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山海经三部曲 》-第 122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陆渐一招毙了金钩镰,不觉神思恍惚,半梦半醒。樊玉谦、铜瓜锤则脸色煞白,双双流露出极大畏惧。

      陆渐一定心神,抖动手中巨镰,厉声道:“谁再上来?”樊玉谦生平所恃唯有枪法,长枪一失,六神无主;铜瓜锤纵然凶悍,丢了铜锤也觉气短。两人对视一眼,忽地转身就跑。

      陆渐不料二人丢下同伴尸首,一时深感意外,忽听倭军哄然欢呼,转眼望去,一竿倭旗插上外郭。他大吃一惊,想起谷缜说过“谁得外郭,谁是赢家”,心中一急,直奔上前。

      才奔数步,耳边一阵锣响,五轻一重,连响三通,城头倭军应着锣声起了一阵骚动。这锣声正是退兵号令。倭寇浴血苦战,好容易登上外郭,忽被召回,个个悲愤莫名。只恨纪律森严,莫敢不从,无奈含恨拔旗,悻悻退下城来。

      谁知才退半途,鼓声又起,三轻一重,却是进击号令。众倭人莫名其妙,又奔城头,怎料才冲一半,锣声再响,众倭人不辨真伪,复又转身下城,没走两步,鼓声再起,方要前进,锣声又作。只听“咚咚咚”、“当当当”,此起彼落,数千倭人如没头苍蝇,忽而奔上,忽而跑下,跑得晕头转向,气喘吁吁,不由得纷纷破口叫骂。

      陆渐心下奇怪,忍不住停下步子,游目四顾,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倭寇手提铜锡,腰挎战鼓,东一钻,西一钻,虽是倭人装束,一对大耳朵却不老实,从头盔里挣了出来,大剌剌地左右招摇。

      这“倭寇”正是薛耳,他善听音律,过耳不忘,听见倭军号令,牢记在心,偷换了倭服,提了锣鼓,混入倭人阵中。

      兵法有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金为铜锡,鼓为战鼓,古人用兵,擂鼓为进,鸣金为退。又道:“夜战多火鼓。”夜战时无法看见旌旗,鼓锣好比军队耳目,被薛耳这么一闹,倭军眼花耳聋,看不清,听不明,进退失据,丑态百出。

      倭人也发觉奸细,纷纷围了上来。薛耳武功平平,“丧心木鱼”又被陆渐损毁,眼见敌人四来,顿时乱了方寸,向着内城飞奔,边跑边叫“凝儿救我,凝儿救我……”跑了几步,忽被尸体绊了一跤,三名倭人纵身抢到,恶狠狠地挥刀斩下。

      刀至半空,忽来一缕白光,挂住刀身一扯,钢刀贴着谷缜的鼻尖砍在—,戮起点点火星。

      谷缜出了一身冷汗,强笑道:“沈瘸子,砍头就砍头,干吗割爷爷的鼻子?圣人云,鼻子是天地之根,玄牝之门,那是十分要紧、不能乱动的。”

      沈舟虚收了天罗,失笑道:“好小子,你不怕死?”谷缜道:“怕又不怕。”沈舟虚道:“怎么说?”谷缜道:“我一个人死,黄泉道上孤孤单单,自然有些害怕;若有胡大总督和南京全体将官相陪,大伙儿一起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热热闹闹,那也没什么好怕的。“胡宗宪脸一沉,正要发作,沈舟虚却使眼色止住,想了想,挥手道:“将他放开。”谷缜起身掸去灰尘,望着沈舟虚嘻笑不语。沈舟虚却是目光闪烁,似乎心神不定。忽地一阵风起,城头多了一人,却是燕未归背了俞大猷回来。

      胡宗宪抢前一步,把住俞大猷手臂,失声道:“老将军……”俞大猷昏沉中苏醒过来,勉力睁眼,惨笑道:“属下失职,该死……该死……”一口气上不来,忽地又昏过去。

      胡宗宪站起来,神色怆然,望着沈舟虚道:“沈先生,事到如今,唯有放弃外城,守住内城要紧。”

      沈舟虚聚起眉峰,沉吟时许,忽道:“谷缜,沈某答应,你若有计破敌,我让你毫发无损,生离南京。”

      谷缜笑道:“此话当真?”沈舟虚道:“军中无戏言。”

      “成交。”谷缜伸出手来,二人双手交击,连击三次。谷缜才笑道:“我的计谋容易,便是举荐一人,代你指挥官兵。”沈舟虚道:“谁?“雒链:“那人你也认得,目下就在南京大牢。”沈舟虚与胡宗宪对视一眼,胡宗宪一皱眉头,迟疑道:“你说戚继光?”谷缜笑道:“大人神算,正是戚将军。”胡宗宪怒道:“胡闹,他一个囚徒,怎么能带兵?”

      “囚徒又怎样?”谷缜笑了笑,“管仲是囚徒,齐国称霸;李靖是囚徒,突厥束手;郭子仪也是囚徒,中兴唐室。常言道:‘使功不如使过’,戚将军不能立功,再杀我不迟。”

      胡宗宪还要呵斥,沈舟虚却摇起羽扇,漫不经意地道:“你这小子,笃定戚继光能破敌吗?”谷缜龇牙一笑:“我用小命压宝,你敢跟我赌吗?”

      沈舟虚微微一笑,冲胡宗宪使了个眼色,胡宗宪稍一迟疑,向亲兵喝道:“速去南京大牢,取戚继光来见我。”

      眼看薛耳危殆,陆渐远离二十余丈,救援不及,情急掷出巨镰,钩住一杆朱枪。镰枪相交,飞镰、朱枪连在一起,忽又变成一件兵刃。陆渐潜运奇劲,倭寇胸口一热,朱枪登时易主。

      陆渐手腕再转,镰端朱枪伸出,又搭上了一杆朱枪,轻轻巧巧夺了过来。朱枪长约二丈,连在一起,近乎四丈,游龙也似向前冲突,又搭上一杆朱枪。这么反复施为,陆渐一口气夺下了九杆朱枪,结成二十丈长一般“兵刃”,曲曲折折绕过人群,抵达薛耳身畔,“叮”的一下,撞上一名倭人的长刀。

      那人正要挥刀下劈,不料手中忽空,长刀离手,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及还醒,眼前黑影闪过,又是叮叮两声,两名同伴的长刀也被夺去。

      三人两手空空,呆在当场,瞪着身前朱枪、长刀彼此钩连,龙蛇一般来回摆动。这情形诡异莫名,三人有生以来从未见过。

      正惊骇,薛耳手足并用,爬地而逃,三人纷纷伸手去捉。陆渐早已赶到,拆散那件长大“兵刃”,抓住其中一杆朱枪。他没学过枪术,可枪一入手,便已洞明用法,嗖地一枪刺出,或前或后,穿过三名倭寇的腰带。那三人本就矮胖,被朱枪串在一起,就好似一根铁签上挂了三颗红薯,一个个扭腰摆臀,发出哇哇大叫。

      陆渐赶上一步,见薛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心惊道:“死了么?”急拍他肩,忽听薛耳尖叫起来:“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边叫边缩手脚,团团捲作一堆。

      陆渐哭笑不得,说道:“你张开眼,看我是谁?“薛耳听得耳熟,眯眼一瞧,禁不住一把揪住陆渐,乐不可支。

      陆渐好奇道:“你自己来的?”薛耳苦着脸道:“主人让来的。”陆渐一怔,心知沈舟虚派这劫奴入阵,只想拖延时许,没想让他回去。一念及此,惨然叹道:“你跟着我!”薛耳道:“去哪儿?“陆渐道:“回去!”

      薛耳应声一愣,忽听嗖嗖两声,两口长刀劈来,陆渐巨镰一拦,镰上似有吸力,夺下来刀,形成十字,溜溜飞转。

      薛耳惊奇道:“你会变戏法?”陆渐一笑,忽见薛耳面色发白,两眼盯着某处。陆渐顺他目光望去,忽见宁凝手舞长剑,被一群倭人围住。群倭见她是个美貌女子,嘻嘻哈哈发出淫邪笑声。

      突然间,两个倭人大叫一声,丢了刀枪,捂住面孔。倭人一惊,怪叫扑上。宁凝以“瞳中剑”连伤数人,手中剑却并不高明,不几下左支右绌,全赖劫术救命。

      陆渐怒血上涌,不自禁张口长啸,左手提起薛耳,右手抓住巨镰’不顾仙碧告诫,借力一纵,挽起薛耳跃过众寇头顶。

      倭军见状,刀枪并举。陆渐身在半空,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巨镰大力一抡,画个一个半弧,一时当啷乱响,长至朱枪,短如鸟铳,均被飞镰夺走。数十件兵刃仿佛一群飞鸟,争先恐后地蹿上高天。

      宁凝一怔间,陆渐已然抢到,巨镰扫东荡西,杀得血花飞溅。薛耳抢到宁凝面前,喜滋滋说道:“凝儿你真有义气,我喊你救我,你就来了。”

      宁凝拄剑于地,胸口微微起伏,薛耳见她花容惨淡,吃惊道:“你受伤了么?”绕着她左看右看看。宁凝瞧了陆渐一眼,微微摇头。薛耳这才松了一口气,忽又发急,扯住陆渐道:“快……快送她回去。”陆渐稍一迟疑,回头望去,心头咯噔一下,只此工夫,倭军再次攻上外郭,城下的倭军如潮水般退往城脚,欲要背倚外郭,结成阵势。

      阵势若成,数千人聚在一处,陆渐纵有盖世神通,也休想接近外郭。情急间,他目光一转,忽见那座木台燃烧已久,形如通天火柱。平时若无急难,陆渐温厚有余,机变不足,毎逢奇险大难,往往显露出非凡的智勇。他看见木台,心中微微一动,高叫一声“随我来”,抡起巨镰,笔直冲向木台。

      马蹄声远远传来,谷缜转眼望去,那亲兵与一条布衣大汉并辔来到城下。那汉子容色落魄,但腰背挺直,威严具足。谷缜见了,暗自点头:“陆渐说得不假,这戚继光有点儿意思!”

      两人登楼,戚继光扫视众人,方要施礼,胡宗宪把住他手,来到垛前说道:“俗礼就免了,你看看可有应对的法子么?”

      戚继光定眼一望城下,惊叫道:“外郭危殆,大事不妙……”胡宗宪轻哼一声,冷冷道:“这是常理,我问你应对的法子……”戚继光略一默然,拱手道:“督宪见谅,依小将所见,兵法便是常理,用兵若违常理,必败无疑。”

      胡宗宪再不瞧他,看了沈舟虚一眼,忽地两眼望天,冷冷道:“沈先生,你看人向来极准,这次只怕错了。”沈舟虚手拈长须,笑而不语。

      戚继光心觉有异,再瞧沈舟虚,竟是郊外见过的残废文士,此人出现此间,真是奇了怪了。但与城下战事相比,这些均是末节,他想了想,拱手道:“小将不才,愿率一支精兵,拼死夺回外郭。”

      胡宗宪冷笑道:“拼死夺回?说来好听,你死了容易,败了该当如何?”戚继光听得一呆,心道:“不错,我死不足惜,但若不慎败了,岂不坏了大局?”想着露出一丝苦笑。谷缜见状,暗暗叫苦,转了十几个念头,均不管用,忽见胡宗宪将袖一拂,喝道:“将戚参将押回大牢,再听发落……”

      亲兵正要上前,忽听城下“咔嚓”一声,众人转眼望去,木台四根支柱断了一根,摇摇欲坠。一个明军哨官立在台下,手中金芒再闪,咔嚓声响,木台支柱又断一根。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木台如被大力推送,轰然倒向外郭,百十根燃木如天降霹雳。倭人惊呼乱跳,亡命躲闪,无形中让出一条路来。

      哨官一声长啸,带了一对男女,沿着空隙直奔外郭。他手臂高高举起,掌中铁链将一把巨镰舞得风车也似,木台上燃木落下,均被钩住。巨镰上如有无穷吸力,燃木根根相连,结成十丈长一条“火龙”,以哨官为轴扫荡四方。

      哨官长啸不绝,“火龙”忽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扫中外郭石阶上的倭军,倭军要么浑身浴火,要么头破血流。哨官趁势夺路赶上石阶,一路杀奔城头。

      戚继光冲口而出:“这人是谁,好生了得!”胡宗宪也是暗暗称奇,想不起军中谁有如此能耐,唯有沈、谷二人认得分明,谷缜笑道:“戚将军!结拜兄弟你也不认得了?”戚继光定神细瞧,叫道:“啊,真是陆渐兄弟?”

      胡宗宪也很吃惊,问道:“这人是戚参将的结拜兄弟?”戚继光又惊又喜,拍手道:“错不了!”胡宗宪望他一眼,默默点头,他对戚继光原本心怀疑虑,此时观感为之一变,心想兄弟如此了得,做大哥的自当更胜一筹。沉吟间,忽听戚继光说道:“有我陆渐兄弟,必能守住外郭,贼军无险可据,唯有在平地上与我决战,如此一来,大可以长制短,击破他的军阵。“胡宗宪来了兴趣,问道:“何谓‘以长制短’?”戚继光双手比划:“賊军长刀五尺,比我军刀剑为长;朱枪两丈,比我军枪矛为长;鸟铳射程百步,比我军的鸟铳射程为长。”众人纷纷点头。戚继光又道:“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以长制短,本是兵家取势之法。如今之计,莫如将敌军之长,变为敌军之短。”胡宗宪微微被眉,唔了一声。

      戚继光又道:“城头旌旗,旗杆超过两丈,正好克制对方的朱枪……”胡宗宪应声叫道:“传我将令,撤下城头旗杆,选五百军士,列阵等候。”

      戚继光又道:“敌方鸟铳射程虽远,却不及佛郎机火炮,城上佛郎机火炮足有十门,不如将炮扛到城下,用马车拉拽,结成炮阵……”胡宗宪又发将令,命官军将火炮抬到城下,装上马车。

      “至于五尺长刀,更易对付。”戚继光续道,“我军枪矛虽短于敌军枪矛,但比倭刀为长;我军鸟铳射程数十步,比敌军鸟铳为短,比倭刀却又为长。依小将之见,应以枪矛阵当其刀锋,鸟铳随后射击,远近相得,贼军长刀一鼓可破。”

      “这主意甚好。”沈舟虚抚掌笑道,“如此一来,敌军有三般阵势,我军也有三般阵势,我军般般长于敌军,以长制短,绝无败理。只不过,虽有必胜的阵势,还需高明的将帅驾驳,戚参将,你可有上好的人选?”

      戚继光一愣,低头叹气。沈舟虚道:“戚参将何故叹息?”戚继光正觉懊恼,闻言冲口而出:“叹我戴罪之身,不能为国杀敌。”

      胡、沈二人相视而笑,胡宗宪忽道:“戚继光听令。”戚继光一愣,拜伏于地。胡宗宪沉声道:“我命你统帅三军,对敌汪直,若能破敌,免你兵败之罪。”

      戚继光听令,只疑身在梦中,嗓子一堵’几乎落下泪来。但他心志刚毅,按接胸中波澜,长吸一口气,徐徐吐声道:“请恕小将无礼,我待罪之身,统帅三军,何能服众?还请大人不吝’赐我斩将之权!“沈舟虚不觉失笑:“好家伙,担此重任,非但不加谦让,竟还得寸进尺?”戚继光道:“先生此言差矣,为国为民,又何须谦让?”

      “好个‘为国为民,何须谦让’!”胡宗宪微微一笑,从腰间摘下一口长剑,“这口尚方剑是圣上所赐,本督转借与你,若有将领不服调遣,与我临阵斩杀,无须宽赦。”

      戚继光拜了三拜,接过尚方剑,挺然起身,大步走下城头。

      第二十一章 螳螂捕蝉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隐隐的鸡鸣声中,景物依次分明:野旷山远,满目皆绿,云树生花,若幻若真,一条碧水曲折如带,绕过城池宛然东去。

      可是南京外郭之上激战正酣。陆渐守着石阶,左攥巨镰,右握铁链。要么左镰夺兵,右链伤人;要么右链夺兵,左镰伤人;交替施为,所向无敌。金钩镰即便做梦,也料不到自家兵刃能有如许威力。

      宁凝得陆渐护佑,刀枪箭弩均不能近,游目四顾,但凡瞧见鸟铳,便将“瞳中剑”发出。倭人要么铳管炸裂,要么火绳自燃,更有甚者,正填铅丸,铳口对着脸面,忽来一声爆鸣,后果可想而知。薛耳依旧操练本行,倭将击鼓,他便敲锣,倭将敲锣,他便击鼓,扰得倭军叫苦不迭,偏偏号令习练精熟,一时变换不了。

      三人从未配合,这当儿结成一队,却如天造地合。倭军每每攻上城头,又被统统赶下,反复仰攻几次,始终寸步难进。外郭的官军本已溃不成军,见状大受鼓舞,纷纷引弓挺矛、重振旗鼓。

      倭军困兽之斗,舍命拼死,不料陆渐身处生死之地,对这“夺兵之术”领悟更深,初时夺人兵器,久而久之,不但夺取兵器,更能运用敌方兵器反转伤人。再斗时许,他又突发奇想,敌人本身手握兵刃,实则也与兵刃相连,对手、敌刃、我刃,三者相连,岂不又是一件全新的“兵器”?

      念头一起,陆渐更加尝试,钩住一把长刀,潜运奇劲’果见持刀的倭人应着自己的心意,身不由主撞翻几人、摔下城去。陆渐妙想成真,反复施为,越使越觉奇趣盎然。

      倭军损兵折将,士气大挫,忽地发一声喊,潮水般退了下去。陆渐望见倭军退却,微微松一口气。这时忽觉大腿、肩膊热辣辣的,随手一摸,尽是鲜血,陆渐初时一惊,跟着明白过来:自己纵然神乎其技,身处这般混战,也难保不受伤损,只是酣战中并未知觉。

      这一痛不可收拾,陆渐咬牙挪到城垛边坐下,撕开裤管,正想察看,眼前忽地一暗,多了一双绣鞋,鹅黄缎面上点缀几朵雪白小花。陆渐不觉抬起头来,只见宁凝眼似秋水,静静盯着自己。

      陆渐急忙捂住伤处,欲要起身,宁凝伸手将他按住,从袖间取出一方手帕,俯身拭去伤口血污,陆渐羞不可抑,忙道:“宁姑娘,太……太脏,我自己来。”

      宁凝低头不语,眉间颊上却染了一抹嫣红,宛如出水荷花,明丽生姿。她默默拭去血污,又撩起衣衫,撕下雪白内衣包扎伤口,治完腿伤,再治肩膊,从头至尾,始终一言不发。陆渐欲要婉拒,也不知怎么开口,只得任她摆布。待到包扎完毕,他已出了一身透汗,心想比起生死搏杀,这一阵似乎更费心力,于是低声道:“宁姑娘,多……多谢……”

      宁凝仍不做声,慢慢起身,走到石阶前望着远方。旭日光华,洒遍城头,这女子笼罩其间,浑身也似发出淡淡光芒。陆渐瞧在眼里,忽觉不胜哀伤:“我这粗蠢男子也就罢了,这样的女孩儿,怎么也是劫奴?”想到这里,对沈舟虚好感全无,更有几分痛恨。

      忽听城下倭军喧哗。陆渐定眼望去,数百倭人手持朱枪,奔了上来。陆渐一纵而起,叫道:“宁姑娘,到我身后来。”宁凝转眼瞧来,一动不动。

      陆渐急道:“你不害怕么?”宁凝注视他道:“你呢,你害不害怕?”她突发此问,陆渐甚觉讶异,想了想说:“我也害怕,但谁得外郭,谁是蠃家,倭寇赢了怎么了得!”

      他言语郑重,眉宇间却流露出一股憨气。宁凝不由微微一笑,恰如羞花初绽,玉镜新磨,沐浴晨光之中,格外明艳动人。陆渐头一回见她流露如许欢容,也不觉瞧得一呆。宁凝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还醒过来,红着脸阵道:“你……你这人呀,真是讨厌……”

      陆渐大感不解:“我怎么讨厌……”话没说完,倭军齐刷刷地停在二十步之外,一抡胳膊,百十根枪矛如狂蜂出巢,汹涌射来。

      陆渐抢上一步,挡在宁凝身前,巨镰一抡,枪矛近身,便被夺下。倭人掷罢标枪,忽又一蹲,身后冒起百余名【创建和谐家园】手,羽箭如雨射来。

      陆渐右手铁链画一个大圏,左手镰刀画一个小圈,圈中有圈,大小相叠,无论长羽短箭,弓箭弩箭,进入其中,便被夺去。

      陆渐打出火气,叫声:“射够了么?瞧我的!”俯身抓起一支朱枪,使一个“我相”,扭转身形,嗖的一下,朱枪贯穿一名倭人心口,去势不衰,又刺中身后倭人,接连洞穿五人,势头方才衰竭。

      五人串成一行,尽管陨命,犹自伫立。群寇面无人色,忽见陆渐又抓一杆长矛,众人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逃下城去。

      陆渐望着群寇背影,哈哈大笑起来。宁凝问道:“你笑什么?”陆渐笑道:“我没想到他们也会怕死!”宁凝听了,发出戚戚声响,陆渐心中怪讶,回头望去,只见她一手捂口,眼含笑意,忽见陆渐回头,顿时转喜为怒,狠狠瞪他一眼。

      陆渐暗自纳闷:“这女孩儿真奇怪,一会儿对我友善,一会儿又恼我得紧……”忽听一声炮响,抬眼望去,内城杀出一彪人马,当先一人跨坐马上,甲胄鲜明,陆渐瞧得清楚,冲口而出:“戚大哥。”

      此时天光大亮,两军对圆,阵势分明。倭军朱枪齐举,茂若密林,长刀挥舞,白茫茫一片。官军不过数千,阵势很是奇怪,有的拿着长长旗杆,有的手持鸟铳长矛,还有几匹马车拉着铁炮,看上去参差不齐,不伦不类。最奇怪的还是大小将官身边均有一名小校,小校红巾包头,手持大刀,目光厉如鹰隼。

      戚继光马一盘旋,令旗忽举,哄然声响,持旗官军冲出阵外,两人一旗,向着倭军朱枪阵乱搅乱捅。旗杆长者五丈,短者也有三丈有余,两军一交,倭军尽被捅翻。

      倭军害怕薛耳捣乱,鼓不鸣,锣不响,只敢挥舞旗帜。只见旌旗一展,几队鸟铳手赶上来,火药上膛。戚继光令旗也挥,旗杆军分开一条道路,载炮马车驰到前方,调转过来,车尾火炮点燃,一声雷鸣,直入鸟铳阵中,烟火迸发,鸟铳手死伤惨重。

      倭军旌旗再举,两队长刀左右包抄,杀向旗官军。旗杆长大,运转不易,若被长刀逼近,有死无生。

      戚继光令旗飘展,两队长矛手左右涌来,护住旗杆军两翼,远远挑刺对手。鸟铳弩箭继之于后,只见矢石乱飞,倭军长刀落地、浑身浴血,纷纷惨叫着向后退却。

      一时间,只随戚继光令旗展动,旗杆、火炮、铳矛,三般阵势变化如神,有如长剑剌入倭阵。旗杆、火炮好比剑刃,长矛、弩箭好比剑锷,数十名刀斧手为剑柄,手持大刀驱赶众将,稍有后退,立斩不饶。众将官平日【创建和谐家园】,得过且过,这次事关自家头颅,万万不敢疏忽,全都身先士卒,拼死冲杀。

      倭军原分三部,势成鼎足,一部五千人,牵制内城官军,此时首当其冲,被冲了付零八落。戚继光冲散敌阵,一路杀近城门,猛攻城门倭军。这部倭军三千有余,十分凶猛,奈何城外是俞大猷所留的精兵,城内是戚继光的新锐之师,背腹受敌,顷刻溃乱,城外五千虎狼之师突入城内,追杀败寇,有如砍瓜切菜。

      戚继光不待尽歼余寇,令旗再挥,转至外郭下方,那里的倭军不过两千,屡被陆渐所阻,士气低落,一击即溃。陆渐见机,与宁凝、薛耳率城头的官军冲下,势如摧枯拉朽,前后夹击倭军。

      陆渐心神激动,相距尚远,高叫一声“大哥”,他有满腹疑问,戚继光却不容他多说,远远叫道:“好兄弟,战场相见,不容详叙,待我破敌再说。”

      说话间二人逼近,一在马上,一在平地,举手相握’均能感受对方手掌的温暖。陆渐道:“大哥,我不会带兵,这些兵丁交给你吧!”戚继光奇道:“你去哪儿?”陆渐一指宁凝、薛耳,说道:“我送他们回去。”戚继光笑道:“好,你只管去。”

      戚继光前方瓦解倭寇军阵,沈舟虚随后麾军进击,将分散的倭军分割包围。战场上的厮杀声此起彼落,陆渐一路走去,望着刀光血影,辨不出谁是汪直。

      来到内城,陆渐止了步,拱手说道:“宁姑娘,薛兄,二位保重。”说罢转身便走,忽听宁凝叫道:“留步。”

      陆渐回头望去,宁凝目光清亮,脉脉凝注,陆渐心中奇怪,说道:“姑娘有什么话说?”宁凝垂下目光,幽幽说道:“你上哪儿去?”陆渐一怔,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宁凝又问:“你没有家么?”

      陆渐苦笑道:“有,但很远。”宁凝望着他,欲言又止,忽地双颊涨红,转身就走。薛耳忙叫:“凝儿,等我。”一颠一颠地跟了上去。

      陆渐不知宁凝何以如此,思索不透,放开步子走了一程,待那杀声减弱,方才回望城楼。心想斗了许久,也不知谷缜怎样,须得想个法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接他下来。

      正想转回,忽听身后有人叫唤,回头一瞧,谷缜正在一堵墙后招手。陆渐不胜惊奇,说道:“你怎么在这里?”谷缜笑道:“说来话长,快来,快来。”

      两人摸到一条小巷中,一边脱去官兵甲胄,谷缜一边将前事说了。陆渐听说他遭遇刺客,大为吃惊;又听说他为救沈舟虚暴露身形,更觉意外;再听说戚继光得他举荐,一时胸怀大开,忍不住哈哈大笑。

      谷缜兴致极好,眉飞色舞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赌一赌自己的小命,不料戚大将军厉害,被我赌了个正着。哈,不过沈瘸子守信放我,却是叫人意外。”陆渐道:“也不意外,沈舟虚纵有许多不是,对倭寇却决不含糊。”

      谷缜瞪了陆渐一眼,沉思一下,忽又默默点头。陆渐又说:“汪直败局已定,下一步应该如何?”谷缜说道:“眼下战事混乱,沈瘸子又看得紧,于乱军中擒人不易。戚将军有如此本领,不如让他先捉汪直、占个头功,我们再从大牢里把他偷出来。”

      陆渐欣然答应,谷缜就近挑了一家客栈,与陆渐吃饭更衣。这客栈也是他的产业,掌柜见了东家,自然格外殷勤。

      沐浴已毕,二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又用过几样细点,觅了一间临街上房宿下。陆渐苦战一夜,困倦已极,倒榻便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被欢呼声惊醒,起身望去,谷缜倚在窗前,噫着瓜子往外观望。陆渐走上前去,但见长街两侧聚满百姓,街心的官军押着队队俘虏走过。

      东南百姓对倭寇恨之入骨,见到官军得胜,无不欣喜欲狂,对着一众俘虏大吐口水,饱以拳脚,不少俘虏竟被活活打死。陆渐瞧得被眉,心中大为不忍。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13 05:2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