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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大河穿城而过,在众人身边潺潺流淌,水面上飘浮着淡淡的雾气,让河中的船只与岸上的房舍尽都缥缴起来。远方的教堂拔地而起,挺拔秀气,令四周的民舍相形见绌,有如一名少女,在侏儒之中婷婷玉立。
陆渐憋了许久,忍不住说道:“谷缜,你这事做得不妥,那人既是恶棍,怎能和他为伍?”谷缜笑道:“老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区区最大的喜好,就是让坏人做好事。这坏人越坏,越有趣味。”虞照皱眉道:“谷老弟,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么做可是玩火。“谷缜笑道:“玩火二字说得好。这火之一物,玩得不妥,固然会焚毁房屋,烧死人畜;但若掌控得当,却能煮饭烧水,烹饪美味,甚至乎火攻破敌,扬威沙场。就说赤壁之战,火对曹操而言,乃是大大的坏事;对孙权、刘备来说,却是救命的好东西。其实自古以来,恶人恶棍所求甚简,杀人放火,无非为了一个利字,只要有利,便好商量。真正难敌的,倒还是那些冒正义之名、行屠戮之实的人。这等人亦善亦恶,似正似邪,杀也不是,用也不是,千古之下,大半的纷争都是他们惹出来的。”
众人听得无不点头,仙碧叹道:“谷老弟说得对,就好比皇帝,隋炀帝那种坏皇帝其实少得很,汉武帝、朱元璋一流的人物却不在少数,既是英明之君,可也暴戻惊人。”谷缜笑道:“不但皇帝如此,寻常人也是如此,恶人总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半善半恶,随时变化的。在场各位,谁又能说自己从无恶念呢?”陆渐苦笑道:“罢了,说不过你。”这时间,姚晴冷不丁道:“臭狐狸,你这么会品评人物,那你说说,这英格兰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言难尽!”谷缜沉思一下,轻声说道,“这位女王目光敏锐,但又善解人意;果敢无畏,却又懂得隐忍;多情善感,但又私欲甚少,能为臣民做出牺牲。有道是‘王者无私’,君王圣德,莫过于‘无私’二字。王者无私,才能目光远大,胸襟开阔;王者无私,才能广收英才,天下归心。这个女王尚且年少,倘使天假其年,这个西方小国必会风生水起,大有作为。”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回望东方,眼中不无讥讽,“至于那个嘉靖皇帝么,哈,正做着升天成仙的白日梦呢……”众人想到大明朝廷的作为,都是暗暗摇头。
忽听罗伯特叫道:“到了。”众人举目望去,便见河岸边一座港口,桅杆林立。罗伯特打马来到一艘三桅海船前,四顾无人,掀开斗篷叫道:“霍金斯。”谷缜凝眸细看,这艘海船比寻常海船要小,船底更为狭窄,但龙骨流畅坚固,三桅架设得当,虽不如平底大船沉稳’轻快灵便却犹有过之,谷缜也是使船的行家,见了这船,心中暗赞了一个“好”字。
罗伯特叫罢,过了时许,船头冒出一张胡须浓密、瘦削狡黠的脸来,淡蓝眼珠溜溜直转,望着众人,笑嘻嘻说道:“我没看错吧?莱斯特伯爵(按:罗伯特的封号),什么事情劳动您的大驾?”说话之时,船上已有人“刷刷刷”扯起风帆。罗伯特深知这老滑头心中有鬼,害怕自己清算走私之事,只需一言不和,立马就要掉船开溜,到时候追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找到他去,当下挥了挥手,大声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快放下梯子,让我上去。”霍金斯迟疑不决,罗伯特大不耐烦,挥舞马鞭叫道:“该死的,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这一次来,跟你的混账事无关。”霍金斯这才放心,扮了个鬼脸,转头招呼:“放下绳梯,迎接伯爵大人。”话音方落,船上便抛下一道继梯,众人弃马爬到船上。霍金斯盯着中土众人,碧眼眨动,甚是好奇。
罗伯特说道:“霍金斯,这些人是中国商人,有事出海,你送他们一程。”
“中国?”霍金斯眼里露出垂涎之色,大声说道,“是用金砖铺地的中国吗?堆满香料和珍珠的中国吗?”谷缜等人见他如此激动,一时面面相觑。罗伯特小声道:“马可波罗的书里这样写的。”谷缜笑道:“这个马可波罗可把牛皮吹破了。”
罗伯特又道:“霍金斯,你答应这次航行吗?”霍金斯一转眼珠,突然摆了摆手,正色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西班牙人的战舰像野狼一样在外晃荡,我这只小破船遇上他们,就是一只无力的羊乖乖。”
罗伯特面有怒色,厉声道:“霍金斯,这是……这是……”他本想说是女王的命令,又怕以英王名义征用此船,惹来麻烦,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忍住气说,“霍金斯,我以个人的名义,希望你能答应这次航行。”霍金斯笑嘻嘻说道:“伯爵大人的友谊我一向看重,但我更看重水手们的生命……”话没说完,谷缜忽地打开一个鹿皮口袋,向下一倾,珍珠、玛瑙、红宝石、祖母绿、猫儿眼,诸色宝石如雨泻落,叮叮咚咚落在甲板上面。
船上英人均是目定口呆,谷缜向仙碧道:“你告诉这位船长,他若带我们出海,这一袋宝石算是定金,另外一半,航行完结后交付。”仙碧依言说了。霍金斯眼睛不离地上的珠宝,听完这话,长长打了一声呼哨,笑道:“成交,中国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船长。”
罗伯特冷笑道:“你的小破船不是羊乖乖吗?”霍金斯笑道:“伯爵不知道,吃饱的绵羊狠过鲨鱼呢!”他抬眼一瞧谷缜:“你们要去哪儿?”谷缜道:“方位未定,贵船要做远航准备。”霍金斯露出迷惑之色,又问:“什么时候出发?”谷缜道:“最好今日。”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没可能,我还没有备好给养。”
罗伯特接口道:“这个好办,我交代下去,给养立马运来。”霍金斯笑道:“好极了,给养越多越好,我们要环球,环球航行知道吗?”罗伯特骂道:“该死的贪心鬼。”说着下船去了,霍金斯则忙不迭蹲下身子,将散落在地的宝石珍珠一一拾起。
国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罗伯特暗中张罗,半日工夫给养补足,他本人为避嫌疑,再没上船,只在岸边遥遥注视。
霍金斯召集水手说:“这次航海的时机不同以往,风险很大,需要最老练的水手,二十岁以下的人都站出来。”说到这里,从队列中稀稀拉拉地走出几人。霍金斯目光扫过,皱了皱眉,忽地叫道:“德雷克,你也出来。”
那水手个子瘦小,稚气未脱,闻言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直视耵金斯道:“报告船长,我刚满二十岁。”
“你骗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将他拎出队伍,“你看起来顶多十五。”德雷克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我二十了,我二十了……”霍金斯的大手有如铁钳,将他怜到一边,转向众水手叫道:“给你们一个小时,跟老相好告别,买些私人用品,一小时后本船出发,过时不候。”水手们哄然答应,霍金斯转过身子,撵鸭子般将那一伙不足年龄的水手赶下船,而后转回船舱,跟谷缜说话去了。
一小时转眼即过,水手纷纷归队,霍金斯清点人数,忽地叫道:“马丁呢?那个大个子的舵手去哪儿了?”众水手面面相对,这时忽听有人说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掉头四顾,忽见德雷克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大声叫道:“我二十岁了,可以出海了,大个子马丁是个蠢材,我比他强得多。”霍金斯望着他惊疑不定,说道:“你这个小狼崽子,马丁怎么样了?”德雷克道:“你管不着。”霍金斯面皮涨紫,厉声道:“我管不着?哼,我的决定不变,二十岁以下的不许出海。”德雷克昂起头:“我说了,我二十岁了,我要出海。”两人如斗鸡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对,彼此不让。霍金斯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德雷克的目光也越发冰冷,二人身上发出的凛冽寒气,让五大三粗的水手们屏住呼吸,一个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长,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船长,时间到了。”大副从内舱出来,手里拿了一只怀表。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咆哮:“你这个该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丢到水里去!”德雷克竭力扳开他手,龇牙咧嘴道:“你丢我下去,我会再爬上来。”霍金斯咆哮道:“咱们就试试看!”
正在拉拉扯扯,忽听有人大笑,两人转身一看,却是谷缜。谷缜望着德雷克,笑眯眯说道:“这小子有意思,说来我也没满二十岁,是不是也不能出海?”霍金斯听了仙碧的译语,讪讪道:“我这是为他好,这次航行很危险。”谷缜笑道:“不管怎样,就如船长所说,过时不候,还是开船吧。”
霍金斯无奈放开德雷克,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啐道:“滚吧,去后船掌舵。”德雷克目光闪动,看了谷缜一眼,默默向后舱走去。
白帆扬起,大船驶出水港,行了约莫两海里,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呐喊,水手们回头望去,码头上踉跄跑来一名壮汉,头上包着布巾,巾上一团鲜血十分醒目。那大汉冲着海船哇啦大叫,拼命挥舞拳头。众水手哈哈大笑,纷纷回叫:“蠢货马丁”“羊羔马丁”“面包马丁”“软蛋马丁”,一阵的工夫,给那汉子取了十多个诨号。
霍金斯敏起眉头,问德雷克:“你用什么放倒他的?”德雷克漫不经意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你要当心,回来的时候他会杀了你,抽出你的肠子喂狗。”德雷克默不做声,回头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风烟涌起,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渐渐模糊不清,海船似慢而快,驶出宽阔的内河,进入浩瀚的大海。
入海不久,便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接下来,往西北方行驶。”声音娇脆可人,德雷克心头一热,掉头望去,仙碧和一个大头怪人并肩走来,那怪人来到罗盘前,手持一个古怪仪器,比照罗盘,看了又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仙碧听了,冲德雷克笑道:“小家伙见谅,我们要换一个人掌舵。”
德雷克抿了抿嘴,冷冷道:“谁来掌舵?”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笑语,转眼望去,谷缜笑着走来。仙碧道:“谷先生说,他来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闪,神色十分疑惑,谷缜笑着上前,透过仙碧询问舵轮用法。德雷克脸色阴沉沉的一言不发,倒是霍金斯性子开朗,连说带比,将转舵的法子说了,但也疑惑不解,说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谷缜笑道:“贵国的舵比中土高明一些,但与荷兰人的战船大同小异。”
霍金斯容色一整,肃然道:“谷先生,你驾驶过荷兰人的战船?”谷缜嘴角含笑,若有所思:“以前,我有一支船队,十二艘荷兰战舰,声势十分浩大,可惜打过一仗就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对视一眼,将信将疑。谷缜走到舵轮边,和莫乙商议几句,拍拍舵轮,笑道:“霍金斯船长,这船有名字么?”霍金斯面皮一热,笑了笑,说道:“以前没有,这次出海是受伯爵大人所托,就叫伯爵号吧。”谷缜摆手道:“伯爵号不够气派,依我看,叫女王号更好。”霍金斯一愣,咧嘴笑道:“好,就依你,叫女王号。”
谷缜将舵轮一转,笑道:“霍金斯船长,让你的水手将前桅的帆扯起来,我要逆风行驶。”霍金斯和德雷克见他掌舵的手法精准娴熟,心中不胜讶异。霍金斯口中发令升帆,又肘了肘德雷克:“你去中桅警戒,一见可疑船只,立即吹号警告。”德雷克哼了一声,挎上一只海螺,一溜烟爬到中桅顶端,未及眺望,忽觉耳边有人呼吸,德雷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竟松开缆绳,向下坠落。不料手腕忽紧,被向上拽起,倏忽间又回到原处。他抓牢绳索,惊魂甫定,转眼望去,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发男子,眉目如画,眸子明亮。大约因为天色沉暗,他的衣衫须眉又与白帆同色,故而德雷克竟未瞧见,此时忍不住问:“你是谁?”
左飞卿无所事事,也来桅顶观赏风景,闻言道:“你说什么?”话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语不通,当真哑然失笑。大袖轻轻一挥,德雷克眼前已不见了他的影子,四处望望,亦不见人。正疑惑,忽见左飞卿出现在甲板上,步履潇洒,向船尾走去。德雷克的心里打了个突,不由暗暗祈祷:“全能的天主,愿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让他遇见邪恶的东西……”一边祈祷,一边盯着左飞卿走到船尾,默默注视与虞照谈笑的仙碧,白衣白发,有如一尊雪人。
船行半夜,圆月向西,秋风微微,拂面清凉。海水懒洋洋地来回荡漾,也枯燥,也乏味,松弛的护桅索晃来晃去’有如摇篮一般。德雷克精力虽强’久处如此境地,也不觉神志模糊。双手攥着桅索,头却频频下点,昏然欲睡。
突然间,一股战栗涌上心头,德雷克身子一机灵,撑开眼皮,极目望去,乌黑泛蓝的海面上,三团黑影突然涌出,借着星光,依稀可见船只轮廓。德雷克心神猛震,将号角凑到嘴边,长长吹了起来。
船上人纷纷惊起,跑到甲板之上,霍金斯抬头叫道:“怎么回事?”德雷克浑身发抖,喊道:“他们来了!”霍金斯晬了一口:“他们?他们是谁?”德雷克道:“西班牙船,没错,有三艘,天啦,还有大炮、战舰,千真万确,是战舰……”霍金斯眨了眨眼,还没说话,谷缜已叫了起来:“把帆扯起来,我要顺风行驶。”
号令发出,甲板上一阵騷动,德雷克从桅顶上飞身滑下,与两个水手奋力扯起主桅大帆,霍金斯则直奔底舱,指挥炮手向铁炮中灌注火药。
谷缜一转舵轮,海船向左歪斜,海浪“哗啦”一声涌上甲板,劈头盖脑。甲板上的众人无不浑身湿透,女王号在海面上硬生生划了一个雪白的之字,陡然昂起船头,向着西北方如飞驶去。
西班牙人听到号角,也知行踪败露,纷纷扯起风帆,势如三箭齐发,向女王号包抄过来。
海涛哗哗作响,海风厉声呼啸,追逐之间,东方发白,一轮红日半露羞容,万道金光将深沉的大海照得金碧辉煌,西班牙战船也被镀上了一抹金红,黑铁的炮管有如黄金铸成,令人望而生畏。
轰隆数声,乱炮齐鸣,谷缜将舵一摆,海船斜刺冲出,一颗铁弹擦过右舷,木屑纷飞,船身猛震,船上的众人东倒西歪,发出一片尖叫。
陆渐护着姚晴呆在底舱,姚晴昏迷未醒,陆渐以内力护住她的经脉,不料船身被炮弹擦过,震动猛烈,竟使姚晴从昏迷中惊醒。才有知觉,又听一声巨响,夹杂水手呐喊,直如雷霆霹雳。姚晴精神陡振,叫道:“陆渐……”虽已尽力,落入耳中,仍是细微虚弱,陆渐听力过人,纵在嘈杂之中,依然听得明白,忙道:“阿晴,我在这儿。”姚晴虚弱道:“去……去上面。”陆渐一愣,默默将她抱起,闪身蹿上甲板。还未立定,船身陡倾,一排巨浪直压过来,陆渐大喝一声,右手扶住姚晴,左掌蓄满真力,横扫而出,劲力所至,浪峰拦腰冲开一个豁口,从二人身周奔马般冲过。
陆渐一掌扫开巨浪,不敢稍停,跳到高处,低头一看,姚晴望着远处,眼中闪亮,陆渐想起仙碧的话,不由寻思:“阿晴真是喜事好斗,遇上纷争,便觉欢喜。”一边想,一边极目眺望,三艘西班牙船忽集忽分,炮口处青烟袅袅,与红日相映,和朝霞齐飞,几只乌黑海燕在浪尖嬉戏,浑然不觉身边的战争。
炮声隆隆,几枚铁球由小而大,呼啸而来。陆渐正觉吃惊,谁知铁球距离船身尚有数丈,力道陡衰,哗啦坠入海中,溅起几朵雪白的浪花。这时忽听谷缜一声长叫:“准备发炮!”话一出口,即由仙碧转译,刹那间,呼喊一声紧接一声,波浪般冲过甲板,向下方炮位传去。
二人移目望去,谷缜立在舰桥,双手猛转舵柄,海船横冲十丈,说时迟那时快,左舷逼近一艘西班牙船,那艘船追逐最快,无意间送到谷缜的炮口之前。
霍金斯老于海事,看得十分真切,谷缜号令未至,他已点燃引信。数声炮响,几枚铁球如箭飙出,通通连声,一颗不落地击中敌船右侧。那船板恰如纸糊,多了几个缺口,慌忙逆风行驶,横移半海里有余。其他战船见同伴吃了大亏,又见谷缜船只横冲直撞,右舷炮门向自己掉来,顿觉心惊胆战,来势为之一缓。谷缜却不恋战,加速向前,不一阵的工夫,将三艘西班牙船抛在视线之外。
这么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线上时隐时现,不多时,西风徐来,两方均缓了下来。霍金斯这条船轻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始终与对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连番发炮,总是打它不着。
日过天顶,姚晴昏然入睡,陆渐正想转回舱内,船头的水手发出一声尖叫:“看,大魔鬼礁!”陆渐举目望去,前方的海面有如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乱礁,霍金斯正巧登上甲板,瞧得脸色发白,大叫:“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绕过去!”
谷缜疾转舵轮,绕行一程,莫乙谨守罗盘之前,牢牢注视,刚过礁群,脸色忽地一变,叫嚷:“谷爷,从仪表看,要穿过这片礁石。”谷缜一怔,瞪着他道:“什么?你肯定?”莫乙瘪嘴吊眉,几乎哭了出来:“小奴……小奴性命担保。”谷缜气得一甩手,大喝:“你怎么不早说?”莫乙道:“从罗盘上瞧,差别极小,小奴方才……方才……”谷缜回头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绕过礁石,此时转回,必然与之遒遇。莫乙羞惭已极,支吾道:“谷爷,要么……要么暂且不去,摆脱敌人再说?”
谷缜狠狠瞪他一眼,目光一转,见陆渐立在桅前,神情凄惶,抱着姚晴左顾右盼,当即一咬牙,猛地转舵,掉转船头向礁群冲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嘲笑西班牙船,忽见掉头,均感错愕,初时未解其意,片刻工夫,忽觉出船只正向群礁冲去,慌忙叫道:“谷先生,方向错了!”
谷缜笑道:“没错,就是去礁石那边。”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缜笑笑,依旧故我。霍金斯又惊又怒,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要抢舵轮,嘴里大嚷:“该死的,这是我的船……”谷缜左手掌舵,右手一挥,霍金斯胸口一麻,立时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许多骂人话堵在噪子眼里,眼睁睁望着爱船向着那片乌压压的礁石撞去。
西班牙船忽见对头折回,慌忙摆开阵势,两前一后,只等敌船钻入阵中。谷缜盯着对手,号令将帆扯足,帆面高高鼓起,船速快得惊人,以至于船身左右摇晃,海水一波波跳过船头,扑上甲板。片刻时间,船头的水手已能看清敌船的炮口,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回望谷缜和霍金斯,却见谷缜笑容不改,霍金斯则立在他身边,水手们均生疑惑,纷纷叫嚷:“船长,怎么办?”
霍金斯穴道被封,欲语不能,心中无比难受。突然间,巨响震耳,三发铁弹破空而来,两发落空,一发直奔主桅。正当此时,陆渐抓起一根缆绳,迎着铁弹旋风扫出,快比灵蛇,绕着铁球一卷一缩,铁弹来势一偏,“嗖”的一声,从桅旁尺许掠过,飞出老远,钻入海里。霍金斯惊魂方定,心中大呼“上帝佑我”。陆渐虽凭“天劫驭兵法”解了危局,但也惊出一声冷汗。一惊一乍之间,女王号乘风破浪,与一只西班牙船擦肩而过,双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轰隆巨响,两船炮火全开,“嚓”的一声闷响,女王号船尾少了一截,西班牙船却连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海水汹涌灌入,那只船歪斜下沉,船上的水手骚乱不堪,掷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号去势不减,来到礁石附近,前方怪石如铁,乱礁从中,一条狭道仿佛魔鬼怪口森然洞开,自古以来,也不知呑没了多少船舶,留下了几许冤魂。
前有礁石拦路,后有敌船进逼,抑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涌,纵想停船也已不能。在水手们的一片惊呼声中,女王号冲入乱礁,激起数丈白浪,两转三折之间,遇上一个漩涡,将船一裹,谷缜把舵不住,船头“嗖”地撞向一堆礁石。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纵,跳到诡杆下方,那里横躺着三根备用桅杆,均以绳索捆好,以便临时更换。虞照一把扯断绳索,挑起一根桅杆,抢到船头,“咄”的一声大喝,将桅杆杵向礁石。
“咔嚓”一声,桅杆断了半截,巨力弹回,虞照倒退两步,脚下的甲板粉碎洞穿,但他神力惊人,只一晃,忽又扎马站稳。女王号借他这一杵之力,向后荡回,往对面礁石撞去,虞照这一杵几乎使尽全力,分身不及,暗叫要糟,这时忽见人影一闪,陆渐也抓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尽力一杵。复将船舶荡回。
虞照笑道:“陆老弟,好本事。”陆渐也笑道:“虞兄也不差。”两人口中应答,手中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运劲一杵,逼使船只远离礁石。谷缜得二人之助,重新把住舵轮,只觉掌心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忽听一声闷响,众人回头望去,一艘西班牙船追赶太急,撞上了入口的礁石,登时粉身碎骨,船上的水手纷纷落水,惨遭漩涡激流拉扯搅动,在礁石上撞得血肉模糊。陆渐见状不忍,将桅杆交到左飞卿手里,自己抓起一只舢板,叫声:“接着。”舢板越过一堆乱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遇难的西班牙人中间。
幸存的水手绝处逢生,竞相爬上舢板,用破碎船板做桨,死命划出乱礁,待到波平浪静,回头一看,女王号早已钻入乱礁深处,踪影全无了。
第五十三章 沧海烟波
经过一堆礁石,水势渐平,约莫行了三里,前方豁然开朗,显现出一弯湖泊,碧蓝澄澈,波光粼粼,细浪微微,若有若无,处在四面乱礁之中,尤为静谧幽沉。
众人均不料这险恶礁石之内,居然别有洞天,一时均感惊奇。女王号上的水手都是亡命之徒,方才还狂呼乱叫,一脱险境,顿时发出一阵欢呼。谷缜松一口气,向莫乙道:“是这里么?”莫乙瞧了瞧紫微仪,沉吟道:“入夜后看到北极星,方能断定。”
谷缜点了点头,说道:“忙了一日,正好歇息。”解开霍金斯的穴道,笑道,“方才时机紧迫,对不住阁下。”霍金斯忽得自由,茫然不解,在身上摸来摸去,却又想不出为何不能动弹。掉头一看船只损坏之处,心如刀割,偏又惧怕谷缜的魔法,不敢公然咒骂,只得阴沉着脸,招呼众水手修补船尾。
不多时,暮色消退,朗月东升,天穹空灵无翳,渐次闪现周天群星。莫乙将紫微仪举过头顶,凝目注视。突然间,一缕星光穿过紫、微二极,透过铜球小孔,分明可见北极星。莫乙喜得跳了起来:“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手舞足蹈,又叫又跳,闹了一阵,忽觉无人响应,转头一瞧,众人全都盯着自己。莫乙怪道:“你们怎么了,一副丧气模样?到了地头,还不欢喜?”谷缜反问:“欢喜什么?”莫乙道:“到地方了啊!”谷缜道:“到了又如何?”莫乙心一沉,支吾道:“到地方,到地方……没有了。”
谷缜拿过紫微仪,翻来覆去瞧了一阵,露出失望之色。余人见他神色,均是大失所望:“我们这么拼死赶来,到底为了什么?”陆渐低头望去,见姚晴仍处昏迷,不由心中一叹:“她睡了也好,省得伤心难过。”
“谷先生。”霍金斯突然走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谷缜道:“但说无妨。”霍金斯举起一个鹿皮口袋,说道:“宝石都在这里,你点一点数。”
谷缜猜到他的来意,并不接过,只笑道:“为何退还定金?”霍金斯冷冷道:“我要把船收回,算我倒霉,这笔买卖当是白做。”事出突然,中土众人无不吃惊,仙碧道:“霍金斯船长……”霍金斯一摆手,说道:“不用说了,我不想跟疯子呆在一条船上,我宁可被西班牙的大炮打沉,却不想在礁石上撞死。”谷缜想了想,笑道:“酬劳再涨一成如何?”霍金斯道:“不干。”谷缜道:“两成……”霍金斯头一扬:“命没了,钱有什么用?”
虞照大怒,挺身欲上,谷缜一伸手将他拦住’说道:“霍金斯,一口价,我再涨三成……”眼见霍金斯要开口柜绝,便将手一挥,说道,“你要明白,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钱我如数给你,船我要定了,你走人,可以,我给你一条舢板,能否回到英格兰,全看你的运气。”霍金斯怒道:“你威胁我?”谷缜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答应了出海,岂能半途而废?这就是你英格兰的好汉吗?”霍金斯面皮绷紧,眼里冒火,谷缜目不交睫,神光锐利,霍金斯纵是枭雄之性,也敌不过他的目光,额头见汗,鼻间粗浊起来。
僵持之际,薛耳转头侧耳,忽地叫道:“大伙儿快听,这是什么声音……”众人凝神细听,初时寂寂,不多时,细声微响随风而来,有如睡人梦呓,又似嫠妇吟哦,其间夹杂着怪异的颤鸣。
声音越来越响,霍金斯、谷缜二人也忘了争执,循声望去,远处的水面徐徐分开,凸起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仿佛一块礁石从海底升起,起初只有一个,渐次多了起来,布满船舶四周,乌光星闪,漂浮不定。忽听裂帛也似的一声响,那些黑乎乎的怪物接二连三地喷出泉水,喷泉饱吸星月精华,一蓬一蓬,带着醉人的银色。
“我的天!”霍金斯喃喃道,“哪儿来的这么多鲸鱼?”原来,这些礁石一般的物事正是鲸鱼的背峰,一眼望去,不知其数,道道泉水同时喷起,委实壮观无比。这一下喷了小半个时辰,群鲸渐次沉没,波平浪静。
这个四面环礁的小小内湖,竟是鲸群迁徙途中的歇足之地。这当儿,谷缜心中灵光一闪,扬声叫道:“将风帆扯起来,我要追赶这群鲸鱼。”霍金斯听到译语,目定口呆,叫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这些喷水的畜牲是海里的鬼魂儿,只有它来找你,你休想找得到它。”谷缜头也不回,沉声道:“酬劳再涨一倍,霍金斯,我要你追赶这些大鲸。”霍金斯哼了一声,抿嘴不答。谷缜正想用强,忽听黑暗里有人说道:“船长,我想谷先生是对的,答应了出海,就不该半途而废。”那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暗影,瘦小精悍,正是德雷克。霍金斯默不做声,一步赶上,挥拳将德雷克打翻,怒道:“小鬼头,你说什么?”德雷克慢慢爬了起来,拭去嘴角污血,一扬下巴,大声道:“我只知道,这些中土人都是了不起的好汉,我们英格兰人不能被他们小看。”霍金斯一愣,盯着这个少年,紧攥的拳头不觉松开,忽一跌足,高叫:“好,航海继续,但大伙儿有言在先,追不上这些鲸鱼,不关我的事。”谷缜点点头,举目望去,大海阴沉暗淡,乱礁有如魔鬼巨齿,一阵风的工夫,偌大的鲸群不知去向,连一丁点儿水花也没留下。
霍金斯指挥水手拔锚升帆,准备停当,叫道:“谷先生,开船了。”片刻不见动静,不觉焦躁起来,又叫一声,“谷先生,开船了!“陆渐瞧出不对,说道:“谷缜,怎么了?”谷缜长长吸一口气,苦笑道:“陆渐,或许思禽袓师压根儿不想我们找到潜龙。”
此言一出,致使人人变色,虞照皱眉道:“谷缜,你一路豪气干云,这当儿怎么突然说出这种泄气的话?”仙碧也道:“谷缜,你遇上了什么难处,大可说出来,大伙儿一同设法解决。而今‘鲸踪’已现,怎能半途而废?”谷缜摇头道:“我不是半途而废。你们看,这鲸群有如昙花一现,顷刻无踪,若要追赶,怕是极难。”
众人一瞧,也尽默然,此时霍金斯已向青娥问明谷缜的言语,好不幸灾乐祸,咧嘴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这些鲸就是海里的鬼魂儿。谷先生,还是打道回府吧,到了岸上,我请你喝酒。”谷缜托腮沉思,似若不闻,可是鲸群沉浮不定,游踪诡秘,绝非人力所能洞悉,谷缜智谋再高,遇上此事,也是束手无策。
“我听得见!”薛耳始终闭眼不语,这时突然大声叫嚷,“谷爷,我听得见。”他出语奇突,众人纷纷掉头望去,只见薛耳神色专注,一双大耳连连抽动。谷缜心头一动,问道:“大耳朵,你听到了什么?”
“鲸……鱼。”薛耳唯恐失去耳中声响,不敢分神,结结巴巴地道,“小奴……听……得……到……鲸……的……声音,它在……水……里……叫呢……”众人惊奇不胜,霍金斯忍不住嚷道:“胡扯,你听得到鲸鱼叫?我还听得到天使唱歌呢!”谷缜却是喜上眉梢,招手笑道:“大耳朵,到我身边来。”薛耳抿嘴闭眼,一步步挪到谷缜身边,口中说:“谷爷,小奴……不敢……张眼,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手……指向哪儿,你……你就……上哪儿去……”说着举起手来,指定东北。
“我省得。”谷缜笑道,“大耳朵,赶上鲸群,我记你头功。”薛耳有如不闻,他浑身的精神气力附于双耳,除了鲸声,身外无物,就算头顶千雷齐发,也不能叫他分心。
谷缜但循薛耳所指,注目罗盘,由乱礁中的水道驶出内湖,其时浓冽的夜色低低压着水面,海天浑然一色,沉寂无光。女王号扯足风帆,在茫茫海水中行驶许久,忽而拂晓迸破,晨光如洗,展露出一般奇特景象。在众人之后,晨曦给一片海水染上了明丽无比的暖色,而在众人之前,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是从天堂驶入地狱。”霍金斯愤愤叫骂,“追踪鲸鱼,呸,我看是追赶撒旦!”
辰时左右,桅顶传来水手的呼喊:“看啊,喷水啦!它们喷水啦!”众人赶到船头,果见海面上白浪汹涌,百十头大鲸正在翻滚喷水,纵情嬉戏。谷缜大笑道:“大耳朵,真有你的。”薛耳闭眼木然,忽地一晃,屈膝软倒,青娥就在近旁,伸手将他扶住,但见他脸色惨白,竟已昏了过去,不由大为惶急,尖声叫喊。陆渐应声赶到,一手渡入真气,一手把握薛耳脉搏,摇头说:“不是‘黑天劫’,只是心力耗费太过。”
真气入体,薛耳悠悠醒转,入眼便是陆渐关切的目光,忙道:“部主,不碍事,小奴支撑得住。”陆渐道:“你歇一阵子。”薛耳道:“若歇息了,就赶不上了。”陆渐沉默一下,叹道:“为我的事,有劳你了。既然如此,我为你【创建和谐家园】。”托青娥照拂姚晴,自己将手按在薛耳后心,渡入真气,真气化为劫力,薛耳精神一振,继续凝听。
鲸群休息不久,忽又下潜,这一次下潜既深且快,将女王号远远抛开。双方相距越远,薛耳聆听鲸声越发不易,过了一会儿,他忽地张眼,眼圈儿发红,涩声说道:“部主,不知怎的,我听不到啦……”心中一急,流下泪来。陆渐心中黯然,叹道:“这莫不是天意,鲸在水中,船在水上,所谓如鱼得水,如何追赶得上?”谷缜也是皱眉,说道:“这船已快到极处,再想快些,怕是不能了。”
薛耳想了想,将泪一抹,说道:“要是离水近些就好了,这些鲸鱼会发无声之声,这一类声音入水听来,方才真切。”
“无声之声?”谷缜奇道,“是声音么?”薛耳点头道:“这种声音常人听不见,却是真真有的。蝙蝠也能发出无声之声,但在陆地之上听来容易。鲸鱼在水里发声,隔空传来,弱了许多。故而我离水越近,越能听见。”谷缜听得有趣,笑道:“你何不早说,离水更近还不容易?”叫过霍金斯,讨了一个空酒桶,在桶口木板处钻了两个孔,再将缆维穿孔而过,绕着桶身缠绕数匝,打个死结,桶底放了若干重物,再叫薛耳钻入,从船尾放入海中。
木桶半沉入水,薛耳将耳朵贴近桶壁,凝神一听,无声之声有如潮水涌来,薛耳喜道:“成了,成了。”陆渐放心不下,也顺着缆绳滑入桶中,为薛耳【创建和谐家园】。谷缜将缆绳的一头系在船后的甲板上,大船向前,酒桶也破浪尾随。
龟、马、鲸、猿、蛇五大线索,“鲸踪”最难。梁思禽设下如此难题,几已成为不破之局,可是他万想不到,后世劫奴之中,竟会出现一个“听几”。
所谓无声之声,即是后世称之为“超声”的音波,较之寻常声音,超声波传递更远。这群大鲸后世呼之为抹香鲸,目力本弱,又长年潜伏深海,四周漆黑无光,因之多发超声,一来联系同类,二来捕食猎物,三来锁定航向,以便长途迁移。
薛耳劫力在耳,能辨世间万音,超声常人虽然不闻,却逃不出此人的一双大耳。鲸群所发的超声无远不届,薛耳水中听来,鲸群的去向历历分明,当下据以指出方向,陆渐再以内力出声,转告谷缜。
这么行了一日,太阳落山,薛耳、谷缜均已疲惫不堪,陆渐心系姚晴,也不耐久处桶中,便与青娥换过。谷缜多日来几乎不曾睡过,意倦神疲,支撑不住,便叫来德雷克代其掌舵,自己坐在一边调息。
陆渐回到舱内,姚晴仍处昏迷,陆渐伸手探她口鼻,呼吸轻细,何还平稳,再把脉搏,虽然细弱,尚不紊乱,只是头发乱蓬蓬的,这几日不曾洗过,更显得双颊消瘦,楚楚可怜。陆渐伸出五指,轻轻掠起姚晴额前的乱发,一阵悲戚循着五指传入心田。他心中酸苦,自知再瞧下去,势必哭了出来,当下起身走出舱门,靠着舱板长长吸气。站了一会儿,他找到仙碧,托她照看姚晴,方又回到甲板。
繁星满天,四周静得出奇,陆渐沿着船舷漫步,凝听风涛,注目星辰。多日以来,他要么与姚晴相伴,心怀伤感,要么担忧前途,焦虑不安,对于四周的景物变幻,多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行程万里,竟是难得有此闲暇。
走到船尾,德雷克正看守舵轮,纵是寻常值夜,他也精神奕奕,身形挺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陆渐不觉暗暗点头:“这少年与众不同,不论做什么都如此专注。”欲打招呼,可又言语不通,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微露笑意。
德雷克也点点头,神色冷淡。陆渐又打手势,询问谷缜何在,德雷克指了指一堆缆绳。陆渐定眼望去,谷缜合衣卧在绳索后面,似坐非坐,似躺非躺,既似打坐,又似入睡。想是他唯恐情形有变,不敢远离,是以不顾劳苦,露天而眠。
陆渐望着这个兄弟,胸中感慨无穷:“若道认真,谁又及得上他?这一路肩负万钧,真是累坏他了。”想着心生怜惜,上前一步脱下外衣,披在谷缜身上。谷缜睡梦中似有所觉,细黑长眉陡然扬起,陆渐还未起身,便觉一股绝大潜力从他身上涌起,那件外衣如被狂风卷起,“呼”的一声冲上天去。
陆渐突然遇袭,神通应机而动,“大金刚神力”涌出体外,两股真气凌空交击,外衣进退不得,定在半空。德雷克望见这咄咄怪事,不由得瞠目结舌。
谷缜虽在梦中,八劲齐出仍是非同小可,“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几乎瓦解殆尽。陆渐本怕伤了谷缜,未尽全力,是时不敢大意,双拳紧握,内力陡增。“周流八劲”虽强,却不如万归藏的凌厉,陆渐真气浑厚,一重未消,二重又到,外衣受不住两股大力来回撕扯,“哧”的一声,片片碎裂。
陆渐不由喝道:“谷缜,是我!”他有心喝醒谷缜,这一声以内力发出,有如狮吼虎啸,德雷克在一旁听见,耳中嗡嗡乱响。谁知谷缜仿佛魇住了,不但不醒,反而将身一挺,“呼”的一掌,又向陆渐拍来。
陆渐惊讶之极,但来掌玄妙,无奈之下只得接住。悄没声息间,两人疾如电光石火,拆了二十余招。谷缜人气互驭,掺杂“谐之道”,出手神出鬼没、变化无方。陆渐只恐伤人,处处留手,被逼得连连后退,须臾退到船边。身后便是汪洋大海,前方谷缜的攻势却如惊涛骇浪般涌来。
陆渐进退维谷,忽地右拳送出,拳劲如山,逼住谷缜的掌势。左拳似送非送,引得谷缜挥掌劈来,左臂倏尔圈转,将来掌牢牢锁住。谷缜余下一手疾疾来攻,亦被缠住,陆渐轻喝一声,神力迸发,将他按在当地。
谷缜挣扎几下,额上汗如雨落,陡然一个机灵,张开双眼,神气茫然,待到看见陆渐,心中忽有几分明白,刹那间,一股酸软走遍全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陆渐始终留有余地,劲力含而不吐,见状收回,将他轻轻抉起。
谷缜吃惊道:“我……我做了什么?”陆渐苦笑道:“你向我大打出手,几乎将我逼到海里。”谷缜更惊,皱眉说道:“方才我梦见了老头子。他就在我面前,向着我笑,我伸手打他,却怎么也打不着。”陆渐心道:“你梦里打的万归藏,其实是我。”
“奇怪。”谷缜又说,“老头子方才不像是在梦里,看得到,摸得着,活灵活现,近在眼前。姥姥的,梦什么不好,偏偏梦见老头子!呸,晦气,晦气……”他啐了两口,转身走了几步,双脚一定,身子忽地僵住,转过头来,两眼发直,脸上透出一丝古怪。陆渐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我伤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