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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奇心起,定眼细看,不料一旦神思凝注,场中二人的举动似乎慢了许多,足端指尖如何变化,在梁文靖的眼中均是纤毫必现。瞧了一会儿,他发现萧冷指间的变化十分奇怪,看似一掌劈下,一拳递出,拳掌出到半途,十指往往忽然伸屈,时如钢锥,时如凤眼,忽弹忽戳,忽割忽刺,变化出奇,难以捉摸。
但梁文靖犯了呆气,便也钻起牛角尖来,越是不易捉摸,越想瞧出其中的奥妙。琢磨半晌,他渐渐发觉萧冷十指变化虽繁,但十般变化中九般是虚招,用来迷惑对手,唯有一个实招直指对方要害,只是这致命一击藏在那九般变化之中,变动不居,令人难以把握。
梁文靖一念及此,精神大振,心思越发敏锐,反复琢磨萧冷变化虚实。初时尚有对错,但随他心神专注,心间仿佛出现了一面极澄净的镜子,将萧冷的招式变化投映其上,实则留之,虚则去之,渐能把握住萧冷出招的神意,抑且十猜九中。梁文靖瞧到这里,不由一阵狂喜:“这倒好,下次再与他交手,我先看穿他的实招,再以‘三三步’提前逃走,如此一来,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他只顾想着如何瞧破萧冷的真意,以便逃命,全不知自己无意之间已臻至“三才归元掌”中“镜心识”的境界。“三才归元掌”以神遇敌,专一觑敌虚实,后发制人。所谓批亢捣虚,“三三步”不过是批亢之术,而“镜心识”才是捣虚之法。高明者只需先以“镜心识”料敌先机,再以“三三步”避敌攻击,最后方以“三才掌”予敌归元一击。
这数日来,梁文靖对“三三步”已然精熟,如今又领会“镜心识”,“三才归元掌”已臻完满,所缺的只是面对强敌的勇气。瞧罢萧冷,他又瞧白朴,但见白朴始终处于守势,不曾进击,不由寻思:“他这般只守不攻,又如何能胜萧姑娘的师兄呢?这白朴肚子里到底打什么主意……”
他思索不透,神思渐渐分散,游目望去,萧玉翎神色专注,凝视斗场,妙目亮如寒星,双颊因为激动,罩上一抹嫣红,娇如春花,更添韵致。梁文靖瞧得发呆,恨不得跳下树来,解开她的束缚,抱着她逃到天边海角,将什么仇怨、战争、武功统统抛在脑后。
思着想着,梁文靖的心中怨怼尽消,充满温柔之意。突然之间,萧冷发声疾喝,偌大藏龙寺似也随之一振。梁文靖悚然惊悟,方又回到当下,想到自身处境,不觉心如死灰。
他无精打采,举目望去,忽地目光一亮,只见萧冷双臂一沉,两拳紧握,十指倏地弹出,指间隐隐迸出雷声。梁文靖瞧得心惊,隐约记起当日自己浑身火热之时,萧冷也曾使过这路指法。当时点中自己,只觉阴寒彻骨,十分难受,而此时瞧来,萧冷指间声势,胜过那日数倍。
白朴情状更奇,只见他忽东忽西,使出“三三步”来。梁文靖心中释然:“白朴既是公羊先生的弃徒,会这步法也不奇怪。”但瞧了半晌,又觉诧异,白朴移步虽快,落地的方位却不尽正确,似乎学过步法,却没完全学会。
原来白朴饱读诗史经传、学问深湛,唯独在“算学”一道上全无天分,设谋使计尚可,理财算账却非所长,计算一繁,势必出错。“三三步”取法“九宫图”,其中的易数变化十分精微,不但算道繁复,还需计算迅捷。白朴天资所限,学这武功自然大打折扣。
他算道虽拙,计谋却很深远。萧冷上次被他自后偷袭,身受重伤,须得调养大半月方能痊愈。白朴也深知此理,让胡孙儿将萧玉翎被擒的消息传遍全城,并将萧玉翎的短刀悬在城中旗斗上【创建和谐家园】。萧冷潜伏已久,消息终于传入耳中,当下顾不得内伤未愈,取刀传书,约在这藏龙寺一战。
白朴深知对手虚实,是以避其锋芒、只守不攻,存心引得他内伤迸发。萧冷落入圈套,内伤渐渐发作,情急之下,使出“轻雷指”来。“轻雷指”本是萧千绝早年的绝技,威力虽大,但极耗内力。后来萧千绝悟通更厉害的武功,再也不用。萧冷练功虽勤,悟性却弱了些,练到“轻雷指”便受阻碍,是故除了“修罗灭世刀”,这“轻雷指”便是他当前最强的徒手功夫。十指一出,锐若刀剑,欲要一举破去白朴的“须弥芥子掌”。
白朴但觉对方指力太强,不敢应挡,唯有以“三三步”暂避。只可惜他所学未精,步法有误。如此一来,二人武功均有莫大缺陷,一时又成僵持。白朴设计在先,以全身对伤疲,已然立于不败之地。“轻雷指”极耗内力,时辰一久,萧冷渐觉背脊伤处痛如刀绞,不由厉啸一声,奋不顾身,猛地向白朴撞来。
白朴胜券在握,也不与他争锋,飒然飘退两尺。萧冷飞步赶上,大喝一声,变指为掌,疾拍过去。这招已在白朴料中,只见他忽地微微一笑,双臂圈合,“啪”的一声,两双手掌黏在了一处。
萧冷只觉白朴掌心传出一股黏力,一挣之下,脱手不得,不由心神剧震:“糟糕,这厮奸诈,要逼我拼斗内力。”忽觉白朴内劲汹涌而至,转念不及,唯有聚力抵御。
二人各催内力,一时状若石像,唯有须发随风,微微飘动。寺院里一时静了下来。
渐渐地,只见萧冷脸上腾起一股青气,须发白气氤氲,凝成汗水不绝滴落。萧玉翎见状大惊,心知师兄的内力运转到了极致。再瞧白朴,却见他双颊白里透红,意态从容,显然饶有余力,心知二人高下已分,萧冷丧命只在须臾,不由焦急起来,叫道:“师兄支撑住,我来帮你。”拼命挪动身躯,向二人站立处移来。
白朴应声一惊,他虽稳占上风,但这比拼内力至为凶险,精气神尽在体内流转,再也无法抵御外力,如果被萧玉翎一头撞上,外力相加,自己必受干扰,萧冷趁虚而入,可谓大势去矣。只苦于无暇他顾,唯有拼命催动内力,攻向萧冷,要抢在萧玉翎之前取胜。
萧玉翎移动未足两尺,忽见萧冷面上青气转浓,变为紫黑,丝丝鲜血自口角溢了出来,不觉一惊:“不好,师兄要散功了。”可恨离得太远,只急得眼中泪花直转。
梁文靖见此情形,心中大痛:“她到底是蒙古女子,黑水门人,紧要时总是帮着她的师兄!”不觉意兴萧索,谁胜谁负再不关心,一按树干,正欲离开,忽见庙门前紫影一闪,端木长歌踱进门来,瞧着场上二人嘻嘻一笑,拾起地上的海若刀,朗声道:“白先生,我来助你!”
萧玉翎惊怒无比,破口骂道:“臭老鬼,下流坯,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话音未落,端木长歌身子微躬,手中蓝光一现,忽向萧冷腰间绕去。
眼看这大敌就要惨遭腰斩,白朴不觉暗叹一口气:“没料这贼子纵横一世,竟死得如此窝囊……”念头没转完,忽觉小腹剧痛,低头一瞧,端木长歌笑容狰狞,死死盯着自己。白朴只觉头脑一阵迷糊,脱口道:“你……”一字未出,口中鲜血如泉喷出,溅了萧冷一脸。萧冷苦撑已久,内力催到极致,忽觉对手内劲变弱,掌力顿如猛虎出柙,涌向白朴四肢百骸。白朴如被狂风卷起,“砰”地撞上殿前石狮,软软瘫坐在地。
这变故来得十分突兀,除了端木长歌,其他三人均已呆了。过了半晌,萧冷拭去脸上血污,冷冷瞥了端木长歌一眼,淡然道:“我与他公平相搏,你来掺和什么?”他生平桀骜自负,今日得人相助,大失颜面,心中生出毒念,暗想唯一之法便是借口杀掉此人,以免污了自家名声。
端木长歌见萧冷目中生寒,杀气毕露,忽地笑了笑,扬声说道:“回龙岭,鬼愁涧,神仙渡,惊鹤谷,横绝峪。”
萧冷一呆,真气陡弛,皱眉道:“是你?”端木长歌笑道:“萧先生竟还记得不才,不才荣幸之至。”说罢,双手捧着海若刀,递到萧冷面前。
萧冷不禁默然,忽地接过海若刀,断去萧玉翎手足绳索。萧玉翎一跃而起,迷惑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是谁?”
萧冷瞧她一眼,欲要怨怪,但见她容色憔悴,想必落入敌手多受折磨,心中生出一丝不忍,幽幽叹道:“你还记得咱们在六盘山大营收到的鸽书么?”萧玉翎道:“记得,可你不让我瞧,当天就说赶路,一走便是三天。”
萧冷道:“那鸽书上就写着六个地名:‘回龙岭,鬼愁涧,神仙渡,惊鹤谷,横绝峪’。”萧玉翎咦了一声,望着端木长歌,奇道:“岂不是和他说的一样?”萧冷道:“那是自然。只因那鸽书是他传来的。这六个地名,正是大宋淮安王入蜀的路径,我昼夜兼程,好歹在横绝峪将那一行宋人截住了。只不过淮安那厮狡狯得紧,事到临头,竟被他用替身瞒混过去。”
萧玉翎恍然大悟,正犹豫是否要说出梁文靖的身份,忽听端木长歌冷笑一声,说道:“什么替身瞒混,不过是白朴这厮虚张声势罢了。横绝峪丧命的那个淮安王才是真身,如今这个淮安王,不过是一个乡下小子假扮的罢了。”
萧冷皱眉道:“假扮的?难怪了,瞧他土头土脑,十分别扭。”心中一阵释然,往萧玉翎瞧去,却见她鼓着两腮,气呼呼地望着自己,便笑道,“师妹,你如今知道了,他不过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小子……”
话没说完,萧玉翎已啐了一口,骂道:“你才土头土脑呢。”萧冷心往下沉,原指望梁文靖身份暴露能叫萧玉翎死心,如今瞧来仍是不能,不觉一阵焦躁,重重哼了一声。
萧玉翎扬声道:“老头儿,你怎么做淮安的随从又给咱们送信,岂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小人么?”萧冷眉头一皱,正要呵斥,端木长歌已笑笑,忽地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萧玉翎听得一怔,失声道:“你……你会蒙古话?”
端木长歌微微笑道:“我本来就是蒙古人,当年奉窝阔台大汗之命,作为死间潜入宋国,打探大宋消息。可惜宋将孟珙用兵如神,大汗屡战不利,尚未攻下宋国便已驾崩,以致我身处南朝,却无用武之地……”说到这儿,他目视悠悠碧空,神色有些凄然,“二十年……二十年呢,这二十年,草原上不知枯了多少牧草、生了多少牛羊!”
说到这儿,他忽从追忆中惊醒,面色一沉,正色道:“萧先生,如今双方交兵,已到紧要关头,今早我得了消息,蒙哥汗临阵誓师,不破合州,决不还军。”梁文靖听得手足一软,几乎跌落树下,慌忙按捺心神,双手攥紧树干,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却听萧冷道:“为何攻得这么急?”端木长歌叹道:“全怪我一时大意,我原以为那乡下小子呆里呆气,草包一个,由他冒充淮安王,不但于战事无补,反而会扰乱宋人的阵脚……”忽听萧玉翎呸了一声,道:“你才呆里呆气,草包一个。”端木长歌不觉皱眉。梁文靖听到这里,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别人两次辱骂于我,她都为我出头,梁文靖啊梁文靖,你真能忍心丢下她么?”他矛盾万分,揪住胸口,恨不得将心也掏出来。
萧冷冷冷道:“敝师妹方才出困,神志不清,足下不用理会。”端木长歌瞧了萧玉翎一眼,神色狐疑,应了一声,续道:“我本以为白朴设下此计,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更何况有一同行之人,姓严名刚,本为王府侍卫,昔日在临安贪恋一个青楼女子,那女子却是大宋太子的细作,一来二去,将这严刚也赚了过去,作为奸细安插在淮安王身边。我对此事早已知晓,却隐忍不发。后来入蜀,这姓严的得了太子密令,屡次想要盗走淮安王的虎符,却碍于白朴的武功,始终未能得逞,后来对那乡下小子下手,到底还是暴露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事后白朴加倍警惕,对我等日夜提防,但凡大事,均是避着老夫,老夫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一路隐忍,来到合州。不料那乡下小子的父亲梁天德乃是当世虎将,先是与伯颜将军大斗骑射,后又射死了兀良合台元帅,最后还率人将我大军粮草焚烧几尽。就连那乡下小子也不知从何练成一身惊人武艺,单骑入阵,擒了阿术万夫长。可说这对父子,不是淮安王,却胜似淮安王,逼得大汗一怒之下,立誓破城。”
萧冷静静听着,始终面色阴沉。梁文靖却听得呆了,默念着端木长歌的话:“可说这对父子,不是淮安王,却胜似淮安王。”这一番评语出自敌人之口,震撼人心之处,胜过那些宋将吹捧的十倍。梁文靖想起父亲临别时的豪言壮语,不由左拳紧攥,一腔热血涌遍全身,整个人似要燃烧起来,心中一个念头转来转去:“爹没白死,终究没白死……”
却听端木长歌又叹道:“萧先生,我军如今粮草不济,不能久战,若是城中大将坚城自守,形势危矣。当务之急,还须借先生的利刃,将城中大将一一刺杀。大将一死,合州守军势必不战而溃,届时大汗一战成功,你我必然名垂青史。”
萧冷神色冷肃如故,梁文靖却已牙关咬紧,发起抖来,心道:“爹为国捐躯,若合州破了,他岂非死得不值……”忽又想起那跛脚老人的话语,想象蒙军入城的惨状,不觉心如乱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端木长歌说罢这些话,见萧冷无动于衷,不由颇是忐忑,目光一转,投向白朴满身是血的尸体,当真备感得意,心想:“白先生啊白先生,饶你武功胜我十倍,终究敌不过老夫一个‘忍’字。往日你处处压在老夫头上,今日还不是做了我刀下之鬼?”想到这儿,不由哈哈大笑。
长笑数声,忽见白朴左袖间似有晶芒闪过,端木长歌一怔,胸中涌起一阵狂喜,抢上前去。萧冷皱眉道:“你做什么?”
端木长歌笑道:“我瞧他死透没有?”横身遮住萧冷视线,一膝跪倒,撩开白朴衣袖,那只雪白玉虎赫然在目。端木长歌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上,心知这枚虎符足以调动川中兵马,只需萧冷杀死守将,自己再以这只玉虎号令守军,合州城势必不战自溃。合州若破,蒙军沿江东下,揽尽江南繁华,来日论功行赏,自己就是征服宋国的大功臣。
他越想越美,将那玉虎死死攥在掌心,浑身气力都似注入其中,心中只想:“这宝贝可不能让这姓萧的瞧见了,以免分了我的功劳。如今先撺掇他杀了守将是真……”这些念头如电闪过,他正要起身,忽觉心口锐痛,想好的一番说辞尽被这剧痛堵在嗓子眼里。
第十一章 鹤冲天
萧冷见端木长歌屈膝躬身,久不起来,不耐道:“这人挨你一刀,又被我内力震碎内脏,岂有生理……”话未说完,神色忽变,只见端木长歌背后紫衣如被墨汁洇染,初时只有一点,渐渐漫如烟云,散成一团。
萧玉翎也觉有异,心头一动,忽地花容惨变,失声叫道:“是血……”
萧冷一步抢上,只见端木长歌兀自俯身下探,双眼呆滞,神色似惊还怒,白朴一条手臂浸透鲜血,自下而上没入他的心口。是故端木长歌虽已气绝,却因那手臂支撑,始终未及倒下。
萧冷杀人如麻,见此情形也微觉失神,循那手臂望去,白朴两眼大张,眼中神光却已渐渐涣散。敢情他连遭重创,自知无治,跌出时故意将虎符抖出,而后全力护住心脉,只等端木长歌、萧冷发觉来取,再施以垂死一击。
此时一旦出手,精力尽丧,忽地幽幽吐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萧冷见他如此坚忍,也不禁肃然,沉默半晌,转身向萧玉翎说道:“你将这些尸体收拾了,在寺中等我一阵。”
萧玉翎瞧了两具尸体一眼,露出厌恶之色,懒声道:“你上哪儿去?”
萧冷道:“这人说得不错,杀光守将,合州自破。”他边说边走,话音未落,人已在寺门之外。
萧玉翎撅起小嘴,望着萧冷去处,哼声道:“了不起么,谁稀罕等你,我找呆子去。”转身一瞧,忽地惊喜出声,只见梁文靖一袭青衫,伫立在尸身前,面上一片茫然。
萧玉翎喜上眉梢,叫道:“呆子,你怎么才来?”娇躯一拧,向梁文靖怀中扑到。不料梁文靖步子微错,萧玉翎一扑落空,不由怔忡,跟着跌足怒道:“死呆子,你弄什么名堂,你……你想死了……”说到这里,忽见梁文靖神色古怪,目光似喜似悲,流转不定。
萧玉翎见他神情,只觉陌生,迟疑道:“呆子,你……你怎么啦?谁气着你了?”梁文靖摇了摇头。
萧玉翎小嘴一撅,又道:“那是不是你爹打了你?哼,我跟他说理去。”话未说完,梁文靖双眼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忽地背过身子,摆了摆手道:“萧……萧姑娘,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萧玉翎抢上一步,拉住他衣袖,急道:“怎么叫我走?要走,大家一起走。”梁文靖一拂袖,摔开她手,咬牙道:“你自己走吧,我……我再也不想见你了……”
萧玉翎如遭雷击,呆了一会儿,伸出素手去探他额头,柔声道:“你是不是病了?”梁文靖不敢瞧她,别着头让开两步,颤声道:“我没病。”
萧玉翎不由怒道:“没人气你,没人打你,又没有病,你发什么疯?”梁文靖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脸色苍白如死。萧玉翎见他如此凄惶,不由怒意尽消,既爱且怜,伸出手来,欲抚他面颊,不料梁文靖扭头避过,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昨晚,我爹被你师兄伯【创建和谐家园】死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我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喜欢你了。”
萧玉翎脑子里“嗡”了一下,忽地空空如也,呆了半晌,才又有了知觉,喃喃道:“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梁文靖双眼大张,面容透出几分狰狞,厉声道:“好啊,你肯杀你师兄么?”萧玉翎又是一呆,欲言又止。
梁文靖再踏上一步,逼视她道:“你肯杀你师兄么?”萧玉翎见他一改常态,变得如此凶狠,心中又委屈,又气恼,一顿脚,叫道:“你……你再这样凶,我……我可要揍你了。”
梁文靖点点头道:“好,好。”退后三步,惨笑道,“我不逼你,你……也就当从来没见过我……”说着泪涌双目,只怕萧玉翎瞧见,匆匆掉头,分开端木长歌与白朴的尸首。忽听“叮”的一声,清脆悦耳,梁文靖低头望去,白玉虎符从端木长歌的掌心跌出,落在地上。
梁文靖拾起虎符,入手尤温,不过把握过这玉虎的人大半都不在了。这小小一枚玉虎,重不足三两,却关系着大宋王朝万里山河的命运。他想到这里,只觉手指不堪重负,微微有些痉挛,两点清澈的泪珠顺颊滑落,滴在白朴血迹斑斑的衣襟上。
“死呆子,你……你不讲理。”萧玉翎遇上如此难解之事,一时无计可施,忍不住哭骂起来。梁文靖闻如未闻,将白朴尸身放平,拜了三拜,又将玉虎揣入怀中,不瞧萧玉翎一眼,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忽听萧玉翎哭声一窒,叫道:“死呆子,你站住。”
梁文靖默不做声,一味向前,耳边传来玉翎凄婉欲绝的哭声,他只觉心也碎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踉踉跄跄奔出藏龙寺,一抹泪,纵身上房,却见四周空旷,全不见萧冷的影子,当下定了定神,推测道:“凶人若要杀人,必然先去王府,谋害王大将军。”当下展开轻功,闪电般向王府掠去。
不一时便近王府,他自房顶飞奔入府,直趋王坚宿处,尚未逼近,血腥气扑鼻而至,耳边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忽听一声惨呼,沙哑无比。
梁文靖听出是王坚的叫声,不觉心往下沉,飞身纵上屋脊,居高眺望,看到一座花厅,厅外秋菊开得正盛,色淡香幽,清美怡人。花厅之内却已血污狼藉,横七竖八躺满尸体,有披甲卫士,也有布衣豪杰。王坚料是方从城头回来,重铠未解,铁盔犹在,胸前一道明晃晃的刀痕贯穿铁铠,直透三重软甲,露出雪白中衣,王坚虽未丧命,却被这一刀震飞,撞在墙角,满口鲜血,沿着墙根艰难挪动。
厅中还剩三名川中豪杰,正与萧冷纠缠。梁文靖见刘劲草也在其内,剑光霍霍,接下了萧冷大半攻势,心中顿时恍然,萧冷一刀没能杀掉王坚,必是这“仙人剑”的功劳。
转念间,又听长声惨呼,一名豪杰从肩自胁中了一刀,跌出厅外,血雨漫天,将一束白色雏菊染得鲜红刺眼。
梁文靖一惊,又是一声闷响,一颗头颅自厅内飞出,跌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丈余。刘劲草羽翼尽失,独力支撑。萧冷杀得性起,刀光一片,浑不见人,剑影刀光一合即分,一条胳膊攥着松纹古剑,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嗡”的一声,钉在梁文靖脚前。
刘劲草血溅衣襟,踉跄后退,耳听萧冷一声长啸,不由将眼一闭,心道:“罢了!”耳听得萧冷啸声如峡谷长风,悠悠不绝,刘劲草直退到一堵墙边,方才稳住,只觉半身木然,似已不属自己。他不觉萧冷刀来,忍不住张眼瞧去,这一瞧惊喜交迸,只见梁文靖青衫磊落,掌影飘飘,已和萧冷交上了手。梁文靖步履踉跄笨拙,仿佛站立不稳,却每于毫发之间避过萧冷的刀刃。
刘劲草瞧得惊心动魄,高叫:“千岁……”正要涌身相助,忽觉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自断臂处传来,让他几乎昏厥过去。原来萧冷出刀太快,至此刘劲草才觉断臂之痛,惨哼一声,委顿难起。
梁文靖心中一个九宫图套着一个九宫图,或大或小,或横或竖,不拘平地陡墙,阶梯梁上,但凡足之所至,无不合于九宫数理。“三三步”虽只是“三才归元掌”的基本步法,可到这个地步,已被梁文靖临机生变,发挥至极。他步法既强,便尝试施展三才掌中的“人心惶惶”,伺机伤敌。
萧冷一见梁文靖,可谓仇人相逢,刀法更狠更疾。花厅内一时刀光弥空,刀气纵横。梁文靖虽将“人心惶惶”反复施展,可也寻不着萧冷的破绽,当即一变为“天旋地转”,身如陀螺,东西挪移,虽是旋转之中,仍合九宫之变。萧冷数刀无功,忽见遍地泥屑粉尘随梁文靖冲天而起,卷来荡去,须臾间,花厅中模糊不清,难以辨人。
萧冷失了敌踪,心头惊怒,忽地气贯刀锋,厉叱一声,“天下屠灵”应手而出。刀气磅礴,横扫而过,花厅之内无所不至,但凡人畜,不死即伤。但听“嚓嚓”两声,两根厅柱敌不住这一刀之威,断成两截。又是一声轰响,花厅失去梁柱支撑,轰然倒塌一片。
萧冷一刀划出,跃出厅外,掸袖拂去尘埃,忽见梁文靖左挟王坚,右挟刘劲草,正向远处疾奔。萧冷见他竟然躲过魔刀锋芒、屋塌之患,不觉心头震惊。万不料梁文靖激起尘土,本就不欲伤敌,但求救人,那一日用此法救走了萧玉翎,今日不过重施故伎罢了。
萧冷怒哼一声,提刀赶上。他身法奇快,顷刻离梁文靖不足五丈。梁文靖携了两人,身法滞慢,但觉身后风声迫近,正自惊慌,忽听上方有人叫道:“千岁,把人给我。”梁文靖抬眼一瞧,胡孙儿踞在一角飞檐上向他招手。原来他武功低微,无力助师父退敌,眼见萧冷来势凶恶,心中大急,仗着轻功逃出花厅,欲要召唤救兵。方到半途,忽见梁文靖救出师父,他又急忙转回,出声招呼。
梁文靖一见是他,惊喜叫道:“接稳了……”奋力将腋下两人抛向房顶。忽听萧冷发声冷笑,半空中蓝芒骤闪,海若刀势如惊虹,横空划过,要将王、刘二人凌空劈落。
梁文靖不及转念,身子后仰,好似站立不住,双掌向后乱挥,拍向萧冷胸腹。萧冷只觉对手掌风凝如实质般袭来,心头一凛,左掌探出,欲要抵挡,不料梁文靖身法陡转,右掌折转,“人心惶惶”变为“天旋地转”,“嗡”的一声,扫中海若刀的刀背。
萧冷不防他随机变招,虎口一震,海若刀竟被震开一尺,自王坚左肩掠过,激得铁甲破碎,铁屑纷飞。这一刀蓄有萧冷浑身内劲,梁文靖只觉刀上巨力涌至,不由得气血翻滚,足下九宫变化,滴溜溜向后飞旋。眼见身后一口褐色水缸,他急忙一掌拍出,将萧冷刀上之力传至缸上。只听“喀喇”轻响,水缸自梁文靖掌心处辐射出道道裂纹,“哗啦”一声,缸体粉碎瓦解,缸中积水冲天而起。
梁文靖卸去萧冷刀劲,忽见萧冷怒火如炽,纵刀抢来,情急间,伸手奋力一搅,缸中积水尚未泻地,又被他激得漫天飞溅,仿佛下了一阵透雨。
萧冷见状,海若刀挽起一道光弧,“嗡”的一声,满天水滴被他一刀弹开,“刷刷刷”尽数射回,落在梁文靖头脸上,竟有刺痛之感。
梁文靖无计可施,急道:“胡孙儿,快去叫人。”胡孙儿应了一声,纵声欲走,忽听萧冷冷哼一声,足下微动,踢起一块碎石。碎石疾如劲矢,正中胡孙儿左膝,胡孙儿一个踉跄跪在瓦上。他身负两人,甚为沉重,这一跪之下,屋瓦尽碎,三人坠入房中。胡孙儿只怕二人再受创伤,情急间身子一翻,落在刘、王二人身下,二人落地之时,均然压在他身上。胡孙儿瘦小单薄,被这一摔一压,顿觉背痛欲裂,胸腹窒闷,两眼一黑,竟而昏了过去。
梁文靖见状,知道今日不但救不得王坚,自己这条性命也要搭了进去,不由得心头一灰,双手垂了下来。
萧冷见他气势一馁,微一冷笑,正要出刀,忽听身后“啪”的一声,仿佛爆竹鸣响。萧冷全副心神均在梁文靖身上,不防有人来到身后,应声一惊,回头仰视,只见一道黄光冲霄而起,发出悠长的鸣啸。
萧冷神色一变,心知信箭射出,王府四周甲士兵马顷刻涌至,自己纵然骁勇,也不过百人之敌,面对千百兵马决难脱身。当下凝目瞧去,只见墙角立着一个蓝衫女子,姿容俏丽,手握一支长管,忽地奔向梁文靖,张口叫道:“千岁快逃……”
这女子话未说完,眼前蓝光忽闪,继而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向后飞出。她一定神,只觉汗气扑鼻,抬眼望去,正瞧见梁文靖的面容,不由怔了怔,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他怀,不觉又羞又急,叫道:“你放开,快走……”
却见梁文靖神色惊惶,急道:“月婵姑娘,你……你别动……”王月婵一愕,忽觉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自胸腹升起,濡湿温热的感觉也自体内慢慢涌出,一刹那,她浑身的气力随那片温热濡湿逝去了,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忽见梁文靖双目通红,俊目中涌出两行泪水。
王月婵心头一阵迷糊,继而禁不住欢喜起来,冲口而出:“你……你为我哭么?”梁文靖热乎乎的泪水滴在她脸上,也似乎滴在她心上,王月婵又喃喃问道:“你为我哭么……”梁文靖呆了一下,狠狠点了点头。
王月婵心头涌起一阵狂喜,说道:“那么,你……你到底是喜欢我的?”梁文靖又是一呆,忽见王月婵的目中神光涣散,脸色如一朵离开枝头的梨花,慢慢地枯萎下去。想到这女孩儿对那淮安王的一片痴心,忽地生出一丝不忍,咬牙道:“不错,自从离开临安,我……我时刻都喜欢你……”
王月婵的神志已然迷糊,隐约听到这话,禁不住破颜微笑,柔声道:“你还记得那首晏几道的词么?你最喜欢,我也在……在西湖的画舫上唱过……”她忽地鼓起余力,低声唱道:“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
唱到这里,已是无力。梁文靖听得泪如雨落,哽声接道:“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王月婵怔怔地望着他,轻轻一点头,合上双眼,含笑而终。
萧冷情急伤了王月婵,出刀之后,又觉杀此柔弱女子大为不妥,一时望着二人,竟忘了出刀。忽见梁文靖缓缓放下王月婵,直起身来,脸上泪痕犹在,目中却有火光迸出。
萧冷淡淡说道:“臭小子,不逃了么?”梁文靖与他四目对视,竟不稍移,听这嘲讽,双拳一紧,大声道:“我不逃,你也别想逃。”
萧冷浓眉一挑,忽地笑道:“你想留下我?”梁文靖道:“不错。”萧冷道:“好大口气。”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情知援兵将至,大喝一声:“接刀吧。”引了个刀诀,“海啸山崩”应手而出。
梁文靖望着满天刀光,心中却是一片宁静,神意四方蔓延,布于大地,穷于苍茫,仿佛世间一切微妙变化尽在掌握。就在海若刀卷到的那一刻,梁文靖再度遁入了“镜心识”的境界,双足如踏浮云,双掌如挽柔丝,轻飘飘捺入无尽刀影。
萧冷只觉刀身一沉,一招未绝,竟欲脱手而出,不由心头大凛:“这小子瞧破了我刀法虚实?”他性子执拗,遇强越强,胸中傲气陡涨,刀光一凝,变为“修罗无回”。梁文靖旋身避过,以“天旋地转”还了一掌,忽见刀光横扫,又变为“天下屠灵”。
梁文靖只觉这四招十分眼熟,转念想起,这三招萧冷在长街上曾经使过。原来萧冷三刀无功,未能杀掉梁文靖,始终耿耿于怀,此时重新使这三刀,大有立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