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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督二脉一通,小周天自然成形。一时间,真气浩荡,不可抑止,化为一股洪流,冲得幼蛊七零八落、不知所从。
乐之扬哪儿知道,“转阴易阳术”本是梁萧从《紫府元宗》里悟出,为的是抵御“毒罗刹”骆明绮的“五行散”。骆明绮是“毒王宗”的初祖,“五行散”更是古今第一奇毒,骆明绮死后,此毒也随之失传。花晓霜自幼身罹“九阴绝毒”,原本性命不永,险些青春早逝,多亏“转阴易阳术”,方能延年益寿,结婚生子,多活了许多岁月。(按:见拙作《昆仑》)“奇鬼蛊”刁钻厉害,比起“五行散”、“九阴毒”仍有不如。这两种奇毒尚能化解,“奇鬼蛊”又岂是“转阴易阳术”对手。乐之扬先前不知究竟,才让幼蛊侵入,若不然,大可拒蛊虫于经络之外。
韩残说了一会儿,见乐之扬闭眼不答,以为他蛊虫入脑、神志已丧,一时只觉无味,转身摇起铃铛,训练其他蛊傀,坐卧起立、左右东西,无不如臂使指,稍不如意,便用蟒鞭教训。蟒鞭上喂有毒药,一旦抽中,鞭痕紫红发黑,蛊傀不畏刀枪,可对鞭子十分惧怕,挨上一鞭,惨嚎不已。
真气越发洪劲,如江如海,川流不息,幼蛊身处其中,便如细鱼小虾,难以自主,不过半晌工夫,都被逼到丹田“气海”。可到这个地步,乐之扬又发起愁来,幼蛊凶毒无比,一时受制,本性难改,留在体内,仍不免结茧孕化为成虫,那时繁衍生息,后患无穷;可是幼蛊已入血脉经络,驱赶十分不易,唯有逼到一隅,令其不至作恶。
心念及此,乐之扬灵机一动:“我双脚已废,索性将蛊虫逼到脚上,让它无法上行,万不得已,壮士断腕,砍了这一双无用之脚,总好过人不人、鬼不鬼……”想着气血下沉,幼蛊一分为两,流入双腿经络,直达断筋之处。该处创剧痛深,虽然勉强愈合,真气还是难以贯通,“转阴易阳”之术也不易施展。幼蛊挣脱枷锁,右边留在“跗阳”、“昆仑”二穴之间,左边留在“蠡沟”、“水泉”二穴之内,来回钻行,痛痒不胜。乐之扬咬牙苦忍,心中却很宽慰,无论如何,总算免了钻心入脑、失魂落魄的大难。
这一番折腾,乐之扬浑身是汗,真气不弱反强,神旺气足,耳目聪灵,但听铃铛声响、皮鞭震耳,禁不住眯眼偷瞧,只见韩残醉醺醺的,东倒西歪,手摇铜铃,倒像是一个脚踏罡步、捉鬼祭神的道士,随他铃铛响动,蛊傀的行动各有不同。
乐之扬仔细聆听,【创建和谐家园】起伏转折,暗含某种韵律,尽管韩残半醒半醉、手法粗疏,那一股韵律却如草蛇灰线,若有若无,若断若续,如非乐之扬这一类乐道高手,断然听不出其中的奥妙。更妙的是,韩残那边摇铃,乐之扬体内的幼蛊也随之跳动,若合符节,一丝不爽。乐之扬登时明白,一如芦笙驭蛇,“奇鬼蛊”也对声音极为敏锐,铃铛驾驭蛊虫,蛊虫驾驭蛊傀,只要掌握一定韵律,【创建和谐家园】所向,蛊傀是东是西,均可任意驱使。
自从练成《妙乐灵飞经》,世间任何音律,乐之扬一听就通、过耳不忘,明白了以铃驱蛊的道理,便趁着韩残【创建和谐家园】蛊傀,细看默听,一一牢记在心。
听了时许,冷不防韩残回过头来,乐之扬不及闭眼,叫他看一个正着。韩残见他目光清亮,惊诧之余,不由喝问:“怎么?你没有中蛊?”
乐之扬暗暗叫苦,只好装疯卖傻、一言不发。韩残连问两次,恼怒起来,举起蟒鞭,向他劈头就打。乐之扬内力充沛,无处发泄,眼看鞭来,使一招“小琵琶手”,五指一勾,将鞭梢捉住。
“毒王宗”【创建和谐家园】长于用毒、短于武功,韩残更料不到乐之扬非但神志未失,还能出手反击,稍一愣神,乐之扬巧劲一拽,韩残脚下踉跄,摔了个恶狗抢屎,铃铛脱手,滑到乐之扬身边。
韩残又惊又怒,不及爬起,忽见乐之扬抓起铃铛摇了起来,声音缓急不定,韩残一听,面无人色。这【创建和谐家园】不是别的,正是驾驭蛊傀的秘术,放眼毒王谷中,通晓秘术的也不过五人,除去乌有道一家四口,便只有韩残懂得摇铃之法。
乐之扬摇起铃来,非但韵律无误,手法更是精妙入微。蛊傀应声暴起,冲向韩残,想要靠近,又觉迟疑。韩残慌忙坐起,解下葫芦,将酒淋在头上,一股药气弥漫开来,蛊傀又后退数步,流露畏缩之意。
酒中药物能使蛊傀厌恶,韩残丢了铃铛,唯有遍洒药酒,让蛊傀不敢近身。他稳住蛊傀,张嘴高叫:“来人……”话没说完,乐之扬甩出蟒鞭,勒住他的脖子,运劲一扪,韩残吐舌瞪眼、面红耳赤,稍一挣扎,就昏厥过去。
乐之扬松一口气,放开皮鞭,手心又痒又疼,低头一看,手掌乌黑,再看蟒鞭,才知鞭上有毒,慌忙转阴易阳,内力所过,手心黑气退去,恢复平常红润。
乐之扬双足残废,原本心灰意冷,经过这一番死里逃生,忽又生出莫大的勇气。当下从韩残身上取下钥匙,打开铁栅,而后摇起铃铛,蛊傀纷纷跳上前来、低头蹲伏。
乐之扬挑了一个魁梧的蛊傀,爬到它背上,一手勾住脖子,一手轻轻摇铃。那蛊傀应声跳起,驮着他冲出石洞,其他数名蛊傀,也是懵懂跟随。
洞外冷清无人,这时恰逢乌有道受了叶灵苏的胁迫、出谷未归,其他【创建和谐家园】也赶到石阵外观望。乐之扬骑着蛊傀东奔西走、不见有人,正觉纳闷,忽见远处一个红裳女子,举袖擦眼,似在哭泣。
乐之扬冲口叫道:“嗨……”那女子应声掉头,乐之扬诧道:“蝎夫人!”
蝎夫人死了儿子,又遭丈夫抛弃,所以不管乌有道的死活,只是面对儿子的尸首伤心,忽见乐之扬骑着蛊傀,惊得只想尖叫,奈何无法出声,指着乐之扬浑身哆嗦。
“蝎夫人!”乐之扬病急乱投医,“朱微在哪儿?”眼看蝎夫人不答,又加一句,“朱微就是公主?”
乌子都之死,全因乐之扬一行闯入毒王谷。蝎夫人恨他入骨,别说口不能言,就是没成哑巴,也断不会说出朱微的下落,她心中火苗蹿起,扯出“天蝎鞭”刷地向前抽出。
乐之扬忙摇铃铛,身下蛊傀伸手抓向鞭梢。蝎夫人一抖手,鞭梢缠住蛊傀手腕,她摁下机括,毒烟喷涌、毒针乱飞。
铃铛声响,蛊傀闪电后退,蝎夫人给它一拽,虎口迸裂,鞭子脱手,险些一头撞在地上。
毒针一大半落在蛊傀身上,乐之扬相隔太近,也中了两针,急忙转阴易阳,将毒质送出体外。
蛊傀百毒之身,不惧毒针、毒烟,乐之扬一摇铃铛,蛊傀齐拥而上,捉住蝎夫人的四肢,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
蝎夫人脸色惨白,乐之扬放下铃铛,说道:“蝎夫人,我无意伤你,只想找到公主。”
蝎夫人默不作声,眼中透出轻蔑。自从进入“毒王谷”,乐之扬吃足苦头,积了一肚皮怒气,见她冥顽不灵,大感恼火,说道:“你若不说,我一摇铃铛,你猜会怎样?”
蝎夫人仍不作声,乐之扬脸色一沉,举起铃铛摇了两下。蛊傀一齐发力,蝎夫人四肢剧痛,似要与躯干分家,她惊慌恐惧,偏又无法出声,唯有张开嘴巴,发出绝望的嘶嘶声。
乐之扬见她模样古怪,停下铃铛问道:“怎么样?肯说了么?”
蝎夫人努力张嘴,仍是嘶嘶发声。乐之扬只觉奇怪,凝目一瞧,但见她从舌至喉肿胀发紫,上面布满细小孔洞,乐之扬不知她为“无影蛊”所伤,可也看出蝎夫人喉舌受创,不由醒悟道:“你不能说话?”
蝎夫人拼命点头,乐之扬又问:“你知道公主在哪儿?”蝎夫人接着点头,乐之扬喜不自胜,又问:“你肯指路么?”蝎夫人犹豫一下,略略点头。
乐之扬摇动铃铛,蛊傀放开蝎夫人的右手。蝎夫人眼珠乱转,向乐之扬身后一指。乐之扬回头望去,蝎夫人趁机向腰间一摸,从百宝囊里掣出一只铜铃,小巧精致,用力摇响。
蛊傀应声放手,蝎夫人落回地面,手中摇铃不绝,乐之扬坐下的蛊傀团团乱转,几乎将他甩下肩头。
乐之扬忙摇铜铃,蛊傀停止转动。蝎夫人也同时摇铃,身边的蛊傀扑向乐之扬,还没扑到,乐之扬【创建和谐家园】又起,众蛊傀一转身,忽又扑向蝎夫人。蝎夫人忙又使劲摇铃,阻挡蛊傀来袭。
蛊傀是乌有道辖制“毒王宗”【创建和谐家园】的利器,除去【创建和谐家园】蛊傀的韩残,只有妻妾儿子通晓摇铃秘术。蝎夫人习练已久、手法娴熟,乐之扬初学乍练,然而精通音律,摇起铃来毫不逊色两人隔空交锋,两边【创建和谐家园】乱响。蛊傀无所适从、团团乱转。蛊傀一举一动,都在蛊虫操纵之下,蛊虫听到【创建和谐家园】,进而驱使蛊傀,韩残与其说是【创建和谐家园】蛊傀,不如说是【创建和谐家园】蛊虫。如今两种【创建和谐家园】同时响起,指令截然相反,蛊虫不知所从、乱成一团。那铜铃用秘法打造,所发之声令蛊虫又爱又怕,一听便会亢奋莫名,倘若训练有素,尚可自行节制,偏偏这些蛊虫长大未久、习性未成,【创建和谐家园】频频反复,登时癫狂起来,乱蹿乱动,乱钻乱咬。
蛊虫造反,宿主顿也失控,蛊傀浑身抽搐,七窍间各各流出血水。蝎夫人久在“毒王宗”,见过蛊傀发疯的情状,见状肝胆俱裂,奈何口不能言,无法说服乐之扬罢手,胡乱摇了几下铃铛,突然转身就跑。
乐之扬不知蛊傀习性,只想知道朱微下落,见蝎夫人逃走,忙摇铃铛,催促蛊傀追赶。蛊傀行动如风,赶上蝎夫人,七手八脚地将她举了起来,蝎夫人来不及惨叫,数个蛊傀一齐发力,声如裂帛,将她扯成四块。
乐之扬大惊失色,他所发号令,只是捉住蝎夫人,并非下令蛊傀加害。他看一看铃铛,挠着脑袋,莫名所以,不想蛊傀尝到人血,凶性大发,忽然纷纷怪叫,掉头向他冲来。
乐之扬来不及细想,忙摇铃铛,对面蛊傀不停,反而来势更快。乐之扬一时傻眼,猛可想起坐下蛊傀,急急摇铃,喝道:“快逃!”
那蛊傀未尝人血,尚无同类那般疯狂,听到【创建和谐家园】,转身狂奔。其他蛊傀紧追不舍,双方一逃一追,一阵风冲进石阵,石阵错落零乱,巨石残像,不时遮挡去路。
这么绕来绕去,不多一阵,甩开追兵。乐之扬摇晃铃铛,号令所骑蛊傀止步,谁想蛊傀闻如未闻,仍是狂奔不已。乐之扬无计可施,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蛊傀疯了么?”想到蝎夫人的惨死,渐渐有些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仍是一筹莫展,更要命的是,上马容易下马难,蛊傀的双手攥住他的双腿,双方浑如一体,除非乐之扬斩断双腿,否则根本无法摆脱。
蛊傀行止混乱,此刻只记得“逃跑”的号令,故而一味狂奔,没头没脑地冲出石阵。大群“毒王宗”【创建和谐家园】守在谷口,还没明白过来,蛊傀越众而出,跳入湖里,“天机三轮”埋没水中,正好成为它踏脚之处。
众【创建和谐家园】大声鼓噪,来不及追赶,其他发疯的蛊傀也跟着【创建和谐家园】冲出石阵,见人就杀,流血满地。蛊傀见血越多,越发疯狂,岸边成了屠场,众【创建和谐家园】忙着保命,再也顾不得乐之扬了。
蛊傀踩着出水的铜轮、机括,一溜烟跑过湖面,跳上左面湖畔。上岸后仍不停步,乐之扬几度阻止、均告失利,眼望着蛊傀跑向谷外,距离朱微越来越远,心头一急,丢了铃铛,捂住蛊傀双眼,大声吼道:“停下,快停下……”
蛊傀无法视物,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脚下奔跑不止,转过一道山梁,突然脚下一虚,嗖地掉落深谷。
乐之扬弄巧成拙,叫苦不迭,耳边狂风怒号,身边山崖草树一闪而过,猛地浑身一震,只听一连串骨骼碎裂之声,乐之扬摔出老远,两眼发黑,骤然失去知觉。
过了不知多久,乐之扬神魂归窍,苏醒过来,只觉浑身发冷,腿上的蛊虫蠢蠢而动,已经到达腰腹之间。
这一惊非同小可,乐之扬忙运内功,转阴易阳,待到逼退蛊虫,他也遍体阳和、气力滋生,用力挣扎起来,但觉浑身固然酸痛,倒也没有折筋断骨。他满心诧异,环视四周,忽见不远处躺着蛊傀尸体,摔成一滩肉泥,黑血满地流淌,血中的蛊虫半死不活,微微蠕动,可怖之极。
乐之扬定一定神,猜想必是蛊傀在下,仗着惊人脚力,化解了下坠势头,自身骨肉成泥,乐之扬得它垫背,反而侥幸存活。
再看四周,悬崖摩天,竟是一个地底绝谷,上方天宇一线,离地约有百丈,岩壁陡峭,滑不留足,乐之扬纵然双腿没瘸,上去也是大为不易。
乐之扬呆呆看了半晌,回望蛊傀尸体,心想:“就此摔死,倒也是福气。总好过困在这儿,纵不饿死,也会愁死。”
谷底泥土松软,乐之扬用手挖一个坑,将蛊傀尸体埋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说道:“这位老兄,你我互不相识,但你好歹救我一命,区区在此谢过。唉,你死了还有人掩埋,我死了,只能暴尸露骨,任由虫咬鸟啄……”
说到这儿有些伤感,这些日子,他几经磨难,早已看淡生死,尽管身处绝谷,却无当日牢狱中那么悲愤绝望。只是叹了一口气,横身躺卧下来,可又害怕蛊虫上行,不敢睡得太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运功弹压蛊虫,好在他所修内功,《灵飞经》和“转阴易阳术”都是出自道门,谷神不死,绵绵若存,只要修行足够,起坐卧立均可运功,纵然半梦半醒,体内真气流转如法,稍有异动,即刻惊觉。
乐之扬运功良久,醒来一团漆黑。他盘坐于地,呆呆出神,想到朱微陷在谷里,与恶人为伍,便觉椎心滴血、痛不可忍,又想到冲【创建和谐家园】要利用她挟制宁王,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加害,可是朱微外和内刚,倘若宁死不屈,大有可虑之处。叶灵苏等人也不知还在不在谷里,花眠中毒,反成累赘,若是强行入谷,恐怕凶多吉少。叶灵苏性子决绝,不会知难而退,若有三长两短,可又如何是好。
乐之扬反复思索,脑子里朱微、叶灵苏轮番来去,犹如走马灯一般,他愁上添愁,恨不得死了才好。
不知不觉,头上的天光明亮起来,光白里透出一抹粉红。乐之扬只觉饥饿,左顾右盼,谷里横直不过二十余丈,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爬完。他找遍四周,不见活物,地上光秃秃的,草木也是极少,唯有山崖背阴的地方,长了许多蘑菇,色泽甚是浓艳,或是银灰,或是金黄。
乐之扬听人说过:山野蘑菇,鲜艳者多有剧毒。此间“毒王宗”盘踞已久,若有毒菇,也不奇怪。
乐之扬犹豫良久,实在饥饿难耐,寻思吃也是死、不吃也死,与其饿死,不如饱死,管它有毒无毒,饱餐一顿再说。这么一想,双手抓起蘑菇,大咬大嚼,须臾填满肚子。
谷中没有泉水,却有水珠顺着岩石滴下,吃完蘑菇,乐之扬凑到岩石下舔舐水滴,才舔数滴,腹内绞痛起来,似有数十把小刀在肠胃里来回搅动,眼前幻觉迭出,各种相识之人竞相出现,另有种种可怕景象。
乐之扬心知中毒,使出“转阴易阳术”,试图逼出毒质。说也奇怪,真气流转一周,疼痛便缓解少许,幻觉也有所减轻,他花了两个时辰,足足转了九个周天,方才完全驱除体内不适,将毒质从双手“劳宫”、“中渚”二穴排出。
可是没过多久,乐之扬又觉饥饿,既然毒质可以排出,他也就无所顾忌,继续吞食蘑菇、舔舐滴水,毒性发作,便以“转阴易阳术”化解。消除饥渴,黑夜又至,乐之扬躺在地上,不敢懈怠,默运玄功,与双腿蛊虫相抗。
这么一来,乐之扬昼抗毒蘑之毒,夜除蛊虫之害,昼夜练功,几无停歇,其中的艰辛苦楚难描难画,可是稍有懈怠,便有性命之危。他身处绝境、努力求存,虽然困苦不堪,也以极大的毅力坚持下来。
谷中毒菇极多,前者还没吃完,后者又长了出来。乐之扬粗粗估算,每三十日生长一茬,若不怕毒,倒也不乏食物。只是谷中缺水,水滴太过缓慢,好在山雨之后,总有一股涓涓细流顺着岩壁流入谷底,乐之扬凿石为池、蓄积雨水,每下一次雨,便可饮用数日。
这么昼夜煎熬,乐之扬暂时忘了俗世烦恼,不知不觉,毒菇已经长了三茬。这一日,他逼出毒质,陡然惊觉,三日来蛊虫均无动静,伸手一摸,足颈断筋处突出一块,长了一个肌瘤,大如鸟蛋,硬比岩石。乐之扬心中纳闷,撤去真气,诱敌出击,谁想蛊虫依然不动,他思索不透,心想:“莫非都死了?”
乐之扬不知究竟,一怕“奇鬼蛊”蛰伏待出,二来昼夜运功已成习惯,即便蛊虫不动,仍是运功不懈。又过两日,足颈瘤子发热发痒,仿佛中了热毒,乐之扬只怕蛊虫捣鬼,一时运功更勤,过了数日,热痒褪去,瘤子附近结了厚厚的一层茧子,色泽褐黄发亮,与蛊傀身上的角质十分相像。
乐之扬见状心急,想象蛊虫在体内结茧,一旦成熟,必将破茧而出。这么一想,越发恐惧起来,将真气集于足颈,转阴易阳,反复不已。过了四日,茧子终于剥落,乐之扬大大地松一口气,不想过了三日,热痒复发,茧子重生,过了四日,才又褪去。从此以后,这情形反复发作,茧子三日一长,四日一褪,褪了又长,长了又褪,七日往复,就如蛇儿蜕皮,令人不胜其烦。
又过一月有余,这一晚,三更时分,乐之扬体内真气鼓荡,不可遏止,违反“转阴易阳”之法,纵横乱走,四通八达。乐之扬不胜骇异,强运心法,要将真气纳入正轨,谁知越是弹压,真气越是暴躁,好比火上浇油,搅动经脉、冲击百穴。乐之扬只觉真气所过,筋骨易位,五脏翻转,穴道所在之处,吹了气似的向外臌胀,然而伸手去摸,肌肤筋骨一切如常,五脏六腑也无异样。
乐之扬莫名其妙,唯有拼命收束真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乱走真气收回丹田,来不及欢喜,丹田猛地一跳,一股粗大灼热的真气猛地蹿出,横冲直撞,全然不听使唤,仿佛有人驱车纵马,在体内来回驰骋,又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在五脏六腑间搅动翻转。与之同时,耳边轰隆作响,似有雷霆炸响,可是抬眼望去,夜空朗朗,全无风雷之象。
真气越积越厚,越转越强,并力一向,更添莫大威力。乐之扬苦不堪言,只觉身子膨胀之极,筋骨肌肤压成极薄的一片,用针轻轻一扎,就会砰然爆炸。
种种幻觉,纷至沓来。乐之扬的神志渐渐模糊,头部阵阵剧痛,体内真气犹如飞蛾破茧,直要破顶而出。
须臾之间,乐之扬已到走火入魔的边缘,一旦真气破脑,纵然不死,也会发疯。就在这个当儿,一缕笛声飘来,在他心头响起,飞扬飘逸,犹如一羽灵光。
“周天灵飞曲!”乐之扬心念一动,恍然想起另一门内功,“是了,《灵飞经》、还有《灵飞经》!”
多日来,他用“转阴易阳术”驱除毒物,始终不敢懈怠,至于《灵飞经》里的内功心法,早已抛之脑后、无暇想起。人到紧要关头,心中往往会出现生平印象最深的事物,或是一个画面,或是一段乐曲,乐之扬命不该绝,正好想到了“周天灵飞曲”。
念头一动,乐之扬转变心法,心中演奏“周天灵飞曲”,以《灵飞经》里的内功驾驭真气,这一来,犹如以水济火,竟然生出奇效,乱走的真气缓慢下来,起初不甚情愿,渐渐跟上心中曲调,那一股狂龙也似的真气分枝散叶,先后分出二十二股,分别注入各大经脉,经脉注满,还有剩余,合为一股,纳入丹田气海,转运任督二脉,流转之间,又将各脉真气聚合归一,徐徐上下,冲关破隘,到了头顶,再又分开,如此分分合合,急如飞电,缓如滚珠,无所不至,无所不及,毛孔舒张、物我两忘。身子仿佛失去重量,飘飘然,浩浩然,直要羽化登仙、随风飞去一般。
这情形不知过了多久,乐之扬灵机震动,苏醒过来,只觉神清气朗,仿佛脱胎换骨,从内而外为之一新。他情不自禁,纵身一跃,竟然跳起一丈有余,他又惊又喜,不待下坠,身子一拧,双手扣住附近的石壁,手足并用,尝试向上攀升。这一试,不止双手力道惊人,双脚也是矫捷了得,一扫瘸腿孱弱,力量之大,远胜断筋之前。
乐之扬狂喜不禁,忘乎所以,一口气爬到崖顶,纵身一跃,高高跳起,连翻了五六个空心跟斗,方才轻飘飘落在地上,举目望去,月落日升,东方微白。乐之扬意犹未尽,提起丹田之气,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冲天而起,俨然旭日东升,升到至高处盘旋不下,一如大鹏展翅,掀起万里长风,扫荡括苍山里的毒云惨雾。
啸了足足一刻光景,乐之扬真气澎湃,丝毫不衰,忽听远处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当是好手。乐之扬未明敌友,收起啸声,跳上一棵大树,这一跳轻松写意,落下时树枝微微颤动,仿佛蜂蝶落在花心。
乐之扬不胜诧异,习武以来,他的轻功也从未达到如许境界,更何况还断过脚筋,按照梁思禽的意思,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使用轻功。如今轻功不弱反强、远胜以往,当真奇哉怪也,就如做梦一样。
他百思不解,摸一摸足颈处的肌瘤,那儿凸凹不平,又长出一层茧子。这些天,任他如何内视,也没发现蛊虫的影子,若说蛊虫死光,可又为何反复长出角质。
脚步声更近,乐之扬居高望远,但见远处山坡下出现两人,距离此间尚有三百余步,也即是说,方才听见动静,二人该在一里之外。这两人轻功不弱,又相隔极远,乐之扬能够听见脚步声响,当真神乎其神,传说中“天视地听”也不过如此。
他惊喜之余,又觉迷惘,耳力精妙至斯,应是得益于《灵飞经》,数月以来,除了昨晚,他从未练过这一门内功,何以突飞猛进,着实令人不解。
疑惑接二连三、越想越多,思索间,那二人已经走近,借着晨光看去,一个是“碧盐使者”杜酉阳,另一个却是“青盐使者”淳于英,均是盐帮的老熟人。
两人双腿包裹木制马甲,奔上坡顶,左顾右盼,杜酉阳忽道:“奇怪,人呢?”
“那啸声好厉害。”淳于英沉吟,“莫不是铁木黎到了?”
“说笑!”杜酉阳摇头,“若是铁木黎,你我还有命在?”
“待我叫一声。”淳于英清一下嗓子,“来的是哪位前辈,还请现身一见?”
乐之扬暗自好笑,淳于英年长甚多,竟以前辈相称。这一片山峦奇峰绝谷、毒物百出,楚空山也曾折戟失手,以二人的能耐,万难逾越障碍,故而应是先走水路到达小镜湖,再由湖畔翻山过来。只是两人为何深入“毒王谷”?为何又说铁木黎和云虚要来?这两大高手天南地北,为何要来括苍山?
乐之扬满腹疑窦,但见两人转身要走,急忙直起身来,想要跳下去与二人相见。
身形方动,忽觉有人拍打肩膀,乐之扬险些跳了起来,只听耳边有人说道:“别怕,是我!”
乐之扬应声回头,只见梁思禽站在身后,望着他似笑非笑。
乐之扬张口要叫,梁思禽摆了摆手,指向树下。乐之扬转眼望去,杜、淳二人一无所觉,边走边说,径直走下山坡,消失在树林深处。
“落先生!”乐之扬惊喜不已,“你没事么?我还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梁思禽摇头苦笑,“去死不远,一步之遥。”
“你度过‘六虚劫’了?”乐之扬又问。
梁思禽又是摇头:“这儿不好说话,还是下去吧!”晃身落地,乐之扬也跟着跳下。
梁思禽打量乐之扬,目光停在足颈,惊讶道:“你的脚当真好了?不对,不只好了,比起以前还要强上许多。”
他一眼看破,乐之扬心中佩服,说道:“是啊!真奇怪,也不知怎么好的?”
梁思禽道:“你也不知原由?”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或许跟‘奇鬼蛊’有关。”
“奇鬼蛊?”梁思禽动容道,“你中了奇鬼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