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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武功虽低,也看出其中高下,心知这样下法,秦伯符是孔夫子搬家,全都是输。他心想:“要想个法子帮帮他才好。”一转眼,瞧见小和尚,顿生歹念,游目一瞧,身侧有一段荆棘,顿时计上心来。左手烧鸡在小和尚眼前一晃,遮住对方目光。右手偷偷伸出,从荆棘上折下几枚尖刺,作势吃鸡,将尖刺嵌入鸡腿,然后扯下鸡腿,笑着递到小和尚面前:“你还要吃么?”
小和尚两眼放光,急忙点头,抓起鸡腿,狠狠一口咬落。但只咬了一口,便张开大嘴,哇哇哭了起来。大和尚听到哭声,手中应付秦伯符,嘴里却忍不住问:“乖娃,你哭啥?”小和尚嘴里呜呜噜噜,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和尚见状,连声叫他过去,小和尚只是张嘴号哭,哭得伤心伤意,完全不加理会。他离得又远,大和尚斗到紧要处,脱不得身,唯有大声叹气。
梁萧见那和尚心神大乱,暗自欢喜。忽然间,大和尚高叫:“罢了,输便输了!”袖袍一拂,长身而起,只一步,迈到小和尚身前。借着月光,梁萧隐约看清,大和尚身形伟岸,须眉皆白,显然年纪不轻。此时形势突变,秦伯符无所阻挡,一子落在枰上,奠定了胜局。他又惊又喜,心神松弛,一股气血直冲胸臆,禁不住咳得腰背蜷缩,状如一只虾米。
梁萧见他形容痛苦,暗自担心,抢上去攀住他说:“病老鬼,你怎么啦?”秦伯符举手连摆,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似要将心肺肝胆一股脑咳了出来。梁萧也感焦急,伸出小巴掌拍他背脊,给他舒缓气血。忽听老和尚冷笑一声,慢慢说:“秦伯符,和尚看走眼了,没瞧出你还有这种手段?明里与和尚下棋,暗里却藏了伏兵。”
秦伯符闻言愕然,竭力压住四处乱走的血气,抬头道:“大……【创建和谐家园】,这话怎……咳咳……怎么说?”老和尚摊出大手,冷笑道:“你瞧瞧,这是什么?”秦伯符瞧他掌心里七八根尖利木刺,刺上还有血迹,更觉不解,茫然问:“这是什么?”老和尚道:“这是从我徒儿嘴里【创建和谐家园】的,哼,鸡腿里面长出荆棘,倒是天下奇闻。”
秦伯符恍然大悟,怒视梁萧,眼内几乎喷出火来,梁萧心虚,后退两步。秦伯符忽地抬手,一个耳光重重抽在他脸上。这一掌含怒而发,虽已极力收敛,还是十分沉重。梁萧被刮得立地转了两个圆儿,“扑”的一声跌倒在地,和了血吐出两枚牙齿,左脸好似开了花的馒头,眼看着高肿起来。梁萧自幼被母亲捧着衔着,几曾遭过这样的毒手,呆了呆,才号叫起来:“臭老头,你打我……”话一出口,眼泪也流了下来。
秦伯符盛怒道:“臭小鬼,老子与人比斗,谁要你多管闲事?”梁萧叫道:“好啊,是我多管闲事了!我走了,你老病鬼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怒冲冲回头去抱狗儿。秦伯符一掌打过,瞧着梁萧小脸高肿,又觉出手太重了,一时怒愧交加,口中咳出血来。梁萧见他模样,怔了怔,又哼一声,抱着【创建和谐家园】儿,一溜烟跑了。
老和尚原想这小孩子想不出这等歹毒法子,一切出于秦伯符的授意。眼瞧二人争执,只当做戏,冷笑旁观。直到梁萧一怒而去,秦伯符情急下咳出血来,才悟出二人并无勾结,长眉一扬,说道:“你果真有病?”
秦伯符面如死灰,喘息道:“略……略有小恙!”老和尚目不转睛,瞧着他笑道:“只怕不是小恙,大概是强练‘巨灵玄功’所致吧。这样说来,你讨纯阳铁盒,是想治好内伤了?”秦伯符苦笑道:“【创建和谐家园】神目如电。晚辈惧怕前辈厉害,是以练成了‘撼岳功’,还想再上层楼,修练‘无量功’。结果走火入魔,内劲反噬,‘恶华佗’吴先生瞧了,也是无计可施,他说……咳咳……他说……”
老和尚笑道:“老混球是否说,若非自废武功,不能痊愈。”秦伯符一怔,道:“前辈真是未卜先知,吴先生正是这般说的。”老和尚摇头道:“没有无量的气度,却来练无量的武功,好比抱干柴,引雷火,若不自焚己身,那才是奇了怪了!”
秦伯符听了这话,呆了呆,苦笑道:“【创建和谐家园】说得是,这场比斗,晚辈输了。”一抬手便向小腹拍去,打算震散气海,自废武功。不料一支乌木棒横里伸出,搭上他双臂,秦伯符的手臂登时落不下去。只听老和尚笑道:“这一回算是打平,和尚不向玄天尊磕头,你也不用自废武功,等来日,你练到‘无量功’,你我再斗不迟。”秦伯符听了这话,豪兴大动,扬眉叫道:“好,来日再斗!”
老和尚收棒笑道:“当年玄天尊凭借‘巨灵玄功’作恶多端,和尚也未脱金刚伏魔之性,故以这‘千钧棋’逼他自废武功。没想到他鸡肠小肚,耿耿于怀四十年!”他瞥了秦伯符一眼,“听说他为花家收留,那里桃源幽处,他该当晚年安宁,竟得善终吧!”秦伯符默然点头。
老和尚笑道:“玄天尊当年恃武行凶,即便不死于他人刀剑,只怕也被‘巨灵玄功’反噬,落得个功消人亡的下场。是以武功尽失,也未必不是好事。不过,你和你师父倒是全然不同,全然不同!哈哈,善哉善哉,驽马生得千里驹,野鸡抱出凤凰来!”他纵声长笑,伸出木棒一挑,将小和尚挑回肩上,大步流星,隐没在月色之中。
秦伯符瞧那和尚走远,心神松懈,又捂着口咳嗽起来,咳出一滩滩温热的鲜血。想到梁萧负气而去的神情,心中好不愧疚:“他一个孩子,我怎下了那种狠手,也不知那一巴掌,是不是将他打坏了?”支撑着直起身来,不料走出数步,忽觉头晕目眩,心头一惊:“糟糕,怎会伤成这样?”想着无奈坐下,盘膝运功疗伤。
梁萧奔出一程,脸上火烧刀割,左眼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他又痛又气,回头扯起喉咙,老病鬼、臭乌龟、烂王八骂了一通,骂到后来,又痛得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忽觉一个柔软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将泪水舔干,心知是【创建和谐家园】儿。不由“噗哧”一声,又笑了起来,抱住小狗道:“还是你好,可惜你是条狗儿,要是变成人,那就好了。”想着扶起小狗的前腿,让它人立起来,连哄带拉,引它前行,但走了数丈,【创建和谐家园】儿支持不住,嗷嗷直叫。梁萧只好悻悻将它放下,心中气苦,抬眼望天,只见月正当空,群山幽白,山风徐来,带起林涛阵阵,有如人喊马嘶。
梁萧忽又想起白天的险事,不觉打个哆嗦,心想:“病老鬼又病又蠢,跟老和尚作对,必定要输。输了不打紧,只怕他口吐鲜血,浑身没力,被老和尚一顿拳头揍死。”摸着高肿脸颊,又觉快意,啐道:“我想他作什么?死了活该!”嘴里骂着,心中却有些莫名挂念,自语道,“我这阵子偷偷摸回去,任谁也猜想不到。且去瞧瞧,看他死了没有。”他犹豫再三,终又摸了回去,正离棋坳未远,忽听那边有人说话。梁萧拨开草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大小和尚不知去向,秦伯符气色灰败,盘膝坐着。身前站了一人,青衣小帽,满脸堆笑,正是那个何嵩阳。梁萧暗叫不好,却听何嵩阳呵呵笑道:“秦天王,别来无恙啊!”
秦伯符心中叫苦,却知此时此刻,决然不能示弱,竭力压住血气,冷冷说:“走狗就是走狗,鼻子灵,脚爪子也快。”何嵩阳目光如炬,在秦伯符脸上转了一转,呵呵笑道:“何某是做捕快的,讲的是眼明心亮,手脚利落。说到这追踪嘛,倒是略有心得。想当年采花贼秋满月轻功高妙,日行百里,踏雪无痕,何某自江南追到塞北,到底在和阗将他拿住;北邙盗容敬山,掳掠婴孩,险诈狠毒,擅长布设疑阵,他在南北六州与何某捉了三个月的迷藏,终究还是束手就缚……”他絮絮叨叨,说着往日的得意事儿,两只眼睛却死盯着秦伯符。秦伯符听他尽将自己与那些黑道宵小相提并论,虽然明知对方激将,仍是莫名惊怒。急咳数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滴上身畔衰草,为月光洇染,显得触目惊心。
何嵩阳看这情形,笃定秦伯符身负重伤,神色一变,纵声笑道:“秦天王果然贵体不适么,呵,看来何某运气不坏。”秦伯符浓眉一沉,冷声道:“有能耐的,不妨拿我试试?”何嵩阳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手中哗啦作响,从腰间拽出铁索,七星索为秦伯符神功震断,丈八铁索只剩下了六尺。
何嵩阳手挽铁索,微笑道:“秦天王,你包庇案犯在前,屠杀官兵在后,罪行特大,何某也是无可奈何啊。”铁索迎风一抖,直奔秦伯符头颈。他索上钢锥已失,想要制住对手,唯有锁拿要害。
秦伯符瞧得铁索卷来,苦于下身麻痹,只得觑其来势,使巧一拨,正中铁索端头,那铁索“嗖”的一声,从他胸前荡开。何嵩阳一惊:“难道这厮诈伤……”心生忌惮,不敢上前,远远挥索进击,铁索化作一道青光,绕着秦伯符矫然纵横。秦伯符无力抵挡,唯有以手法拨开铁索,尽管这样,何嵩阳仓促间也无奈他何。
斗了十来招,何嵩阳瞧出秦伯符虚张声势,他心念电转,手中铁索挥出。秦伯符未及抵挡,何嵩阳忽地抬脚,将一枚石棋子向秦伯符挑去。秦伯符左手拨开铁索,沉喝一声,右拳挥出,将棋子荡开,这一拳他被迫使上内力,顿觉喉头微甜,胸口闷痛。
何嵩阳一着奏功,旋身又踢来一块棋子。秦伯符勉力拨开,何嵩阳铁索早至,秦伯符仓促间出手抵挡,铁索掠臂而过,秦伯符失声惨哼,一条手臂软软垂落。何嵩阳呵呵笑道:“秦老弟叫什么?”他刚才还以天王相称,眼下得志,口中已经换成老弟。秦伯符双眉倒立,厉声道:“豺鹫之辈,何足言勇?”豺狼秃鹫总是伴随猛禽巨兽,觅得残骨剩肉果腹,何嵩阳趁人之危,仿佛此辈。
何嵩阳默不作声,足下挑起一块石头,还未踢出,忽听背后风起。何嵩阳回身一掌,将一枚碎石打飞,掉头看去,梁萧“噌”地蹿出草丛,大叫:“臭老鬼看打!”双手连挥,又是两枚石块,向他掷来。何嵩阳不怒反喜,拨开石块,笑道:“小崽子,你来得好,省得老子再去寻你。”梁萧骂道:“你是我孙子,爷爷打得你尿裤子!”拾起石块,向他腰臀掷来。
何嵩阳阴骘沉着,可被一个小孩儿辱骂,还是动了怒气,厉声叫道:“小崽子,皮痒了吗?”弃了秦伯符,向梁萧奔来。梁萧大叫一声,回头钻入草里。何嵩阳一怔,梁萧又从草里探出头来,笑道:“我的儿,不敢来追你爷爷吗?呵,像你这样没胆的小杂……种,只合在你妈怀里吃奶!”换作高手强敌,何嵩阳还能隐忍不发,被这黄口小儿如此毒舌痛骂,简直生平未有,一时脸色铁青,又扑上去。
梁萧转身发足狂奔,何嵩阳追出两步,猛然醒悟:“不好,这小子诱我追赶,是想让这姓秦的缓过气来,若被他回复三成功力,那可不好对付。”想到这里,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先将秦伯符擒住,再抓那小孩不迟。不料方才转身,梁萧又将石块乱掷过来。何嵩阳本欲不理,但那石块如雨点般掷来,梁萧年少力弱,掷到身上也不关痛痒。但当着秦伯符这个大高手,挨上一块石头,也是颜面扫地,加上梁萧骂得难听,何嵩阳忍无可忍,厉声呵斥:“王八羔子,老子先揍扁你再说!”几步赶上,挥起铁索,对准梁萧一索抽落。梁萧急忙倒退,铁索抽中他身前的一块顽石,火光迸出,石块裂成两半。秦伯符大惊,欲要起身相助,却苦于下肢麻软,站不起来。只得叫:“小鬼,你不用帮我,自己逃命去吧!”
梁萧一边飞奔,一边大叫:“我帮你个孙子,好汉做事好汉当,是老子砍了猪【创建和谐家园】,才不关你的事!”秦伯符见他身处至险至危之境,兀自嘴硬,只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抓他过来,再打两个大耳刮子。
梁萧跑得急了,绊着一枚棋子,一个趔趄扑倒。何嵩阳急奔数步,铁索横挥,向他左腿卷到。梁萧忙乱间举起宝剑向后一格,剑索相击,叮当作响,梁萧虎口流血,长剑脱手飞出。铁索与剑锋一碰,也是应声而断,短了半截,缠不着梁萧。何嵩阳不料那剑恁地锋利,微感讶异,但见梁萧手足并用,向前爬行,不由哈哈大笑,抢上两步,铁索去势凌厉,缠向梁萧的脖子。秦伯符空自瞪眼怒喝,却是无能为力。
忽听“当”的一声,犹如金石相击,铁索不知为何变了去势,怪蟒回头般向何嵩阳腰上缠来。何嵩阳惊叫一声“奇怪!”急忙避过。又听当当两声,铁索呼地一下,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竟向他颈项绕来。何嵩阳惊怒交迸,但那铁索来势刁钻凌厉,只好躬身后退。秦伯符瞧到此时,心中洞然,分明是有高手藏身暗处,以石子击打铁索,迫使铁索变向。只见铁索时而昂起,时而扭动,犹如一条活蛇,自顾自往何嵩阳身上招呼。
何嵩阳惊骇欲绝,连声道:“有鬼,有鬼……”本欲丢开铁索,但他也知来了高手,离了趁手兵刃,更加难以抵挡,一时间拿也不是、丢也不是,明明手持铁索,却在索下东躲【创建和谐家园】。梁萧从地上跳起来,见此情形,又好笑,又吃惊。
当当声绵绵不绝,铁索如被巨力牵引,绕着何嵩阳上下翻飞,织成一面精光灼灼的铁网。忽听何嵩阳一声长叫,铁索绕身数匝,将他死死缠住。何嵩阳又叫一声:“有鬼!”连滚带爬,飞也似奔向山后,一晃眼失去踪影。
梁萧瞧到这儿,如在梦里,却听秦伯符叹气说:“【创建和谐家园】援手之德,秦伯符没齿难忘!”忽听远处洪亮的笑声响起来。梁萧恍然大悟:“原来是老和尚。”循声望去,幽深漆黑,也不知那和尚藏在哪里。只听老和尚笑道:“你不用谢我,要谢谢这小鬼,和尚跟着他来,本想看他会不会报你一掌之仇。却不料紧要关头,他竟出头相救。不错不错,哈哈,小鬼头不错。”大笑两声,走得远了。
秦伯符瞧了梁萧一眼,缓缓道:“小鬼……”话未说完,却见梁萧一跌足,狠啐一口道:“老鬼。”转身便跑。秦伯符气急败坏,怒道:“臭小鬼,回来……”忍不住纵身一跃,竟尔站了起来。他与老和尚交手,引发内伤,行功时又被何嵩阳扰乱,此时逞强一跃,顿觉两眼发黑,吐出一口鲜血,到底昏死过去。
恍惚间,秦伯符感到身子轻飘飘的,一会儿像是一羽轻飘飘的鸿毛,一阵子又如一条小船,在浪涛中起落,不时撞着礁石。他浑身痛楚,偏又迷迷糊糊,说什么也睁不开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有了神志,他睁眼一瞧,四面都是原木,再一揉眼,才发觉自己身处一间小屋,茅草作顶,原木结墙,似是一座废弃的房舍。秦伯符心中诧异:“谁将我带到这儿的?难道是那小鬼?”忽觉浑身疼痛,掀衣一瞧,浑身淤青。他恍然有悟,心想必是梁萧将自己拖来这里,自己身子沉重,一路上磕磕碰碰,没被撞死,已是万幸,但转念又想,这小子趁机殴打也未可知。一时越想越气,恨不能抓住梁萧,狠揍一顿。
思索一阵,秦伯符定下心来,闭目行功,玄功九转,出了一身透汗,伤势也好了三四成,何嵩阳寻来也可自保。正要起身推门,忽听门外脚步声响。
秦伯符心念一动,便听梁萧笑道:“【创建和谐家园】儿,你吃慢些,我把好肉都给你吃,只留鸡【创建和谐家园】给病老鬼。”秦伯符听得大怒:“岂有此理,臭小鬼把老夫与猫狗并列”转念又想:“老夫也来糊弄他一回,看这小子如何折腾我。”于是横身躺下,做出气息奄奄的模样,他本就一副病容,如此正好省了伪装。
过得一阵,柴门嘎吱作响,梁萧探头探脑,抱着一个油纸包,踅进屋内。秦伯符冷眼瞧他,梁萧见他睁眼,似乎吃了一惊,再见他软弱不起,又胆大许多,嘻嘻笑道:“病老鬼,你醒啦?来,吃东西。”走到他身边,摊开纸包,里面竟有一只腊鸡,两条熏鱼,更有一葫芦酒水。秦伯符见那腊鸡不过少了一枚翅膀,一条鸡腿,不禁心头一热:“原来这小鬼只是胡说八道,对老夫到底比对狗儿好些。”正要探手去抓,忽又生出疑窦,沉着脸道:“小鬼,这鸡鱼哪里来的?”
梁萧扁嘴说:“你管哪里来的,只管吃了就是。”他越是不说,秦伯符越怀疑,厉声道:“是你偷抢来的,是不是?”梁萧被他说中,顿觉恼怒,高叫:“是又怎样?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狗。”秦伯符厉声道:“我秦伯符何等人物,岂会吃你的赃物!小鬼,你从哪里偷的,全都还回去。”
梁萧瞅他一阵,神气十分古怪,忽地冷笑道:“你了不起么?还不是躺在地上,被我拖到这里来。好呀,你说什么赃物,我偏要给你吃。”他欺负秦伯符伤势未愈,扯下一条鸡腿,往他嘴里硬塞。哪知还没扑到,背脊一紧,头重脚轻,被人离地提起,他定神一瞧,大惊失色,心道:“糟糕,病老鬼装病诈我?”秦伯符愤怒之极,将他重重掷下,梁萧痛极而呼。秦伯符双眉一扬,怒道:“你还有脸叫?”梁萧挣起来叫道:“你欺负人!你欺负人!”
秦伯符想到昏迷时被这小子拖来这里,只怕什么可笑姿态都被他瞧见,真是气派尽失、风骨无存,越想越气,怒道:“欺负人,老子还要揍你呢!”反手将梁萧提过来,噼里啪啦,几乎将他【创建和谐家园】打烂。谁料打了半天,却没听到哭声,大是奇怪,便将他放下,问道:“臭小鬼,你怎么不哭?”
梁萧恨恨瞧他,咬牙道:“你就想老子哭,老子偏偏不哭!”秦伯符一愣,又听梁萧恨声说:“我记得清楚,一共五十七下,现在我打不过你,将来我练好了武功,也要把你横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打回来!”
秦伯符心想:“好家伙,难为他一边挨打,一边还在记数!”想到这儿,便说:“好啊,来日,你真有那个本事,秦某也认了!记好了,老子名叫秦伯符,别打错人了!”瞧得梁萧背后那把宝剑,夹手夺过,说道:“这就是砍伤猪【创建和谐家园】的剑么?”扯开那些破烂布絮,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由喝了声彩:“好剑!臭小鬼,你从哪里得来的?”
梁萧瞪眼道:“病老鬼,你想抢我的剑?”秦伯符一愣,怒道:“放屁。”将剑掷还给他,冷笑一声,又问:“你会点儿粗浅功夫。哪个教你的?”梁萧撇嘴说:“你爷爷奶奶教我的!”秦伯符不解其意,一时愕然。梁萧暗里占他一回便宜,心头窃喜:“我爸是你爷爷,我妈是你奶奶,我当然就是你老子了!”
秦伯符耐着性子,细问梁萧身世,但梁萧始终东拉西扯,十句中有七八句假话,剩下两三句都是挖苦人的废话。没过多久,秦伯符失了耐心,发起怒来,揪过梁萧痛揍一顿。梁萧浑身淤肿,忍不住哭了起来,继而伸手抹泪,内心打定主意:“死老鬼,从今往后,老子跟你势不两立。你说东,我就往西;你说黄金,我说狗屎,除非你打死老子,否则我处处跟你作对。”
秦伯符的内心已将梁萧当作衣钵传人,只是自重身份,不好明言。但他深信“棍棒出孝子”的古训,拿出师父的威严,疾言厉色,动辄出手惩戒。本指望敲打一番,能叫这小子老实服帖,做一个威震天下的大侠,将本门发扬光大。但却不料梁萧天性倔强,宁折勿屈,秦伯符打骂越狠,梁萧反抗愈烈。
两人在木屋里呆了两日,秦伯符的内伤好了七分。这一日对梁萧说:“小鬼,我伤势已好,要去临安,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梁萧这几日始终想着逃走,但秦伯符武功既高,盯得又紧,委实难以脱身。听得这话,顿时怒道:“不去。”秦伯符给他一巴掌,叱道:“由得你么?”不顾梁萧哭闹,硬是拖着他向东走去。
梁萧恨得咬牙切齿,沿途逃了不下十次。但秦伯符武功太高,江湖经验又足,逃出一二十里,也免不了被他抓回去。秦伯符见他如此悖逆,大觉苦闷,每次抓回,都给他一顿好打。但今日打过,梁萧明日又逃,这小子狡黠多智,长于算计,一回比一回难抓。这般反反复复,秦伯符收徒之心大受挫折,情绪越发低落,一路上脸色阴沉、少言寡语。
二人一路斗气,渐入江南地界,人人吴音软语,听来十分腻味。梁萧胸中愤懑,倘若燕赵慷慨之士,高歌一曲,倒也能消愁破闷,听了这些软话,真是烦上添烦,愁里更愁,动辄就跟秦伯符撒泼放对。
这日到了临安郊外,离城门不远,便听前方传来打斗声。秦伯符料是江湖人了结仇怨,本想绕道而行,但梁萧存心扰乱,见秦伯符要绕道,就说:“我知道了,你是害怕遇上老和尚,比不过人家,放着大路不走,偏偏要走小路。”
秦伯符怒道:“胡说八道,那位【创建和谐家园】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人物,岂是这些货色可比?”梁萧扳起手指:“屈指可数,这么说,老和尚的武功,该是天下十名以内。老和尚你是打不过的,你的武功必在十名以外。这样好了,我把脚趾头也算上,屈趾一数,也许有你一个。”
秦伯符怒极反笑:“好,我倒要瞧瞧,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高手?”抖擞下精神,一把拽起梁萧,朝着打斗处大步行去。
第五章 金风玉露
二人走了二百来步,遥见两个人正在路边打斗,一人秃头黄袍,袒臂露胸,另一人却是个蓝衫老者,头发花白,足下踉跄。那藏僧面带谑笑,出手忽快忽慢,不令老者脱身,也不轻易取他性命。
秦伯符瞧得惊讶:“这藏僧什么来路?这老人的鹰爪功不错,遇上这和尚,好比遇上了克星。”眼见老者势危,不觉步子加快,赶了上去。
藏僧见来了人,身法加快,挥掌拍中老者后背,那老者向前一蹿,扑在地上。藏僧嘻嘻一笑,走上两步,将手探入老者怀里去摸什么。秦伯符阻拦不及,扬眉瞪眼,一声大喝,声如平地惊雷,藏僧微微一惊,也不畏惧,直起身冷冷瞧来。
秦伯符赶上前去,藏僧胡须一翘,左拳送出。梁萧远在一丈开外,便觉劲风扑面。秦伯符大袖挥出,恰似一面风帆,随那拳劲高高鼓起,轻轻一挥,裹住藏僧的拳头,袖里夹掌,无声拍出。
二【创建和谐家园】掌相交,藏僧只觉对方劲力迭起,如浪如潮,不觉耳鸣心跳,急欲后退。不料对手袖上用力,将他手腕缠住。梁萧只听秦伯符的袖子里噼啪声密如连珠,藏僧的面色也由红变紫、由紫变黑,响到第八声,秦伯符的脸上闪过一股青气。藏僧双眼圆瞪,大喝一声,秦伯符的衣袖“嗤”地裂开。藏僧脱出手来,后跃丈余,盯着秦伯符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边说边退,忽地掉头走了。
秦伯符伤势未愈,后力不继,让对手全身而退,心中暗叫可惜,一看蓝衫老者,见他面若淡金、神气虚弱,伸手一探脉搏,不由双眉倒立,厉叫:“好个贼和尚!”原来,老者身上七处筋脉已被震断,老者十分硬气,连遭重创,依然苦苦支撑。
秦伯符又惊又怒,起身要追赶藏僧,不防那老者一张眼,拽住他手:“壮士留步,敢问大名?”秦伯符不愿显露身分,见他命在须臾,只好说:“在下秦伯符。”老者听得这话,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喜色,喘笑道:“原来是秦天王,老朽临死能见足下,也是不虚此生。”秦伯符面皮一热,心想若非自己一念之差,救不了老人,也可代他报仇。
老者又说:“小老儿有事相托。”他探手入怀,取出一轴纸卷,上面画满城阁山川图样,老者说:“这是大宋八百里江防图,恶僧潜入朝廷兵部盗得此图,被老夫偶然遇上,设计夺下,不料恶僧武功高强,我逃到这儿,还是没能逃出他的毒手……”说着叹了口气,“这图本该还回兵部,但恐守卫无能,再被那恶僧窃走,还托秦天王前往常州神鹰门,交给我师侄靳飞。”
秦伯符肃然道:“兄台与云万程如何称呼?”老者苦笑道:“贱号陆万钧,故万程公正是不才师弟……”说罢喘了两口气,闭眼死了。秦伯符拿着江防图站起,瞧着陆万钧,心生凄凉:“久闻神鹰门一门忠烈,云万程尤其是个人物。年前听说他坏在萧千绝手里,初时我还只当讹传,如今陆万钧称他故万程公,想来传言不假了。”喟叹一阵,对梁萧说:“你等一下,我挖个坑,先将这人入土为安。”转身挖了个坑,将陆万钧草草葬了,又把江防图一揣,扯着梁萧进入临安。
一进临安,帝王之都果然不凡,雕梁画栋,华厦如云,两人路过瓦肆,家家箫管,户户弦歌,更有不少杂耍艺人,踢瓮上竿,钻火圈、过门子、打筋斗,梁萧瞧得高兴,削尖脑袋往人堆里猛钻。秦伯符怕他趁机逃跑,连声怒叱,将他揪出来,狠狠给他两个栗暴子。梁萧痛得流泪,猛扑上去,抱住秦伯符的大腿叫:“杀人啦,这个人贩子拐卖我,还要杀我啊!”他当街一叫,众人顿时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秦伯符几乎气炸,将他扭开喝道:“你这样的货色,别说拐你卖你,白送都没人要!”又怕梁萧再叫,提起他快步穿出人群,转过几个巷子,到了一处青石小巷。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鹤形玉佩,系在腰间。梁萧一边抹眼泪、揩鼻涕,见那玉鹤一副蜷颈曲足、没精打采的模样,不由暗骂:“病老鬼不但自己死样活气,连玉佩也做得一个臭样。”他头顶还在疼痛,心中恶毒咒骂,却不敢说出口。
秦伯符走近两扇朱门,拿住门环,三快三慢,扣了九下。“吱呀”一声大门中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脸膛,将秦伯符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到玉鹤上面,“哎哟”叫了一声,笑道:“秦总管吗?”秦伯符笑骂:“老丁头,你认玉不认人吗?”老丁头笑着迎入二人:“您是大忙人,难得来一趟,是了,您有两年没来天机别府了吧?”
秦伯符道:“一年零五个月!”老丁头拍额笑道:“人老了,记性也坏了!”梁萧眼瞅着二人,忽道:“秦总管?你是猪倌还是牛倌?”老丁头笑容僵硬。秦伯符脸色泛黑,反手给了梁萧一巴掌,厉声说:“就管你这只癞皮猴子!”梁萧扑上去厮打,却被反剪了双手,按在墙上。老丁头看了摸不着头脑,问道:“这个小叫化是……”梁萧道:“是你爷爷!”老丁头不由愕然,秦伯符冷笑道:“老丁头,别理他!这小鬼只会惹人生气!”梁萧叫:“想不生气就放开我。”秦伯符道:“你少做梦了!”梁萧冷笑道:“做梦?哼!若是做梦,我捏死你一千次了……哎……有本事不要动手!”秦伯符一边敲他脑袋,一边狠骂:“你天生骨头贱,不揍不行!”两个人拉拉扯扯进了外堂。老丁头瞧得目瞪口呆,心想:“秦天王平生严峻,怎么和一个小叫化吵嘴?”
秦伯符当堂坐下,余怒未平,接过侍女递上的清茶,喝了一口,压住心火,对梁萧说:“到了这儿,你就不要作怪了。哼,不许玩狗儿,听到我说话没有?”梁萧也不答话,抱着【创建和谐家园】儿耍弄,忽见秦伯符腾地站起,忙把狗儿丢开,说道:“听到了听到了,你说的比放的还好听!”秦伯符点点头,方要坐下,忽又醒悟过来,喝道:“臭小鬼,又拐着弯儿骂人?”伸手将梁萧揪住,忽见老丁头在一旁呆看,皱一皱眉,放开他道:“老丁头,别府里只有你吗?”
老丁头“嗯”了一声,欲言又止。秦伯符见他吞吞吐吐,皱眉问:“怎么?有话便说。”老丁头望了梁萧一眼,慢悠悠说道:“两位少主今早都来了,渊少主在府内静养,容少主方才带着霜姑娘出去玩耍!容少主的性子你也知道的,见了这么乱七八糟的小鬼,只怕、只怕……”秦伯符笑道:“凑巧了,老丁头,你怎么不早说?”老丁头道:“您一直与这小叫……咳……小孩说话,我都没机会插口。”
秦伯符起身笑道:“好好!清渊到了,我去见见他!”挽起梁萧便往内走,走了两步,忽又心想:“清渊雅量高致,这小鬼一派邋遢,如果见面,别说清渊碍眼,老子也跟着脸面无光。”于是将他放开,说道,“老丁头,你带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哼,都成什么样子?一坨狗屎也比他瞧着舒服!”又瞪着梁萧吓唬,“别弄鬼,乖乖呆着!我转身就回来。”说着匆匆走了。
老丁头瞅着梁萧,心中老大的不乐意,他虽是仆从,生平服侍的无不是气派高雅的贵人,今日却要服侍这个小叫化,若非秦伯符有命,碰也不想碰他,哼了一声说:“随我来。”梁萧点点头,紧贴在他身后,老丁头刚走两步,背心一疼,身子软麻,心中咯噔一下:“不好,小贼点了我的穴道?”
梁萧将老丁头点翻,犹不放心,在他至阳穴上又踹了两脚。回望秦伯符的去向,啐了一口,抱起狗儿穿过厅堂,不走大门,以免露了踪迹。他进门时已经瞅好退路,揪住墙边一网“爬山虎”,翻过二丈高墙,落到外面巷子,撒开两腿,尽力狂奔。
这一趟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出了杭州城,前方渐渐开朗。只见水天清圆,杨柳依依,湖上画舫三三两两,琴歌流韵,缥缈不绝。梁萧虽不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西子湖,也觉这一眼望去,心怀说不出的舒畅。
他闲逛了一会儿,忽觉尿急,便在乐鼓声中,红袖招处,对着湖水撒了一泡臭尿。这下煞足了风景,引得一干游湖人纷纷摇头。
梁萧方便未完,忽听身后有人怒骂:“哪儿来的小畜生?真是【创建和谐家园】之极!”声音清脆悦耳,梁萧大怒,掉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女,白衣如雪,手挽一个白衣女童,身后拥着六条大汉,个个肩宽臂长,脖子上青筋凸起。
梁萧心头火冒,提起裤子跟在后面。忽听得远处锣鼓声响,游人聚成一堆,白衣少女一行也移步过去。梁萧跟着挤入人群,他一身污秽,自然无人和他争路,只是纷纷皱眉呵斥。梁萧挤到前排,探头一看,一个矮瘦汉子左手持着皮鞭,右手牵了个猴儿。猴儿小得出奇,一个巴掌便能托着,浑身金毛,鼻子朝天,火红的眼珠子对着众人转个不停。
梁萧举目再看,白衣女正在对面,不足十七八岁年纪,姿容秀美,柳眉斜飞,透着一股英气。手边的小女孩年纪极小,怯弱不胜,脸儿十分苍白。六个壮汉在二人身边站成一个半圆,将人群隔开。梁萧心想:“刚才骂我的是谁?”看看女郎,又看看女孩,一时拿不定主意。
那耍猴汉子将锣敲得山响:“诸位!在下张三,来自川中!借这个金毛畜生,且挣几个盘缠!请看,只因口才好,猴儿穿官袍!”那猴儿唧唧呱呱叫了通,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件大红袍子,“呼”地套在身上,众人瞧它如此伶俐,纷纷叫好。
张三又道:“只因会作诗,猴儿戴官帽!”那猴儿摇头晃脑一阵,好似文人吟诗的模样,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个纸糊的官帽,戴在头上。众人又齐喝了一声彩。张三续道:“只因会磕头,猴儿坐大轿!”话音刚落,猴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然后拖了个没底子的纸轿出来,套在腰间摇来晃去。场中一时鸦雀无声,唯有那白衣女脆生生喝了声:“好!”梁萧听得耳熟,点头心想:“骂我的就是她!”本想靠上去惹事,但这猴戏实在好看,叫他不忍转睛。
张三铜锣一敲,又道:“北方狼烟起,猴儿当将军!”那猴儿举起一支小枪,举着乱舞。张三道:“无力也无谋,一败三千里!”猴儿顿时丢了枪,满地乱滚,作出逃跑之状。张三又道:“对敌泪如雨,情愿做儿孙!”那猴儿揉着眼睛,好似哭泣,然后连连叩拜。到这个时候,许多人不由相对喟然,连连摇头。
“焰炎熏朝野,翻手弄权柄!上欺君暗弱,下欺无忠臣。”张三犹自念叨,猴儿也做出挺胸收腹,不可一世的样子,只看得众人神色大变,知趣的都悄然退出人群,径自溜了。
“忽闻胡使来,如见老父亲。朝夕赔笑脸,衔尾绕街行!”那猴儿跟着诗句,做出亦步亦趋的样子,端着收钱的盘子,绕场而走,不时有人丢下铜钱,白衣女则“呛啷”一声,扔了一锭大银。梁萧见这猴儿机灵可爱,喜欢不已,一心逗它,见它到了面前,忽地伸手,将它头顶官帽扫落,猴儿急忙去拣,这时张三正念到:“不知廉耻事,不明君臣纲,所谓宰相者,实为沐猴冠!”转眼一瞧,乍见猴儿没有了帽子,哪还叫作“沐猴而冠”,一出好戏韵味大减,不由一把牵过,举鞭乱打。猴儿痛得吱吱乱叫,一对眼珠只盯着梁萧溜溜乱转。梁萧被它瞧得过意不去,正想上前援手,忽见小女孩挣脱了女郎的手,猛地冲到场中,一把将猴儿抱住,背朝那张三的皮鞭。
张三收鞭不住,眼看皮鞭打中女孩,忽然手上一紧,鞭梢落到白衣女手里。白衣女瞅了女孩一眼,叹道:“晓霜,你又犯痴了!”
女孩放下猴儿,忽地望着梁萧:“坏人!”梁萧一愣,女孩指着他的鼻子,结结巴巴地说,“我看到了,是、是你欺负小猴!你、你打掉了小猴的帽子!”她心绪激动,苍白的小脸变得通红。张三明白缘由,也怒视梁萧。白衣女却冷冷瞅了梁萧一眼,拉过女孩道:“别和这种小畜生说话!”
梁萧默不作声,在手上啐了两口唾沫,转过身去,双手在地上乱抹,白衣女心中微诧:“这小畜生干什么,难道是个小疯子?”念头还没转完,梁萧反身跳起,只听“啪啪”两声,小女孩的脸上多了两个黑乎乎的巴掌印。白衣女大惊,衣袖挥出,梁萧只觉绵绵劲力涌至,胸闷气喘,急忙一个筋斗倒翻出去,撒丫子便钻进人堆!
白衣女正要追赶,突见四五个公差分开人群,冲了进来,指着张三的鼻子怒骂:“好你个耍猴的,在天子脚下作乱,活得不耐烦了?”链子一挥,便将张三扣住。张三了无惧色,双手叉腰,纵声大笑:“我这是作乱么?嘿,当真作乱的该是那个只会欺上瞒下、卖国求荣的贾似道吧!沐猴而冠,沐猴而冠呐……”公差头子一手将他揪住,甩手给他六七个嘴巴,张三满嘴鲜血,仍不住口,大哭道:“大宋朝,大宋朝啊,三百年典章文物,便要葬送在这帮软骨头的文人手里了啊……”公差们连拖带拽,拳打脚踢,打得他口吐鲜血。
女郎凤眼圆瞪,便要上前,那六个汉子只见又有十来个公差涌上来,忙将女郎拦住,连声道:“少主不可!少主不可……”却听那张三大声叫道:“太祖皇帝!杨令公呀!岳爷爷!淮安王呀!你们睁眼看看……仔细看看……看这个西湖,湖里是水么……呵……哪里是水?是民脂民膏呀。这个销金窝儿,煎熬的是民脂民膏,喂养的是误国的蛀虫呀……”画舫上的权贵们也隐约听到,都探头出来,公差见状急了,用铁链死死勒在他颈子上,迫他住口,张三只是奋力挣扎。
白衣女顿足大叫:“让开!”那六个汉子拼命拦着,连挨了好几个耳光。张三被公差强拖了六七丈远,张口怒目,忽然不再动弹,公差头子一探鼻息,皱了皱眉,摇头笑道:“好个死疯子!”回头问同伴,“这厮的猴儿呢?一并弄死好了!省得又被哪个疯子拾着了,徒惹麻烦!”众公差齐声称是。
白衣女见张三被勒死,气得头昏,又听还要弄死猴儿,一转头,不见了猴儿的影子。忽听小女孩轻声说:“姑姑,我看到那个小坏人把小猴抱走了!”白衣女见她脸上两个黑乎乎的巴掌印,满腔怒气撒到了梁萧身上,高叫:“小畜生去哪里了?”带着一干手下,杀气腾腾,四处搜寻。
梁萧逃了几步,没见人赶来,又听张三与官差对骂,心中好奇,忍不住又折了回去。瞧见张三被公差殴得一脸鲜血,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小猴儿则缩在旁边,转着一双火眼。梁萧悄然掩上,趁着众人分心,一把将它抓住,揣进怀里,忽见远处着白衣的女孩儿瞪着自己,慌忙伸拳冲她挥舞,女孩儿被他吓住,张着嘴不敢出声。
梁萧飞也似跑出老远,在一株柳树旁停下,将猴儿从怀里掏出来,摸它脑袋。猴儿十分恼恨他,甩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梁萧吃痛,手一松,猴儿腾地跳出手心,一纵身,想要跃上一旁的柳树。梁萧急忙伸脚,踩住它脖子上的那根绳子,猴儿东跳西跳,只在原地打转。梁萧摸着手背,心中气恼,将脚下的绳子缠在狗儿脚上,发令道:“【创建和谐家园】儿,咬它!”【创建和谐家园】儿闻声蹿出,龇牙咧嘴地去咬小猴。小猴死命逃窜,可是刚刚跑远,又被狗儿脚上的绳索绊住。一时间,两个畜生一个逃,一个追,磕磕碰碰,将一条绳索崩得笔直。
梁萧在旁看了,笑得打跌。忽见那猴儿一转身,绕着【创建和谐家园】儿跑了起来,【创建和谐家园】儿被它连兜了三个圈子,四个爪子捆在一处,“扑通”摔在地上,望着梁萧汪汪哀叫。梁萧目瞪口呆,心想:“好奸诈的猴崽子!”那金猴缚住了狗儿,自己也被拽住,呆呆地不能动弹。
四周路人见这一狗一猴被绳索捆在一起,哄笑一片。忽听一声娇喝:“小畜生!”声音清脆,在笑声中格外响亮。梁萧一惊,拔腿就跑。刚一转身,两个大汉迎面堵住,双手大张,便要逮他。梁萧头一低,贴地蹿出,从其中一人胯下钻了过去。两人双双夹击,擒他易如反掌,只没料到这小子使出这等无赖招数,愕然间,便听“扑通”一声,梁萧跳进湖里。白衣女堪堪赶到,见状只得止步。
梁萧好似一尾活鲤,在湖里蹿出五六丈,眼见无人追赶,转身向岸上破口大骂:“贼婆娘!下来呀,看爷爷怎样收拾你!”白衣女生来尊贵,从没被人这么骂过,失声道:“你……你骂……骂我什么?”梁萧欺她不识水性,在水里手舞足蹈,边叫边笑:“贼婆娘,贼婆娘……”
白衣女俏脸涨红,恼羞成怒:“小畜生,你……你气死人了!”宽衣解带,便要下去。一干随从大惊,七手八脚,拦住她道:“使不得!少主,您不会凫水,别上这小子的当!”白衣女一想也对,便道:“好啊,你们下去捉他!”
六人傻了眼,主命难违,只好褪衣脱鞋,跳进水里。他们武功不弱,水性却很平常。梁萧自小在白水湾长大,白水湾的小溪深潭,就好比他家的卧房,凫水潜泅,摸虾捉鱼,水中的勾当他十二分在行。眼见六人入水笨拙,反而迎了上去,七个人在湖中你来我往,搅得碧沉沉的湖水好似沸了一般。
纠缠一会儿,梁萧从人群中滑了出去,六个仆从清一色手拽腰间,咕嘟嘟笔直下沉。白衣女惊叫:“怎么?受伤了吗?”一个大汉奋力从水里伸头答应:“没……咕……”白衣女道:“那是怎么?”大汉连呛了两口水:“属下……咕……失礼……咕……”白衣女顿足道:“失什么礼?还不去逮……”话没说完,忽见六人各各松手,裤子倏地滑落膝下,惊得她捂住双眼,另一只手将身旁女孩的双眼也给捂上。
六人狼狈万分,光着腚爬上岸来,甫一上岸,马上捏紧裤头,不敢松开。原来梁萧巧施手法,在水中扯掉了众人的裤带。白衣女听得梁萧在水里大笑,怒气更盛,一顿足下了堤岸,抢过一艘小船,六个随从手抓裤头,无法阻拦,眼睁睁看她向湖里划去。
白衣女从没划过船,起初颇为笨拙,弄得船团团乱转。摆弄数下,隐约摸出门道,又划两桨,一扳数尺,似模似样。再一抬头,却不见了“小畜生”的影子,心头一惊,忽觉小船晃动,忙使一个“东齐镇岳”,马步陡沉,小船入水半尺,压在梁萧头顶。梁萧不死心,使劲掀了几次,终究人小力弱,那女子又步法灵活,觉出力道来势,变换方位,始终压住小船。两人斗了六七次,梁萧冒头呼吸,被白衣女一桨扫过额角,【创建和谐家园】辣生痛,心头大怒,钻进水里,抽出宝剑,将船底搠出一个窟窿。
那女子见船进水,大惊失色,恰见一丈外有艘画舫,舫上的显贵搂着莺莺燕燕,正在大瞧热闹。她想也不想,一蹿而上。梁萧跟踪上去,又将画舫捅穿,底舱入水,画舫倾斜,船上的人乱作一团。
湖上画舫密集,白衣女又跳上别船,梁萧紧追不舍。一时间,女郎时东时西,忽起忽落,她每落一次脚,梁萧便捅沉一艘船,其中的默契,就像商量好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满湖歌舞已变成了呼爸唤娘,几十艘画舫东漂西荡、四散逃命。
那女子被梁萧赶得东奔西逃,开始气得要命,但见那些作威作福、悠游享乐的大官尽都成了落汤的公鸡,又觉莫名快意,于是乎专瞅着最华丽的画舫落脚。顷刻间,白衣女足下画舫又沉了一艘,一掉头,只见不远处一艘船金碧辉煌,不同寻常,猜是大官僚的所在。一顿脚向上落去,哪知身在半空,一只竹篙迎面刺来,她心头一惊,挥掌横击竹竿,哪知触手处如遭电殛,一条左臂顿时麻木,急借着竹竿弹力,翻落在画舫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