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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谷缜又说,“老头子方才不像是在梦里,看得到,摸得着,活灵活现,近在眼前。姥姥的,梦什么不好,偏偏梦见老头子!呸,晦气,晦气……”他啐了两口,转身走了几步,双脚一定,身子忽地僵住,转过头来,两眼发直,脸上透出一丝古怪。陆渐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我伤了你吗?”
谷缜摇了摇头,说道:“陆渐,你那日中了‘六虚毒’,和老头子同气相求,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陆渐道:“说也奇怪,只觉得丹田一跳,心里便出现万归藏的样子,仿佛就在左近……”说到这里,忽地大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谷缜神色凝重,说道:“不好,老头子也许就在附近……”说到这儿,只觉心烦意乱。陆渐忍不住叫道:“要是这样,前些日子你怎的不觉?”谷缜懊恼道:“这些日子我心急事繁,不曾留意自身,而今回想起来,途中确有几次丹田跳动,心中出现万归藏的影子。但那念头一闪而过,我一时大意,并没放在心上。何况那些感应,都不如今日强烈……”陆渐听得头皮发炸,四处望望,心虚道:“这四周都是海水,他会躲在哪儿?莫非……”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忽然发白,脱口道,“莫非就在这艘船上?”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甲板上陷入如死寂静。
忽听船后一个清软的声音道:“上面是部主么?”陆渐微一机灵,心道:“糟糕,我怎么将他们忘了。”当即俯身道:“薛耳、青娥,你们上来歇一阵。”说着将酒桶拽上甲板,二人浑身湿漉漉的,冷得发抖,说是风浪太大,海水灌进桶里。陆渐忙带二人回房更衣,谷缜则将众人召集起来,说明此事。众人均感不可思议,于是兵分两路,将船只上下里外穷搜一遍,也不见万归藏的踪迹。虞照没好气道:“老弟,你这胆子越发小了,纵然怕了万归藏,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咋咋呼呼的,不是折腾人么?”
谷缜不耐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老头子就在不远。”
“不远?”虞照大声道,“这四面空荡荡的,除了鸟就是鱼,万老鬼不在船上,难道变成鸟,化了鱼?”仙碧也道:“是啊,谷缜,你这些日子太累了。”谷缜欲辩无语,忽见左飞卿一言不发,走出舱门,纵身跃上中桅顶端,极目眺望。谷缜心头一动,叫道:“风君侯,你瞧见了什么?”左飞卿道:“天色太暗,看不明白。”宁凝接口道:“我来试试。”仙碧意味深长地看她一样,笑道:“是啦,色空玄瞳,夜能视物。”宁凝双颊一热,纵身攀上桅顶,举目一瞧,失声叫道:“后面……后面有一艘船。”
下方众人心头一沉,这时间,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随风而来:“诸位同道,好久不见,可无恙否?”每说一字,那声音便近一些,说到“否”字,一道青光划破浓浓夜色,万归藏襟袖洒落,傲立船头。
众人被他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虞照不由怒道:“万归藏,少套近乎,谁是你的同道?”万归藏笑道:“此同道非彼同道,乃是道路之道,大家同行一条道路寻找潜龙,不是同道是什么?”他笑语吟吟,但每走一步,众人心中便是一跳。霍金斯远远瞧见,暗自咕哝:“这老头儿是人是鬼,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些中国人古里古怪,莫非都是《天方夜谭》里的魔法师?唉,真是倒霉,头一次载客,就装了一船怪人,下一回挑乘客,管他是中国人、摩尔人、【创建和谐家园】人还是印度人,统统的不要……当然,几内亚的黑鬼除外,那都是牲口,不算是人。”
思忖间,万归藏走到帆下,拍拍诡杆,目光射来,用英格兰语笑道:“真是一艘好船,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船长先生,你有这等快船,我教你一个法儿,包你大赚特赚,比你国的女王还要豪富。”他将英语说得流畅自如,已是一奇,又说有富可敌国的法儿,更叫霍金斯惊讶不已。
仙碧忍不住低声道:“奇了怪了,我认识万归藏好多年,竟不知他会说英格兰语。小时候我娘和爹爹议论他时,怕他听到,常用英格兰语交谈,万归藏虽然听到,也从没理会过。”谷缜淡然道:“老头子精通九国夷语,一个英格兰语又算什么?”
仙碧吃了一惊,眼中的万归藏越发难以捉摸,忍不住道:“万归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万归藏瞧她一眼,叹道:“小碧儿,你怎么直呼我名?就不肯叫我一声义父么?”仙碧微微一怔,摇头道:“你杀死左城主的时候,仙碧的义父便已死了,东岛上重见你的那一刻,我真想你死了才好。你若死了,就还是我的义父,你活着……”说到这儿,她嗓子微微一哽,双眼浮现泪光。
万归藏叹一口气,抬眼望天,若有所思,忽而笑道:“小碧儿,你幼时活泼可爱,诚投老夫脾胃。多年来,你爹娘对我表里不一,我都知道,若不是看你面子,这二人死了几十次还少。再有这个左飞卿,是我仇敌之子,本应除之,也是你背着你娘苦求了我三次,老夫才饶他一命。即便东岛一战,我也信守承诺,没杀这姓左的小子。可笑温黛那番婆子,以为老夫不杀左飞卿,瞧的都是她的面子,可笑,哈,可笑。”
这段秘辛在万、仙二人心中隐藏多年,纵是虞、左二人也不得知。一时虞照盯着仙碧,祌色惊讶,左飞卿更是心神激荡,盯着仙碧浑身发抖。仙碧双颊发烫,咬了咬嘴唇说:“万归藏,这件事你答应我不说出来的。”左飞卿脱口而出:“为什么?”仙碧扬起脸来,冷笑道:“我哭着求人,很有面子么?再说了,你知道是我求的,一定千感激万感激,还不把人烦死。”
左飞卿不觉怔忡,虞照却拍手笑道:“说得好,施恩而不示恩,才是侠士所为。我就在想,我瞧上你哪一点,今日才算知道缘由。”仙碧气得俏脸发白:“好啊,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好么?”虞照一愣,思索片刻,摇头道:“想不出来,你这人婆婆妈妈,挑三拣四,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尤其喜欢管我喝酒,说起来,真没做过几件好事。”
听了这话,仙碧固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左飞卿也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揪住这只酒鬼,狠狠痛揍一顿。万归藏却摆了摆手,冲谷缜笑道:“谷小子,我来做客,你高不高兴?”谷缜笑道:“高兴,怎么不高兴?老头子你大驾光临,再好不过,就是本船小了一点儿,容不下你这尊大神。”万归藏笑道:“好,我就住下了……”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桅杆,“好船,比我那条快得多了。”说着漫步走向后舱,谷缜见状,忍不住叫道:“老头子,在莺莺庙你就瞧出来了吧?”
“我瞧出来什么?”万归藏目光一闪,“万某人向来目艮拙,什么形影相反啊,一月映三江啊,全都瞧不出来。能到这里嘛,都是拜紫微仪所赐。怎么,谷大先生,这样子算不算违规?“谷缜不禁语塞,方知自己一切谋划,均在万归藏算中。其实当日在莺莺庙里,万归藏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还有影室,但却临机收手,故作不知,让谷缜取到紫微仪,一路赶到英格兰近海,破解了“鲸踪”之谜。依照万归藏的念头,最好让谷缜等人将后面的谜题一一解开,待其找到潜龙,再行抢先夺取。故而众人出海之时,他也凭借武力,强征来一条西班牙船,一路追赶过来。
不料百密一疏,海上追踪不比陆地,陆地上无论脚力马力,万归藏均能赶上谷缜一行。可是一到海上,快慢全凭船速,万归藏神通再高,也不能只身泅过茫茫大海。他灯计虽精,也没料到霍金斯的英格兰小船远远快过西班牙大船,驶出乱礁不久,便失了对手踪迹。万归藏先时尚还隐忍气机,此时唯恐追丢,忍耐不住,运转神通,以“同气相求”之法全力搜索谷缜,正逢谷缜入睡,神思涣散,顿为所乘。万归藏心知此番必然惊动众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破脸皮,丢了本船,来到这艘船上。
众人到此地步,才明白了万归蔵的厉害,好比周流五要,时、势、法、术、器,万归藏已得其四:时者,姚晴生死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势者,五大线索,已然过半;法者,寻找潜龙的法门大致已定;器者,这条海船就如万归藏所言,是一艘很快的好船。更叫人气闷的是,这四要都是谷缜一手促成,直应了一句俗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以望着万归藏的背影,众人又气恼又灰心,心情坏到了极点。
回到舱内,枯坐良久,谷缜忽地将手一拍,叹道:“如今也没什么好法子了,仙碧姐姐指挥开船,薛耳依然追踪鲸鱼,至于万归藏么,我来试着对付对付。”仙碧忍不住道:“你怎么对付?你打得过他?”
“打是打不过的。”谷缜笑道,“但这世上除了百战百胜的将军,还有一等倾危之士,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乱国。”左飞卿道:“你说的是纵横之士,苏秦张仪?”谷缜道:“是啊,说不得,今日我便学学苏秦张仪,游说游说老头子。”
“岂有此理!”左飞卿突地站起,白晳的面孔涨得血红,“你要向万归藏求饶?”谷缜一摊双手,苦笑道:“如不这样,还有什么法子?”左飞卿不禁语塞,仍是愤怒难解,盯着谷缜胸口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飞卿,谷缜说得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跟万归藏谈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左飞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义父,说不定他一看你的宝贝面子,立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仙碧红透耳根,气道:“左飞卿,你这是什么话?”左飞卿话一出口,便有悔意,可他与万归藏仇怨太深,时下怒气难消,猛一拂袖,飘身而出。宁凝见状,欲要起身,又露迟疑,终归叹一口气,坐了下来。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缜说道:“你要去谈,我陪你去,哼,或许真如左飞卿所说,那人会瞧我一分薄面。”谷缜摆了摆手,说道:“姐姐虽是他的义女,却不知此人脾性。万归藏为人,无情无亲无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丝的软弱。他对你的情义,于他而言,既是难能可贵,也是深恶痛绝。他今日将你求救风君侯的事和盘托出,已有了割断恩义的意思,一旦有变,他必然第一个拿你开刀。”
仙碧听得失神,回想少时万归藏待自己的好处,到了这个地步,真叫人不胜伤感。谷缜见她神色,叹道:“这几日,姐姐避着他些。”当下起身,陆渐忽道:“谷缜,我陪你去。”谷缜知他放心不下,便点了点头。
后舱处于甲板上方,诸舱之中,居高临下,地势极为有利,万归藏占住这里,颇有掌控全船之意。还未走近,便听万归藏与霍金斯交谈,说的都是英格兰语,谷缜这几日听多了此国语言,约莫识得几个词儿,隐约听得二人言语中不断冒出“西班牙”、“黄金”、“抢劫”等词,霍金斯言语间似乎极为欢畅。
不一时,谈论中断,霍金斯吹着口哨从舱里钻出来,瞧着二人嘻嘻直笑,一脸的志得意满。陆渐瞧他背影,冷笑道:“好家伙,这厮也投入万归藏门下了?”谷缜笑道:“这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正说着,忽听万归蔵在舱内笑道:“小谷儿,背后说长道短,可不是大丈夫的所为。”谷缜笑道:“跟你老头子一比,区区不过是刚发蒙的学生,哪儿算什么大丈夫?”万归藏笑道:“无事献殷勤,你闹什么名堂?”
谷缜嘻嘻一笑,走进舱内,左顾右盼。却见万归藏端坐桌旁,桌上一盏鱼油灯昏黄摇曳,见了二人问道:“你们来做什么?”谷缜笑道:“旅途寂寞,特来找老头子你打打双陆,解闷消乏。”
万归藏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哦,你还带了双陆?”谷缜笑道:“这玩意儿是老头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带着。”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打开盒中丝绸,却是数十枚象牙棋子,丝绸摊开,则是棋盘。
万归藏哼了一声,见谷缜分过棋子,拈了一枚,随手落下。谷缜应了一子,笑道:“老头子,你方才给霍金斯吃了哪门子蜜蜂屎?瞧他尾巴翘到一万尺高,把南天门都给捅破了。”万归藏冷冷道:“我教了他一个无本万利、赚大钱的法子。”
“容我猜猜!”谷缜笑道,“你莫不是让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万归藏从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是鬼灵精,老夫的念头,你从来一猜便着!此前数十年,一位大海客在大海的那边发现了一块陆地,纵是山海【创建和谐家园】、万国图志都不曾提及,真是鸿蒙初开头一次。那陆地上先前也有几个未开化的小国,西班牙人一到,便将其轻轻扫灭了。可哀的是,这些小国虽弱,却多有金银,是以西人日夜驱使土著,采掘金银,再以船舶满载归国。当地的土著备受苦楚、哀鸿遍野,西班牙却由此富甲西方、雄极一时。”
陆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西班牙赚的都是不义之财?”
“不错。”万归藏笑了笑,“但这不义二字却大可斟酌,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西班牙当年举国精穷,不如此怎么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从那大陆到西班牙,海波万里,无兵可守,无险可据,西班牙的金银船既沉且慢,就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够快,炮够多,即可从容劫掠。”陆渐吃惊道:“你这不是教人做海贼么?”
“海贼?”万归蔵冷笑一声,“金银都是西班牙人从土著手里抢来的,本就是不义之财,再抢过来又有何不可?这就叫损强补弱,乃是天道。谷小子,这等事你也做过吧?四大寇百船财货,被你拦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厮几乎投海自了。”
谷缜被他说到生平得意之事,挠了挠头,哈哈笑道:“过奖过奖,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今我转了行,不干这营生了。”
“什么叫转了行?分明是转了性。”万归藏冷笑一声,“你小子越活越没出息,少时的锐气消磨殆尽,叫人失望得很。”谷缜笑道:“老头子,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喜欢杀人,我是能不杀就不杀,得饶人处且饶人。”
万归藏摇头道:“世人痴顽愚昧,不杀不足以警世,不杀不足以立法。秦用杀戮,一统六国;汉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警世立法?”谷缜眼中微露讥笑,“敢情我看走眼了,原来老头子你不是混世的魔王,却是心怀苍生的菩萨?“说着“啪”的一声,重重落下一子。
“菩萨又如何?”万归藏拈起一子,举而不投,“文殊成佛之日,扫荡十万魔军,这算不算杀戮?”
谷缜未答,陆渐已抢着道:“那是魔,又不是人。”万归藏道:“那么你敢说,这浩浩卜万魔军,就没一个无辜之魔?”陆渐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这些魔是否无辜,却没仔细想过。谷缜笑了笑,解围道:“魔者多恶行,那是该杀。”万归藏笑道:“这样说起来,人的恶行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于魔族,年少无知,未及行恶,这算不算无辜?”
谷缜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恶,将来未必。”万归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马行空,飘然落下:“那么人呢,而今虽不行恶,将来可也未必,哈,将来,将来,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定?按照你的话,这天下人岂不都有为非作歹的可能?”
谷缜一怔,凝视棋盘,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纸,并无点墨,是黑是白,全因后来。”谈笑间轻轻落下一子,化解万归藏的凌厉棋势。
“孟子?”万归藏微微冷笑,“且问儒教之中,孔孟谁尊?”谷缜道:“孔子至圣,孟子亚圣,孔子开启仁者宗风,自然尊贵一些。”
“仁者宗风?”万归藏抚掌大笑,“孔子三日而诛少正卯,这少正卯又做了什么?不过讲了几次学,讲的学比较有趣,招引了孔门【创建和谐家园】,致使孔子门庭空虚,记恨在心。嘿嘿,孔子以降,儒生当官,杀起人来,比起秦始皇来只多不少。始皇帝用刀兵杀人,儒生却是刀笔并使,用笔不成,再用刀斧,手段多多,花样百出。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其间又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法由儒生,韩非李斯都是大儒【创建和谐家园】,这么说起来,秦始皇枉自焚书坑儒,原来却是孔子门人。儒教兴于汉武,更是莫大讽刺了。汉武一世,北击匈奴,南服三越,东征辽东,西通绝域,致使白骨为墟,万民流离,杀的蛮夷固然多多,死的【创建和谐家园】那也不少。孟子道:‘仁者无敌’,若要无敌,必先破尽群敌,破敌者,焉能不杀?”
谷缜笑道:“闹了半天,佛教、儒教都是杀戮的大行家。那么道家呢?逍遥于山水,忘情于江湖,神游于无有之乡,与杀戮没有干系吧?”
万归藏微微一笑,应了一子,淡然道:“若论杀戮,道家才是杀人的袓宗。”谷缜怪道:“这话怎讲?”万归藏道:“敢问自古以来,何事杀人最多?”谷缜沉吟道:“杀人最多,莫过于兵事,屠万姓,隳名城,流血漂橹,伏尸万里。”
万归藏道了一声“好”,徐徐道:“《道德经》有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论兵法之要,竟是先于孙子。自此之后,‘道不离兵,兵不离道,兵家道家,异途同源。”
陆渐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将军是将军,八棍子也打不着,怎么会是同源?”
万归藏笑了笑:“《道德经》论道德,将‘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说到‘上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无所不至,随物赋形。《孙子》论兵法,亦将兵法比作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敌变化,不拘常态。至于道家中以实就虚,以退为进,以弱胜强,无为而无不为,种种道理,均可化之于兵法。故而《孙子》十三篇,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首论‘道’者。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实也源自黄老之术。为何?道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欲,大有径庭,不近人情,以神圣凌凡尘,视凡人如蝼蚁,将这道理行之于人世,顿成刑名造势,法术权诈。所行之事,无不刻薄少恩,惨酷非常。司马迁就看得明白,将道家‘老庄’与法家‘申韩’并列,以为申不害本于黄老。韩非子极惨少恩,都是原于老庄道德之意,秦一六国,外用于兵,内用于法,殊不知这两家的老祖宗都是道家。因此缘故,后世道家,多成乱源。张道陵割据在前,太平道祸乱在后,黄巾百万,蹂躏中国,更有何晏谈玄,流毒无穷,开启五百年之战乱,几乎亡我华夏。小谷儿,你说,这道家算不算杀人的祖宗?”
万归藏手中落子如飞,口中谈笑无忌,他词锋犀利,谷缜抵挡不住,只得笑道:“这么说,还是墨家最好,兼爱非攻。”万归藏淡然道:“墨家立意虽高,手段却落了下乘,讲究以战止战,以杀制杀。所谓非攻,却受制于攻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说到底还是杀戮罢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道:“难道这世上便没有不杀之法?”万归藏笑笑:“那也并非没有。”陆渐一时间忘了敌我,由衷喜道:“什么法子?”万归藏道:“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便町不杀。”
陆渐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万归藏瞧了谷缜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说呢?”谷缜道:“兵法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谋略外交,耍得对方晕头转向,不敢跟你交手。”
万归藏笑而不语,谷缜盯他一阵,疑惑道:“难道错了?”万归藏摇头笑道:“这么多年,你这小子仍是改不掉这投机轻浮的毛病。你说的不错,但却不是最要紧的。自古以来,擅长伐谋伐交的国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实归根到底,能不战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比对手要强。倘若伐谋、伐交、伐兵均能强过对手,以至强服至弱,自当不战而胜。既然不战而胜,又何必杀人?”
谷缜盯着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说,你老头子处处强过我等,大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不着心急杀人了。”万归藏微微一笑:“举一反三,说得不错。”谷缜道:“可是你以往告诉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损强补弱,方为天道,损弱补强,那是人道。”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从何而生?天生五谷,五谷化气,气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不过,天道如水,随物赋形,在天上,它是一个模样,在水中,它是一个模样,在人群之中,它又是一个模样。可说天道唯微,凡人渺小,纵如老子佛陀,也仅能知其一面,而不可面面俱知。损强补弱是天道,损弱补强又何尝不是?不损弱,何来强,若无强,又从何损之?”
这番话玄机极深,陆渐听得头大如斗,在一旁闷闷不乐,谷缜却若有所思,半晌笑道:“老头子,闲话说了一通,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奉劝你两句。这江湖里不过是一群武夫,纵然一统,又有何用?至于做皇帝,更无乐趣,每天的奏章,也能把人瞧得烦死。你纵然武功盖世,年岁却已半百,熬更守夜,岂不是活受罪么?老头子,你何不看开一些,做个富家翁,享尽天伦,岂不快活?”
万归藏哈哈笑道:“小谷儿,你小瞧人了。老夫要做富翁,早就做了。我问你,我做皇帝强些,还是嘉靖那蠢物强些?”谷缜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老头子你强些。”
万归藏道:“既然损弱补强也是天道,老夫取那个蟲物而代之,岂不正是替天行道?”说到这儿,拈起一子,徐徐落下,冷冷道,“小谷儿,你输了。”
谷缜只顾与万归藏斗嘴,一时忘了留意盘面,此时低头一瞧,大势已去,不觉推枰而起,苦笑道:“老头子,我再奉劝你一句,满招损,谦受益,你已登峰造极,倘若奢求无度,必遭天罚。”
万归藏笑笑,悠然道:“谷小子,你到底还是看不透我万归藏,老夫这一世,宁可大满大盈而死,决不抱残守缺而活。”
一师一徒隔案对视,桌上灯火摇曳不定,倏尔一阵风起,火灭灯熄,门外天光泛蓝,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出门时,谷缜步履沉重,陆渐随在一旁,两人均不言语。走到船头,并肩而立,头顶传来悠扬哀怨的旋律,守夜的苏格兰水手坐在桅顶上吹着风笛,如泣如诉,充满惆怅的情思。
谷缜目视海景由暗而明,突然叹了口气,说道:“老头子是我恩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便没有我谷缜。就算到了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一人物,跟他作对,真是难得很……”他说到这里,又轻轻一叹,眉宇间大有苦恼。陆渐念起这二人的师徒之情,心中无比感慨,他明白,谷缜从不惧怕任何对手,他口中的“难得很”,绝非实力,而是难于斩绝这一段师徒之情。
谷缜来回踱了两步,忽地举起手来,势如长剑划落:“老头子崇尚强权,顽固不化,唯有以强制强,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头。”陆渐道:“但要胜他,谈何容易?”谷缜淡淡说道:“法子倒有一个。”陆渐奇道:“什么?”谷缜道:“时下大海茫茫,倘是将船凿穿烧掉,或能与之同归于尽……”说到这里,见陆渐连连皱眉,便将手一摆,笑道,“罢了,这法儿太绝,当我不曾说过。”
陆渐沉吟时许,压低嗓音道:“这些日子,我想到一个法儿,也不知管不管用。”谷缜奇道:“什么法子?”陆渐道:“你记得当日我将‘六虚毒’传给你时,万归藏说过什么话?”谷缜想了想,慢慢说道:“他说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而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我记得可对?”
“一点不错。”陆渐赞道,“谷缜,你记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谷缜笑道:“姚大美人记性好,将来你们成了亲,夫妻一体,她的还不是你的?”陆渐涨红了脸,说道:“我说正经事,你不要胡扯。”谷缜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婚丧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经事是什么?”但见陆渐窘迫,不忍再说,笑道,“其实老天爷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资虽弱,却多了几个绝妙劫奴,‘不忘生’一出,谁敢再谈记性二字?说实话,我可羡慕得紧。”陆渐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可不喜欢,都是沈舟虚造的孽,我带着他们,也是没有法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是了,你旧话重提,有什么道理?”陆渐道:“第一句,六虚再传,必死无疑,你没有死,那是再好不过。后面一句十分要紧,‘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六虚毒’就是‘周流八劲’,你已练成‘周流六虚功’,‘周流八劲’取之不尽,只是不如万归藏深厚,所以威力也大打折扣。我有一个笨法子,六虚再传,威力更胜,你不妨先将‘周流八劲’传给我……“谷缜忍不住接口道:“由你真气滋养,再传给我?“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心子扑扑直跳。过了半晌,谷缜喃喃道:“临时抱佛脚,死马当作活马队,纵不成功,我们也可试试。”陆渐道:“是啊,总比俯首认输的好。”
二人相视一笑,来到陆渐舱中。姚晴方醒,陆渐匆匆问候两句,不及多说,便与谷缜盘膝对坐,两人一手对接,另一手均按对方小腹。姚晴自觉受了冷落,颇有一些不快,看到这个古怪姿势,又觉十分奇怪,欲要询问,忽地一口气不上来,由兰幽帮衬着喝了一点儿参汤,昏昏睡了过去。
八劲入体,陆渐的“大金刚神力”顿生感应,八劲欲化,“大金刚神力”欲凝,两种神通直如水火交战,将陆渐体内当作战场,斗得激烈无比。陆渐忍着难受,以绝高定力,硬生生逼使那团六虚劲在体内转了一周,至手三焦之时,方以谷神通所传法门,送回谷缜的丹田。
谷缜传出的八劲一成不到,细如涓流,返回之时,却如洪涛激流,几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慌忙损强补弱,将来劲融入自身真气。
这一试,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陆渐的法子确然可行,不由同时张眼,心中生出狂喜。当即一如前法,发劲,周转,返回,周流八劲由细而粗,由弱而强,就好比暴利生意,投入一文,赚回十文,投入十文,赚入百文,内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惹得谷缜商人性子发作,忙得不亦乐乎。甚或偶尔停下,察看真气收益,那感觉就如白天赚钱,夜里在灯下数元宝一般得意。
谷缜欢喜不尽,陆渐的滋味却大不相同。“周流八劲”一进一出,均要与“大金刚神力”交战,谷缜内力越强,八劲越强,既不如万归藏那般无坚不摧,却似文火烘烤坚冰,将“大金刚神力”层层瓦解。“大金刚神力”一弱,经脉立受摧残,轻重麻痒酸痛冷热,诸般异感涌遍全身,故而陆渐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御。饶是如此,难受之感仍然不减,不多时汗如雨落,头顶现出淡淡的白气。
原来,陆、谷二人到底年纪太轻,都未明白武学修行的至理。这世间固有种种捷径,武学正道却都是勤学苦练、千辛万苦积攒而成。吃多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径,必有风险,捷径越快,风险越厉,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书》为炼神捷径,却有“黑天劫”这等大苦难;“周流六虚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贯通之前,诸劫纷至,凶险万端,好比如来觉悟,十方魔军纷纷来袭。
陆渐想出的这个法子固然不坏,但也犯了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缜修为精进神速,有如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修炼缩为短短数日,如此一来,这数年乃至十数年修炼的痛苦也不免要缩为数日了,只不过因为两人同修,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陆渐头上。谷缜所得的真气也不是从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从陆渐的真气中榨取来的。“六虚毒”本是天下绝毒,强到一定地步,当世能够从容抵御而无所损的,唯有万、谷、陆三人。但万、谷二人互不信任,无法修炼。要知道,行功之时,双方须得互按丹田,丹田是人身要害,修炼时空虚无备,倘若一方忽起异心,重重一击,顷刻就能要了对方性命;二来即便同修,万强谷弱,真气特性,运转之法均是一般,谷缜的真气到了万归藏体内,便如涓滴入海,顷刻化为乌有,万归藏真气磅礴,注入谷缜体内,谷缜无法化解,顷刻了账。
陆渐的“大金刚神力”虽逊于“周流六虚功”,但谷缜修为尚浅,不足以击溃陆渐的护体神通,“周流八劲”又与“大金刚神力”抵触,陆渐分得清楚明白,既能维系自身真气不致崩溃,又能操纵入体异气,返还给谷缜。于是乎,二人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均势,“大金刚神力”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化为“周流八劲”,灌入谷缜体内,每渡一次,陆渐内力便弱一分,所幸他显隐二脉已通,内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换上任何一人,顷刻之间便有气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陆渐不知此理,但觉痛苦难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个时辰,不觉汗透重衣,呼吸渐粗,又怕被谷缜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终一声不吭。又过一个时辰,用饭时方才收功。谷缜眉飞色舞,大谈心得,陆渐含笑凝听,对所受的苦楚只字不提。
午饭用过,二人重又行功,谷缜恐有意外,请虞照【创建和谐家园】。这一番行功,谷缜精进更速,陆渐所受的痛苦自也倍增,但他曾受黑天之苦,练的又是佛门武功,耐力绝强,无论如何难受,均是如如不动。可是谷缜的真气越积越厚,不过数个时辰,真气倍增,八劲横流,他的经脉五脏从未承受如此浑厚真气,酸胀难受,引发诸多杂念,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不由主,跃跃欲起。
他心神一乱,真气也乱,陆渐顿时察觉,立时截断八劲,将“大金刚神力”反送入谷缜体内,以绝顶神通压制混乱真气。不多时,谷缜真气略定,收功说明缘由,叹道:“这是心魔作祟。欲速则不达,今日就此作罢。”陆渐道:“时间紧迫,或许明日便到地头,你变强一分,也多一分胜算。”谷缜道:“若是强练,势必走火入魔,那时可就得不偿失了。”陆渐沉思一下,徐徐道:“当日我助万归藏脱劫,他曾传我分魔之法,我将这法子教给你,你有心魔,转给我就是。”谷缜一惊,截口道:“决然不可,倘若如此,这神通不练也罢。”说罢便要起身。
陆渐按住他肩,含笑道:“你别任性,如今敌强我弱,不行险无以取胜。何况当日万归藏的心魔何等厉害,也未奈何得了我,你这点儿心魔又算什么?”谷缜盯着陆渐,眼神数变,忽而叹一口气,低头道:“大哥,我听你的。”
自古修炼内功,最可畏的莫过于心魔。所谓心魔,即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杂念。杂念一起,自然分散精神,可是修炼内功,却偏要凝聚精神,聚百为十,聚十为一。所以说,杂念是静中生动,修炼之道却非要动中求静不可,这二者势如水火,武者修为越高,心魔越盛,精气神越发不易凝聚。这就好比带兵,十人打仗,可以遥相呼应,齐心协力;一百个人打仗,呼应不到,必然各怀异心;至于人满一万,遍野漫山,统率起来更是艰难。故而真气越强,越是易散难聚,强练神通,势必走火入魔。自古以来,走火入魔者要么疯癫,要么瘫痪,归根结底,还是精气受挫、再难凝聚之故。
分魔【创建和谐家园】本是地部神通,一反常理,能将心中的杂念转嫁给他人,虽说损人利己,可只要对方精神牢不可破,便可帮助修炼者克服心魔。陆渐历经百劫,心神坚固,谷缜的杂念纵如潮涌,陆渐的心神却如磐石般任其冲击。谷缜去了心魔,专心凝聚真气,果然突飞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感。
可是天道此消彼长,决不无故惠人。谷缜武功越高,陆渐越是难受,他既要承受“六虚毒”之苦,又要抵御心魔,直如背腹受敌,苦不堪言。谷缜真气每强一分,心魔亦强一分,奇想怪念层出不穷。当日陆渐为万归藏分魔,虽然难受,却似斧钺斩劈,痛苦之余,倒也痛快;此时却如钝刀割锯,求生不能,求死亦难,当断不断,实在是万分磨人。
越是难受,陆渐胸中的念头越是明白:只要谷缜神通大成,自己的生死大可置之度外。甚或生出如此念头:“阿晴若有长短,我也势不能活,谷缜才智胜我百倍,对付万归藏,可以少了我陆渐,但不可少了谷缜。”想到这儿,一味咬牙苦忍。
二人修炼之时,姚晴也醒了几次,仙碧也来探望,见这情形,均是不知其故,她们猜是修炼武功,至于何种武功,却又设想不出。欲问二人,但谷缜浑然忘我,陆渐受困心魔,腾不出工夫来理会众人。
船行海中,一转眼又过【创建和谐家园】日光景,姚晴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初时梦中还有呓语,渐渐动静也无,但凡陆渐收功,姚晴便在昏睡。陆渐见此模样,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浓,不知不觉,将希望全都寄托在谷缜身上。
到了第九日上,寅时左右,陆渐忽觉谷缜的丹田处突地一跳,“周流八劲”转强,忽地汹涌灌来,所过“大金刚神力”无不溃散。陆渐大吃一惊,竭力凝聚真气,无奈来劲太强,他连日里饱受煎熬,气势已衰,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张眼望去,谷缜低眉垂目,面容莹莹然若有辉光,仿佛佛陀宝相一般。
陆渐恍惚明白:谷缜行功已到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必有突破,当务之急,便是助他成功。可是多日来“大金刚神力”反复受挫,疲弱不堪,“周流八劲”较之以前又强了何止数倍,此消彼长,陆渐借力不及,周身筋脉一酥,劲力陡泄,“周流六虚功”有如狂风巨浪扫来,陆渐惊骇欲绝,心叫:“糟糕,我竟死在他手里?!”
念头方动,“大金刚神力”已被扫荡一空,“周流八劲”失了对手,洪流也似的急冲乱突。似可怪的是,陆渐分明感觉那团真气生机洋洋,无所不至,却又不觉丝毫痛苦,只觉讶广极空极大,漫无边际,入体八劲运转一周,便弱几成,再转一周,又弱几成,初时浩大雄浑,数转之后,竟无踪影。这等情形前所未有,陆渐本已生出必死之心,此时却是迷惑极了,只觉这身子里好像藏了一眼无底深潭,将来劲吸得干干净净。
这一连串变化出乎意料,陆渐起初还觉惊讶,转念默察,忽有所悟。敢情“周流八劲”不知如何,尽都化为劫力,陆渐体内虽无一丝真气,神识却是不减反增,劫力散开,对谷缜体内的情形洞若观火。
原来,经过多日苦修,谷缜内力增长神速,已至大满大足。但凡世间万物,满盈之后势必亏损,就如一个水嚢,装水太多,要么溢出囊口,要么会将皮囊撑破。谷缜的身子未经锤炼,真气满盈,必然宣泄,多余真气有如洪峰破堤,倒灌而回,攻了陆渐一个措手不及。换作他人,势必送命,偏偏陆渐练了《黑天书》,隐、显二脉一气贯通,显脉被破,隐脉尚存,气机变化,迥异世间任何高手。劫力本就介于神识,能化为天底下任何真气,故而陆渐一向借来劫力,化为真气,但他却不知道,逆而转之,天底下任何真气也可化为劫力。只是变换之法匪夷所思,必要劫力真气均无,隐脉、显脉尽空,此时真气入休,先化劫力,再转真气,直至隐显二脉重新充盈。
道理虽然简单,可是一般而言,真气容易耗尽,劫力耗尽却极难。此次陆渐助谷缜修炼,为了抵挡“周流六虚功”,耗尽了“大金刚神力”,为了分魔,又将劫力消磨殆尽。如此一来,隐、显二脉一时俱空,“周流八劲”入体化为劫力,劫力化“大金刚神力”,“大金刚神力”又化为“周流八劲”,陆渐只觉得浑身发轻,眼前白光一片,仿佛推开某扇大门,见到全新境界,至于何种境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正觉妙不可言,忽听门外虞照厉声叫道:“万归藏,你来做什么?”喝声方落,只听万归藏慢不经意地道:“我怎么不能来?”两句话入耳,陆渐不由大惊。万归藏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前来捣蛋,谷缜正当紧要关头,决计不能扰乱,一时间,陆渐心悬喉间,竭力收敛神意。
忽听虞照冷哼一声,大声说:“这是病房,闲人免进。”万归藏笑道:“你这么急着拦我,大有鬼祟,不成,管他什么舱室,我偏要进去看看。”虞照大急,叫道:“你要进去,除非踩着我过去。”万归藏道:“是么?”话音未落,便听虞照一声惨哼,陆渐心中一紧,不觉蓄满劲势,忽听万归藏笑道,“小子,你的雷音电龙虽有几分火候,但想挡我,却是以卵击石……”说罢轻轻一笑,又道,“你当我不知里面干什么?那俩小子天真得很,以为仅凭几日苦练,就能胜我?痴心妄想,莫过于此。罢了,瞧在你舍命相护的份儿上,我也不进去了,嘿,若有闲暇,你告诉他们,那地方怕是到了。”虞照道:“什么地方?“万归藏冷笑一声,阴声道:“你们来做什么?吃饭?睡觉?还是拉屎拉尿?”
陆渐闻声知意,惊喜交集,这时间,忽觉谷缜身子微微一震,体内多余真气宣泄殆尽,气机转稳。陆渐心中又是一喜,缓缓收敛劫力,相助谷缜收功,耳中却听虞照扬声叫道:“万归蔵,你何时变得好心了?”
“好心?”万归藏哈哈大笑,“我的好心明白得很!就是要你们打心底里服我,省得来日输了,多寻借口。”说罢扬长而去。
这时陆渐劫力收尽,谷缜也张开双眼,眸子里英华焕然,较之往日已大有不同。兄弟二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陆渐将万归藏的话说了,谷缜大喜,跳起来奔出门外,陆渐也抱了姚晴,来到甲板之上。
其时天色未亮,海上雾气深浓,万归藏负手立在船头,凝视远方某处。三人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浓雾一团,景物莫辨,正迷惑,忽听“嘎”的一声,海鸟发出哀声。紧跟着,雾气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挥了一下,极长极粗,柔软灵活,落下之时,水声如雷,震得众人心头均是一跳,有水手失声尖叫:“天啊,又是什么鬼东西?”
霍金斯脸色发白,哆嗦着回过头,大叫一声:“快,快收锚,把帆升起来!”说话间,怪影又是一挥,这一下近了许多,霍金斯嘶声叫道:“快,快……”叫声方落,船身似被什么物事撞了一下,“咚”的一声,急剧摇晃起来。霍金斯以下,众水手无不抱紧桅杆,扯住绳索,盯着前方连吞唾沫。唯有德雷克手把舵轮,还算镇定自若。
陆渐想起一事,叫道:“薛耳呢?还在桶里吗?”话音方落,便听有人进:“小奴上来多时了。”陆渐回头望去,薛耳与青娥并肩行来,薛耳道,“回部主,不知怎么的,鲸鱼停下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