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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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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朴拈起那半只玉虎,叹道:“这种暗器手法名叫‘虎头蛇尾’,快慢由心,看似强劲,中人时却很微弱,正是家师游戏风尘的绝技。”他脸色苍白,边说边向外走,初时步履沉滞,渐自快如狂风,顷刻不见踪影。

      端木长歌与严刚随后赶上。梁天德父子相视一望,梁文靖道:“爹,咱们走吧。”梁天德摇头道:“咱们也去瞧瞧。”梁文靖一呆,梁天德却不容分说,大步追赶三人。梁文靖无奈,只好拼力跟上。

      奔出一程,忽听得鸦鸣嘈杂,梁天德心中惊疑,喃喃道:“老鸹子叫得好厉害。”梁文靖喘着气从后赶来,闻言笑道:“这就叫‘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梁天德皱眉道:“你说什么?”梁文靖道:“这是曹操《短歌行》里的句子,说的是乌鸦在夜晚失了巢穴,无处可去,只能绕树乱飞。想必前面那些乌鸦也是如此,因为没处可去,故而叫得厉害。”

      梁天德冷冷道:“胡说,老鸹子叫是大凶之兆。再说了,曹操这种奸臣逆贼,他的诗词不学也罢。”再一瞧梁文靖那气喘模样,更觉恼怒。梁文靖不敢反驳,心中却想:“曹操人品不说,文章诗词却是好的。说到气魄恢弘,言简意深,魏晋之世数他第一。”

      胡乱思忖间,梁天德猝然止步。梁文靖神思不属,几乎撞在父亲身上。他探头一瞧,“哎呀”一声,几乎跌坐地上。但见前方山坳间,横七竖八倒了二十来人,个个张口突目,脖子上均有一道创口,被那冷冽山风一吹,隐隐凝成紫黑。白朴、端木长歌、严刚势成鼎足,凝立尸首之间,状如冰雕石塑。

      梁文靖识得那尸首正是黄袍公子一行,不觉心跳加剧,几要夺口而出,半晌颤声说道:“爹,这些人怎就死了……”梁天德默然不答,望着场中三人,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忽听端木长歌厉声道:“白先生,这却如何解释?”白朴淡淡说道:“解释什么?”端木长歌道:“我与严兄离开之前,主公安然无恙,白先生离开以后,主公却遭不测,这其中的缘故费人思量!”白朴似乎心神不属,闻言唔了一声。

      端木长歌又说:“主公一心寻求替身以避仇家,却被白先生一再阻止,更教区区琢磨不透。难不成主公的性命还不如那个姓梁的小子?或者白先生是怕主公行那李代桃僵之计,以假乱真,叫你也分不出真假吧?”白朴嗯了一声,仍不言语。严刚则悄悄拾起一口单刀,紧攥在手。

      端木长歌顿了顿,又道:“除此两事,还有一事,端木长歌更不明白,为何玉虎竟在令师之手?莫不是令师徒一明一暗,分别行事……”白朴两眼望天,哼了一声,只一晃,欺近端木长歌,右手扣他胸口。端木长歌急忙横臂格出,不料白朴抓势陡疾,瞬间快了数倍。端木长歌胸口一闷,已被扣住。严刚厉喝一声,一抖手,白茫茫一片刀光向白朴掠出。白朴左袖一拂,飘飘然搭上刀背。严刚单刀脱手,眼睁睁看着白朴大袖一收,将刀卷在袖里。

      这擒人夺刀,宛如电光石火,一时人人屏息,只闻山风拂衣有声。梁天德望着三人,但觉局势混乱,也不知如何是好。

      白朴淡淡说道:“各位大可疑我白朴,但若辱及家师,休怪白某无礼。”袖袍一拂,大刀化作一道流光,“噌”的一声,插入石壁半尺有余。端木长歌二人脸色惨白,口唇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听白朴又缓声道:“端木兄,白某请教一事。”端木长歌身在人手,无奈答道:“白先生请说。”

      白朴道:“如果白某就是谋害主公的凶手,而今要杀二位灭口,端木兄自忖有几分生理?”端木长歌苦笑道:“半分也无。”白朴道:“是了。”忽地松开端木长歌,长叹一声道,“白某要害主公,又何必等到今日?”那二人恍然想起,白朴贵为那黄袍公子的谋主,黄袍公子生前待之极厚,同席而食,抵足而眠,白朴若有不轨之心,早已下手加害,无须等到今日。端木长歌不由汗颜道:“白先生,我急怒攻心,一时糊涂了。”

      白朴却不理会,俯身察看地上的尸首,半晌道:“端木兄,你瞧这伤口有何异样?”端木长歌低头细瞧,忽地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道:“好家伙,不但伤在同一地方,伤口的深浅长短还均是一样,难不成是用尺子量好了的?”白朴叹道:“端木兄高见。若我料得不错,这刀法定是出自黑水门下。”话一出口,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端木长歌失了一会儿神,咽了一口唾沫,涩声道:“黑水门下?”白朴道:“不错,这世上的刀法要么迅快,要么狠辣,但说到计算精准,毫厘无差,却唯有黑水一派的刀法了。”说罢,长叹一声。梁文靖见一众人等无不面如死灰,不由心想:“黑水一派是什么东西,竟将他们吓成这样?”

      思忖间,白朴凝视黄袍公子,忽地闭眼叹道:“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吟声和着秋风,分外凄凉萧索。梁天德忍不住问:“臭小子,这是什么话?”梁文靖难得见父亲垂询,忙道:“这是屈原《国殇》中的句子,大意为‘你虽身死,精神长存,你魂魄坚毅,堪称鬼中英雄’。”梁天德哦了一声,破天荒地没有责备儿子穷酸,反而望着那公子尸首,眉间透出焦虑神气。

      忽听白朴道:“端木兄,严老弟,事已至此,二位有何打算?”端木长歌微闭双目,拈须不语,严刚却冷笑道:“还有什么打算?主公已死,大家散伙了事。”白朴道:“严老弟的话倒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这个东西事关重大,总需有人守护。”说罢,摊开手掌,露出半只玉虎。端木长歌双眼陡张,目光在玉虎上转了一转,复又黯然合上。严刚也盯着玉虎,有些魂不守舍。白朴目不转睛地瞧了二人半晌,忽道:“不才乍逢此变,心旌动摇,故于二位多有得罪。但方才定神细思,却有一个计较,想与二位商议商议。”

      二人惧他武功,齐道:“白先生请讲。”白朴点点头,目光一转,又向梁文靖扫来。梁文靖见他眼神殷切,忽觉一阵心慌,匆忙低下头去。

      白朴略一沉思,忽向梁天德道:“老先生,你可认得这个?”说罢,将玉虎拈在手里。迎着落日余照看去,只见彩光流转,似在玉虎周边镶了一圈七色虹霓。梁天德瞧着玉虎,透出追忆之色,忽而叹道:“若我所料不差,这是当今圣上的虎符吧!”话音方落,梁文靖失声叫道:“虎符?”梁天德叹道:“不错,这半只玉虎能够调动千军万马。”

      自古大将出征,天子、诸侯不能亲身随从,便以金玉青铜雕铸成虎形,从中剖开,与大将各持其半。如要调动大军,便令一使者持半只虎符前往军营,与大将手中半只相合,验证无误,即可调动兵马,故而世称“合符”。只因军队为国之爪牙,关系天下兴亡,调动之机至为审慎,是以虎符为天子神器,绝不轻与。

      梁文靖在史书中屡见虎符之威,听父亲一说,顿觉心跳气促,望着半只玉虎,油然生出敬畏。忽听白朴叹道:“老先生果然不是常人,真是好见识。”梁天德摇头道:“梁某的来历暂且不谈,这半只虎符又怎会落在令师手里?”白朴摇头道:“这玉虎不是家师的,是他从主公身上拿出来的。”

      梁天德目视那黄袍公子,吃惊道:“是他的?”白朴道:“不错,家师必是目睹这些尸首,顺手搜寻,得此虎符。他老人家聪明绝顶,因此猜到主公的身份,故来寻我,将这虎符归还。”梁天德叹道:“不错,令师如是凶手,必无归还虎符之理,仅此一样,就可澄清令师的嫌疑了。”白朴苦笑道:“可惜他终究不肯见我。”梁天德奇道:“这是何故?”

      白朴叹道:“实不相瞒,白某是家师的弃徒。”众人又是一惊。白朴神色黯然,又叹了一口气。

      梁天德知他被逐出师门必有隐衷,不便多问,只道:“不知令主公手持虎符又是何种身份?”梁文靖久不言语,此时忍不住插嘴道:“那还用问,有虎符在手,必是朝廷的大将军了。”白朴瞧他一眼,说道:“小兄弟,你听说过淮安么?”梁文靖道:“听说是江南名城。”白朴只是摇头。梁天德却吐了一口气,苦笑道:“莫不是淮安王?”白朴点头道:“还是老先生有见识。”梁天德瞧了地上那黄袍公子一眼,忽道:“是他?”白朴苦笑道:“是他!”

      梁天德抬头望了望已然暗淡的天穹,眼角爬过一丝苦涩,悠悠叹道:“这下可好,小朝廷的梁柱又断一根。”梁文靖不由问道:“爹,淮安王是谁?”梁天德未及答话,白朴已道:“淮安王是地上这位公子的封号,他本是当今皇帝的幼子。”说着苦笑一下,又道,“小兄弟,你可知大宋与外族交锋为何处于下风?”

      梁文靖摇头。白朴说道:“大宋兵多粮广,照说十个打一个也未必输给【创建和谐家园】。不过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防大将手握重兵危及皇权,便杯酒释兵权,夺了武将的兵权。从此之后,大宋朝廷重文轻武,武将处处受制,文官势力庞大,文武相争,吃亏的必是武将。故而以岳武穆之能,也会被十二道金牌夺了兵权,惨遭秦桧的毒手。所以说,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厉害,而是大宋没有一个能放手干事的大将。”

      梁文靖道:“这和淮安王有什么干系?”白朴道:“大有干系。你说,这大宋的天下姓什么?”梁文靖道:“姓赵。”白朴道:“淮安王姓什么?”梁文靖挠头道:“他是皇帝的儿子,当然也姓赵了。”白朴道:“不错,此天下为赵氏之天下,崇尚虚文也好,整修武备也罢,都需姓赵的说了才算,别人说话皆不管用。此次蒙古南侵,朝廷便分为两派,一派以太子和贾似道为首,曲意求和,另一派则以淮安王为首,力主血战。因圣上宠爱幼子,是以偏向主战一派。小兄弟,你明白了么?”

      梁文靖仍是神色茫然,白朴耐着性子道:“自孟珙大帅归天之后,这些年来全奈淮安王在朝中压制主和一派,戍边将领方能放手与【创建和谐家园】交战。此次蒙古大举进犯,淮安王便决意亲临蜀中,自将待边。”

      他说到这里,不禁语塞,心想淮安王此番西来,实已有了谋篡之心。他手握淮东重兵,但淮西兵马仍在太子手里,若能乘此机会将蜀中、江汉两路兵马收入囊中,能败【创建和谐家园】便好,即便不能,也可与淮东大军东西呼应,夹击淮西兵马,夺取当朝帝位。他这心思别人或许不知,太子又如何不明了。临行之前那场廷争激烈非常,淮安王纵然侥幸胜出,太子与贾似道也决不会善罢甘休。淮安王自知此理,故而不乘巨舟香车,不张旌旗鼓乐,携了随从便偷入川中。可惜他机关算尽,终究没能躲过这一劫。想到这些阴谋算计,白朴不禁叹了口气。

      梁文靖听到“自将待边”四字,精神为之一振,瞧着黄袍公子,心里佩服起来。忽听白朴说:“端木兄,你自来精明,想必已猜到白某的计策了吧?”端木长歌细眼中精芒一闪,点头道:“莫不是鱼目混珠、以假乱真?”白朴道:“不错。”端木长歌手拈长须,沉吟不语。严刚如堕雾里云中,皱眉道:“二位打什么机锋?”

      白朴道:“并非机锋。严老弟,试问我们三人的身家性命与大宋天下相比,孰轻孰重?”严刚道:“自是大宋天下。”白朴道:“淮安王死讯传出,又当如何?”严刚皱眉道:“只怕太子得势,大宋江山不战而亡!”白朴道:“那就是了。若是白某,眼看社稷沦丧,宁可赌上一赌。”严刚讶道:“赌什么?”白朴容色一整,扬声道:“以你我三人身家性命,赌一赌大宋江山!”众人无不应声变色。

      端木长歌轻轻咳嗽一声,叹道:“严老弟,人死不能复生,但为国家社稷,若有一个假淮安王稳住军心,或能与蒙古大军一搏。”严刚听得一呆,目光投到梁文靖身上。梁文靖不料众人旧话重提,顿时面如土色。

      白朴叹道:“如今虎符未失,此子又与淮安王貌似,大可取而代之。如能成功,自可挽狂澜于既倒,解乾坤于倒悬。但若事败,你我三人难逃灭族之祸,未知严老弟敢随白某一赌否?”这番话匪夷所思,不说梁文靖惊惧万分,严刚也忍不住叫了起来:“淮安王是什么人物,这小子做做替身、代他一死倒也罢了,怎能当真冒充?”

      白朴冷冷道:“事已至此,严老弟还有什么妙计吗?”严刚张口结舌,说不出来。白朴见他无话,便向梁天德一拱手道:“但不知老先生的意思?”梁天德皱眉远眺,沉默不语。梁文靖心头忐忑,眼瞧着父亲,暗暗求神念佛,只盼他说个“不”字。

      梁天德的脸色倏忽变幻,似追忆,又似叹息,似悲伤,又似烦恼。众人知他此时一言真有颠倒乾坤之力,一时间,数道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忽听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二十年了!”白朴等人闻言愕然,梁文靖也觉奇怪:“什么二十年了?是了,爹必是说辛辛苦苦养了我二十年,怎么能交给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去折腾。”想着不胜欢喜。

      端木长歌细目一敛,余光在梁天德脸上转了一转,忽道:“足下姓梁?二十年了?莫非……”他声音陡扬,冲口而出,“足下便是梁慕唐?”梁天德脸色一变,两眼死死地瞪着他。

      端木长歌拍手叹道:“今日真是风云百变,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赛由基’!”梁天德听他一口叫出自己当年的绰号,当真百感交集。只听端木长歌道:“当年我在临安,有幸见过先生。那时先生统领禁军,骑射冠绝一代。端平年间,先生驰烈马于五百步外贯穿金钱钱眼,技压到访的蒙古射雕客,着实震惊一时。在下亲睹神威,二十多年来记忆犹新。”白朴与严刚听得吃惊,目视梁天德,均想这人如此了得。梁文靖更听得双眼发亮,盯着父亲,一颗心突突直跳,耳根烧得通红。

      梁天德点头道:“阁下好记性。”端木长歌又道:“听说当年先生追随孟珙大帅,骁勇冠军,战功颇著。后来不知因何获罪,竟然不知所踪?”梁天德苦笑道:“往事不堪回首。不过当事人如今老的老,死的死,去得差不多了,料来说说也无妨。”

      他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当年孟珙大帅屡败胡虏,百战艰难,克服江汉,力保巴蜀,修襄阳、筑樊城,【创建和谐家园】铁蹄再未逾越这两座城池半步。只可惜刚有恢复之望,临安那小朝廷便兴起求和纳款的意思。孟帅屡次上表,昏君总是不听,孟帅因此一病不起,最终驾鹤归西。诸位且想一想,大伙儿辛苦流血好容易打下这个局面,却又变成了朝廷求和的资本,岂不是可恨之至么?”

      白朴叹道:“不错,孟珙大帅天生神将,将略不在岳武穆之下,可惜朝廷【创建和谐家园】,终究难以尽展所长。要是有他一日,【创建和谐家园】岂敢猖狂?”梁天德摇头道:“孟帅谈笑破敌,算无遗策。跟他打仗,只管冲杀在前,不需费什么脑子,故而在梁某心中,岳武穆也不及他。若是没他,这花花江山早已不姓赵了,哼,该改名叫做孛儿只斤。”众人均是一愕,寻思道:“说是胜过岳飞只怕还未能够,但这人本是孟珙旧部,自然向着他多些。”

      梁天德叹了口气,又说:“那几日,我在前线驻防,得知求和的消息,气愤难当,整日喝得烂醉。恰好求和的使节经过敝营,一大家子吵吵闹闹,要吃要喝要喂马,我心里有气,不免有些怠慢。不料那使节是个臭书呆子,竟跑到我的帐内放肆,说我怠慢天子使节,罪该万死。”

      梁文靖恍然大悟,心想无怪父亲讨厌自己读书,原来是有这个过节。却听梁天德叹了口气,续道:“那时恰好我喝了酒,胆气粗壮,听他说得难听,便冷笑道:‘左右是死罪,那就再怠慢怠慢。’当下命人将这使节扒了衣服,亲自操起军棍,打了他个半死。”梁文靖一听,脱口道:“那可糟糕了。”

      白朴叹道:“何止糟糕。那人是天子使节,便如大宋皇帝亲临,如此辱他,乃是灭族之罪。”梁天德冷笑道:“梁某头脑一热,管他娘的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来了照打不误。”梁文靖听到这里,想起这亲老子素日的火爆脾性,不由打了个突,隐隐同情起那位使节来。

      白朴关切道:“不知后来如何?”梁天德道:“如你所言,这一来自是犯了灭门的大罪。不过梁某当时父母双亡,亲族凋零,内子也已病逝,仅有一个小妾、一个奶娘以及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小子。当时他才一岁,也在军中。故而说是灭门,倒也无门可灭。我事后一琢磨,便将生平积蓄一分为三,叫过小妾、奶娘,一人一份,让她们各自投奔亲友去了。我自己则弃了官职,带这小子连夜逃走。但想大宋疆土终究不好躲藏,北方虽乱,却故旧稀少,躲起来倒也方便,于是一道烟到了华山,一住就是二十年了。”

      众人听罢,无不喟叹。梁文靖更是心中疑惑:“为何老爹往日对这些事儿只字不提,今天却大谈特谈,好不古怪!”一时心中升起几分不祥。却听梁天德道:“白先生,不是梁某推诿,我父子大罪之身,只恐误了先生的大事。”梁文靖一听,喜上眉梢,连连搓手称是。

      白朴摇头道:“事过多年,谁还计较一时的荣辱,何况今日这鱼目混珠、冒用虎符之计,若然事败也是天大的罪过。既然都是大罪,多一件也无妨,梁先生便不要推辞了。”梁天德默然,忽地双眉一扬,慨然道:“既然三位为天下黎民敢将身家性命赌在这傻小子身上,梁某忝为孟帅旧部,又岂能畏首畏尾?白先生不嫌小儿鲁钝,尽管差遣便是。”梁文靖不料两人三言两语,局势突然大变,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昏了过去。

      梁、白二人皆为豪杰之士,既然各表心迹,均是胸中畅快,双双击掌为誓,哈哈大笑。

      梁文靖却是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声叫道:“爹,这个差使我不做。”他这一叫,梁天德大为扫兴,怒道:“由得了你么?!”梁文靖还想分辩,一个暴栗早已落到头上,痛得他眼冒金星、泪水长流。

      第二章 更漏子

      梁天德枭雄之性,心意一决,再无变更之理。端木长歌与严刚心中未必认同白朴,但慑于此人武功,嘴上也都认了。不过此等大事,不答应便罢,一旦应承,就再也脱不了干系。是以五人只言片语之间,便成同舟共济的局势,只有梁文靖满心懊恼。他原本怯懦,一听这等大事吓得不轻,更何况对严刚、端木长歌甚为厌恶,与之同流,浑身皆不自在。

      众人商议已定,就地埋葬尸首。白朴道:“来日【创建和谐家园】退师,再思重迎骸骨,风光厚葬。”众人尽皆称是。这几人见惯生死,但凡悲痛都藏在心间,鲜少流露,是以话语说得凄凉,神色却很淡漠。梁文靖见了只觉寒心,心想:“有道是人死如灯灭,这淮安王待他们不薄,死后也不过如此,我一个替死鬼,到时候就算粉身碎骨,除了爹,怕也没人为我流一滴眼泪。”想着凝望那座土坟,不觉流下泪来。

      众人当夜就近歇息。白朴早将淮安王的箱笼留下,取出衣冠给梁文靖换过。两人不但相貌相若,身材竟也仿佛,因之衣冠上身,无不妥帖。白朴又向梁文靖详述军中官场的规矩,命他演习,梁文靖心不在焉,屡屡出错,少不得挨上父亲的一顿好揍。他不料父亲一日间竟似变了个人,硬将自己推入火坑,心中又气愤,又委屈。再加上被梁天德打得狠了,不由暗恨起来:“你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不拿你当爹了,我偷偷逃走,看你怎么应付。”他只管胡思乱想,不免行差踏错,又挨了两个暴栗子,痛得眼泪直流。

      是夜胡乱过了,次日起身上路,梁文靖立意逃走,不时屎隐尿遁,但都不及逃远便被父亲逮回,狠狠教训一顿。眼看在蜀道上越走越远,梁文靖望着寂寂群山,渐自绝望起来。

      虽说逃走无门,但他磨磨蹭蹭终究还是浪费了不少时光。端木长歌与严刚都是怒形于色,白朴望着天色,也不由焦躁道:“今日闭关前是赶不到剑门关了,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明日再走。”

      梁文靖一听,拍手叫好。梁天德瞪他一眼,喝道:“臭小子,你再打逃走的主意,老夫这回打断你的腿。”梁文靖忍不住顶嘴道:“打断了更好。”梁天德一愣,心想,这小子若断了腿,扮演淮安王的大计岂不泡汤,当即微微冷笑:“你想得倒美,就算不伤筋骨,皮肉之苦却少不了,只需不打脸便好。”

      梁文靖又气又恨,死死瞪着父亲。梁天德面上凶恶,心中也甚烦恼。想这孩子平日温和驯良,此次如此执拗,着实令人意外。思来想去,均是因为自己平时管教不当,未能让他谨记国家大义。而这假扮之事,又非得他心甘情愿不可,勉强为之,徒然露出马脚,前功尽弃。

      白朴见梁天德神情,已知他的心意,不由叹道:“此去合州路途尚遥,还容大伙儿慢慢开导令郎,终归叫他回心转意。”梁文靖哼了一声,冷冷道:“我死也不扮这个淮安死鬼,到时候见了人我只管胡来,总叫事情穿帮。”梁天德两眼一瞪,喝道:“竖子尔敢?”伸手便要刮他耳光,天幸出手至半,恍然憬悟,忙使一招“上下交征”,一转手,重重打在梁文靖臀上。梁文靖负痛,抱着【创建和谐家园】跳开。梁天德欲要再打,白朴已笑道:“罢了,天时不早,离此地二十里处有一处奚谷镇,咱们早早投宿才是正经。”

      众人一路向南,沿途群山嵯峨,林莽深邃,只因蜀岭高绝,挡住南来北风,朔方虽已万木凋零,剑门关外却是芳草连天,颇有几分夏日气象。

      入镇天色向晚,五人遥遥瞧见客栈,连忙赶上前去。尚未进门,迎客的店小二生就一双势利眼子,看出来者不凡,前后迎合,连声招呼:“请进,请进。”

      客栈里一灯如豆,尚有七八桌客人。邻近处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约摸二十来岁,鹰鼻深目,黑衣如墨,眼光直视前方,冷冰冰的全无表情,身前一个狭长的黑缎锦囊也不知盛了何物。女子仅见背影,婀娜曼妙,一身百褶牡丹裙刺绣精细,满头青丝用一只镂花金环束好,露出雪白修长的脖子。

      酒菜流水价将上来,五人赶路已久,饥肠辘辘,正思大快朵颐,白朴忽道:“且慢。”自袖里取了银针,在酒菜间逐一试探,见银色未变,才说,“诸位请。”

      黑衣男子端坐不动,目光并不稍移,听了这话,轻轻冷哼一声。这时店小二端上一个大白瓷盒子,笑道:“诸位大爷,这道菜是小店的特产,叫做‘醉里横行’!”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按着盒盖,并不揭开。严刚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小二忙笑道:“诸位享用之前,且猜这里面是何物事?”

      众人不料这伙计如此多事,均是莞尔,心中烦恼为之一消。白朴取扇击掌,笑道:“横行者,自然是螃蟹,至于‘醉里’二字,不消说,那必是醉蟹了。”

      伙计竖起大拇指,赞道:“客官好见识。所谓秋高蟹肥,正是当吃的时候。别的菜也罢,这螃蟹么,不可不吃。”他揭开盒子,一股醉人的酒香钻进梁文靖的鼻孔,他定睛细看,盒子里装着十多个红通通的大螃蟹。白朴取出银针逐一探过,拱手笑道:“千岁请先用。”这螃蟹梁文靖在华山的溪谷中也曾摸过几个,只是从未吃过,但瞧一个个张牙舞爪,想其滋味,不觉出神,至于白朴的话,万万没有入耳。白朴甚觉尴尬,忙使个眼色,梁天德悄悄伸手拧了梁文靖一把。

      梁文靖失声惨叫,满堂皆惊。他一叫出口,也觉羞惭,讪讪低下头去。白朴暗松了口气,又道:“千岁请先用。”梁文靖心念数转,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欲要不理,又怕父亲打骂,迟疑间拈了一只螃蟹,噌地丢进嘴里,随后就听咯吱作响,仿佛石磨转动。

      蟹壳坚硬,刺得这小子满口是血,他勉强咽下,好不辛苦。一转眼,忽见满堂数十人瞪着自己,面上均有不信之色。他生平从未被人这么注视,没得一阵心虚,故作欢喜,赞叹道:“外酥内嫩,好吃极了。”

      店小二素来伶牙利嘴,这时也口吃起来:“客官,这……这蟹……”梁文靖接口道:“这蟹不坏,就是壳子老了些,下次先用油酥过,料来滋味更佳。”他说得一本正经,店小二莫测高深,张大了嘴,一味点头。

      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北方口音道:“师兄,原来螃蟹可以这么吃。”梁文靖举目看去,那着百褶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梁文靖便觉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双眼凝在女子脸上,再也无法移开。

      梁天德见儿子目光呆滞,微感奇怪,顺他目光瞧去,却见那女子年不过二八,瓜子脸白里透红,瑶鼻挺翘,眉弯入鬓,一双乌亮大眼水光涟涟。梁天德眉头大皱,瞅了梁文靖一眼,心中暗恼:“这小子贼眼兮兮,竟是个好色之徒?”欲要出手教训,又碍于众目睽睽,只得竭力隐忍。

      少女生来美貌,被如此盯视惯了,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这一笑百媚横生,梁文靖瞧得头晕目眩,几乎昏厥过去。

      白朴冷眼旁观,心想,这女娃儿美得邪气,中土女子哪有她这么欺霜赛雪的肌肤,分明是个西域胡女。正想着,黑衣人忽地掉头,目光如刀,扎在梁文靖脸上。梁文靖如堕冰窟,一腔沸血尽皆冷了,连忙低下头去。黑衣人却浓眉一皱,目中闪过一丝讶色。

      少女又笑笑,忽向梁文靖道:“呆子,把你盒子里的螃蟹给我吃一个,好不好?”梁文靖求之不得,正要伸箸,黑衣人忽道:“玉翎,别闹了,这道菜你点过。”梁文靖放眼看去,二人的桌上果然也有一盒醉蟹。

      少女撅嘴道:“那可大不一样,咱们的螃蟹去了壳才能吃,他们的螃蟹却能带壳吃的。”那黑衣人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店小二忙赔笑道:“姑娘误会了,螃蟹本是要去壳的,只是……只是这位客官的吃法与众不同。”少女冷笑道:“我倒觉得是他们桌上的螃蟹与众不同。必是这里的掌柜奸猾得紧,瞧咱们是异乡人,便在这螃蟹上做了手脚,把难吃的给咱们,把好吃的留给他们!”

      店小二叫起撞天屈来,少女却不理会,俏生生站立起来,走到梁文靖桌边,也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只,放在嘴里咬了半口,蛾眉微皱,忽地反手给了梁文靖一个嘴巴,娇喝道:“你是蠢猪么,这也能吃?”

      梁文靖被打得一愣,一个纤巧掌印明明白白烙在他脸上。众人无不惊怒,严刚拍案喝道:“你这婆娘,吃了东西还要【创建和谐家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少女笑道:“不服么?本姑娘【创建和谐家园】从来不讲道理。”玉手一翻,又向梁文靖脸上刮到。这次梁天德有了防备,一扬手,扣向少女手腕。少女微微一笑,手腕转动,五指若轻烟聚散拂在梁天德腕上。梁天德半身酸麻,竟然提不起气力,只听“啪”的一声,梁文靖脸上又挨了一下。这一来,两个掌印一左一右,再也对称不过了。

      梁天德怒道:“妖妇尔敢?”一挥手,向那少女脸上刮去。少女嘻嘻一笑,并不躲闪,只是五指微捏,竖在胸前。梁天德掌到中途,瞧这少女如花娇靥,不由心想:“这张俏脸上多了五根指印,却是造孽。”心一软,手臂抬起,变掌为爪,抓她发髻。

      就在他变招的刹那,少女五指如白玉兰花,嫣然绽放。梁天德手掌剧痛,急忙缩手,却见掌心多了五个血孔,鲜血汩汩流出。少女咯咯笑道:“老头儿,本想废你一只手,没想你却聪明,半路变了招式。”梁天德方知自己若不是怜她美貌变招抬臂,这只手掌定被她五指刺穿,一时惊怒交迸。正要扑上,忽见一把折扇拦到胸前,只听白朴淡然道:“梁先生稍安,来的可是黑水门人?”话一出口,众人无不变色。

      少女的眼珠溜溜一转,歪头瞧着白朴,笑容更美更艳:“读书的,你认得我的功夫呀?”白朴点头道:“如意幻魔手威名远播,白某岂敢有眼无珠?”那少女喜道:“这么说,你也一定听说过我师父了?”白朴叹道:“黑水滔滔,荡尽天下,白某岂有不知之理?”话音方落,少女已是笑逐颜开,转身向黑衣人道:“师兄,你说得对,师父果然很出名呢!”黑衣人头也不回,冷冷道:“那是当然。”

      少女一笑,又向白朴道:“本来师父说了,谁得罪咱们就让他好看,不过瞧在你知道我师父威名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们!”梁文靖忍不住道:“谁得罪你了?分明是你先出手【创建和谐家园】的。”少女举起粉拳,冷笑道:“师父说了,天下人我想揍谁就揍谁。你不服气,咱们再打过。”梁文靖一听“打架”二字,心中顿时怯了,嘀咕道:“你师父又不是皇帝!”少女冷哼一声,道:“就算是大蒙古的皇帝,我师父也没放在眼里。”

      大蒙古的皇帝在梁文靖心中地位登峰造极,这少女一句话登时将他镇住。白朴却淡淡一笑,说道:“大蒙古的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自然入不得萧老怪的法眼。”

      少女暗道,这话很合姑娘之意,一时对白朴大生好感,笑道:“算你识相,但萧老怪这三个字却不是你叫的。这次便罢,下次再叫,须得叫萧爷爷、萧祖宗才是。”

      白朴笑笑,曼声道:“不知二位黑水高足不在北方扬威,却来这山野小镇做什么?”少女胸无城府,脱口便道:“师兄来杀人,我来瞧热闹……”话音未落,黑衣人冷哼一声,接口道:“师妹,你也说够了吧?”少女小嘴一撅,气道:“你又来管我,哼,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不就是来杀人的么?杀那个劳什子淮安王,杀便杀了,怎么还偷偷去杀,也不让我瞧,难不成怕我瞧了你的刀法?”她心怀怨气,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黑衣人微微摇头,神色始终冷漠。

      食客早就跑了个精光,店小二和掌柜正躲在柜台后发抖,听那少女一番话,吓得魂也飞了,抱在一处尿裤子。梁文靖也是浑身哆嗦,目光投向大门,盘算如何逃命。

      一阵晚风入户,吹得灯火飘忽,白朴的脸色也随之忽明忽暗,忽而叹道:“小姑娘,不知令师兄使的是什么刀法?”少女心无城府,又极好炫耀,一听别人动问,便笑道:“瞧你知趣,我便告诉你好了。我师兄的刀法叫做修罗灭世刀,当世无敌。他若要砍你脖子,就不会伤到你的下巴,想要割你的耳朵,便不会碰着你的脸皮。若要割出一寸长的伤口,那么多半分、少半分就不算本事……”

      梁文靖见她眉飞色舞,又说又笑,不由瞧得入神,听得舒服,一时竟忘了害怕,心想:“古人道‘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道‘明眸善睐,辅靥承权’……但凡形容美人的好诗,用在她的身上无有不当。”他呆呆凝视着女子的笑靥,双颊微微发起烫来。

      少女唧唧咯咯笑说一阵,黑衣男子忽将手中酒杯一搁,一手按上那支狭长锦囊,冷冷道:“玉翎,夜深了,你先回房去。”少女撅嘴道:“干么要我一个人回去?”黑衣男子道:“我有点事,办完便回。”少女哼了一声,双颊染上淡淡绯红,撅嘴道:“不让我瞧么?又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黑衣男子还没回答,却听白朴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还不明白么?你说破了你这位师兄的秘密,他自然要杀人灭口了。”那少女怒道:“他敢杀我?哼,我叫他好看。”白朴见她如此天真,不觉哑然失笑:“他自然不会杀你,但除了小姑娘你,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少女一愣,问道:“师兄,是么?”黑衣男子淡淡说道:“是啊,听过你说话的人,一个都不用留下。”少女一拍手,笑道:“好呀,这次杀人,可得让我瞧个明白。”她年少人美,却将杀人当做极好玩的勾当,白朴等人应声惊怒,均想小丫头不愧为黑水门人,真是一团邪气,黑衣男子眉头微皱,轻轻叹道:“师妹,你还是回去的好,杀人的事儿乱七八糟,也没什么好瞧的。”少女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也好,师父也好,天天嚷着杀人,就是不让我瞧。今天我非要瞧瞧,这人是怎么杀的!”

      黑衣男子目有愠色。白朴目光一闪,笑道:“小姑娘,你这位师兄杀人又快又狠,无论对手有多少,一眨眼就能杀个精光,说起来也没什么好看的。可惜得很,他虽是杀人的行家,偶尔也会杀错了人。”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目中精芒暴射,笔直瞪视过来。白朴神色淡然,微微一笑,说道:“昨日阁下一口气杀掉二十三人,只可惜,最想杀的却不在内。”黑衣人目光一转,落在梁文靖脸上,皱眉寻思:“昨日杀的人中,确有一人与这人相似,难不成有什么古怪?”

      白朴一转身,忽向梁文靖拱手道:“昨日侍卫殉职,凶手就在眼前,还请淮安王降下钧旨,着白朴击杀此人,为各位死者讨还公道。”梁天德闻言大惊,心想白朴此话一出,岂不是送了儿子的性命?

      少女一听这话,恍然明白,怒视梁文靖道:“你就是那个淮安狗王?”梁文靖急忙撇清:“我又不是狗,怎么会是狗王?”少女一愣,反倒被他问住,只得道:“师兄,你昨天杀的那个难不成是个假的?”

      黑衣人冷冷站起,森然道:“管他真的假的,再杀一次便了。”白朴笑道:“好大的口气。”不料少女一脚挑起板凳,忽地踢向白朴。白朴一掌拍开,少女双手挥舞,趁机扑向梁文靖。

      白朴微微一笑,晃身将少女拦下,左手将折扇插在腰间,右掌劈出,透过少女双手,斩向她肩头。少女嘻嘻一笑,绕着白朴兜起圈子,双手疾舞,时如天魔幻形,时如佛祖拈花,时如挥动五弦,时如反弹琵琶,势如水银泻地,一时无孔不入。白朴面对如此攻势,仿佛惊涛中的一叶小舟,随波逐流,难以自主。

      梁文靖瞧得咋舌,叫道:“白先生输了。”梁天德摇头道:“未必,你看,那女子的双手可曾递入他身前一尺之内。”梁文靖一瞧,果见白朴身周一尺似有无形屏障,少女攻势繁密,却始终无法深入。

      梁天德一边说话,一边不时瞟向黑衣男子。那人负手而立,悠然观战,似乎并不着急。梁天德不觉心急:“白先生被这少女困住,如果黑衣人趁机杀来,不知如何抵挡?”

      黑衣人瞧了片刻,忽道:“师妹,这人用的是‘须弥芥子掌’,放之须弥,收于芥子,你再攻不进他那一尺见方的‘芥子圈’,只怕要输了。”几句话的工夫,白朴的“芥子圈”变成了两尺方圆。少女只觉压力陡增,招式渐次施展不开。须臾间,“芥子圈”暴涨开来,白朴的掌力奔腾四溢,化为无量须弥。少女抵挡不住,一个筋斗倒翻出去。足尖尚未点地,白朴掌力又至。如此再三,少女始终脱不出须弥掌劲,心急之下,忽听黑衣男子喝道:“玉翎,你先退下。”

      少女怒道:“萧冷,你别多管闲事,你敢帮我,我就不理你了。”话音方落,身周气机一紧,敢情她说话分神,已被白朴的掌劲缠住,但觉一股热血从胸口直蹿上来,不由骇极而呼。呼声方起,眼前蓝光一闪,磅礴刀气如天河崩决,急泄而来,四周灯火随之一暗,金铁交鸣,“叮”的一声,悠长已极。

      少女直待得声断音绝,灯火重燃,方才抑住心跳。定神望去,白朴手持折扇,与萧冷相隔一丈,遥遥对峙。

      萧冷手中多了一把蓝汪汪的长刀,浓眉一挑,冷冷喝道:“须弥芥子掌何足道哉?萧某一刀,便可破之!”

      少女听了这话,呆了呆,忽地泪涌双目,颤声说道:“好啊,我打不过的,你一刀就赢了,很了不起么?”萧冷一呆,未及辩解,少女一抹眼泪,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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