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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公子正得其乐,忽听身后众人哄然一笑,斜眼瞧去,并无异样,哼一声,又掉过头去。谁料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这回笑声小些,仿佛遇上了极好笑的事情。猪【创建和谐家园】转头怒视众人,但见那两个青衣奴神色古怪,死盯着自己身后,忍不住问:“什么事?”
一名奴才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衙内,你后面……”猪【创建和谐家园】细眉上挑,转身去瞧,却没看见什么古怪,谁料众人又笑起来。猪【创建和谐家园】扫视人群,小眼里透出火光,众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面肌抽动,无比辛苦。忽见一个小乞儿扛着三尺来长的烧火棍儿钻出来,笑嘻嘻唱道:“猪【创建和谐家园】,肥又大,上面挂着条猪尾巴;猪尾巴,摇又摆,前面顶了个猪脑袋……”众人无不吃惊,猪【创建和谐家园】也知道这个绰号,登时羞恼异常,小眼翻起,厉叱道:“小叫花子,骂你爷爷么?”他身边那个少女原本泪眼婆娑,这时瞧见他身后,一愣神,噗哧一声,破涕为笑。
猪【创建和谐家园】见众人都瞧着自家身后,已自犯疑,直到少女发笑,终于有所领悟。伸手一捞,捞着一根猪尾巴,扯下来一瞧,上面沾满松香。原来这根尾巴,适才一直沾在他的臀部,随他摇来摆去,无怪他每扭一下身子,众人便笑上一回。
猪【创建和谐家园】尊性高傲,何曾受过这般捉弄,气得七窍生烟,伸手将那少女推开,向那小乞儿高叫:“他妈的,小叫化,是你不是?”说着便来捉他,小乞儿嘻嘻一笑,转身让过。两个青衣家奴纵身欲上,却被猪【创建和谐家园】一人一个嘴巴,掴倒在地,骂道:“狗奴才,瞎了眼,有人捉弄老子也没瞧见?”
小乞儿正是梁萧,他钻到人堆里,抽空子把猪尾巴蘸了松香,沾在胖公子臀上,他手脚麻利,人又矮小,神不知、鬼不觉。猪【创建和谐家园】盛怒中打翻随从,卷起衣袖,又来扑梁萧。他本是将门之子,从名师学过几年枪棒拳脚。虽然荒淫日久,赘肉渐生,但这一跃一扑,倒也颇有章法。
梁萧瞧他来势凶猛,一矮身从他腿边钻过。猪【创建和谐家园】再扑落空,愈发恼怒,转身抡拳,又被梁萧避过。一时间,二人一胖一瘦,一大一小,如猛虎攫兔般兜了两圈。猪【创建和谐家园】忽使一个“燕双飞”,双腿成剪,来蹴梁萧,可惜身子太重,双燕之形有之,却万万飞不起来。
梁萧一低头,猪【创建和谐家园】左腿扫空,欺负梁萧矮小,大喝一声,右腿举过头顶,对准仇家狠狠劈落。梁萧躲闪不及,忙将手中的烧火棍儿向上一格。胖公子瞧那棍儿纤细,满不在乎,右腿顺势压下,谁知膝间一凉,半条小腿跳到眼前,胖乎乎的似曾相识。猪【创建和谐家园】正自讶异,忽觉一股钻心剧痛从腿上传来,他仰头便倒,抱着一条齐膝而断的右腿,发出泼天似的惨叫。
梁萧那根“烧火棍”不是寻常棍棒,而是一口宝剑。这口剑得自长髯道士,削铁如泥,吹毛可断,梁萧用破衣烂衫裹着,其后又沾了许多泥土,粘在一起,恰似烧火棍儿。猪【创建和谐家园】不知就里,一腿踢中剑锋,怎么会有好果子吃。
旁观众人见这情形,惊得呆了。梁萧眼见鲜血遍地,也不由害怕起来,抱了狗儿溜出人群。两个奴才反过神来,怒吼:“抓住他,他伤了衙内!抓住他,他伤了衙内!”其中一人衔尾猛追,另一个扶起猪【创建和谐家园】回府报信。一时满街喧哗,市集里乱得好似一锅滚粥。
胖公子的来历非同小可,他老子便是大宋江汉置制使夏贵,为当朝宰相贾似道亲信,镇守庐州。夏贵将略平平,讨好上司却是一等一的厉害,一身功名多半是膝盖跪出来的,故而老百姓嘴里叫“夏贵将军”,背地里却叫“下跪将军”。这夏贵仗着手握重兵,横行江汉,无人敢管,儿子“猪【创建和谐家园】”更以欺男霸女为乐,百姓慑于军威,敢怒不敢言。不想蹦出这么个愣头小子,一剑砍了猪【创建和谐家园】半条腿。可是老百姓平日里被欺压惯了,遇上这种事,惊骇多过畅快,不知“下跪将军”一怒之下,又会生出些什么事端,一时间不分好歹,群起追赶梁萧。
梁萧瞧见追赶的人越来越多,一人喊抓,百人呼应。任他胆大妄为,也不由慌乱起来,穿街绕巷一路乱蹿,却不料处处被截,路路不通。他在城里走奔无门,突地趁着混乱,一股脑儿蹿出城门。
才出城,就听马蹄声响。梁萧回头一瞧,只看十余匹快马,载着军汉,刮喇喇向这边直冲过来。原来仆人们一嚷,早已惊动了官兵,这样的马屁机会,傻子才肯放过。不待大帅发令,军汉们早已人人争先,个个卖力,呼喝着一拥而上。
梁萧毕竟年纪幼小,跑不过高头大马,眼看道边一棵数丈高的栗子树,便纵身爬了上去。他蹲在枝桠间,望着人马奔近,抬手挠头,主意全无。慌乱间,忽觉手背锐痛,举目一看,碰着一颗刺栗。他灵机一动,撕下衣衫,裹住两只手掌,摘了几颗刺猬也似的板栗子,奋力掷出,正中马头。战马负痛,顿将背上军汉颠了下来。
梁萧咯咯直笑,双手左起右落,右起左落,摘下刺栗,四面开弓。那刺栗带上劲力,好比绝妙暗器,一时间,栗子树下人呼马嘶,闹成一团。
梁萧掷了几个回合,左近栗子殆尽,正欲另攀高枝。忽见又来了几骑人马,为首的是那个青衣家奴,奔到树下,怒道:“一群蠢货,他拿刺栗丢你们,你们就不会拿刀枪掷他么?”宰相的家奴大如官,这青衣奴在主子面前卑怯恭谨,在这些军汉面前,却说不出的盛气凌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军汉各自抓了刀枪,向树上飞掷过来。只见刀枪乱舞,嗡嗡直响,梁萧慌忙钻入枝桠躲避,四面簇簇刺栗,挂得他满身是血,忽然间,一把单刀从他腰边“嗖”地掠过,吓出梁萧一身冷汗。他暗扣一枚刺栗,对准那个青衣奴掷出,正中那厮眼角。青衣奴捂着眼嗷嗷惨叫。待得扯下刺栗,摸了一把伤口,满手是血,怒叫:“慢着。”众军住手。青衣奴瞪着树上道:“猴崽子困在树上,插翅难飞,杀了他太便宜了。你们三个蠢才,去北面守候;哼,你们四个贼货,去南面把守。剩下的给我上马,拿刀把这棵鸟树砍了,看他还望哪儿跑?”众军汉轰然应命。绰了朴刀,提起缰绳,十几匹战马恢恢嘶叫,齐刷刷人立起来。
梁萧攥了两颗栗子,从树干里探出头来,方要掷出,忽听耳边“咻”的一声,一支羽箭掠过。一眼瞧去,那青衣奴不知何时挽着一张弓,阴笑道:“小猴崽子,再动一下,老子就射你妈个透明窟窿。”梁萧慌忙躲到树叶后面,又怒又怕,握紧拳头,咬牙心想:“好呀,待会儿下树,我再跟你拼个死活。”忽听众军汉一声喊,跃马扬刀,冲了过来,当先一人,借着马力挥刀砍树,只一下,入木径寸。
军汉们轮番冲锋,一转眼,树身劈断大半。一个军汉夹马冲上,伸腿奋力一撑,栗子树轰然折断。梁萧手舞足蹈地栽了下来,只听得四面人喧马嘶,心中慌乱已极,抓着长剑,没头没脑一阵乱舞。众军汉见他惊慌失措,哈哈狂笑,青衣奴高叫:“大伙儿不要争功,一齐撞翻这猴崽子,抓个活的!衙内交代了,要把他砍手断足,扒皮抽筋,一寸寸剐了下酒!”众军齐声答应,一纵马匹,便向梁萧冲来。
梁萧神昏智乱,只顾舞剑,忘了躲避。眼看要被马匹撞倒,斜刺里抢出一个人来,喝一声:“去!”两匹战马向天悲鸣,在空中翻了个筋斗,重重落下,马下骑士惨叫一声,竟被马匹压折了腿。
那人冷笑一声,足下如风,双手起落,瞬间绕着梁萧转了一圈,只听得马嘶不断,一众马匹口吐白沫,全被他一一拽翻,众军汉皆成了滚地葫芦。那人掀倒马匹,挡在梁萧前面,捂着口轻轻咳嗽。梁萧见来人如此神威,暗暗心惊,定眼一看,不觉“啊哟”叫道:“是你?”那人转过身,冷笑道:“小鬼头,你还用银子扔我不扔?”梁萧一时红透耳根,来人竟是给他银子的那个黄脸病夫。
青衣奴远远伫马瞧着,心头骇然,瞧见二人说话,顿觉有机可乘,忽地挽弓,向那黄脸客一箭射来。黄脸客听到风声,反手一挥,便将羽箭握住,转过头去,目光森然。青衣奴大惊,策马便走。黄脸客厉叫一声:“好奴才!”他存心灭口,气贯羽箭,正要甩出,忽听道旁有人笑道:“秦天王,箭下留人。”
黄脸客不防近旁还有人手,黑眉一挑,斜眼望去,一个短须汉子慢腾腾从道边走了出来。他不高不矮,小帽青衣,圆脸上一团和气,右臂上缠着一根粗大铁索,大圈压着小圈,索上钢锥根根朝外,在日光下精芒耀眼,锋锐逼人。
黄脸客一数钢锥,恰好七枚,不由冷笑道:“七星夺命索?”短须汉子呵呵一笑,挑起大拇指说:“秦天王好见识,还认得这个不中用的家伙?”
黄脸客冷笑道:“七星夺命索,鬼魂也难脱。江南名捕何嵩阳吃饭的家伙,我哪会认不得?”短须汉子一路走来,步子沉稳,笑道:“说得是,不论别人如何捧贬,在何某眼里,这锁链都不过是吃饭的家伙,就好比铁匠的锤子,木匠的规尺。呵呵,与‘病天王’秦伯符说话,真是直白痛快。”
梁萧瞅了黄脸客一眼,心想:“原来他叫‘病天王’秦伯符!他一只手便将马拉翻,气力可真大。”想到自己早先还想与他斗殴,心里甚觉羞怒:“原来他不是怕我,是不屑理会我呀?”
秦伯符道:“何嵩阳,你是官府中人,来这里行的也是官府的事吧?”何嵩阳笑道:“秦天王目光如炬,佩服佩服!”秦伯符道:“如此说来,你是冲着这小孩子来的了?”何嵩阳笑道:“国有国法,这孩子犯了事,何某只好尽尽本分。”
秦伯符冷笑说:“什么国有国法?怕是那个下跪将军的家法吧?哼,为一个小娃儿兴师动众,不嫌害臊么?”何嵩阳笑道:“夏大人乃当权之人,咱们做捕快的,若无权贵照应,怎么做事呢?呵,秦天王也是明理人,该知道:‘身在公门中,万事不由人’。”他嘴上苦口婆心,足下却步步逼近。
秦伯符始终盯着他臂上铁索,忽地轻咳一声,说道:“何嵩阳,你再动半步,休怪秦某翻脸了!”何嵩阳步子一顿,朗笑道:“当年秦天王震慑江湖,江湖宵小闻风胆丧。只可惜这些年来侠踪渺渺,不知如今武功是高了,还是低了?”
秦伯符微微一笑,说道:“这么说,你要称量某家了?”何嵩阳笑道:“岂敢岂敢,秦天王深通情理,何某自当以理服人。常言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小娃儿断了夏公子一条腿,总要有个交代。”秦伯符道:“好啊,这么说,你也要断这小娃儿一条腿了?”梁萧吓了一跳,想到猪【创建和谐家园】断了脚哀号的情形,不觉双腿酸软。
何嵩阳笑道:“秦天王放心,砍脚却是不必,但衙门里总要走一遭的。”秦伯符冷笑一声,道:“什么衙门?庐州的衙门就是他夏贵家的私器,秦某岂能将人推进火坑?那姓夏的小子欺男霸女,恶名远播。这小娃儿便不动手,秦某来到庐州,也不会放他过去。断他一腿算是便宜了,换了秦某,断的可就是他的脖子!”
何嵩阳摆手道:“秦天王这话不妥。所谓天有其道,国有其法。倘若人人一怒拔刀,这天底下还成什么世界?”秦伯符浓眉倒立,扬声道:“奸佞当道,法之不行,倘若无人拔刀,那才叫天无其道,国无其法,苦了世间百姓。”何嵩阳笑道:“这话不然,何某做了二十年的捕快,官员的升迁贬谪也见得多啦,律法却不同,大宋朝苟存一天,就一天不能废改。夏大人今日纵子行凶,来日未始没有倒台的时候,到时候按律严惩,那也不迟的。”
秦伯符冷笑道:“好家伙,人家当权,你为虎作伥;人家倒台,你再来落井下石。哼,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两眼陡张,沉喝道,“何嵩阳,你说了这么多废话,莫非想绊住秦某,好让青衣奴才去搬救兵?”
何嵩阳被他一语道破机心,面肌一跳,哈哈大笑:“秦天王误会了,何某不过与你辩一辩国法私义罢了!”秦伯符叹了口气,摇头道:“何嵩阳,论见识,你也算个人物,可惜做了官府的走狗。”何嵩阳笑道:“非也非也,何某并非官府的走狗,而是国法的走狗。当街断人手足,那是违法,既然违了法,何某岂能睁眼如盲、放他过去。”
秦伯符淡淡说道:“何嵩阳,你擒过不少恶徒,秦某敬你三分,才跟你多说两句。哼!现今你的援手到了,秦某也该走了。”何嵩阳神色一变,凝神细听,果有细微蹄声,他本是听音摄踪的高手,这次居然后知后觉,不由心中一凛,慌忙转动念头,力求绊住强敌。
秦伯符转过头,对梁萧说:“小家伙,咱们走。”梁萧小嘴一撅,很不情愿,可是大敌当头,除了秦伯符别无依靠,只好抱起狗儿,跟在他的身后。何嵩阳无法可想,长笑道:“秦天王且留尊步!”丈八铁索忽地出手,屈曲如蛇,向秦伯符扫来。
秦伯符面沉如水,盯住铁索端头,身子磐石屹立。何嵩阳这路索法变化多端,看似扫向秦伯符,其实留有后招。秦伯符如果出手招架,七星索势必扫向梁萧,趁着秦伯符分心别顾,伺机将他缠住。就算困他不住,也可拖延一时,只要大兵赶到,任秦伯符如何英雄,也敌不过千百兵马。
秦伯符不动,后招全都无用。何嵩阳一咬牙,铁索顺势卷出,只听“哗啦”一声,将秦伯符死死缠住。何嵩阳喜出望外,本当秦伯符纵不闪避,也会出手招架。他这条铁索下擒了无数强贼巨寇,索上的七枚尖锥一旦上身,势必钻肉而入,罪人越是挣扎,死得就越快。江湖有言:“七星夺命索,鬼魂也难脱。”言之有因,绝非虚言恫吓。
何嵩阳一击而中,笑道:“天王这般承让,何某实在过意不去。”忽见梁萧挥剑扑来,他哈哈大笑,飞起一脚,踢中梁萧手腕,梁萧痛叫一声,长剑落地。何嵩阳见过秦伯符力拽群马,不敢大意,脚下对付梁萧,手上同时发力,心想一旦七枚钢锥入肉,任你天王老子,也休想脱身。
不料这一拽,秦伯符仍是不动。何嵩阳心觉不妙,定睛望去,那钢锥非但没能刺入对方身体,反而渐渐弯曲,不禁脱口叫道:“好硬功!”此时蹄声更紧,援兵立至,不知为何,何嵩阳心头却更加惶惑。他自为捕快以来,历经无数风浪,却从未遇上过这等强敌,心急之下,猝喝一声,迸出浑身气力,挣得面红耳赤。
梁萧耳听得蹄声大作,又见远方烟尘满天,心头慌乱,转身就跑。可是跑了两步,忽又停住,回头一瞧秦伯符,心想:“这病老鬼先前救我,现今他被人拴住,我怎能独自逃命呢?妈常说,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我虽帮不了他,但也不能临阵脱逃。”想到这儿,把心一横,弯腰拾起长剑,跳上去劈向铁索。
何嵩阳瞧得清楚,不待他劈到,大喝一声,铁索一抖,只听金铁交鸣。梁萧挡不住索上大力,手臂酸麻,长剑几乎再度脱手。何嵩阳这一次震开长剑,几乎使尽了浑身力气,忽觉手上一紧,似被对方拖动,慌忙扎下马步,咬牙瞪眼,胸脯如鼓风箱。倘若梁萧这时挥剑,必能轻易断索。但他吃一次亏,学一次乖,再也不肯上前。唯是退后两步,横剑守在秦伯符后方,面向赶来兵马。蹄声如雷贯耳,梁萧只觉掌心里满是汗水。
秦伯符见他舍身相护,眼里微露赞许,忽叫:“小家伙!你瞧一瞧,人马距此还有多远?”他被铁索捆缚,还能高声说话,不论梁萧还是何嵩阳,均是心中惊讶,梁萧一估摸,大声说:“还有一百步。”
秦伯符叫道:“好,十步时再叫我。哼,我先把这七星索变作没星索!”梁萧听他口气从容,不觉镇定了许多,再看何嵩阳面皮涨紫,好似拔河一般,整个身子都坠在索上。秦伯符足下不丁不八,根本纹丝不动,索上钢锥则一分分地弯折下去,渐与铁索持平。梁萧瞧得目瞪口呆:“钢锥也刺不进去,病老鬼的身子是铁打的吗?”
正觉惊疑,前方人马更近,两个军官一心抢功,策马抢在队伍前面,狰狞眉眼历历可见。梁萧越瞧越怕,一时也顾不了许多,大声嚷嚷:“十步啦!”
秦伯符浓眉一展,笑道:“七星夺命索,鬼魂也难脱。索如其人,徒具虚名!”一刹那,梁萧眼中仿佛出现错觉,秦伯符衣袍鼓涨,身形仿佛涨大了一倍。“铮铮”两声,百炼精钢的铁索断成三截,何嵩阳气力落空,仰天摔倒,手握半截断索,再也爬不起来。
秦伯符一抖身子,两截断索捉在手里,转身大喝:“去!”两截软铁索脱手而出,在空中抖得笔直,“噗噗”两声,如长矛般刺穿两匹马颈,势头不止,又将马上的两名军官刺透。只见血光迸出,马嘶人号几乎不分先后。众军汉无不惊悚,齐呼一声,纷纷勒马不前。
秦伯符连毙二将,移步后退,右臂挟起那棵折断了的大栗树。眼看众官兵又冲过来,双眉倒立,大喝一声,将两丈来长、一抱粗细的树干横扫而出,只听人叫马嘶,前排马匹倒了一片。秦伯符飘退数丈,将手中大树向前掷出,又砸翻数骑追兵。他转身将梁萧挟起,几步奔至道边,纵声长啸,拔身而起,如飞鸟般掠过一片丘峦,身形消失不见。众官兵为他神威所夺,目瞪口呆,忘了追赶。
秦伯符翻过几座山丘,方才停下步子,将梁萧放落,拈须笑道:“小家伙,我问你,适才我与何嵩阳斗力,你怎么不趁机逃走?”梁萧撇嘴哼了一声:“你说什么?再怎么样,我也不能不讲义气。”
秦伯符瞧他小脸稚嫩,说话时却竭力学出大人的样子,不觉笑道:“臭小鬼胡吹大气,哈,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义气?我瞧是傻里傻气还差不多。”他口中揶揄,心里却觉自己并没救错人,满心快慰,哈哈大笑。梁萧生来最受不得被人小看,闻言怒道:“傻里傻气,总好过你死样活气!”
秦伯符笑声忽止,怒道:“小鬼……”梁萧立马道:“老鬼。”秦伯符脸一沉,道:“你这臭小鬼……”话未说完,梁萧便道:“你这病老鬼……”秦伯符怒目相向,叱道:“你这臭小鬼,怎就牙尖嘴利的,不肯吃亏?”梁萧啐道:“你这病老鬼,一瞧就活不过明天,被我骂一骂,又有什么干系?”秦伯符被他无意中说中生平最为忌讳的事,脸色一沉,厉声道:“臭小鬼,你再咒我试试?”
梁萧见他辞色转厉,微微胆怯,扁嘴说:“说不过就翻脸,哼,不与你说了!”转身道,“【创建和谐家园】儿,走啦!”秦伯符大怒,一把扣住他胳膊,反转过来,厉声说:“臭小鬼,你敢骂我【创建和谐家园】?”梁萧被他一扣一扭,痛得几乎流出泪来,大叫:“臭老头,我叫狗儿,又不是叫你……哎哟……”
秦伯符一愣,忽听汪汪狗叫,低头一看,那只浑身灰黑的小狗,瞧见主人受了欺负,身上毛发尽竖,冲着秦伯符猛吠。秦伯符面皮发烫,暗叫惭愧,将梁萧放开。但他自重身份,明知误会对方,也不愿向这小孩子认错,只是冷冷坐下,淡淡说:“这狗儿叫做【创建和谐家园】儿么?哼,这名儿起得一点都不好。”
梁萧怒道:“谁说不好,它洗净了比雪还白!”秦伯符失笑道:“原来【创建和谐家园】儿这名字并非说狗儿蠢笨,是说它长得白啊?哈,有趣有趣,我瞧这狗儿灰不溜秋,该叫灰痴儿、黑痴儿才贴切!”梁萧道:“狗长毛,人穿衣,你穿了件紫衣服,就叫紫痴儿么?”
秦伯符嗔目大怒,一拍大腿,腾地站起,厉声道:“臭小鬼,你又绕了弯子骂人?”梁萧知他要打,急忙抱手缩脚,当地蹲住,让对方不好扭住手脚。秦伯符见此情形,省悟过来:“这小子再顽皮也是个孩子,我秦伯符何等样人,岂能与黄口孺子一般见识?”于是按捺怒气,摆手道:“罢了,臭小鬼,事已过去,咱们一拍两散、分道扬镳!”转身走了两步,忽又掉过头来,浓眉紧蹙,神色严厉,梁萧当他变卦,又要对付自己,慌忙摆个架势。秦伯符却不瞧他,只望着远处冷笑:“这些狗奴才,跟元人作战,个个都是脓包;对付一个娃儿,倒也悍不畏死。”梁萧听得奇怪,循他目光瞧去,只见七八个官兵提刀弄枪,转过远处山梁,飞也似赶了上来。
秦伯符微一冷笑,瞧得身旁立了一块五尺见方的大青岩,伸手在岩石上一抓,石块便如腐土朽木,登时抓落一块。秦伯符疾喝一声,那石块去如流星,“当”的一声,正中一名将官前胸,护心铜镜应声碎裂,那人双脚离地,飞出两丈多远,口中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
秦伯符一伸手,又抓落一块碎石,官兵瞧得两眼发直,双股战战。忽有人发一声喊,拔足便逃,众军汉恍然惊觉,也顾不得地上长官,脚底生烟,拖刀曳枪,顷刻间走得不见踪影。
秦伯符惊退诸人,心中得意,不由哈哈大笑,但瞅梁萧一眼,笑容一敛,心想:“而今官兵遍布,这小家伙到处乱走,无异于羊入虎群,势难活命。我身有要事,这小鬼说话又十分讨嫌,带他一路,不知妥不妥当?”正觉为难,忽瞧梁萧抱起狗儿要走,当下沉起脸来,喝道:“回来!”探手将他抓在手里。梁萧又惊又怒,拳打脚踢,但秦伯符手如铁钳,任他如何挣扎,也难脱身。
秦伯符挟着梁萧大步疾行,他足力甚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梁萧大嚷小骂,他只是充耳不闻。梁萧骂了一阵,口干舌燥,恹恹地没了声息。二人行了百里路程,暮日沉西,天色渐晚,也不知到了何处,只见四下里草木丛生,偶尔传来泉流呜咽。又行一程,东天皓月团团升起,飞彩凝辉。梁萧瞧着这轮满月,不知怎地,想起母亲面孔,跟着念及亡父,回忆起以前那些温馨甜蜜的日子,不由眼角发酸,心口发烫,若非有人在旁,真想哭个痛快。
正当此时,秦伯符身形一顿,将他重重扔在地上。梁萧正在感伤往事,被这一摔,心情大坏,怒道:“病老鬼,你是头蠢牛么,这么大劲?”秦伯符大觉恼火,厉声道:“祸害遗千年,你这小鬼倒也摔不死?”梁萧大怒,跳起来正欲回骂,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尖细。梁萧不禁打了个突,向日流浪时,他曾在旷野中被一群野狼追赶,后来爬到树上,方才免劫。这时耳听狼嚎阵阵,四周树影森森,如鬼如魅。不由得害怕起来,头一缩,向秦伯符靠近了一些。
秦伯符见他露出怯态,不觉好笑:“到底是个孩子。”他这一番狂奔,颇为费力,这时浊气上升,禁不住咳嗽起来。
梁萧瞅他一眼,心想:“病老鬼力大如牛,怎还会病恹恹的呢?”抬眼细看,却见秦伯符凝目盯着左方的一面石壁,月光照壁,可见石壁上凸凹起伏,似乎刻有文字。秦伯符瞧了半晌,喃喃念道:“人心多变,如何分黑白方圆?世事诡谲,总不离胜负得失。”这一副对联刻在石壁上,虽然对仗粗陋,但也略略道出人心冷暖、世道艰难。秦伯符心有所感,一时瞧得呆了。
梁萧坐了半晌,始才定住心神,觉出自己身处之地,乃是两山间一处低谷。谷中搁了一张巨大的四方石板,径约十丈,光滑平整,在月光下通体白亮,好似涂满了水银。其上刀斧刻划,留下了笔直的痕迹,纵横一十九道,正是一方棋盘。棋盘东西两方,搁了若干【创建和谐家园】的石子,上凸下平,黑白难辨,但观其大小,一枚枚径过半尺,少说也有二十多斤!
梁萧瞧得【创建和谐家园】。秦伯符却走到西方月光朗照处,盘膝坐下,招手说:“小家伙,你过来。”梁萧哼了一声,站着不动。秦伯符微微一笑,说道:“刚才摔你骂你,是我的不对。”梁萧不料他低头认输,心中纳闷:“这老头子怎么变了一副好脸色?只怕有什么诡计,我须得当心。”他流浪已久,对常人戒心极重,但到底年少情热,秦伯符两度相救,令他孤苦中生出依靠,嘴里不服软,心里却大生亲近。秦伯符只须和颜悦色,好言好语,梁萧必当戾气尽消,对他服服帖帖。这时听他口气和蔼,心里虽疑,脖子却已软了,扁嘴低头,走到秦伯符身边。
秦伯符拍拍他头,笑道:“坐啊。”梁萧哼了一声坐下。秦伯符抬头瞧瞧月色,叹道:“这明月当空,天地皆白,倒省了烧火燃薪的麻烦!”梁萧忍不住问:“病老……嗯,你来这里做什么呀?”秦伯符笑道:“与人下棋。”梁萧扭头望望,奇道:“怎么没见别的人?”秦伯符道:“我约好三更,那人还没来。”梁萧哦了一声,便不再问。
秦伯符瞧着梁萧小脸,不由想道:“那石壁上写得好:‘人心多变,如何分黑白方圆。’这孩子是乖戾了些,但年纪幼小,性情未成,若能好好砥砺一番,未始不能黑者变白,圆者成方。正所谓去恶存善,也不失为一场功德。”想着微微一笑,起了收徒的念头,正欲详问梁萧生世,忽又惊觉时辰将近,心想:“今夜一过,或许我便成了废人,自保尚且不能,更遑论其他?嗯,过了今夜,再问不迟。”于是收敛心神,闭目调息。
梁萧见秦伯符久不说话,难免气闷,再瞧秦伯符凝神运气,呼吸轻细圆长,胸口平静,几乎看不到起伏,不由寻思:“妈说过,内功越好,呼吸就越细越长,这病老鬼气息都快没了,岂不十分厉害。”想起方才他大显神威,心中羡慕:“什么时候,我才能与他一样厉害?他与那个死公比起来,也不知谁更厉害一些?”思来想去,只觉还是萧千绝更厉害一些,心中大为泄气,抓起一块石头,将土地当作萧千绝,“咚咚咚”一阵狠敲。
忽听一声长笑从山丘后传来,响似黄钟大吕,回荡山林。梁萧丢开石块,抬眼望去,不由骇了一跳。山峦暗黑处走来一个奇怪人影,又高又壮也罢了,最叫人吃惊的是,来人生了两个脑袋,一个脑袋又正又直,顶在脖子上方,一个脑袋却歪歪斜斜地搁在肩上。
怪物长笑不绝,拄着一根木棒,大步流星,来得极快。梁萧瞧得浑身僵直,忽地一阵风来,身子不由簌簌发抖。
怪物走到东面暗影处停下,那里月光不至,漆黑一团,看不清那怪的面目。只听它又笑一声,摇了摇头,隐约见其头脑光亮,并无毛发。忽听秦伯符轻咳数声,曼声说:“【创建和谐家园】佛驾远来,晚辈失之迎接,还望宽宥。”梁萧掉头一看,秦伯符张眼出定,嘴里说得客气,一双细眼却盯着那怪,光芒十分锐利。梁萧心中好奇:“老头儿不害怕吗?他说等人,怎地等来一个两头怪物?”
两头怪笑道:“好说,好说,你也不必假装客气。”秦伯符道:“好,前辈请坐。”那怪二头齐点,肩上的人头“呼”的一声,忽地落在地上。这一下十分诡异,梁萧惊叫一声,掉头要跑,这时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师父,俺饿呢!”却听那怪哼了一声,口气不善:“不是刚才吃过么?乖娃别闹,待一会子,再带你去讨吃。”童声“嗯”了一声,再不多说。
梁萧忍不住好奇,转头偷瞧,这次借着月光,终于瞧得清楚。原来落地的不是人头,而是一个肉团也似的小和尚,五六岁年纪,长得圆头圆脑,不时吮吸手指,圆溜溜的大眼瞪着梁萧。梁萧恍然大悟,来人是个高大和尚,小和尚蜷坐在大和尚肩上,乍眼一瞧,仿佛多出一颗人头。自己大惊小怪,真是惹人笑话了。
秦伯符见梁萧行止古怪,不禁瞧他一眼,皱眉道:“小鬼,你做什么?”梁萧耳根发烧,羞愧不答。秦伯符也无暇理他,瞧那大和尚大剌剌坐定,便道:“先师生前,多次提到【创建和谐家园】。”那和尚笑道:“多次提及么?哈哈,定没一句好话。嗯,你说先师,莫非玄天尊已然死了?”
秦伯符叹道:“不错,先师临去前托付我,要与【创建和谐家园】再行赌斗一局。否则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那和尚点头道:“难怪你千方百计邀和尚前来。哈哈,原来如此。”秦伯符正心伤师父之死,却听那和尚语带嘲笑,心中着恼,扬声说:“师命难违,还请【创建和谐家园】勿要推脱。”
那和尚呵呵笑道:“比就比,没什么大不了的。”秦伯符叹道:“【创建和谐家园】快人快语,不知……那盒子带来了么?”那和尚道:“什么盒子?”秦伯符皱了皱眉,沉声说:“当然是‘纯阳铁盒’。”那和尚笑道:“原来你嘴里是为师父出气,骨子里却为那铁盒出力?”
秦伯符摇头道:“这也是先师遗命,还请【创建和谐家园】见谅。”那和尚笑道:“死不悔改。”伸手在袖间一摸,掏出一个径约五寸的四方盒子,月光之下,黝黑发亮,和尚道:“是这个吧?”秦伯符凝视那个盒子,眼中精芒闪动,默默无语。那和尚道:“想当年玄天尊为争夺此物,与我在此赌斗,胜者得此铁盒,败者自废武功。呵,难道说,今日,你也要这样赌一回?”秦伯符点头道:“不错,师命难违。不过,晚辈输了,当然自废武功。【创建和谐家园】道德渊深,废武功也不必了,只须先将铁盒给我,再则……”他接下背后包袱,取出一物,梁萧定睛瞧去,却是一面灵牌,上面写着一溜楷字。
秦伯符一拍灵牌,朗声道:“这是先师牌位。晚辈侥幸胜了,还请【创建和谐家园】对着这面牌位磕上三个响头,好叫先师九泉之下魂魄安宁。”
那和尚摇了摇光头,笑道:“你这样安排,是笃定能胜和尚了?”秦伯符叹道:“非也,晚辈自幼孤苦,承蒙先师收留,才不致冻馁街头,若不令他瞑目,岂非猪狗不如?”那和尚稍一沉默,抓起铁盒,晃了晃,笑道:“老实与你说,这面铁盒是假的。”秦伯符惊道:“什么?假的?”那和尚将铁盒搁在青石板上,一拳击落,铁盒四分五裂。那和尚抓起碎片,丢给秦伯符,笑道:“你不信,大可瞧瞧。”
秦伯符接过碎片,怔怔一看,如在梦里。那和尚笑道:“信了么?据传纯阳铁盒是吕洞宾所留,暗藏丹书火符,无病不愈,脱胎换骨,更有神功妙诀,得之足以横行天下。是以数百年来,世人趋之若鹜,只可惜,却无一人能够打开。哈,听说那铁盒烈火不能熔,斧锯不能伤,又焉会挨不住和尚一拳?”
秦伯符双拳一紧,将那铁块拧得扭曲不堪,沉声道:“你与先师赌斗,又是为了什么?”那和尚笑道:“自然为了这个假铁盒了!玄天尊武功虽高,人却贪得无厌。不论盒子真假,和尚一说,他都大大动心,甘愿上我的当,跟和尚对赌一盘。”
秦伯符瞧他随口道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由得挥拳击地,怒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创建和谐家园】这么做派,不叫天下人齿冷吗?”那和尚笑道:“由着你骂。和尚我行我素,管他天下人如何看待。再说这始作俑者也不是和尚。吕洞宾那妖孽,不明大道,不知本来,只会装神扮鬼,愚弄世人。我用他的妖术作饵,诳诳玄天尊,也叫做‘顽石当用铁锤打,恶人自有恶人磨’……”
秦伯符气得面色涨紫,正要反唇相讥,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是了,这和尚奸猾异常,当年骗了先师。如今又故设圈套,激得我心浮气躁。”一念及此,心火顿平,语气转淡道:“【创建和谐家园】请了。”说着抓起身边一块石棋子。
和尚摆手笑道:“慢来,谁为先手?”秦伯符一怔,说道:“这个……还请【创建和谐家园】定夺。”那和尚笑道:“便用老法子罢!”秦伯符道:“什么法子?”那和尚抬手抓起一枚十斤重的棋子,笑道:“这凸面又光又亮,好比和尚的光头;平的一面冰冷臭硬,正像玄天尊的面皮。”秦伯符按捺怒气,冷冷道:“【创建和谐家园】是出家人,还请留些口德。”
那和尚哈哈一笑,将那棋子掷出,棋子边缘落地,陀螺般旋转起来。那和尚笑道:“棋子停转时,凸面便是和尚先手,平面则是足下。”
秦伯符盯着那不断旋转的石棋子,寻思今日赌斗,一子半子都关乎胜败,谁为先手,十分要紧。只见那棋子转势衰竭,梁萧瞧得清楚,眼看便是凸上平下,不禁叫道:“糟糕。”秦伯符神色也是一变,挥掌拍出,一股大力拂中棋子,巨棋陡然加速,又转数转,眼看凸下平上,和尚笑道:“好家伙,混赖么?”大袖飘举,也拍出一掌,棋子被他掌风拂中,顿时反转起来。秦伯符不肯甘休,挥拳又出。一时间,二人为争一着先手,掌来拳往,将那枚棋子激得忽正忽反,呼呼乱转,有似一个圆溜溜的石球,衬着头顶一轮明月,光影变幻,十分好看。
斗得正急,圆头圆脑的小和尚呵呵笑了起来,忽地跳上青石棋枰,笑道:“好玩!好玩!”一颠颠奔向那颗旋转棋子,伸手便摸。对敌二人都吃一惊,同时罢手。棋子失了劲力牵引,被那小和尚抱着,转势一衰,小和尚大为奇怪,叫道:“咦,不转了!”悻悻丢开,棋子倒落,却是平面朝上。那大和尚叫道:“乖娃,快下来!”小和尚闻声,跑下石枰,又嚷道:“师父,俺饿。”
那和尚在他的小光头上敲了一记,怒道:“就知道吃?你刚才干吗不弄个凸面朝上?真是吃里扒外。哼!算了,秦老弟,算你的先手。”秦伯符听他不顾辈份,竟叫自己老弟,心中十分惊愕,又听他认了自己的先手,眉宇间不觉露出笑意。却听那和尚又道:“说起来,刚才换过玄天尊,可不管棋枰上是娃儿还是女人,绝对不会束手束脚。”
秦伯符也知师父早年的所为十分不堪,暗叫惭愧,抓起身前一枚黑子掷向棋盘,落地时,渊渊有金石之声,震得梁萧双耳嗡响。
和尚呵呵一笑,袖手挥出,一枚棋子又快又急,凌空一镇,落在黑棋旁边。梁萧吃过亏,本已掩住耳朵,但却不闻丝毫声息。定睛一看,那枚棋子深深陷入石板,好似铸在上面。
秦伯符心中一凛,才知刚才争先,对手未出全力,略一默然,叹道:“前辈绝世神通,令人叹为观止!若非先师遗命,晚辈眼下就该认输了。”挥袖又抛一子,声音仍是脆响之极。梁萧这回却忘了掩耳,听得心头烦恶,暗想:“为什么老病鬼的响,和尚的却不响?”这时和尚又掷一子,梁萧定睛细瞧,棋子非如秦伯符般直来直去,而是自上而下,旋转落地。落到棋盘,力道已经消耗殆尽,所以全无声息,这般举重若轻,无怪秦伯符自认不如。
一时间,秦伯符执黑,和尚走白,两大高手玄素双引,参差两分,就这么有声无声、惊世骇俗地下了三十来子。梁萧不通棋理,瞧了一阵,但觉肚饥,忽地想起,自从惹祸逃亡就没吃过东西。当即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油纸大包,里面有他日间偷来的烧鸡,当时忙着向猪【创建和谐家园】挑衅,暂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梁萧撕下鸡肉,低头吃了两口,忽听得身旁传来咽口水的声音,掉头一看,小和尚站在五六步外,吮着手指,瞧着自己,圆眼骨碌乱转,露出贪馋神气。
梁萧瞧他长得肥胖可爱,心生亲近,招手笑道:“小光头,你要吃鸡么,过来呀!”小和尚犹豫一下,耐不住肚饿,走上来,梁萧撕了半只肥鸡,塞给他说:“给你。”小和尚喜不自胜,与梁萧并排坐下,也不道谢,捧着便啃。秦伯符斜眼瞥见,心怀大慰:“小鬼虽然顽皮,可是洒落大方,正是我道中人。”
小和尚手嘴并施,连咬带撕,动作熟极而流,不一会儿,半只烧鸡去了大半。梁萧瞧他吃得快,不觉起了争竞之心,也拼命啃咬,可是远不及小和尚手嘴迅快,还没吃到一半,小和尚的手上只剩下了两根鸡骨。他意犹未尽,舌头舔吮鸡骨上的鲜味,一双圆眼却紧盯着梁萧手里的半只肥鸡。
梁萧心中好奇:“这小和尚不知饱足么?”还没拿定是否分他一些,那边棋局已生变化,两人缠斗已久,枰上的局势渐趋明朗,和尚棋力矫健,上下两片棋一如龙奔,一似虎踞,结成上下交征之势,将秦伯符一条大龙困在里面。秦伯符遭遇困境,不由陷于长考。和尚占了上风,得意笑道:“秦老弟,你还有法门么?依和尚瞧来,你还是投子认负为好,呵,自废武功就算了,你若输了,给和尚这个活人磕上三个响头如何……”
秦伯符知他故意出言扰乱自己的思绪,闻如不闻,低眉沉思,不待和尚说完,拈起一枚巨子,挥手一掷,落在枰上,口中淡淡地说:“胜负未分,【创建和谐家园】大言快论,为时过早了吧。”
那和尚瞧着棋枰出了一会儿神,也拈起一枚巨子,却并不落下,摇头道:“好个一子解双征,好一个镇神头。”原来,围棋中本有“镇神头”的着法。当年唐代大国手顾师言奉诏与东来的日本王子对弈,那日本王子号称日本棋力第一。顾师言初时自恃高明,并不用心,不想那日本王子棋力不凡,二人弈至三十二手,日本王子竟然棋成双征之势。他志得意满,抱手瞅着顾师言,看他如何应付。但大国手便是大国手,顾师言当此危殆,不动声色,思索片刻,忽地轻轻一着,一子解双征,竟将日本王子的双征之势破得七零八落。那日本王子见此千古妙着,目瞪口呆,转身问随侍的宦官,顾师言在当世棋手中位列第几,那宦官为了挣面子,便竖起三个指头。日本王子不由叹道:“下国第一品,竟不及上国第三品。”兴致索然,推枰而去。不料顾师言早已是当世一人,这一子扭转乾坤,威震古今,故名“镇神头”。秦伯符得其法意,一子落枰,棋面四通八达,将和尚必胜之局一破无余。
和尚叹息良久,又说:“秦老弟,你的武功不过略胜玄天尊,但棋力么,胜了他可不止一筹。”秦伯符淡淡说:“不敢,晚辈自知武功浅薄,敌不过前辈的‘大金刚神力’,唯有在棋谱上狠下工夫。”和尚竖起拇指,笑道:“中,斗智不斗力,智者所为。”言讫落下一子。
秦伯符此刻胜券已握,只看怎样胜得潇洒利落。沉吟片刻,手一扬,黑子“嗖”地飞出,这一子乃是必杀之着,一旦落下,白子上方大龙遭屠,和尚非得弃子认负不可。不料黑子还在空中,和尚手中一子早已飞出,后发先至,撞上黑子。闷雷也似一声响,黑子跌落一旁,顿时错了方位。这么一来,白子大龙不仅长了出来,而且填死了右上角一片黑棋,秦伯符勃然大怒,厉声说:“【创建和谐家园】这是什么意思?”
和尚光头摇晃,笑道:“秦老弟是智者,斗智不斗力;和尚是愚公,不会斗智,只会斗力。哈,秦老弟有能耐,也来撞我试试!”秦伯符不禁语塞。事到如今,棋局图穷匕见,二人任意一子,就能锁定乾坤,但此中胜负,已不在棋艺之上,而在武功高低。秦伯符只好硬起头皮掷出棋子,白棋立时又出,二棋相撞,石屑飞溅,双双四分五裂。
那和尚拍手大笑:“不错,如此下棋才有兴味!”梁萧一颗心随着二人落子怦怦直跳,他虽不懂下棋,却也看出这棋下到了紧要关头,二人不仅下棋斗智,还以绝顶内功驾驭棋子,抢占有利方位。一时间,空中棋子乱飞,越发迅急。初时相撞,各各碎裂,到后来,黑子撞上白子,白子分毫不损,黑子尽数粉碎,化作一团团轻烟。
梁萧武功虽低,也看出其中高下,心知这样下法,秦伯符是孔夫子搬家,全都是输。他心想:“要想个法子帮帮他才好。”一转眼,瞧见小和尚,顿生歹念,游目一瞧,身侧有一段荆棘,顿时计上心来。左手烧鸡在小和尚眼前一晃,遮住对方目光。右手偷偷伸出,从荆棘上折下几枚尖刺,作势吃鸡,将尖刺嵌入鸡腿,然后扯下鸡腿,笑着递到小和尚面前:“你还要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