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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28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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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时迟,那时快,叶灵苏取出一枚金针,挥手掷出,正中一条马腿。那马吃痛,惊嘶一声,扬蹄奋起,向左逸出。马车剧烈摇晃,车上的粪桶摇摇欲坠,吓得一群卫兵冲上前去,拽马的拽马,扶桶的扶桶,粪桶若是倾覆,屎尿横流,臭气不散,倘若皇帝经过,岂不是欺君大罪。

      这边乱成一团,叶灵苏早已奔出,仗着绝妙身法,冲到车旁,仍无人知。叶灵苏脚下不停,细腰一拧,全身贴近地面,钻入马车之下,双手握住车底横梁,双腿盘住沙橇两侧。

      这几下兔起鹘落、风行草偃,亦且无声无息,更未惊动一人,当真技艺通神、胆大包天。乐之扬亲眼看见,满心都是佩服之情。

      金针钻入肉里,卫兵查验不出,换过马匹,放行开路。一时车马辚辚,车轮滚滚,除秽车鱼贯驶出皇城大门。

      沙橇借力向前,遇见凸石,上下跳动,忽左忽右。可是车轮声响、天色尚黑,大街上行人全无,车夫忙着驾车,沙橇藏在车底,真是再也隐秘不过。

      一路驶过长街,来到西门。守门将士见了宫中车辆,忙忙打开城门,连查验也都免了。

      又行一程,远离京城,叶灵苏放开横梁,平躺在地,任由车队驶过,这才从容起身,拖着沙橇走入道旁树林。

      这一晚惊心动魄、东躲【创建和谐家园】,叶灵苏也是不胜困倦,背靠树木,打坐炼气。乐之扬护着朱微,心中烦乱,以梁思禽之能,解毒并非难事,谁想节骨眼儿上,“六虚劫”居然发作,惊世骇俗倒在其次,解毒的事也没了下落。只看当时威力,梁思禽生死难料,纵然不死,也得劳神费力,压制“身内之身”,与那一股自作主张的真气抗衡。短时之内,指望不了他出手相助,可是朱微命在须臾,随时都会毒发而死。

      想到这儿,乐之扬纵然行动不便,也如热锅上的蚂蚁爬来爬去,但见叶灵苏端坐不动,想要打断,又觉不妥,犹豫之间,越发焦急。

      又过一会儿,东方微白,晨曦初露。叶灵苏长吐一口气,终于张开双眼,一双眸子晶莹清澈,迎着如水晨光,胜似花间朝露。

      看见乐之扬焦躁模样,叶灵苏也觉有些诧异,再看朱微,问道:“她怎么了?”

      乐之扬一愣,诧道:“你不知道么?”

      叶灵苏摇头说道:“梁思禽何等人物,我纵要跟踪,也不敢接近。好在他行事张扬,拎着一张木床高来高区,不是瞎子,就不会跟丢。”

      “落先生不是张扬。”乐之扬苦笑,“他是一片好心,只怕惊醒了公主。”

      “落先生?”叶灵苏皱眉。

      “梁城主别号‘落羽生’。”接下来,乐之扬又将自己下狱落难,巧遇梁思禽,朱微抗拒下嫁、服毒假死的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悲惨凄凉,以叶灵苏之坚毅,也听得浑身发抖、双目潮红,望着朱微,流露佩服神气,轻声说道:“她为你服毒而死,真是少有的刚烈女子。唉,红颜薄命,莫过于此!”

      乐之扬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到‘毒王宗’。”

      叶灵苏道:“‘毒王宗’绝迹多年,找到他们绝非易事。”她站在身来,低头一瞥,乐之扬望着朱微,满含忧愁,专注之甚,仿佛通身的魂魄精神全都倾注在这公主身上,除此之外,无暇分出一丝半缕。

      叶灵苏心中难受,望着二人,眼前朦胧起来,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入肉,疼痛钻心,叶灵苏机灵一下,伸袖拭去泪花,低声说道:“急也无用,先找地方歇息。”不由分说,将乐之扬扶上沙橇,拖着二人向东行走。

      走了一程,天色已亮,前方出现一家院落、几间雅舍。尚未走近,道旁跳出几个男女,齐声叫道:“帮主!”

      叶灵苏停步说道:“你们都在?很好,将这二人抬进院子。”

      盐帮【创建和谐家园】应声上前,作势抬起沙橇,乐之扬慌忙起身,摆手说道:“抬她一个就好。”

      叶灵苏知他倔强,也不多说,转身就走。两个盐帮【创建和谐家园】抬起朱微,乐之扬扶着一个中年男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进了院子,孟飞燕闻讯赶出,见状吃了一惊,仔细打量一下,认出乐之扬,骇然道:“我的小爷,你怎么闹成这样?”

      “孟盐使好。”乐之扬拱手苦笑,“一言难尽。”

      孟飞燕待要细问,叶灵苏说道:“楚先生呢?”孟飞燕说道:“家师遇上两个文友,到江上泛舟喝酒去了。”

      叶灵苏道:“你找他回来,我有事问他。”沉吟一下,“另外派人去城里请东岛的花眠花尊主,我要借她的‘牟尼珠’一用。”

      孟飞燕领命去了,叶灵苏又向两个帮众说道:“你们烧些热汤,给紫盐使者洗尘。”

      “不用了。”乐之扬连连摆手,“我留在这儿就好。”他怕朱微毒发,不愿离开半步。

      叶灵苏冷冷道:“我是帮主,你是使者,你要抗命么?”她忽然拿出帮主威仪,乐之扬登时无言以对。

      叶灵苏也不理他,支使一干女帮众铺床叠被,安置好朱微,自去后屋更衣歇息。

      片刻热汤烧好,乐之扬无奈入桶沐浴。多日来,他第一次细看伤口,琵琶骨已经结痂,可手指一碰,仍觉十分疼痛;脚筋接续完好,可是双腿绵软无力,乐之扬抚摸伤口,悲从中来,心想:“尽我一生,这腿再也好不了啦!”

      清洗完毕,乐之扬费力爬出木桶,换上干净衣裳。一转眼,看见冷玄给的包裹,尽管连遇凶险,他依然不忍丢弃,这时打开一瞧:真刚、空碧、半月珏均在其中,另有进出东宫的腰牌,温润的羊脂玉上刻着‘道灵’二字。乐之扬拿起空碧,来回摩挲,想象朱微把握在手、绝望垂泪的样子,当真肝肠寸断,不由倒在床上、失声痛哭。

      哭了一阵,神疲意倦,昏昏欲睡。昏沉间,忽听有人敲门,乐之扬猝然惊醒,忙问:“谁?”

      “我!”叶灵苏的声音传来。

      乐之扬犹豫一下,问道:“有事么?”叶灵苏道:“送你的拐杖。”

      “拐杖?”乐之扬微微发呆。忽听吱嘎一声,叶灵苏等得不耐,推门而入,忽见他才穿内裳,面孔一红,将拐杖放在门旁,正要退出,目光落在乐之扬的足颈,略一怔忡,冉冉坐下,抓过他的左脚,放在双膝之间。

      乐之扬又惊又窘,正想缩回,忽见叶灵苏低下头,伸出纤指,轻轻地抚摸足颈处的伤疤,肩头微微耸动,豆大的泪珠一点点滴在足背上,泪水温暖,乐之扬不觉浑身僵硬。他望着女子,不知怎么是好。

      叶灵苏自觉失态,伸袖抹泪,起身道:“饿了么?饭好了!”

      乐之扬说一声“好”,起身取过拐杖,掂量一下,忽又放下。叶灵苏轻声问道:“不趁手么?”

      “不……只是……”乐之扬掉转话头,“叶姑娘,你怎么会去紫禁城?”

      “云虚来见我,说要刺杀朱元璋,又恐大内戒备森严,邀我前往相助。”叶灵苏微微苦笑,“我明知他只是借口,想要与我亲近。但身为盐帮之主,与朝廷誓不两立,大义所在,不容推辞,何况……”说到这儿,流露窘态。

      “何况你也担心父亲的安危!”乐之扬代她说出心声。

      叶灵苏面孔一红,白了他一眼,嗔怪道:“谁是我的父亲。”

      “不管你如何怨他,总是血浓于水。”乐之扬苦笑一下,“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也想好好待我的义父,可他……唉……”

      叶灵苏沉默一会儿,说道:“昨晚梁思禽发生了什么?为何抛下你们?”

      乐之扬想起牢中承诺,摇头道:“我也不知。”

      叶灵苏面有愠色,冷哼一声,说道:“你是不肯说吧?”

      “这个……”乐之扬十分尴尬,“我答应过先生,决不将此事告知他人。”

      “他人?”叶灵苏微露失望,“朱微呢?”

      乐之扬一愣,决然道:“这是千金一诺。换了朱微,我也不会说。”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眼中仍有不快,忽听乐之扬又说:“叶姑娘,昨晚的事情,你也不要对他人说起。”

      “为什么?”叶灵苏没好气说道。

      “这个……”乐之扬苦笑道,“算我求你。”

      叶灵苏听他哀求语气,心头微微一软,想了想说道:“他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他。”

      乐之扬知她言出必践,松了一口气,说道:“梁先生慧眼识珠,他还赞过你呢。”

      叶灵苏自负甚高,并不在意他人褒贬,可梁思禽天下一人,言如金玉,叶灵苏也忍不住问道:“他赞我什么?”

      乐之扬将梁思禽的评语说了,叶灵苏呆了呆,叹道:“英雄所见略同,释印神、梁思禽相隔数百年,武学上的见识却有相通之处。”说到这儿,站起身来,“再不走,饭可凉了。”

      乐之扬点了点头,挣扎起来,一步一挪地向前走出,才走两步,忽觉肘下温软,叶灵苏伸手将他扶住。乐之扬的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屈辱?感动?自怜自伤。他没有挣脱,任由女子扶着,蹒跚走出房门。

      帮众们正在忙碌,见这情形,停下活计,纷纷望来。当日崇明岛上,乐之扬意气风发,力战群雄,而今失意落魄,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众人眼中有惊讶、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窃喜嘲弄。乐之扬无心面对,低下头,定定地望着地面。

      用过饭,乐之扬又去朱微房中探望。半晌不见,女子眉间的黑气似又浓重了几分。乐之扬心头沉重,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忽然孟飞燕来请,乐之扬进入厅堂,楚空山和花眠均已到了,二人曾有数面之缘,正在闲谈当年旧事,忽见乐之扬,均是惊讶不胜、各各站起身来。花眠失声叫道:“乐公子,你的腿?”

      “瘸了!”乐之扬自嘲苦笑。

      楚空山也惋惜道:“乐老弟,相别不久,如何遭此大厄。”

      乐之扬坐下,将来龙去脉略略说了一遍,花眠忿然道:“朱重八当初就是个臭叫花子,当了两天狗皇帝,就当女儿金枝玉叶,谁也高攀不起?”忍不住瞥一眼叶灵苏,少女低头沉默,郁郁不乐,花眠心中大痛,越发为她不值,心想:“姓乐的小子不识好歹,灵苏九天之上的人儿,一片痴心他不领受,偏偏不自量力、攀龙附凤、奢求公主,闹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想到这儿,明知不对,但瞧着乐之扬,也不觉打心底有些儿快意。

      “花姨。”叶灵苏打起精神,抬头说道,“牟尼珠带来了么?”

      “灵苏。”花眠脸色一沉,“你真要救朱元璋的女儿?”

      “朱元璋可恶,他女儿无辜,何况她为情殉身、可敬可怜。”

      花眠望着叶灵苏,心中好生无奈:“我还不是为了你么?”想着微微叹气,不情不愿地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看时,却是一颗明黄色的珠子,色泽沉暗,药香扑鼻。

      叶灵苏拈起珠子,凝视一会儿,对乐之扬说道:“这颗牟尼珠是当年‘素心神医’所留,携在身边,毒物不侵。中毒之人一时不死,含在口中,可以护住心脉,延缓毒素侵袭……”

      乐之扬又惊又喜,冲口说道:“这么说,朱微醒来以后,也不会毒发而死?”

      “难说。”花眠冷冷说道,“‘六豸蚀阳丹’是极罕见的毒药,‘牟尼珠’能否抵御,尚是未知之数。”

      乐之扬亦喜亦忧,茫然失神,忽听叶灵苏又说:“楚先生,我听孟盐使说过,你有一个‘毒王宗’的仇家,当年受过她的暗算,若非孟盐使解救,几乎不治身亡。”

      这是楚空山生平丑事,听到这儿,尴尬道:“这些陈年往事,帮主提它干什么?”

      “楚先生可知道那位仇家现在何处?”

      楚空山皱了皱眉:“楚某哪儿知道?”

      “楚先生不想寻仇么?”叶灵苏问道。

      “这个么?”楚空山大为踌躇,“‘毒王宗’蛇蝎一窝,动辄噬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花眠忽道:“灵苏,你想做什么?难道要找‘毒王宗’给朱元璋的女儿解毒?”

      叶灵苏叹道:“舍此别无他法。”

      “岂有此理?”花眠腾地站起,“毒王宗阴险狠毒,何况路途遥远……”忽觉失言,急忙住口。

      乐之扬留意到话中破绽,忙问:“花尊主,你知道毒王宗在哪儿?”

      花眠白他一眼:“不知道!”悻悻坐下。

      叶灵苏眼珠一转,握住花眠的手,软语道:“花姨……”手中轻轻摇晃,流露撒娇神气。

      花眠瞪视她一会儿,想起叶灵苏少时模样,目光渐渐放软,叹道:“你这丫头,拗不过你。哼,我也只是耳闻,‘毒王宗’在括苍山!”

      “括苍山?”叶灵苏一愣,“莫非是……”花眠神色凝重,默然点头。叶灵苏皱起眉头,似乎有些惆怅。

      乐之扬忙问:“括苍山有什么不对?”叶灵苏叹道:“没什么,只是路程遥远!”

      楚空山咳嗽一声,忽道:“那地方去不得!”

      叶灵苏瞅他一眼,冷笑道:“楚先生,你不是不知道毒王宗在哪儿么?”

      “罪过罪过。”楚空山苦笑,“诚如帮主所料,楚某的确知道。只是、只是……唉,那儿毒物密布、机关百出,若无通天的本事,必定有进无出。”

      “楚先生去过?”花眠问道。

      “无功而返!”楚空山叹一口气,“险些儿把老命丢在那儿。”

      以他绝顶武功,尚且如此忌惮,“毒王宗”的凶毒可想而知。众人面面相对,均是发起愁来。

      叶灵苏沉默一下,起身说道:“朱姑娘命如悬丝,事不宜迟,这就出发。”花眠起身道:“我陪你去。”

      “花姨……”叶灵苏未及婉拒,花眠正色说道:“‘毒王宗’凶毒无比,岂是你小姑娘应付得来的?我既然来了,怎么放心你贸然前往?何况……”扫了乐之扬一眼,“还带着两个大累赘。”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乐之扬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空山两眼望天,思索片刻,忽在扶手上一拍,起身叹道:“老夫也去吧,那地方隐秘之至,若非识途老马,连‘毒王宗’的门也摸不着。”

      “好啊!”花眠笑道,“这才是天香山庄的主人。”楚空山苦笑摇头。

      “我也去……”孟飞燕话没说完,叶灵苏摆手道:“孟盐使你留下,我行程未定,返回无期,帮中千头万绪,不可一日无主。”

      孟飞燕迟疑一下,勉强点头:“帮主一切小心,帮中的事交给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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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19 07:4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