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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创建和谐家园】微微一笑,方要追赶,忽觉背脊生寒,隐隐传来杀气,他心头一凛,回头沉喝:“谁?”
身后树荫覆盖、一团漆黑,他正觉疑惑,忽听墙角传出一声轻笑,妩媚中透出冷意。
“出来!”冲【创建和谐家园】蓄势在手,正要出拳,不防脚下一动,土壤破开,钻出一个细长之物,刷地缠向他的脚踝。
“蛇?虫?”一刹那,冲【创建和谐家园】的心里闪过几个念头,借着星月微光,那东西非虫非蛇,而是一条青郁郁、光溜溜的藤蔓,起初细如竹筷,见风就长,化为儿臂粗细,瞬间生出一股大力,扯得他马步虚浮,几乎站立不住。
换做他人,遇上如此情形,势必惊骇欲绝。冲【创建和谐家园】禅心不乱,气贯足踝,顿时立地生根,浑如石柱铜梁。
扑、扑、扑,异声不绝,地面接二连三地钻出藤蔓,势如群蛇出穴,摇摆生长,渐粗渐长,缠住冲【创建和谐家园】的双腿一路向上。转眼工夫,冲【创建和谐家园】腰身以下缠满粗藤,横七竖八、青碧骇目,好比绿枷碧锁,将他牢牢困住。
冲【创建和谐家园】望着藤蔓,心中不胜骇异。他少年之时,性子急躁易怒,为了磨练他的心志,渊头陀命他观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那一日,冲【创建和谐家园】盘坐池边,凝注菡萏,从暮至晨,过了六个时辰,白莲始才绽开。又如冬尽雪融,万物复苏,冲【创建和谐家园】奉命面对一棵枯树,站立七日七夜,才见碧枝抽出、绿芽竞发。
有了这两次经历,冲【创建和谐家园】明白:天道厚积薄发、欲速不达,花开叶出,均有其时,决无瞬息破土、陡然生长的道理。可是眼下情形,颠覆天道至理,端端不可思议,要不是仙术,那就是妖法。
他一念及此,心旌动摇,可是转念一想,自身禅宗高足,藐视三界诸佛,又何惧鬼怪妖魔。想到这儿,笑道:“足下是谁?恁地遮遮掩掩,何不现身一见?”
墙角之人轻声发笑,冲【创建和谐家园】身子一晃,怪藤节节寸断,说也奇怪,藤蔓一旦断开,立刻化为飞灰。断口汁液涌出,倏忽长出新芽,如此断而复生,俨然无穷无尽,绕过冲【创建和谐家园】的腰腹,嗖嗖嗖地缠向他的胸口。
冲【创建和谐家园】按捺心神,凝注墙角,一股大力流注全身,嘿的一声,摇身撒手,这一下“大金刚神力”提至九成,别说藤蔓一流,精钢也是一挣两断。
啪啪声不绝于耳,怪藤寸寸断绝。冲【创建和谐家园】挣脱未开,断藤落地再生,密密麻麻,狂生猛长,更骇人的是藤蔓上长出许多尖刺,或曲或直,或长或短,犹如虎牙龙爪,将冲【创建和谐家园】的双腿牢牢抓住。
“大金刚神力”贯注,冲【创建和谐家园】浑如百炼精铁,尖刺纵然锐利,竟也无法深入一分。霎时间,大和尚的面孔由白转红,咄的一声,舌绽春雷,一晃身,一顿足,蓦地披荆带棘、拔地而起,地皮为之一动,墙角深处传来一丝闷哼。
冲【创建和谐家园】身在半空,一拳向前送出,正中前方大树。咔嚓,树干折断,倒向墙角,豁啦啦一阵响,墙角多了一个大洞,其间似有人影晃动。冲【创建和谐家园】一落又起,扑向人影,忽然间,黑暗中钻出无数刺藤,犹如蜘蛛结网,封住墙上破洞。藤网层叠,芒刺外向,叫人无从着手、无隙可入。
冲【创建和谐家园】大喝出拳,所过藤蔓断绝,化为团团飞烟。这一变十分奇特,冲【创建和谐家园】正觉奇怪,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笑道:“大和尚,你不怕痒么?”
声音柔媚入骨,饶是冲【创建和谐家园】的修为,也觉心旌动摇、绮念丛生。这时足音急促,似乎有人急速远去,他正要追赶,忽觉一丝奇痒由小腿生发,闪电一般传到膝盖以上。冲【创建和谐家园】低头看去,裤子被荆棘扯破,肌肤上出现一道道挂痕,挂痕之间,赫然渗出黑色的血水。
“刺上有毒!”冲【创建和谐家园】猛可明白了女子话中的含意,他神力虽强,犹未练成不坏金身,肌肤渗入毒素,说不出的奇痒奇痛。一时间,他不敢动弹,全力逼出毒素,别的再也顾不上了。
乐之扬足不点地,全力飞奔,身后微风飒飒,俨然就在耳边。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回头看去,三道人影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如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可怪的是,冲【创建和谐家园】并未在内,乐之扬心生不安,以为和尚藏在附近,忍不住东张西望,想要找出冲【创建和谐家园】的踪迹。
他心中一迟疑,脚步立刻变慢,明斗趁势逼上,呼呼两掌落向他的头顶。乐之扬纵身斜蹿,跳下屋顶,掌力落在瓦上,出现两个窟窿。明斗正要追击,乐之扬一反手,碧针如蜂群飞出。明斗心中暗骂,纵身躲闪,乐之扬趁势钻入一条小巷,踩着假山纵身一跃,轻轻跳过王府的围墙。
一出王府,四面归于沉寂,前方长街纵横、星罗棋布。乐之扬上下奔走,使尽诡计,可是奔出老远,也没有摆脱后面三人。他心中奇怪,忍不住打量四周,忽见几道黑影在上方盘旋,看其形影,正是数只蝙蝠。
乐之扬恍然大悟,蝙蝠暗中也能视物,有它们做探子,无论去往何方,对方也能追来。
心念及此,他取出玉笛,吹奏数声,天上白影浮动,飞雪钻了出来,略一盘旋,猛地冲入蝙蝠群里,连抓带啄,狠下辣手,一时血光迸溅、怪声迭出,蝙蝠或死或伤,有如雨点一般掉了下来。
古严又惊又怒,接连发出怪啸,驱赶蝙蝠反击。这一些蝙蝠都是南疆异种,擒蛇捕鱼,能伤人畜,面对“大金天隼”,却如老鼠见了猫、羊羔遇上虎,只能任由宰割,全然没有用武之地。不消片刻工夫,蝙蝠死伤近半,余下的不顾主人号令,东飞西蹿,只顾逃命。飞雪闲散多日,难得纵情厮杀,一时不依不饶,漫天追杀不已。
蝙蝠饲养不易,古严心疼至极,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抓起瓦片向天上乱打。飞雪十分机警,瓦片飞到,它便逃走,稍有间隙,又向蝙蝠痛下杀手。
失去蝙蝠帮凶,明斗和竺因风成了瞎子,越过三五个屋顶,只见夜色茫茫,长街空空,漫天星月如故,但已瞧不见乐之扬的影子。
乐之扬潜入一间民宅,待到对手离开,方才钻了出来,唤过飞雪,返回“阳明观”。
到了住所,未及更衣,忽见地上出现一条人影。乐之扬仓皇拔剑,回头望去,忽见席应真灰衣白发,萧然坐在床前。
乐之扬松一口气,还剑笑道:“是你啊?席真人!”席应真注视他半晌,徐徐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乐之扬笑道:“今天月色上好,我出去溜达溜达。”
“是么?”席应真哼了一声,“把手伸出来。”
乐之扬伸出右手,席应真摇头:“不是这一只。”乐之扬无奈伸出左手,烛光下,掌心凝聚一团黑气,传至手腕,停止不前。
席应真审视黑气,捻须问道:“你遇上谁了?”乐之扬支吾道:“没遇上谁。”
“还撒谎?”席应真白眉上挑,声色俱厉,“你没遇上谁?怎么会中了‘毒王宗’的‘三尸掌’。”
“毒王宗?三尸掌?”乐之扬一愣,“那是什么鬼东西?”
第二十六章 崖山后人
“傻小子,哎!”席应真摇头叹气,“你不知对手底细,也敢到处惹事?‘毒王宗’是当今炼毒用毒的宗派,传自‘素心神医’花晓霜……”
“什么?”乐之扬大为惊奇,“神医也用毒?”
“有什么好奇怪的?”席应真白他一眼,“自古医毒不分,毒物善而用之,就是治病的良药,良药胡乱用之,也如虎狼一般伤生害命。好比刀剑,杀人救人,全看使用者的本心。”
乐之扬笑道:“神医名为‘素心’,应该是大大的好人。”席应真道:“她不是好人,世上的好人怕也不多。可惜造化弄人,她的徒儿‘万岁郎中’……”
“万岁郎中,好大的口气!”乐之扬忍不住插嘴,“他当自己是皇帝么?”
席应真点头道:“是啊,他本来就是皇帝。”乐之扬笑道:“道长哄我?他若是皇帝,又当什么郎中?”
“你不懂!”席应真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怆然,“万岁郎中姓赵,本是大宋末代之君,崖山一战,侥幸逃生,自此看破红尘、遁入杏林。他一生钻研医道、治病救人,时人受他恩惠极多,兼之心怀大宋,故以‘万岁’相称。可这郎中偏不喜欢,谁若当面称他‘万岁’,他一定大大的生气,就算你病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动一根指头。”
乐之扬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万岁郎中’与‘毒王宗’何干?”
“万岁郎中一生厌恨武力,宁死不肯习练武功。因他身世奇异,深负复国之望,元廷视之如心头之刺,对外宣扬他蹈海而死,暗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他的下落。‘万岁郎中’不会武功,如何应付得了大元的爪牙?‘素心神医’迫于无奈,便将用毒之术倾囊传授,好让徒弟可以防身御敌。自古医毒不分,‘万岁郎中’醉心医道,当然也不排斥毒药,久而久之,练成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毒术,别说元廷鹰犬,许多大高手也怕他三分。因此缘故,‘万岁郎中’身处蛮夷之邦,竟也得以善终。”
乐之扬惊讶道:“这个‘万岁郎中’真是奇人,可他为何不肯习武?”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席应真轻轻摇头,“‘万岁郎中’死之后,一身毒术传给了门下【创建和谐家园】。毒药杀人于无形,有了用毒之法,便可生杀予夺,这些【创建和谐家园】毒物在手,渐渐生出莫大的野心,号称‘毒王’,自立宗派,仗着毒药无所不为。江湖上一度谈‘毒’色变,后来大元覆灭,天下大乱,‘毒王宗’趁机为非作歹,他们抓捕百姓,以活人试毒,结果惹恼了梁思禽,打上毒王宗,一场较量下来,“毒王宗”数十年中不闻消息。”
席应真略略一顿,问道:“乐之扬,你在何处见到‘毒王宗’的【创建和谐家园】?”
乐之扬不敢隐瞒,如实道:“周王府。”
“什么?”席应真白眉陡立,“你去了周王府?”
乐之扬默默点头,正想辩解两句,席应真腾身站起,锐声道:“荒唐!乐之扬,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乐之扬一愣,只见席应真胡须颤抖,脸上怒气遮掩不住:“你一介草民,觊觎宝辉公主也罢了,而今不知好歹,竟敢卷入皇位之争?朱元璋的儿子都是吃素的吗?试问你有几个脑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相识以来,席应真静渊沉璧,极少动气,如此雷霆震怒,更是从未有过。乐之扬只觉委屈,忍不住叫道:“说周王就说周王,扯宝辉干什么?”
“不是宝辉,你又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席应真痛心疾首,“都怪我一时心软,将你带入京城,如今你泥足深陷,名缰利锁之下,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古为了皇位,父亲能杀儿子,儿子能弑父亲,兄弟相残,夫妻反目,天下至污至秽之地,莫过于皇宫大内。你一无权,二无势,涉入这场争端,便与蝼蚁无异,不用朱元璋动手,小小一个藩王,也能将你轻轻捏碎。”
乐之扬越听越不是滋味,心中傲气发作,冷笑道:“照我看,那些藩王一个鼻子两个眼,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席应真瞪着他,似乎有些失望,半晌才道:“你见过冲【创建和谐家园】了?”乐之扬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席应真叹道:“我身在道观不假,但也不聋不瞎,京城的事儿还瞒不过我。”
乐之扬一转念头,明白过来,悻悻道:“道清那老小子说的?”
“别管是谁说的?你伪造身份,别人不了然,冲【创建和谐家园】还不知道吗?他若揭发,你就是欺君之罪。”
“谅他也不敢。”乐之扬冷笑一声,“冲【创建和谐家园】是蒙古王子,胡汉不两立,朱元璋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他。哼,他揭发我,我还要揭发他呢。”
席应真愣了一下,摇头道:“你总有道理。乐之扬,天下事若如你所想,那倒也好了。”
第二十七章 人定胜天
“这就叫做‘人定胜天’!”乐之扬洋洋得意,“只要努力去做,天下没有事干不成的。”
“人定胜天?你真是不知所谓!”席应真大摇其头,“当初鄱阳湖一战,陈友谅被一箭射死,汉军因此破败,如果那一箭不长眼,射死的是朱元璋,这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说到这儿,他见乐之扬抿嘴冷笑,心知这小子屡过险滩、顺风顺水,不把天下事放在眼里,想要说服他很不容易。
意想及此,席应真大为泄气,叹气道,“罢了,天下事南柯一梦。乐之扬,老道言尽于此,你何去何从,我也管不了啦。”
乐之扬不解其意,却见席应真注目窗外,缓缓说道:“乐之扬,我今晚来,本是与你道别的。”乐之扬一呆,冲口而出:“因为冲【创建和谐家园】么?”
席应真微微摇头,说道:“这几日我修习‘转阴易阳术’,心中大有所悟。这一门心法本是我玄门正宗,但因道法衰微,教内不传,反在‘西昆仑’手里发扬光大。我毕生求道,不得路径,直到今日方才入门。东隅已逝,桑榆未晚,蓬莱无路,浮槎可达,趁着还有几年好活,老道我打算归隐丘山,钻研道术,从此以后,再也不履红尘。”
乐之扬大吃一惊,忙说:“席真人,你生我气了?”席应真叹道:“不关你的事,修道最重‘机缘’二字,‘转阴易阳术’就是贫道的机缘。我本是方外之人,入世只为拯救苍生,而今天下无事,机缘又来,留在红尘,不过白费工夫。”
事发突然,乐之扬一时不知所措,他对禅理玄机一窍不通,但与席应真同生共死、几经危难,早已生出了极深的感情,到了分别时节,心中万分不舍,望着老道鼻间酸楚,眼眶不自禁红了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肩,笑道:“乐之扬,你很聪明,可是太重情义。朝廷官场,无情无义才能立足,有情有义只会受人鱼肉。你有慧根,不如随我同去,纵不能超凡入圣,也可趋吉避凶,遨游于江湖之上。”
乐之扬心系朱微,小公主一日不嫁,他一日不肯死心,听了这话,低头不语。席应真明白他的心思,暗暗叹一口气,取一封书信交给他道:“我不告而别,朱元璋问起来,你把这封信交给他。”
乐之扬收下信,问道:“席真人,我中了毒掌,如何化解?”
席应真一笑,反问:“你可有不适么?”乐之扬凝神内视,茫然摇头。
“这就是了。”席应真点了点头,“你服过凤泣血露,又有‘转阴易阳术’,三尸掌虽然歹毒,但也奈何不了你。”
说到这儿,他起身出门,到了门前,举目看了看天色,但见微云流转、明月在天,忽然心有所悟,朗声长吟:“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吟罢大笑数声,拂衣而去。乐之扬望他背影,胸中热血翻滚,恨不得跟随其后,可一想到朱微,忽又柔情生发、道心止息,双脚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呆站许久,乐之扬转回房中,查看掌心黑气,比起方才又淡了不少,当下运起“转阴易阳术”,真气运转数匝,将黑气逼成一线,顺着中指流到指尖,不多时,指尖渗出数滴黑血,落在纸上宛如墨汁。
乐之扬逼出毒素,甚是倦怠,望着纸上黑血,寻思若未服过“凤泣血露”,中了此毒,早已身亡,下次遇上古严,还须万分小心。再想晋、周二王的谈话,似乎对太子、燕王大大不利。朱棣和宁王交情甚笃,宁王又是朱微的胞兄,凭这一层关系,似乎也应该加以警告,然而席应真临走之时,反复叮嘱他不要涉入皇权之争,老道士言犹在耳,乐之扬想了又想,不觉迟疑起来。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忽听有人敲门,乐之扬翻身下床,但觉遍体酸痛,仿佛散架了一般,回想周王府的恶斗,恍若做了一场噩梦。
才开门,道清急匆匆闯了进来,张口就问:“老神仙呢?”两眼扫遍云房,不见席应真,顿时满脸失望。
乐之扬见他模样,好笑之余,又觉伤感,便将席应真离开的事说了。道清听得张口结舌,不待乐之扬说完,忽地甩手跌脚,大声叫苦:“这个老神仙,他一走了之,可把我们害苦了。圣上追问起来,可又如何是好?”
“无妨!”乐之扬笑道,“他留了书信,圣上问起来有我应付。”道清听了这话,心神稍定,挽住乐之扬笑道:“好师弟,为兄这颗脑袋,可就交到你的手里啦。”
“师兄言重了。”乐之扬说道,“老神仙离开,圣上怎么会要你的脑袋?”
道清叹道:“师弟你不知道,圣上最恨他人不听使唤,老神仙不告而别、藐睨圣躬。圣上一发怒,保不准迁怒于人,治我们一个看守不严之罪。”
“看守不严?”乐之扬失笑道,“老神仙又不是囚犯。”
道清大为尴尬,自打一记耳光,连说:“该死,该死,看我这张破嘴……咳,不过圣心难测,道灵师弟,你听说过常遇春夫人的事么?”
乐之扬摇头,道清说道:“开平王常遇春骁勇无敌,唯独害怕他的结发妻子。这婆娘天不怕,地不怕,凶悍如虎,治得开平王服服帖帖。话说有一次,开平王战功卓著,圣上赏了他两个宫女,其中一人服侍他沐浴。开平王见她小手【创建和谐家园】,无心中赞了句‘好白的手’,结果一回头,常夫人派人送来一个漆盒,开平王打开一看,那宫女一双玉手赫然躺在里面,饶是他惯经沙场,也吓得大叫一声,几乎儿昏了过去。”
“乖乖。”乐之扬咋舌,“好厉害的婆娘。”
“厉害的还在后面!”道清吞了一口唾沫,“圣上听说此事,召开平王喝酒压惊。喝得半醉,圣上赐给开平王一碗肉汤醒酒。开平王不知有它,接过就喝,圣上问他滋味如何。开平王连声说好,圣上笑笑说:‘这汤有个名目,叫做’妒妇汤’。”开平王惊讶道:‘杜甫汤?原来这杜甫不但会做诗,还会做汤。’圣上听了哈哈大笑,挥手命他回家。开平王刚到家门,就听家里哭声一片,一问才知道,他喝酒之时,圣上派人将常夫人杀了,连尸首也没留下。开平王一听,恍然醒悟,原来“妒妇”不是杜甫,那一碗汤,正是常夫人的肉熬成的。”
乐之扬听得骇然,“啊”的叫了一声,又问:“后来呢?”道清道:“开平王明白真相,如失魂魄,犯了一场大病,自此落下了病根,不到四十就殁于军中。”
乐之扬想象朱元璋的手段,不觉心惊肉跳,只听道清又说:“开平王功高盖世,夫人也是一品命妇,但为一个宫女,落得如此下场。你我不过两个道士,圣上要杀我们,那还不是踩死两只蚂蚁。”
乐之扬想了想,摇头说:“道清师兄,圣上杀常夫人,不是因为那个宫女。”道清怪道:“那为什么?”乐之扬道:“常遇春手握重兵,却对妻子言听计从,倘若有朝一日,常夫人让他反叛圣上,常遇春又该如何自处?”
“对呀!”道清一拍后脑,“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开平王身为大将,只能听从圣上一个。”
“正是。”乐之扬点头,“圣上不怕别的,怕的是常夫人干预国政,宫女之事,不过是借口而已。”
道清瞅着乐之扬,不觉刮目相看,心想:“这小子年纪不大,倒也明白事理,无怪他能得到圣上和太孙的宠幸,如果老神仙一去不回,我下半生的富贵都要着落在他的身上。”想到这儿,眉开眼笑:“老弟能文能武,真是治世之良才,就你这一分眼光见识,出将入相,那是绰绰有余的。”
乐之扬听他吹捧,飘飘然有些得意,可转念一想,这些权谋算计残忍卑劣,自身能够领会,也算不上光明正大之人,莫非真如席应真所说,长久混迹于权力场中,自然泥足深陷,也会成为奸邪小人。
想到这儿,他闷闷不乐。道清不明其故,一味溜须拍马、哄他高兴,不似一观之主,倒像是乐之扬的跟班随从。
席应真隐退是大事,很快报入宫里。中午时分,宫中来了太监,宣道清与乐之扬入宫面圣。
乐之扬面上满不在乎,心中却是惴惴不安。朱元璋心性难测,翻脸杀人不过一眨眼的事情,对待功臣名将尚且如此,自己进了皇宫,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回头再看道清,老道士脸皮苍白,浑身发抖,不像入宫面圣,倒像是前赴法场。乐之扬心想:“人说吕太后以军法行酒,臣子赴宴之前都要和家人诀别。吕太后的酒席我没吃过,朱元璋的威风倒是更胜一筹。”
到了宫里,朱元璋斜卧床上,朱微侍立在旁,俏脸苍白,神色抑郁,眼角泪痕未干,似乎刚刚哭过。见了乐之扬,她的脸颊上染了一抹红晕,两人四目相对,乐之扬魂飞天外,非但忘了恐惧,就连所为何来也几乎儿丢在一边。朱微见他失态,只怕露出破绽,慌忙垂下目光,盯着鞋尖上的绣花出神。
乐之扬如梦方醒,环视四周,才发现朱允炆与晋、燕二王也在殿内,三人分立阶下,各各垂手肃立,大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乐之扬定一定神,奉上席应真所留书信。朱元璋看过,冷哼一声,抬头问道:“他临走前说了什么?”
乐之扬如实回答:“念了一首诗。”朱元璋问:“什么诗?”乐之扬想了想,吟诵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朱元璋皱眉道:“这是什么鸟诗?”
朱微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是晋代郭璞的《游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