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众将一愕,王坚摇头道:“不成,千岁你瞧,【创建和谐家园】来得太多,逼得又紧,我若贸然开门,他们必然乘势闯入。”梁文靖一瞧,形势果然如此,不由急道:“还有法子么?”众将均是低头,心想既已成功,这区区几十人不要也罢。
梁文靖不知众人主意,正自焦急,忽听白朴喝道:“放下绳索。”这一下提醒了众人。王坚急忙下令,十多条绳索从城头飞落,此时劫营兵马正好赶到,纷纷自马背跃起,抓住绳索,攀到城头。
梁天德跳下马来,立在城下,左右开弓,射得【创建和谐家园】人仰马翻,来势为之一缓。直到同伴尽数登城,他这才抓住一条绳索向城头攀来。
蒙古骑兵怒火冲天,箭如密雨,直奔墙头。梁天德百战之身,深通接箭避箭之术,挽着绳索荡来荡去地避开飞矢,荡了三下,离城头仅有十丈。梁文靖心急,不顾身份,与众士卒拉拽绳索助他上升。眼看梁天德就要登城,忽听异响大作,一箭破空飞来。这一箭劲急无比,梁天德躲闪不及,闷哼一声,竟被生生钉在墙上。
梁文靖倒吸一口冷气,正要拼命拉绳,第二箭又到了,梁天德只觉背心剧痛,双手一滑,仰天落了下去,蒙眬中只瞧得梁文靖的错愕神情。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耳边却只有人喊马嘶,嗓子里那点气息散在其中,就如大海中的一个水泡,转瞬间便消失无影。他雄壮的身躯轰然坠落,四面刀枪马蹄猬集而来。
梁文靖瞧着手中绳索,微微怔忡一下,抬眼望向远处,只见火光映照间,一将蓝衣黑马,弯弓正对城头。刹那间,梁文靖胸口一闷,两眼发黑,踉跄数步,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龙涎香的芬芳弥漫四周,梁文靖从混沌中猝然惊醒。他的心头隐隐作痛,像被剖成了两半。他呆望着帐顶娇艳欲滴的锦绣牡丹,只觉繁华如故,物是人非。一时间,泪水顺着他的双颊滑落,点点滴滴,沾湿了光滑细腻的玉枕。
“大夫,千岁究竟是什么毛病?”门外隐隐传来王坚的声音。那大夫恭声道:“只是太过劳神,心火上冲所致,只需多多进补,好生静养便是。”王坚叹道:“千岁年纪轻轻却担负着国家万钧重担,自是夙兴夜寐、昼夜焦思,患此心疾也是不免……”
两人的声音渐渐去远,一缕曙光透过雕窗,落在镂空的青石地板上。忽有人悄然入内,莲足点地,发出细碎响声。梁文靖虽不去看却也知道来的是王月婵,当下闭上双眼,但觉她来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忽又轻轻叹了口气,又带着那一串细响远去。
梁文靖躺了好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自床下取出梁天德所赠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青布长衫,还有十锭纹银。梁文靖紧紧攥住衣衫一角,眼中又浮现出父亲临别时的面容,耳边又响起他出门时豪迈的笑声,猛然间,泪水又流了下来。
低低哭了一阵,梁文靖一咬牙,抹了泪水,换上那件青布长衫,纵身跃上房梁,掀开屋瓦,跃了出去。
“走了么?”一个声音从旁响起。梁文靖微微一怔,冷笑道:“又是你?哼,这一次,瞧你拿什么胁迫我,爹已经……”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白朴叹了口气,从左侧房顶站起,幽幽说道:“令尊精忠报国,血染疆场,肝胆可照天地日月。但他如此苦战,为的又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这座合州城、这个大宋朝。如今战火未息,你若逃了,令尊九泉之下也会寒心。”
梁文靖呸了一声,冷冷道:“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只会让别人去送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合州城,大宋朝,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白朴微微一笑,说道:“合州,大宋,还有令尊,你都不放在心上,那么玉翎姑娘呢?”梁文靖身子微颤,忽地冷笑道:“白先生,你算无遗策,我一贯佩服得狠。”白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淡然道:“不敢,白某但求守住城池,其他的也顾不得了。”
梁文靖缓缓转过身子,冲他阴森一笑,咬牙道:“可惜你千算万算,到底算漏了一着,那女子是谁的【创建和谐家园】?”白朴皱眉道:“早说过了,她是黑水门人。”
梁文靖惨笑道:“不错,她是黑水门人。那射箭的【创建和谐家园】叫伯颜,也是黑水门人。她的师兄杀了我爹,你说,我还能喜欢她么?”他踏上一步,逼视白朴道:“还有你,若不是你,我和爹又怎么会来这里?此恨可比天高,我将来练好武功,头一个杀你报仇。”说到这里,他取出怀中虎符,狠狠掷给白朴,“这臭东西还给你,不管是蒙古人还是你们,都不是好人!”说到这里,他指着白朴的鼻尖,哑声又道,“你们,全都不是好人。”
他说完这句,一顿脚,正要离去,忽听白朴道:“你恨棒【创建和谐家园】,我是不管。有一事我要告诉你,我让胡孙儿将萧玉翎的冯夷刀悬在通衢之地,又贴上告示通告萧冷,说他师妹被擒,以此逼他出来。方才我已收到了萧冷的传书,说是三个时辰后,在城东藏龙寺一命换一命,用他自己来换萧玉翎。如他过时不至,对待无用的俘虏,白某决不会手下留情。”
梁文靖呆了呆,冷笑道:“与我何干?”他头也不回,大步疾行,忽地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极长的弧线,隐没在满天曙光之中。
白朴望着他的身影,微微动容道:“好小子。”眉间浮现一丝怅然,将虎符揣入腰间,拂袖向东赶去。
第十章 水龙吟
蒙哥跳下马来,望着地上的焦黑木炭,目光如三冬冰雪,扫过跪在地上的数十名守粮官员。
蒙哥瞧了半晌,忽地龇牙而笑,为首的官员壮起胆子,颤声道:“臣……臣下昨夜午时,还……还巡视了一遍,安排好守卫回营睡觉,刚刚睡着……”
蒙哥不耐,五指一张,喝道:“全都砍了。”侍卫们刀剑齐下,数十颗头颅滚得满地,鲜血在凹地聚成一洼小小的血池。蒙哥又回过头,阴沉沉地道:“巡夜的是谁?”
只见一将出列,拜道:“末将那不斡失职,唯有一死以谢大汗。”拔出腰间弯刀,引刀割颈,颓然倒地。
蒙哥点头道:“此人敢作敢当,不失好汉本色,赐他厚葬。”又向史天泽道,“剩下的粮草能支用几日?”
史天泽拜道:“这一次约摸是出了奸细,宋军似乎深知我方屯粮之所,一入营中便拼死冲往该处,我方全然不及阻拦,是故除了两三处因对方匆忙不及烧毁,多数已遭火劫……”
蒙哥不耐挥手,冷冷道:“你们这些【创建和谐家园】官儿就是啰唆,但说能吃几天便是。”
史天泽额上汗出,忙道:“仅够三日之用,抑且川西粮草均已在此,筹措不及。川东诸城未下,粮草不足,更兼蜀道艰难,后续粮草若要运到,就算不恤牛马,拼死赶路,也当在一个月之后。”
蒙哥皱眉道:“三天么?”又扫视众将道,“你们说呢?”众将面面相觑,不敢答应。伯颜正要出列,身旁的史天泽忽地伸手,将他拽住。伯颜瞧他一眼,正自纳闷,忽见一将挺身出列。他识得此人名叫安铎,与自己同列马军万夫长,只听安铎朗声道:“粮草关系军心士气,如今接济不上,还请大汗回军六盘山,将来再作计较。”
蒙哥一拂袖,不置可否,望着天空喃喃道:“三天?三天吗?”忽地掉头,飞身跨上骏马,扬尘而去。
伯颜待蒙哥离去,对史天泽埋怨道:“史世侯,你为何拦着我说话?”史天泽叹一口气,将他拉到僻静处,四顾无人,才叹道:“我真定史家经历蒙古国三朝,三朝大汗史某均也见过,说起来,如今这位大汗,与前面两代大不相同!”
伯颜讶道:“如何不同?”史天泽道:“成吉思汗起于微末,亲身攻战,创业艰难,其智略深沉,用兵如神,何时攻、何时守、何时智取、何时力敌,均是了然于胸。这般能耐,放眼百代无人可比。”
伯颜点头道:“那是自然。”史天泽又道:“窝阔台汗是守成之主,性情宽任,凡事无可无不可,不喜深究。他自己打仗不多,但对帐下名将均能人尽其才。灭金靠的是拖雷大王,西征靠的是拔都大王,故而窝阔台汗虽不亲身征讨,却也能攻必克、战必取,不坠他父汗的威名。”
伯颜容色一正,拱手道:“史世侯高见,伯颜受教了。”史天泽摆手苦笑道:“贵由汗早逝,建树极少,且不说他。至于这位蒙哥汗,称汗之时,大蒙古已历经两朝武功,拓疆数万里,天下马蹄所及,除了南方宋国多已囊括,国势之强,绝于千古。因之大汗甫入金帐便是盛世天子,只见疆土广大,人民众多,却不知祖上创业之苦。更兼他刚毅勇决,两次西征所向披靡,自负才具了得,决计不肯后人。你想想,今日阻于合州城下,他能善罢甘休么?”
伯颜听史天泽评点当今大汗,似乎略有微辞,正觉心惊,但听到后面几句,却是默默点头,争辩不得。
史天泽又道:“伯颜将军文武双全、气度恢宏,放在蒙古人中也是人杰,来日无论平定四方还是治理天下,都须仰仗将军的雄才。但如今时不同,则势不同,将军还须深潜自抑,不可贸然出头。”
他说得隐晦,伯颜仍觉不解,还要再问,忽听胡笳声起。二人听出是蒙哥召将之号,不及多言,双双上马赶去。
来到胡笳起处,两人放眼一瞧,均是吃惊,只见大营之前,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高台。蒙哥手持白毛大纛,立身台上,目如冷电,顾盼自雄。
此时旭日初露,霞光满天,白毛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胡笳三声吹罢,十余万蒙古将士齐刷刷立于山水之间,神色肃穆,衣甲鲜明。
蒙哥望了一眼四周,蓦地厉声道:“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吗?”
诸军齐声应道:“是!”万人同声,震撼天地。
蒙哥道:“成吉思汗的子孙有打不赢的仗吗?”
众军又道:“没有!”
“有攻不下的城吗?”
“没有!”
蒙哥见众人回答整齐,气势雄壮,不禁问道:“宋狗有这样威猛的战士吗?”
“没有!”应答声势如滚雷,长江怒水为之绝流。
蒙哥大声说:“宋狗派人烧了我们的粮食,想饿死我们,你们害不害怕?”
众军均愤怒起来,大叫道:“不害怕!”
蒙哥点头道:“说得好。我们如今还有三天的粮食,三天之中,能够砸碎宋狗的乌龟壳吗?”
众军哄然大笑,纷纷嚷道:“砸碎宋狗的乌龟壳。”
蒙哥将手一挥,万众无声,只听他说:“古时候有个将军,渡过河水,烧了船,砸了锅子,只留了三天干粮,却打败了比他多几十倍的敌人。我的大军比他多上十倍,精锐十倍,三天之内,一定能攻破合州,杀他个鸡犬不留,用宋狗的血肉填饱我们的肚子。”
这一下,台下将士的士气澎湃到了极点,齐声叫道:“对,用宋狗的血肉填饱我们的肚子。”
蒙哥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单膝跪倒,仰望苍穹,扬声道:“我,孛儿只斤蒙哥,向长生天、向大地、向伟大的祖先发誓,不破合州,就如此箭!”他双手高举,奋力一折,羽箭断成两段。
一时间,蒙古大军寂静如死,唯有山谷幽风卷过将军们帽上的长缨。突然之间,一名蒙古战士跪了下去,随即十余万大军如大海波涛,带起一阵让人窒息的呼啸,从山间到谷底连绵拜倒,齐声高呼:“不破合州,便如此箭。”
史天泽跪在地上,满心忧郁,侧目瞧了瞧伯颜,只见他也浓眉紧锁,不觉暗叹了口气。念头还没转完,蒙哥已然站起,扫视众将道:“安铎。”安铎迟疑一下,漫步出列。
蒙哥狞笑道:“你今早对我说了什么?不妨再说一遍。”
安铎面无血色,涩声道:“臣下胡言乱语,罪该万死。”
蒙哥冷笑道:“刀斧手!”一名上身【创建和谐家园】、梳着三塔头的壮汉举着大斧应声走出。
蒙哥一字一顿:“安铎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斩他头颅,祭我大旗。”
安铎不及分说,已被按倒在地。那壮汉手起斧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祭师托着金盘,盛起头颅,向着苍天高高举起。蒙古大军见了,一片欢呼。
伯颜回望史天泽,面色煞白,忽地低声说道:“史大人,救命之德,伯颜终生不忘。”史天泽苦笑一下,摇头叹道:“待你这一战留下性命再说这话吧!”
梁文靖胸中不平之气奔涌起伏,似乎只有放足狂奔才能释出。赶到城门前,忽见城门坚闭,守卫森严,不由一怔停步,心想:“我真是糊涂了,如今正在打仗,怎么出得了城?”他想到“糊涂”两字,不觉凄然一笑。想起那晚,在逼仄石室中,正是自己这“糊涂人儿”用“糊涂点心”喂那女子,那情那景历历在目。那份温馨还在心间袅绕未去,只是那人、那笑、那些娇痴言语,从今往后已不可再得了。
想着想着,梁文靖望着那高大雄伟的城楼,不知不觉满脸是泪。这时一名校尉正缺壮丁,见到他便叫道:“你这厮哭什么,还不过来扛土?”梁文靖一愣,拔腿就跑。校尉在后面大呼小叫,十来个宋军士兵挺起刀枪拦他。梁文靖“三三步”展动,那几个人扑了个空,你推我挤,撞得头破血流,待得爬起来时,已不见了梁文靖的影子。
梁文靖转入一道巷子,躲在一堵墙后,偷眼望去,外面无数民夫被枪矛捶打前进,男女老少均在其内,号哭声震天动地。更有几个【创建和谐家园】宋军,趁机上下其手,调戏姑娘媳妇。梁文靖平日要么在城头观战,要么在府邸休息,素日进出,也自有马车侍候,城内情形极少亲见,忽见如此情形,当真目眦欲裂,恨不得冲将出去,大打出手。
这时间,忽听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叹道:“你也是逃抓夫的么?”梁文靖吃惊回头,却见一个空鸡笼后露出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混浊的双眼在他脸上来回转悠。
梁文靖点了点头。那老人叹了口气,从鸡笼后挪出一只瘦脚,那脚不知因何没了脚掌。梁文靖忙道:“老先生,我扶你起来?”
老人摆手道:“不必了。只是,我想你不该逃的。小老儿腿脚不便,那是动不了了,又没有银子给官爷买酒喝,也没有漂亮女人给官爷暖被窝,只好躲在这里等死。你还年轻,遇上这种事不能逃的。”
梁文靖握拳怒道:“这些官兵欺凌弱小,强人所难,这等人也要为他卖命吗?”
老人摇头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宋人的官儿纵然坏,但总与大伙儿同宗同族。虽然趁着打仗抢钱,抢物,拉壮丁,【创建和谐家园】,但总不至于糟蹋了这一城人的性命。蒙古人却不同,他和咱们不同种,不同宗,从没将大伙儿当人看。他们若打进城来,这一城人只怕活不了几个。唉,遇上这世道,保住性命也差不多了……”他大概躲得久了,好容易找到个说话的,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梁文靖听了前面半截已是呆了,至于后面说的全然不知,隐约记得给了老头儿一锭银子,就懵懵懂懂地走开了。
他闷闷走了一程,脑子里又浮现出萧玉翎那张娇艳无俦的笑脸,不觉胸中烦闷,一拳打在路边墙上。墙壁霍然洞穿,梁文靖也是拳破血流。剧痛入脑,他的神志稍稍清醒,抬眼望去,不远处一座庙宇巍然耸立,敢情无意之间,居然走到城东的藏龙寺来了。
梁文靖忍不住心想:“来也来了,城门又出不去,瞧瞧热闹也好。”他始终割不断心中情意,当下快步抢上,正要入庙,忽听远处传来依稀人语,又想:“还是不见他们的好。”当下绕过影壁,见墙边有棵大树,纵身而上,将寺中的虚实尽收眼底。
凝神看去,正对寺门的是一座大雄宝殿,殿前罗列石佛地藏、狻猊辟邪。一尊石辟邪前,白朴正挺身而立,萧玉翎则双手反剪,坐在地上不住辱骂。她嗓子脆快,性子又泼辣无忌,更兼这些日子听梁文靖说了许多故事,更多了骂人的谈资。骂了一会儿,忽骂白朴好比曹操,【创建和谐家园】下流,天天晚上挖人家祖坟,偷人家陪葬的宝贝。
白朴坚毅善忍,但听她骂得无中生有,也忍不住说道:“小丫头胡说八道,白某何等人物,岂会干夜里盗墓的勾当?”萧玉翎道:“你夜里不干,那一定是白天干的。”白朴暗自愠怒,却又不愿与这女子一般见识,正想故作不理,忽又听萧玉翎说他像诸葛亮,不觉失笑道:“过奖过奖,诸葛先生一代贤人,白某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萧玉翎冷笑道:“是呀,你和他一样,不但是个吃饱没事干的闲人,还是个怕老婆的软蛋,娶个丑八怪做老婆。”
白朴听得满心不是滋味,皱眉道:“谁说诸葛先生娶了丑八怪?史书上不见记载,必是市井谣言。”
这些话本是梁文靖胡诌出来逗萧玉翎开心的,萧玉翎却是深信不疑,当即说道:“死书上没有,活书上却有。”白朴哑然失笑,一时忘了决战将临,逗她道:“我从来只见死书,哪里瞧见活书了?”萧玉翎道:“原来你只看死书,难怪一脸死相,眼看便活不过今天。哼,至于活书么,也是有的,但姑娘不告诉你。”心里却想:“呆子活蹦乱跳的,又会说书,又会念诗,不就是一本活书么?有了活书,还瞧死书做什么?”想着又觉疑惑:“那个呆子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昨晚不来瞧我不说,今天也不见人。”
她念着梁文靖,不觉怅然若失,忽听白朴冷笑道:“姑娘这话只怕未必,白某今日便死了,也难保姑娘不死在白某前头。”萧玉翎啐道:“你不死才好呢,最好活一千年。”白朴一愣,拱手笑道:“承姑娘吉言,白某生受了。”萧玉翎道:“我才不说什么鸡言鸭言,你也不用伸手,缩头才好呢。”
白朴奇道:“白某昂藏男儿,七尺须眉,岂有缩头之理?”萧玉翎冷笑道:“常言道‘千年王八万年龟’,你要做不死的王八,自然天天缩头,年年缩头,千万不要露出来,要么我师兄一刀下来,你就死定了。”
白朴被她绕着弯子一顿臭骂,只气得脸色铁青,欲要回骂,又觉有失身分,冷哼一声,心想:“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堂堂男儿,若是与她对骂,岂不归于小人一党?”当下来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游物外,任凭萧玉翎如何挑衅,只是冷冷不理。
梁文靖见萧玉翎胡扯乱骂,反而大占上风,听到后面,几乎忘了丧父之痛,险些笑出声来。但那欢欣不过一闪而过,苦恼更添了十分:“她的师兄杀了我爹,从此以后,我与她势同寇仇,不共戴天,怎么还能喜欢她呢?”一念及此,一颗心便似浸于千尺寒潭,再也无力自拔了。
天人交战之际,忽听一声冷哼,梁文靖抬眼望去,大雄宝殿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黑衣蓝刃,修然而立。
萧玉翎喜道:“师兄。”白朴却不掉头,折扇轻摇,笑道:“来了?”萧冷瞥了萧玉翎一眼,面皮微微一颤,说道:“是!”
白朴哈哈大笑,折扇刷地收拢,指定萧玉翎道:“足下既然来了,就该横刀自刎,还站着做什么?”萧冷摇了摇头,一动不动。
白朴笑道:“怎么,要你师妹吃些苦头你才肯动手么?”说着折扇探出,抵上萧玉翎玉颊,“这一扇下去,令师妹如花容颜可就不妙了。”梁文靖见状,只觉血涌双颊,一股悲愤之气在胸中奔腾汹涌,右拳紧攥起来,几欲一跃而下。
忽听萧冷道:“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你使这些阴谋手段,萧某无话可说。”说毕,“呛啷”一声,海若刀丢在身旁,“但若我今日前来,不是作为蒙古金帐的勇士,而是黑水一绝的门人,你又当如何?”
萧千绝号称“黑水一怪”,皆因他孤僻狠毒,江湖中人又恨又怕,故而呼其为“怪”。萧千绝对此并不在意,反而自认叫得贴切。但萧冷视他若神明,对外只称“黑水一绝”,绝口不提这个怪字。梁文靖听得这话,却是周身冰冷,望着萧玉翎心想:“是了,她是黑水门人,自有黑水门人帮她出头,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她是武林大宗师的【创建和谐家园】,我却只是一个适逢其会的乡下小子。更何况她师兄杀了我爹,此恨此仇,永无消解……”想着想着,他眼前泪影浮动,渐又蒙眬起来。
白朴面色阴沉,沉默许久,忽地吐出一口气道:“黑水门人?”
萧冷道:“不错,黑水门人。”
白朴眉头舒展开来,眼中却掠过一丝恍惚,似乎遇上了绝大难题。过得许久,方才望着远处晴空,淡淡说道:“当年我投身官府,甘为淮安王幕僚,天天面对朝野纷争、尔虞我诈,做下了许多违背天良的大事。”
萧冷不料他突出此言,捉摸不透,不禁眉头皱起,却听白朴续道:“自那以后,家师将我逐出了门墙。按理说,你还能以黑水门人自居,而白某福薄,已非穷儒门人也。”说罢,不胜怅然,悠悠叹了口气。
萧冷只觉心往下沉,苍白的双颊浮起一抹血红。他本想白朴是穷儒公羊羽的【创建和谐家园】,公羊羽和萧千绝一代夙敌,冤仇极深,自己若以黑水门人的身份挑战,白朴迫于师门尊严,势必以穷儒门徒的身份应战,与自己单打独斗,不可再倚仗人质。不料白朴竟是公羊羽的弃徒,萧冷算计落空,一急之下,背脊隐隐作痛,几乎咳嗽出声,但怕对手瞧出破绽,只有拼命忍耐,面皮越来越红,红里透出紫来。
白朴仿佛不觉,沉吟半晌,忽地抬眼一笑,缓缓道:“白某生平阴谋为主,行事未必合于正道。只可惜白某不才,就算堕入名利场中,污人自污,也始终看不透这师徒之义。”他说着,将折扇从萧玉翎脸上移开,双目神光一凝,扬声道,“家师虽不认我这个徒弟,但白某今生今世都是穷儒门人。”
梁文靖听得这话,不由心头一紧,双目大张。萧冷也是面露诧色。白朴将折扇从容插在腰间,一拂袖,扬声道:“凌空一羽,万古云霄。”
萧冷眼中冷电闪过,忽地一声长笑:“黑水滔滔,荡尽天下。”
刹那间,两人各自踏上一步。一阵萧瑟秋风卷起尘土、掠过树梢,梁文靖只觉两眼一迷,不觉打了个寒战,揉眼再瞧,萧、白二人已斗在一起。
两人各为师门而战,萧冷不用兵刃,白朴自也徒手应敌。掌风到处,花木尽摧。“浩然正气”与“玄阴离合神功”其性相克,两种真气弥漫空中,“咝咝”作响。黑水绝学讲究先发制人,萧冷展开“如意幻魔手”,真个霆不及发,电不及飞,直如风云变幻,星剑光芒。
白朴则使“须弥芥子掌”,出手从容洒脱,绝似个柔韧万端的气囊,敌强则收,敌弱则放,守在方寸之间,却不失潇洒气度。
梁文靖瞧了片刻,微觉疑惑:“萧姑娘的师兄出手好快,白先生出手却不快不慢,为何偏能不落下风?”
他好奇心起,定眼细看,不料一旦神思凝注,场中二人的举动似乎慢了许多,足端指尖如何变化,在梁文靖的眼中均是纤毫必现。瞧了一会儿,他发现萧冷指间的变化十分奇怪,看似一掌劈下,一拳递出,拳掌出到半途,十指往往忽然伸屈,时如钢锥,时如凤眼,忽弹忽戳,忽割忽刺,变化出奇,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