可惜,岳武穆神武大将、盖世虎臣,却被宋高宗冤杀了。”说罢抚掌长叹,惋惜不胜。

      岳飞事迹,梁萧少时也曾听过,当时似懂非懂,长大后才明白了些,此时忍不住说:“该将那个宋高宗也虏了,让岳飞做皇帝,岂不更好?”颜人白一怔,打量他半晌,摇头笑道:“俘虏高宗,女真人自然朝思暮想,不过大宋国运未绝。岳飞以后,将才辈出,前有虞允文、孟拱,后有淮安王、吕德,个顶个的厉害。纵然皇帝一个比一个昏庸,但倚仗这些名将虎威,也勉力支撑到今天。但而今,贾似道弄权,朝政病入膏肓,据我看,十年之内,大宋必亡。”

      梁萧拍手说:“最好把那些笨皇帝、贾似道都捉起来,打顿板子。”颜人白听得有趣,拍手大笑,又问:“小兄弟,你找我有事?”梁萧将设置机关的事说了,颜人白点头道:“未雨绸缪,做得好。”二人又闲聊数句,并肩入舱,卧舱内烛影摇红,柳莺莺背抵墙壁,睡得香甜。梁萧见她睡姿柔美,胸中涌起柔情蜜意。却听颜人白说:“小兄弟,这姑娘慧美难得,你要好好珍惜。”梁萧红着脸支吾一声,心尖儿发痒,与颜人白的嫌隙都消融了。颜人白瞧他一眼,笑道:“我去邻舱。”拍拍梁萧肩头,转身去了。

      梁萧坐在对面床边,托腮望着柳莺莺,瞧了好半晌,才吹灭烛火,拥被而卧。身边佳人的呼吸绵软轻细,整个船舱充满了淡淡的女儿香气。梁萧心旌动摇,越发难眠,挨到四更天上,方才迷糊睡去。

      睡了一阵,忽觉有人摇晃,张眼一瞧,舱中烛火大亮。推他的是柳莺莺,梁萧坐起身来,揉眼问:“天亮了?”却见柳莺莺摆摆手,似在倾听什么。

      梁萧一怔,也侧耳凝神,只听得远处传来细细的箫管声,不由奇道:“谁吹笛子?”柳莺莺神色凝重,轻声说:“吹箫的人离得很远,箫音是用内力逼出来的。”梁萧细细一听,果然如此,心中不由生出警惕。

      箫声呜呜咽咽地吹了时许,忽听颜人白笑道:“月落风清,永夜幽旷,足下箫声中饱含杀伐之音,忒煞风景了吧!”箫声一歇,有人冷笑道:“你倒不怕死,还有品曲的雅兴?”梁萧与柳莺莺对望一眼,抢出舱外,只见月落西山,东方微明,一叶轻舟从上游冉冉飘来,距大船尚有二里。船上那人的说话声近在耳边,从容平和,似乎并不费力。

      颜人白笑道:“生死有命,畏缩也无用。足下内力精深,名号也必定响亮。”那人淡淡地说:“要知我的名号?嘿,你还不配。”颜人白笑道:“奇了,宋人莫非与徽、钦二帝一般,都是坐井观天的狂徒?”北宋徽、钦二帝被金国所虏,女真人将其囚于五羊城一口枯井,命其坐井观天。这是大宋国耻,但凡宋人,羞于提起。那人略一默然,扬声说:“好,我记下了。坐井观天,一字一掌,臭【创建和谐家园】,别忘了,你欠我四掌。”言下似将船上之人视同无物。梁萧听了这话,暗暗气恼。

      小船顺江而下,逼近大船,东方晨光初露,船上的人物隐约可辨。船头坐着一名青年文士,容颜俊秀,头戴青纱小冠,身着云锦儒衫。身后立着个俊美童子,环抱一柄斑斓古剑,唇红齿白,眉眼灵动。若非二人面带杀气,此情此景,真如极雅致的工笔图画。

      梁萧瞧那文士,心头一惊:“怎么是他?”却听颜人白在舱内笑道:“小兄弟,还请入舱一叙。”柳莺莺偷偷拽了梁萧一下,二人退入舱中。颜人白坐在桌边,捧着一只青花瓷碗,正在品茶,见了二人笑道:“二位救命之恩,颜某铭记在心。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颜某一具残躯,死不足惜,二位前途远大,趁着对头未到,快快走吧。”他说的是生死大事,可是谈笑自若,就像闲坐聊天一样。

      梁萧听得心头一热,冲口说道:“什么话?还没打,先要逃?”柳莺莺也说:“是啊,那个书呆子有什么了不起?”颜人白浓眉一拧,心想:“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两个孩子真不知厉害。”

      不及劝说,忽听一声长笑,门前人影闪动,青年文士大袖飘飘,走进门来,冷笑说:“我当有几个虾兵蟹将,原来是两个没长大的小孩?”颜人白不料来人如此迅疾,吃了一惊,他素有大将之风,心中惊急,面上却如止水不波。

      柳莺莺被来人如此轻忽,心头作恼,文士话音一落,她就反唇讥道:“我当什么英雄好汉,原来只是一个长胡子的女人。”文士一怔,皱眉说:“你说谁?”柳莺莺笑道:“就说你!装模作样,没一点儿男子气概。”梁萧忍不住扑哧笑了出声。

      文士眉眼俊秀,实有些男生女相,被柳莺莺一嘲讽,不由暗暗气闷,盯着她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柳莺莺笑道:“大家都唤我女贼,被你再叫一次,也不打紧。”文士骂过以后,微觉后悔,谁知这美貌女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由心中糊涂,又见柳莺莺目光扫来,不由双颊发烫,心慌舌燥。为掩窘状,掉过目光,盯着颜人白说:“你是首脑?”

      颜人白心想:“这人武功虽高,说话行事却像个孩子。”他目光一闪,微微笑道:“凡事冲着我来,与他们两人没关系。”文士冷哼说:“死到临头,还讲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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