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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28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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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之扬深恨冷玄,极口痛骂。梁思禽瞧着他,不觉哑然失笑,说道:“冷玄的确不是好人,凡人做了太监、人伦丧失、忍辱含垢,为人处世,不可以常理度之。尽管如此,瑶池一脉只剩下他一个,我纵然惋惜,也唯有信守先祖父的遗托。冷玄性情执拗,任其所为,必死无疑,为了让他活着,费了我老大的工夫。”

      乐之扬奇道:“我听席道长说,朱元璋慧眼识人,三擒三纵,将冷玄收为心腹,听落先生的意思,似乎别的隐情?”

      “席应真为人实诚,你可比他明白多了。”梁思禽微微苦笑,“朱元璋猜忌残忍,你几时见他宽宥于人?冷玄三擒三纵,只是他演的一出戏罢了。”

      乐之扬心头一动:“莫非先生您……”

      “是啊。”梁思禽自嘲一笑,“我背地里求了他,那时我和朱元璋交情甚笃;他内心不快,面子上也勉强答应。作为交换,我也为他做了几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席应真为人方正,这些勾当他若知道,必然极力反对,所以我也就将他瞒过。朱元璋知道了我和冷玄的渊源,将他留在身边,实为防范于我,他以为我碍于先祖遗嘱,不能伤害冷玄,有冷玄护着,我就不会与他为难。”

      乐之扬听完,沉默良久,说道:“这么说,我要杀冷玄,先得过先生这一关?”

      梁思禽徐徐点头,“瑶池派一脉单传,他死了,家祖九泉之下一定难过。”

      既有梁思禽护着,冷玄便是不死之身。乐之扬灰心丧气,低头不语,梁思禽也无话可说,径自起身走了。

      乐之扬躺着无事,只觉伤口痛痒难煞,可是双手受制,只好运转内力,试图缓解痛苦。说也奇怪,先前真气散落,这时凝神良久,丹田跳动、心口发热,“手太阳小肠经”经中的真气颇有流动的意思。乐之扬大喜过望,平心静气,导引真气,可是运气稍急,便觉中掌处牵扯剧痛,花了数个时辰,累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四十六章 情仇难了

      此后数日,梁思禽每日前来,更换药膏,调配“四难汤”。药汤难喝之极,乐之扬碍于对方面子,硬着头皮喝下。数日下来,外伤进展不大,内伤却好了不少,经脉里的真气渐渐可以凝聚,只是流转不畅,无法运用自如。

      乐之扬恍惚明白,“四难汤”竟是治疗内伤的圣药,明白了此节,喝起来也不再那么难受了。

      他气力稍复,梁思禽开始传授“转阴易阳术”。这一门内功本是梁家嫡传,因为某种原由,珍之重之,秘不外传。当年“西昆仑”梁萧滞留东岛,曾将数门绝学传给妻弟花镜圆,唯独“转阴易阳术”没有传授;八部之主身为梁思禽的【创建和谐家园】,也没学到这一门功夫。

      梁思禽生平知己甚少,与乐之扬一见如故、引为知音,当日不忍他丧命,临时抱佛脚,传授了少许皮毛,便化解了“阳亢绝脉”、挡住了“周流八极阵”,玄奇奥妙,可见一斑。而今秘牢重逢,眼见乐之扬惨状,梁思禽心生怜悯,不再藏私,倾囊相授。

      “转阴易阳术”练成之后,百毒不侵、万邪不入,治疗内伤更有奇效。乐之扬先前小有根基,此番入手更加容易,修炼不久,收拢散落真气,交龙虎,转阴阳,抽铅填汞,滋润五脏,不出数日,内伤大为好转,真气来来去去,渐渐恢复往日气象。

      梁思禽来往不定,一半工夫呆在隔壁。这一日,趁着换药的工夫,乐之扬忍不住问道:“落先生,你留在这儿,真是为了躲避云虚?”

      梁思禽唔了一声。乐之扬想了想,说出久藏心底的疑问:“你是天下第一人,难道还怕他不成?”

      “怕也说不上。”梁思禽叹了口气,“我另有要事,与其纠缠不清,不如敬而远之。”

      “那晚你们交过手了?”乐之扬兴冲冲问道,“谁胜谁负?”

      “没有交手。”梁思禽摇头说道,“我故布疑阵,将他骗到数千里之外,也不知他如今还在不在辽东?”

      “辽东?”乐之扬失笑,“云虚去了辽东?他就那么好骗?”

      “这个么?”梁思禽也笑起来,“云虚武功不错,脑瓜子却不太灵光。”

      “这么说……”乐之扬迟疑一下,“落先生你来京城,也是为了躲避云虚?”

      “不,因为……”梁思禽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屋顶,“我恐怕活不长了!”

      乐之扬大吃一惊,定眼望去,梁思禽神完气足,看不出半点儿病容死相。

      “你一定奇怪!”梁思禽说道,“我看上去不像要死的样子。”

      “是啊!”乐之扬说道,“朱元璋病得要命,可也总不见死,先生您何止不会死,简直就是返老还童。

      梁思禽注目乐之扬,半晌笑道:“小子,以皮相看人,总是靠不住的。”他沉吟一下,“也罢,我大劫将至,去死不远,牢中镇日无事,你我聊上两句,打发漫漫光阴。”他略一停顿,注视乐之扬,神色严肃起来,“这些事,自我回到中土,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

      “晚辈明白。”乐之扬说道,“前辈所言,晚辈决不泄露一字。”

      梁思禽呆呆望着屋顶,过了一会儿,缓慢说道:“我自幼在一个岛上,跟随祖父母生活。先祖母如你所知,先祖父梁萧,号称‘西昆仑’,我一身本事大多是他教的。家父梁饮霜,性情倔强,因与先祖父斗气,只身离家,十年不闻消息。后来一夕回家,将我交给祖父母,而后扬帆远航、一去不回。那时我尚在襁褓,至于家母是谁,家父是死是活,也都统统不知,只知道家父远扬七海,画了不少海图交给祖母。我能返回大陆,多亏他留下的图纸。”

      梁思禽说到这儿,微微黯然。乐之扬联想身世,也是心中惨然:“真想不到,落先生少年时也跟我一样,无父无母,孤苦凄凉。”

      “先祖母早年患有不治之疾,因病入医,自救得活,然而久经病痛,身子不免亏虚,生育家父之后,引发旧疾,终日缠绵病榻,空有一身旷绝古今的医术,除了自疗自救,竟然无所用之。我到岛上以后,她又活了五年,先祖母的性子外柔内刚,无论如何痛苦,总是面带笑容。我记事以后,她只哭过一次,那是临终之时,她拉着祖父的手流泪,说她舍不得祖父,她怕她走了,祖父会很孤独,劝他带我返回中土,去天山找柳祖师。

      “先祖母在世之时,常跟我说起中土往事,每逢那时,她就很快活。先祖父坐在一边,有时也会发笑,更多的时候却很沉默。祖母去世以后,先祖父越发少言寡语,脸上再也没了笑容,有时站在海边,一站就是一天。我向往中土,缠着先祖父带我前往,他沉默良久,叹着气说,我是回不去了,等你长大一些,还是可以回去。从那以后,他潜心教授我各种本领,先祖父不止武功厉害,一身学问也是古今罕有,可惜我天资有限,许多深奥的学问也没有学全。”说到这儿,梁思禽不无遗憾之意。

      “令祖父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乐之扬说道,“冲【创建和谐家园】明偷暗抢,去东岛夺取的《天机神工图》,相传就是令祖父所留,上面载有许多精妙机关,战胜攻取,无往不利。”

      “冲【创建和谐家园】就是那白衣和尚?”梁思禽皱了皱眉,“那图纸他得手没有?”

      “得手了一半。”乐之扬说道,“另一半在叶姑娘手里。”

      “叶灵苏?”梁思禽又问,“云虚的私生女?”

      “是啊!”乐之扬说道,“她为人很好,跟云虚大不相同。”

      梁思禽面露忧色,说道:“那和尚枭雄之才,图纸落入他手,天下从此多事。”

      “叶姑娘聪明机警,一定不会让他得手。”

      “世事难料。”梁思禽幽幽地叹一口气,“但我自顾不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到这儿,他见乐之扬闷闷不乐,不由笑道,“我行将就木,心思难免低落。你还年少,来日方长,不可受我左右。”

      “落先生。”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你为何老说泄气话儿,我看你好端端的,一定长命百岁。”

      “人活太久,不是好事,那时发童齿缺、行坐不便,百病缠身,受尽折磨。”梁思禽自嘲一笑,“我的情形与众不同,常人衰弱而死,我是强极而亡。”

      “强极而亡?”乐之扬越发诧异,“强盛怎么会亡?”

      “这要从先祖父说起。他认为万物有灵,天地元气流淌于万物之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无不拥有灵性,只要方法得当,便可激发出来。好比一口剑,通常说来,是人驾驭剑,可是运用得法,剑也可以驾驭人。”说到这儿,梁思禽微微一笑。

      “这法门有趣。”乐之扬深以为然,《妙乐灵飞经》里天、地、三籁,跟梁思禽所言颇有契合之处。

      “你是内家高手,灵道人的传人,理当明白,内功练到至高境界,气随意动,从心所欲,到此地步,练来练去,无非精气更足,内力更为浑厚,百尺竿头,无所进步。先祖父崇尚新知锐见,讨厌陈规旧俗,为了突破困境,立意参照人剑相驭之法,创造出一门能驾驭人的内功。”

      “驾驭人的内功?”乐之扬茫然不解,“如何驾驭?”

      “这一门内功,自生自长,自发自动,既可为人驾驭,亦可驾驭宿主,弥补人力之不足,神机萌动,天衣无缝,几乎立于不败之地。”梁思禽见乐之扬欲言又止,温言问道,“你想问什么?”

      “这样的武功?”乐之扬迟疑一下,“倘若练成了,岂不是在身子里养了一头野兽?”

      梁思禽一怔,注视乐之扬半晌,忽道:“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啊?”乐之扬怪道,“不对么?”

      “不,很贴切。”梁思禽郑重点头,“世人只知道‘周流六虚功’厉害,却不知道何以厉害。殊不知,这一门武功的精髓,正是‘身内有身’。”

      “身内有身?”乐之扬炸了眨眼,不胜困惑。

      “所谓身内有身,佛道两家古已有证。道家称之为‘交坎离,养元婴’,元婴一成,即可脱离肉身、神游八极,不过元婴再怎么高明,也只是炼气士精魂气魄的化身,有益无害,皆大欢喜;佛家则相反,‘身内身’被称之为‘心魔’、‘毒龙’,高僧大德终其一生,都要与之抗衡,或禅修,或苦行,‘安禅制毒龙’,稍一不慎,便会受其反噬,玉石俱焚。”

      “我懂了。”乐之扬恍然道,“道家认为‘身内身’是善的,佛家认为‘身内身’是恶的。”

      “跟你说话,果然省事。”梁思禽目透赞许,“但以这些言论,足见佛道两家,并无一人真正练成‘身内有身’,至多稍具雏形,远未真正大成。”

      乐之扬怪道:“那是为何?”

      “真正的身内之身,无善无恶,亦善亦恶,无为无不为,无可无不可。”梁思禽说道,“受制于人,则为元婴,反之则为毒龙,不能为人所制,必然制服宿主。”

      “自己的武功制服自己?”乐之扬只觉不可思议。

      “不错。”梁思禽冷冷说道,“走火入魔,此之谓也。”

      “那个……”乐之扬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为何还要修炼。”

      “美酒伤肝,为何要饮?美食伤胃,为何要食?【创建和谐家园】伤心伐性,又为何有人乐此不疲?”梁思禽叹一口气,“人心苦不知足,老子云:‘知足不辱’,自古以来的聪明人,又有几个做得到?”

      他心生感慨,思索良久,才接着说道:“先祖母有老庄遗风,深谙谦退守弱的道理,先祖父一说,她便觉不妥,试图劝阻。奈何先祖父天性好强,孤岛之上又寂寞无事,念头一起,无法收拾。先祖母劝说无果,只好无奈相助。他二人参详术数,穷究医理,依循先天八卦,发明八种内功,每一种性质不同,以心法合而为一,练成一团混沌之气。这一团真气不同于天下任何内功,无需导引,自然生长,以之御敌,无人可当,但若驾驭不得其法,又会八劲乱走、反噬其主,一如《周易》所说:‘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到了这个地步,想不修炼,那也不成了。”

      乐之扬惊讶不已,只觉《灵飞经》【创建和谐家园】奇特,已是匪夷所思,比起“周流六虚功”仍是远远不及。

      “先祖父武功上身,才觉不妙,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修炼下去。那真气自生自长,漫无休止,日子一久,人体难以承受,须得重造经脉、再练心法,以便容纳过剩真气。倘若成功,武功强悍倍增,一旦失败,轻则气散功消,重则粉身碎骨、死得惨不可言。”梁思禽叹一口气,微微苦笑,“这一难关,先祖父称之为‘六虚劫’,练成之前有一劫,练成之后,每二十年又有一劫,又因功力变强,所以一次比一次难过。先祖父天纵奇才,也只度过两劫,临终之前,他说人力有限、天道无穷,以有限之身行无穷之道,好比夸父追日、精卫填海,终归只是白费气力……”

      说到这儿,梁思禽沉默下来,乐之扬想象“西昆仑”英雄末路,心中也觉黯然。

      “先祖父知晓弊端,不愿这一门武功流传后世。家父求他传授,他也始终不肯,以至于父子反目,家父离家出走,从此沧海两隔、生死微茫,先祖父嘴上不说,心里却很难过。我随他住在岛上,习文练武,十三岁时,偶有一晚,目睹他施展‘周流六虚功’,惊骇之余,一心要学。先祖父起初不肯,被我纠缠不过,将利弊全盘托出,只盼我知难而退,可我少年心性,明知有害,仍要习练。先祖父万般无奈,对我说道,因为这门功夫,你爹恨我一生,我不传你,你也必然怨我;我当年攻城破国,杀戮太多,天降其罪,逃避无门,梁氏血脉,终将因我而绝。说完便将【创建和谐家园】传授于我,到他去世之时,我已小有所成,而后横渡沧海、来到中土……”梁思禽忽地沉默下来,望着身前微微出神。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六虚劫的事,知道的人多么?”

      “不多。”梁思禽摇头,“你是第一个。”

      “什么?”乐之扬愣了一下,“这是先生的短处,千万不会对第三个人说起!”

      梁思禽笑了笑:“你会说么?”

      乐之扬一愣,热血上涌:“先生放心,这件事晚辈一定烂在心里。”

      “那就是了。”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

      此话一出,足见信任之深,乐之扬不胜感动,点头道:“晚辈还有一事不明,先生大劫将至,为何不找大山大泽对抗‘六虚劫’,偏要不远万里来到这个是非之地?”

      “我有一个心结,困扰半生,难以解脱。”梁思禽沉默一下,幽幽叹道,“如果死了,就永远解不开了。”

      “什么心结?”乐之扬难耐好奇。

      梁思禽瞅他一眼:“今日就到这儿吧!”站起身来,怏怏离开。乐之扬回味他话中的意思,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而后数日,梁思禽换药、喂药,再不多说一字,闲了下来,只是沉思默想。乐之扬见他如此,也不便多问。好在过了数日,外伤减缓不少,不再奇痛奇痒,内伤也大有起色,经脉中真气凝聚,只是流转不甚如意。

      这一日,换过药膏,梁思禽取出一根斑竹长笛,随手递给乐之扬。

      乐之扬打小儿吹笛,笛子从不离身,乍然见到,喜不自胜,接过笛子摩挲一会儿,凑在嘴边轻轻吹了两声,低回婉转,引人入胜。

      “小子!”梁思禽忽道,“为我吹一曲《硕人》如何?”

      乐之扬微感迟疑,目光投向牢门。梁思禽瞧出他的心思,笑道:“不妨事,这儿的看守又聋又哑,敲锣打鼓也听不到。”

      “为何又聋又哑?”乐之扬大为奇怪。

      “牢中之言,秘不外宣。”梁思禽冷笑一声,“看守没有瞎眼,算是朱元璋手下留情。”

      乐之扬想到那晚所见的三个废人,打了个寒噤,定一定神,吹起《硕人》的调子。

      《硕人》之诗,出自《诗经》中的“卫风”,乃是时人称赞卫庄公之妻庄姜的美貌,寥寥数句,极尽其美,乃是歌咏美人的千古名篇。

      乐之扬吹得缠绵悱恻,梁思禽忽地应和曲调,拍膝唱道:“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唱到这儿,微微一顿,忽向乐之扬说道,“小子,你相信么?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

      乐之扬一愣,脑海里闪过叶灵苏的倩影,忽听梁思禽怅然念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反复念诵两遍,闭上双眼,流露回忆神气。

      乐之扬见他举止古怪,暗暗担心,问道:“落先生,你没事么?”

      “我没事。”梁思禽张开双眼,“小子,你听说过硕妃么?”

      “燕王的母亲?”乐之扬冲口而出。

      “你果然知道。”梁思禽叹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满十七岁,个子高挑,肌肤雪白,样子就如诗中所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你认识硕妃?”乐之扬心跳加剧,隐隐猜到什么。

      “是啊!”梁思禽点头说道,“她是前朝楚王燕帖木儿的胞妹,名叫阿茹娜,意思是‘纯洁’,韶乐为楚地之音,所以她的汉名叫做韶纯。那时南方大乱,楚王决定撤回北方,以为妹子奇货可居,打算献给元朝皇帝。谁知道路上遭遇陈友谅的部众,车队被袭,楚王被杀,韶纯骑马突围,射死多名乱军。乱军紧追不舍,我正好路过,随手将她救下,本想觅地安置,谁想一来二去,跟她生出了情愫。韶纯不止美貌,而且聪明,性子奔放,情如烈火,远非【创建和谐家园】女子可比。她还通晓五国夷语,【创建和谐家园】的琴棋书画、卜算星相无所不通,歌咏舞蹈、诸般乐器无所不会,和她说话,从来不会厌倦,跟她呆在一起,总会忘记光阴流逝。”

      梁思禽定定地望着远处,俨然自说自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甜中带苦,难以形容。

      过了半晌,他叹一口气,接着说道:“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可惜,这个道理,那时我还不懂,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大元政衰,天下纷扰,我随朱元璋东征西讨,早已厌倦了乱世杀戮,遇上韶纯以后,起了成家归隐的念头。我将这话告诉韶纯,谁知道她脸色大变,冲口就问:‘难道你就不想当皇帝?’“我听了这话,不胜吃惊,问她何出此言,韶纯说凹:‘元失其鹿,捷足者先登,谁有本事谁当皇帝。你的本事这么大,不当皇帝,岂不可惜?’我天性厌恶权势,自古要当皇帝,就得杀人立威,杀敌人,杀亲人,杀有罪之人,杀无辜之人,打小儿先祖父和先祖母教导我仁人爱物,所以辅佐朱元璋,也是因为群雄中他对百姓好些、虐杀俘虏少些。故而一听这话,我心中大为不快,说道:‘朱元璋有胆有识,他当皇帝就好了。’韶纯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不当皇帝,永远都会受制于人。’我说:‘君子事人以忠,我已经投身朱元璋麾下,现在当皇帝,不是背叛他么?’谁想韶纯张口就说:‘当皇帝敢作敢为,不为仁义所拘,不以道德所限,陈友谅能杀徐寿辉,你为何就不能杀了朱元璋?’我吓了一跳,望着韶纯,只觉十分陌生。韶纯也自觉失言,说道:‘你不杀他,关起来也行。’我惊怒交集,拂袖而去,事后回想起来,蒙人以强者为尊,以征服为乐事,韶纯出身蒙古王族,难改先辈遗风,喜欢高高在上,藐视仁义道德,她会那样想,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要慢慢教诲,不难让她回心转意。

      “我想得容易,不料韶纯固执不化,软磨硬泡,逼我争雄逐鹿。一来一去,双方争吵起来,我那时年少气盛,逼急了,丢下一句:‘你要当皇后,怎么不去找朱元璋?’她听了这话,定定地望着我,似乎有些伤心,半晌说道:‘好啊!这是你说的,将来可别后悔。’我说:‘绝不后悔!’说完就出门去了。

      “男女口角,本是常事,我说得本是气话,并未放在心上。谁料我办完事回家,忽然不见了韶纯的踪影,我焦急万分,四处寻找,接连数日一无所获。灰心丧气的当儿,朱元璋送来请柬,说他要纳姬妾,约我饮酒同庆。我心中烦乱,本不想去,可想起口角时言语,不由起了疑心,当下带了礼物,前往称贺,朱元璋一向严厉,不苟言笑,那一日却是喜气洋洋,连连劝酒说笑,喝到面红耳热,他命人叫出新纳的姬妾,我一眼望去,当真五雷轰顶,那个女子,正是韶纯……”

      “啊!”乐之扬虽已料到,仍是叫出声来,望着梁思禽,为他不胜惋惜。

      梁思禽沉默良久,长长地吐一口气,接着说道:“朱元璋见我发呆,十分得意,说道:‘怎么样?她叫阿硕,生得美么?’阿硕是我对韶纯的昵称,取自《硕人》之诗,我常说她跟诗中的庒姜一模一样,韶纯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此时从朱元璋口中说出,我的心情可想而知。如果……当时韶纯脸上稍有一丝受了强迫的意思,我一定杀光堂上之人,倾城亡国也在所不惜。谁知道,她满脸欢笑,媚态横生,故意当着我面,对朱元璋撒娇弄痴、百般逢迎。望着二人调情,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可我也明白韶纯的心思,她聪明果决、剑走偏锋,有意激发我的妒意,逼我杀掉朱元璋取而代之。这一步走出,再也无法回头,唯有竭尽智能,与天下英雄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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