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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经三部曲 》-第 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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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新修版)

      凤歌

      简介 新版《昆仑》修改部分:

      1.开篇老儒及杜甫诗句在新版中删除,萧千绝的出场,改为了云殊寻找梁家三口,途中听到芦管声,见萧千绝独自一人坐在山头。

      2.花家兄妹同使“太乙分光剑”时,吟诵的诗句删除,剑法的描述变为直接描写,力求简练快捷,不再掺杂繁琐的诗句。

      3.云殊与柳莺莺分手后,方澜所唱《胡无人》诗删除。

      4.“中条五宝”这五个人物及其戏份全部删除。

      5.华山一节大幅修改,因“中条五宝”被删除,出场的是“天机八鹤”中的修谷和左元,追踪明归而来,恰好发现了情的踪迹。为在花无媸面前将功赎罪,所以跟了情为难,从而牵扯出了公羊羽、花无媸和了情的三角恋情。修、左二人在伏牛山见过萧千绝,被公羊羽打败后,为了报复招来了萧千绝。

      6.“中条五宝”被删后,下山和赵三狗等人的再次相遇,去掉了他们与五宝的冲突,稍作转折,即是与土土哈的对决,从五宝口中描述贺陀罗的段子也被删去了。

      7.教授赵三狗四人武功的人变成了梁萧。

      8.钱塘之战,没有“中条五宝”,梁萧单枪匹马。

      9.天机宫被毁时,萧千绝为救梁萧受伤。梁萧独自面对蒙古大军,跳下天元阁后,出奇计杀出天机宫,到了怨侣双峰下方,受伤力竭,天机宫余众回头救援,救下了梁萧。

      10.文字改动最大,力求精简,比起旧版,更加流畅。

      自序

      我不大会用第一人称写作,写别人的故事总比写自己自在,所以写序对我来说是一个苦差。

      从《昆仑》前传《铁血天骄》至今,已经有了九个年头。这九年我得到不少,也失去很多,得到的是教训和经验,失去的是一去不回头的时间。写作《昆仑》的前传和正传,无疑是非常愉快的一件事,那时候我成长如飞,深切感受得到每天的进步。回看前传的初稿,那时候的笔法、技巧和历练,真是又可笑又可怜。可到了《沧海》的前期,我对自己刮目相看。

      三部书里,对我来说,最亲切的还是《昆仑》前传。梁文靖的个性最为接近我本人,爱读杂书,不避责罚,个性偏柔,有时候会逃避责任,不过柔中也带了一点儿刚性,偶尔会有惊人之举。的确,这部书不够成熟,受前人小说的影响挺大,但这本书也很明澈,那是青春的颜色。有时回头看看,让人怀念那个无拘无束的时代。

      《昆仑》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尽管如有些人所说,有些前人的影子,可是我依然认为,这部书里充满了创造性。无论武功、角度还是主要人物,这部书与其他的武侠小说都有很大的不同。借鉴前人的东西,一是因为不够成熟,二是为了应景。这些食之无味的东西,在这一版的修订中基本上丢掉了。比如最受诟病的“中条五宝”消失了,滥引的诗词也删掉了不少,次要人物用笔减少,力求点睛,好比水落石出,主要人物更加鲜明。梁萧最后杀出天机宫的情节更为合理,天机宫对小说的影响也贯穿始终。新版是一个圆熟明朗的故事,我相信无论看没看过这部小说,现在再翻看这部书,应该都不会感到失望。

      《沧海》的写作我力求创新,可因为种种原因,里面充满了瑕疵。这部书的修改我用力最深,改动也最大,于是谷神通和万归藏也有了惊天一战,谷缜洗脱冤屈的方式更加合理,也更加出人意料。总体来说,打斗更多,气势更足,情节也更加紧凑。看过原稿的读者,这部书也许会让你感到陌生,但只要放下成见,一定能够欣赏到更多的精彩。

      很感谢知音动漫公司的李靖先生、陈金枝女士、杨严先生、熊嵩先生,没有他们的理解和支持,这一套《凤歌作品集》可能没有面世的机会。纸上苍生,悲欢十年,这一套作品集,既是我十年写作的回顾,也是十年心路的缩影,为了保持连贯性,本作品集只收录我的武侠小说。《震旦》属新玄幻小说,故未收入集中。本作品集一至四册为《昆仑》(山),五册为《铁血天骄》(《昆仑前传》),六至九册为《沧海》(海),从第十册开始,将是同为“山海经”系列的“经”,该书创作正酣,书名暂保密,敬请期待。

      写序之前,本有许多话讲,但正如古人所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临到下笔时,除了蓦然回首的感慨,自觉想说的许多话都是多余。时当武侠衰弱,三俗滥行,希望这个作品集的出现,能给这个低迷的文种一点儿小小的激励,也让更多的读者领略到中国传统的力量。这力量就像激流中的顽石,尽管日渐消磨,可也时时凸显。武侠小说承载不了太多,可也多少能够刻画它的一角。我花了九年去做这件事,也许还将继续做下去,夜长路远,与诸君共勉。

      凤歌

      前传 铁血天骄

      第一章 蜀道难

      大巴山脉,西接秦岭,东连巫峡,险峻天下知名。

      其时空山寂寂,虫偃鸟息,遥遥几声人语,显得分外清晰。遥见绝壁千尺,鸟道蜿蜒,一老一少迤逦而来。

      老者五旬年纪,肩宽臂长,身量甚高;少年未及弱冠,眉目俊朗,略显瘦弱。

      一阵山风吹来,掀起崖上枯藤。少年瞧见藤下“神仙渡”三个大字,失笑道:“爹,这三个字也不怕人笑话?依我看,这里比起华山的‘鹞子翻身’可差远了。”

      老者叹了口气,摇头道:“文靖啊,你只知天险,哪知【创建和谐家园】。这里自古强人出没,沟壑之下,也不知填了多少行商的白骨。”

      少年姓梁名文靖,生平初次远游,闻言吐吐舌头,晃头笑道:“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老者道:“你又掉什么文?”梁文靖笑道:“这是李白《蜀道难》里面的话,说的是‘既然蜀道如此艰险,远来的游子,为何还要来呢’。”梁姓老者冷笑道:“你懂什么?士子求名,商人求利,若非为了一口饭吃,谁肯抛妻弃子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梁文靖被父亲责骂惯了,笑笑又问:“不知咱们会不会遇上强盗?”老者瞅他一眼,冷冷道:“遇上了又怎样?”梁文靖笑道:“遇上了,说不准谁抢谁!”老者打量他一眼道:“凭你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

      梁文靖面皮一热,抗声道:“爹总说我武艺不好,玄音道长却说我有悟性。上次我一个打两个,羽清、羽灵那两个小道士还不是输给我了。”老者怒形于色,厉声喝道:“你还有脸说?羽清、羽灵不过十岁,你说,你几岁?”手指一伸,戳到梁文靖的鼻子尖上。

      前方山道忽地传来一声轻笑,落在空山里颇为扎耳。老者不料前方有人,暗自留心,示意儿子噤声。父子俩转过一道山梁,只见榛莽丛生,围定一方空地。空地上或站或坐,竟有二十多人,多着一色紫缎长衫,镂金点翠,唯有一位黄袍公子笑吟吟地居中独坐,另有一名白衣文士,折扇轻摇,气派从容。

      梁氏父子不及开口,黄袍公子又笑道:“一个打两个,好厉害!”梁文靖听出讥讽,俊脸涨红,但他拙于交际,在父亲面前尚能谈笑,遇上生人,十九做声不得。

      公子见他局促,更觉好笑。他这几日路途寂寞,见这父子山野莽夫,顿生戏弄之心,笑道:“小兄弟,你会武么?”说完,见梁文靖呆怔不语,顿生不悦。他身后一名紫袍汉子厉声喝道:“小子,我家主人问你话,怎不回答?”

      梁文靖恍然一惊,瞪那公子道:“你……你说我么?”黄袍公子见他呆里呆气,心想终归是乡下人的孩子,天生愚钝得很,笑了笑说道:“是啊,我问你呢!”梁文靖正要答话,忽听父亲冷哼一声,忙又闭口不言。

      那公子不死心,又笑道:“听小兄弟的话,颇以武艺自矜。可巧,我这些护卫都会两下把式。左右闲着,我挑上一个跟你比试比试?”

      梁文靖皱了皱眉,支吾道:“我又不认得你们。”公子笑道:“以前不认得,如今不就认得了?大伙儿能在这荒山相逢,也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他说到这里,斜睨着梁文靖,“怎么,不敢吗?”

      梁文靖血气方刚,被他一激,面皮涨紫,大声道:“谁不敢了?”不顾父亲的眼色,一步跨上。那公子拍手笑道:“痛快!严刚,你上吧。”

      他身后的紫衣汉子应声出列。梁文靖话一出口便觉后悔,不过见出列这人浓眉细目,与自己年纪相仿,不由心想:“他年纪不大,本事有限,我先下手为强,狠狠摔他一跤。”当下吐个架子。严刚眉头一皱,梁文靖一个虎扑纵身抢来,左手扭他右臂,足下横扫。这本是相扑中极为平常的法门,但胜在偷袭。严刚愕然间被他扯住袖口,“哧”的一声,从袖到肘撕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众人均知公子哥儿的心思,乐得从旁看戏,忽见严刚吃亏,顿时哄然大笑。

      严刚被众人嘲笑,恼羞成怒,忽地反手一掌,闪电打中梁文靖的左颊。

      梁文靖被打得眼前金星乱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严刚一巴掌将他打退,低头一看袖口破损,恼怒更甚,晃身间又欺到梁文靖面前,左手一招。

      梁文靖正要躲闪,不妨严刚左手虚招,右手吐出,一掌掴中他的右颊。这一下出手更重,梁文靖立地转了一圈,跌出一丈开外。黄袍公子一干人等笑得更欢。

      严刚听得笑语,有心卖弄,不待梁文靖摔倒,箭步抢到,一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梁文靖一挣无功。严刚心狠手辣,顺势又捏住他的腰眼,喝声“起来”,将梁文靖高举过顶,喝声“去吧”,方要掷出,后颈忽麻,似乎被人捏住,跟着手中一空,梁文靖已被夺走。严刚急欲转身,忽觉来人顺他转身之势一带,他一个立足不住,向那黄袍公子撞去。

      公子笑嘻嘻坐定,丝毫也不躲闪,眼看严刚撞到,身边一名美髯老者腾地起身,抬手按在严刚肩上,严刚便似撞在一堵墙上。他身处两股大力之间,纵然止步,仍觉小腿酸软,几乎跪倒在地。他长吸一口气,回头怒视。

      梁文靖面颊高肿,愣愣地站在梁姓老者身边,老者乜斜着眼,冷冷负手而立。

      严刚登时明白,这一摔定是拜这老者所赐。他生平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噌”的一声,从同伴腰间拔出一口剑来。不防公子伸手拦住,笑道:“罢了,大家玩耍解闷,何苦舞刀弄枪?”一干随从见同伴吃亏,均有助拳之念,听得这话,只得退下。

      公子俊目转动,冲老者拱手笑道:“老先生好本事。”老者也不回礼,淡淡说道:“不敢当,乡下人的粗蠢把式,入不得公子法眼。”那公子见他气度沉稳,眉间隐含威仪,不由暗暗称奇:“这一介村夫,竟有将帅之气。”略一沉吟,又笑道,“敢问先生大号?”

      老者道:“大号不敢当,区区姓梁,名天德,蜀中人士。在外漂泊已久,此次入川,只盼骸骨还乡,不愧祖宗。”那公子见他说得郑重,心中疑问难以出口,笑了笑,目光落到梁文靖身上,见他双颊高肿,又觉好笑,说道:“小兄弟,方才严刚不懂事,多有得罪。但你本事也太不济了,日后记着用功,要么不是一个打两个,怕是两个也打不过一个。”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梁文靖面色涨紫,恨不得钻地而入。那公子见他神色羞愧,心头一动,向那白衣文士笑道:“白先生,你瞧此子像谁?”文士瞧了梁文靖一眼,淡然道:“恕白朴愚昧,没瞧出来!”那公子瞅了白朴一眼,眉间掠过一丝不悦,又向那出手阻挡严刚的美髯老者道:“端木先生以为呢?”

      老者皱了皱眉,忽现尴尬之色。公子笑道:“不必拘泥,但说无妨。”

      老者叹道:“回主公,端木长歌以为,这小子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些造化,形容上竟与主公有些许相似,只不过土头土脑,论及风流气度,却不及主公之万一。”梁天德听二人谈论,忍不住瞧了儿子一眼,再瞧那黄袍公子,果觉二人有些貌似。

      那公子又打量梁文靖一阵,忽而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料这荒山野岭,竟然有人与赵某……”话未说完,忽听白朴咳嗽一声。黄袍公子一愣,哈哈笑道:“是了,赶路要紧……”走出两步,又回头打量梁文靖一眼,拉过那白朴低语两句。白朴一怔,连连摇头,又低声答应两句。公子眉间生寒,面露不快。白朴又说了几句,他这才勉强点头,但见白朴还要再说,似感不耐,一甩袖子,走得远了。

      梁天德见那二人耳语间不时觑看梁文靖,不由暗暗留心,顺风听来,隐约听到“特生”二字,尽管不明其意,总觉有些不祥,望着那群人去远,不觉皱眉沉吟。

      梁文靖摸着双颊,又羞又痛,怨怪父亲没替自己讨还公道,按理也该打那姓严的两个耳光。梁天德听得焦躁起来,怒道:“技不如人,别说两个耳光,被人打死也活该。早知如此,就该少念两本鸟书,多练几天拳脚才对。”

      梁文靖脸色发白,不敢做声。原来梁天德武艺虽强,儿子却是根不可雕琢的朽木,酷好诗书,疏于习武。但凡梁天德所教本事,他学不了三成便觉厌倦,百般偷懒敷衍。梁天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书也撕了无算,可这小子就是不改恶习。梁天德灰心之余,唯有任他去了,但想这孩子既好读书,留在北方,蒙古人重武轻文,全无用处,唯有大宋科举取士,读书人方能取些功名。是故思量再三,正当举棋未定之际,忽又遇上一桩大事,逼得他当机立断,携子南归。

      斥责一阵,梁天德怒气稍减,料想公子一行走得远了,这才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两人走了一程,行将日暮,忽听身后有人歌道:“噫吁嘻,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二人回头望去,山路尽头走来一个穿着破旧的儒生,面色酡红,醉态可掬,提着一只红漆葫芦,一步一摇,边走边唱:“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走过二人身边,忽地站立不住,向前一个踉跄。梁文靖心热,伸手去扶,儒生却将破袖一拂,推开他唱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哈哈……愁攀缘也愁攀援。”走过两人身前,翻过山梁,消失不见。

      梁文靖皱眉道:“爹,前方路险雾重,他这样子怎么过得去?”梁天德冷笑道:“落第举子,无聊文人,大宋朝别的没有,就是软骨头的穷酸太多。”嘴上讥讽,心中却暗赞儿子秉性仁善。于是飞步赶上,不料走了一里路程,仍没见那儒生影子。

      正觉骇异,梁文靖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奇道:“这儒生走得好快。”一转眼,忽见父亲脸色发白,不由吃惊道:“莫非这一眨眼他已摔下去了?”探头向谷底一瞧,却见白雾茫茫,莫窥其深。还欲细瞧,便觉目眩,慌忙直起身来,一颗心扑扑乱跳。

      梁天德也觉惊疑。父子二人又来回寻了一阵,仍不见儒生的影子,不觉背脊上均生寒意。梁文靖哆嗦道:“爹,咱们莫不是遇上鬼了?”梁天德怒道:“大白天的,尽说胡话,那人红光满面,哪会是鬼?”

      梁文靖道:“若不然,必是摔到谷里去了。既然落下去,怎又不闻声息?莫不是喝得太多,醉死过去了?”梁天德皱起浓眉,瞧那山谷,又觉太深,难以下谷一探,何况萍水相逢,也不值得花费如此工夫。念头数转,也就罢了。

      遇上这等事,父子俩没了言语,只是闷头走路。走了一程,忽见清溪流淌,小桥飞渡,桥那头数峰青山,拥着三两户人家。

      梁文靖欢呼一声,快步奔过桥去。梁天德见他举止浮浪,心生不悦。不想才过桥,就见前方转出两人,一个体格雄壮,凤眼半开,正是端木长歌,另一个少年清俊,却是严刚。严刚一见二人,微微笑道:“两位脚程太慢,累咱们好等了。”

      梁天德见二人神色不善,不觉皱眉。梁文靖与严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叫道:“再打一场么?”严刚笑道:“妙啊!”端木长歌伸手笑道:“严刚,别逞意气,忘了主公的交代。”严刚瞪了梁文靖一眼,悻悻退下。

      端木长歌笑道:“梁老先生,在下有一事相商,不知先生可有兴致?”

      梁天德淡然道:“鄙人路途尚远,不容耽搁,还请见谅。”说毕便往前行,忽觉杀机一紧,涌将过来,顿时止步,厉声道:“二位干什么?”一抖手,忽向端木长歌劈去。端木长歌侧身避过,不料梁天德身形一闪,却向严刚扑至,严刚只觉锁骨一痛,已被老者扣紧,顿时浑身酥麻,“扑通”跪倒。

      原来梁天德已知端木长歌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急切难胜,是故声东击西,佯攻端木长歌,实则避强击弱,出其不意擒下严刚。正要开口,忽听端木长歌一声冷哼,身形拔起,只一晃便到了梁文靖身前。梁文靖不及惊呼,已被他一把掐住脖子,提得双脚离地。

      梁天德脸色大变,怒道:“好贼子。”手掌搁在严刚头顶,“快将我儿放下,不然这一掌下去,大家都不好看。”端木长歌笑道:“老先生不妨试试,除非我手里这个不是老先生的亲生儿子,不然老先生这一掌下去,必然后悔。”

      梁天德脸色变了数变,但见梁文靖涨红了脸,口中呜呜,几不成声。他呆了呆,颓然一叹,将严刚放开。严刚一得自由,反手一肘,正中他胸口。

      梁天德倒退两步,脸上透出一阵血红。

      严刚抢上一步,扣住梁天德的衣领,紧咬白牙,狞笑道:“死老鬼,总叫你落到小爷手里了。”他两度为梁天德所制,怒气难抑,正要狠下毒手,忽听端木长歌冷冷道:“罢了,正事要紧。”

      严刚一听,想起来意,狠啐一口,放开梁天德。端木长歌右手不离梁文靖颈项,微微笑道:“不才在前方备下薄酒,还请老先生赏脸。”梁天德忌惮儿子生死,不敢不从,但觉胸口中肘处隐隐作痛,不由咳嗽数声,捂着胸,尾随端木长歌来到一户农家前。

      堂内支了一张木桌,四人围桌坐定。一名村妇哆嗦着捧上杯盘,斟了几杯村醪,不待众人发话,又慌张退去。

      端木长歌笑道:“梁先生请。”如此说却不举杯。梁天德不敢违拗,只得举杯饮尽,但觉滋味淡薄,有如白水。梁文靖见父亲为人如此逼迫,心中好不难过。

      端木长歌打量梁天德半晌,忽而笑道:“父子情深,令人感动。只可惜上命在身,难以违抗。”梁天德冷道:“何必假惺惺的,有话便说。”

      端木长歌笑道:“老先生果然快人快语!说起来,你也见过在下的主公。敝主公对令郎一见倾心……”梁天德脑中“嗡”的一声,心中大震:“那人莫非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正自胡乱猜测,却听端木长歌续道:“主公特意命我前来,聘请令郎做他的护卫,不知老先生答不答应?”

      梁天德一愣,心想,仅是护卫这二人何以来势汹汹?他也是久经世故之人,思忖一下,摇头道:“令主公帐下均是能人,小儿本事有限,如何高攀得上?”

      端木长歌笑道:“武功却在其次,令郎的妙处在于他……咳,他与敝主公颇有几分相似,这就十分难得了……”梁天德一惊,端木长歌又笑道:“我家主公乃当今贵人令郎若追随他,势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机遇千载难逢,万望梁先生三思。”

      梁天德沉吟片刻,再瞧梁文靖一眼,不由暗叹了口气,说道:“你虽不说明,我倒也猜到了几分,你那主人莫不是要我儿给他去做送死的替身?”

      端木长歌微微一笑,道:“老先生怎么猜到的?”梁天德冷哼一声,说道:“你那主公贵于当今,必有权势。但凡人间权势,争夺者多,得之者少。他料也结下了不少仇家,怕人暗算,是故想找个容貌相若之人,给自己挡刀挡剑。”端木长歌拍手笑道:“老先生好见识。你既然猜到了,我也就不啰唆了。今日之事,老先生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都已成定局,不容变改了。”话音未落,梁天德便觉背心一痛,情知严刚动手,不由怒道:“既然如此,你主公为什么不自己来说,却让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耍弄手段?”

      端木长歌笑道:“主公本有此想,但他身边有人不答应,只好委托鄙人暗中行事了。”梁天德一愣,脱口道:“那人是谁?”端木长歌未及答话,忽听门外有人悠悠叹道:“那便是区区在下了!”

      端木长歌凤眼陡张,尚未起身,便觉虎口骤热,右手虚软,梁文靖已被人夺去。梁天德定睛一瞧,一人白衣飘飘,立在堂心,正是那个名叫白朴的白衣文士。

      白朴夺过梁文靖,冲梁天德微微一笑,忽地举起折扇,向他肩头拍来。这一拍看似随意,但来势奇快,梁天德刚见他抬手,肩上已着了一下。他尚且不觉有异,严刚却觉一阵暖流经他背心,顺着掌心直冲肺腑,不由“哎呀”一声,“腾腾腾”连退三步,背心重重抵在墙上,面皮染血也似。梁天德自负武艺,但这白朴两度出手,均未看得明白,心下好不骇异。

      端木长歌眼看白朴施为,呆立一旁,不敢轻动。白朴轻描淡写夺下梁氏父子,笑了笑,招手道:“来!请坐!请坐!”形若无事,当先落座。其他四人各怀心思,稍一迟疑,也各自坐下。白朴将酒杯斟满,举杯笑道:“老先生,小兄弟,适才得罪,还望见谅。”说罢饮尽。他气概豁如,观之可亲,全不似端木长歌那般阴沉。梁天德父子心生好感,各自举杯干了。梁天德皱眉道:“白先生,你这一来,却让梁某糊涂了。”

      白朴展开折扇,笑道:“也怪不才的主公鲁莽了些。近些日子,他树了几个对头,时刻阴谋害他,虽然百般周护,但终究难防意外,是故他一见令郎,便想起那条李代桃僵之计。不才听他一说,却觉不妥,虽然主公身份尊贵,但人生在世,当以仁德为先,你父子本为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大违道义。可惜主公口中答应,心中初衷不灭,仍是暗中遣了端木兄与严老弟前来游说二位。不才察觉之后,竭力进谏,总算让主公回心转意,派我来为诸位分解。”

      梁氏父子恍然大悟,望着白朴大感敬服。端木长歌手拈长须,不见喜怒。严刚恨恨望着白朴,一脸不平之色。白朴又笑道:“瞧二位装束,想是来自北方?”梁天德道:“不错,我父子自华山来。”白朴哦了一声,说道:“听二位说话,却有南方口音。”

      梁天德道:“小老儿祖籍合州,早年在江南待过一段日子。可叹世事飘摇,身不由主,我父子滞留北方已有二十年了。”说着叹了口气,透出一丝凄凉之色。白朴轻轻抚掌,叹道:“北方胡虏横行,足下身处夷狄却能不忘乡音,真是了不起。令郎这口临安官话,那就更加难得了。”梁天德听得浑身一震,手中酒水洒落衣襟。梁文靖恍然道:“爹,您老逼我说这种软绵绵的怪话,原来是临安的官话……”话没说完,被梁天德狠瞪一眼,顿时噤声不语。

      白朴沉吟片刻,又道:“不知北方情形如何?”梁天德还没出口,梁文靖已抢着道:“蒙古【创建和谐家园】坏透了,逼着汉族男子当兵,爹一生气,就带我回大宋来了。”白朴瞧了梁天德一眼,微笑不语。梁文靖接着说道:“如今倒好,我们这次回来,再也不用受【创建和谐家园】欺负,只是许多百姓还得留在那儿受苦。”白朴叹道:“小兄弟说得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啊!”叹息声中,不胜怅然。

      梁天德冷笑一声,忽道:“容我多句嘴,就算岳武穆重生,韩世忠再世,这大宋朝的王师也打不到北方去了。”白朴未答,严刚已怒道:“阁下尽长他人威风,【创建和谐家园】便有三头六臂么?”梁天德目视远处,淡然道:“蒙古人不见得有三头六臂,临安的小朝廷却多的是三姑六婆。”严刚眉间透出一缕寒意,厉声道:“姓梁的,你这算不算诋毁朝廷?”梁天德道:“诋毁不敢当,相反的,我对这朝廷十分佩服,养了这么一大群谗言惑君的官儿还能苟延至今。嘿嘿,厉害,厉害!”严刚面皮阵红阵白。梁天德也不正眼瞧他,将一杯浊酒送到嘴边,徐徐饮尽。

      白朴摆手叹道:“严老弟少安毋躁,梁先生也是心忧时局。而今朝廷囿于内斗,【创建和谐家园】却在北方大肆征兵,唉,那蒙哥大汗灭宋之心好迫切呢!”梁文靖吃惊道:“什么?灭宋?”白朴道:“小兄弟不知道么,【创建和谐家园】兵分两路,由【创建和谐家园】皇帝蒙哥与其弟忽必烈带着,厉兵秣马,打过来了呢!”梁文靖心中疑惑:“只听爹说【创建和谐家园】征兵,却没想是要征讨大宋。”出了一会儿神,又问:“大宋有兵将吗?”白朴笑道:“兵将么?还有几个!”梁文靖道:“那就对了,书上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兵有将,将【创建和谐家园】打退不就成了。”话音方落,端木长歌轻笑一声,说道:“好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可知蒙古自成吉思汗起兵以来,数十年未尝一败,大宋自虞允文破金以来,近百年未尝一胜么?”

      梁文靖臊红了脸。他不善与人争辩,慌忙移目四顾,却见白朴手中折扇正面绘了一幅《太白行吟图》,背面则是十二行狂草《蜀道难》,笔法峻奇,跌宕不拘。白朴见他望扇出神,不由笑道:“小兄弟也喜欢字画?”梁文靖双颊一热,忙道:“我只觉这幅画特别,能从字画中看到画者的心思。”白朴惊讶道:“竟有此事,说来听听。”

      谈诗论画本是梁文靖所爱,闻言道:“这幅字画虽只一尺见方,其中的山水人物、墨宝字迹却像是在万丈长卷上画成写就的,可说画者本有画成万丈长幅的气魄和本事,落笔时却不得不拘于一尺白绢,笔间那股不平之气可想而知。正应了杜工部的一句诗:‘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白朴心有所住,听得入神,只待梁文靖住口,方道:“这幅扇面本是家师当年与我途经剑门关时一时兴起,随手写就的。”梁文靖讶道:“原来如此,令师的字画是极好的。只可惜除了那股狂放不平之气,这画里还有几分伤痛。”白朴奇道:“何出此言?”梁文靖见他惊奇,心中得意,笑道:“拿正面的山水人物来瞧,乍看妙绝之至,细瞧却处处自相矛盾,花与草,山和水,水和人,浑无一处和谐,令师画这幅画时,料是心都碎了。”

      白朴将信将疑,展开折扇瞧了半晌,却不见梁文靖所言矛盾之处,但想直言不知,大伤自家体面,便笑道:“家师行事奇特,让人不易明白。小兄弟能见人所未见,委实高明。”他这话不说自己,只说他人,专叫人拿不住把柄。

      梁文靖得他称赞,“呵呵”直笑。忽听门外一声冷哼,一个声音叫道:“高明什么?打烂你小畜生的臭嘴。”“嗖”的一声急响,一溜白光奔向梁文靖面门。梁天德急忙伸手去抓,白光突然变快,梁天德一下捏空,“啪”的一声,正中梁文靖左颊。梁天德大惊,心想这团白光来势劲急,儿子挨得结实,十个脑袋也得打破了。可定眼一瞧,梁文靖不过脸皮微红,一时更觉惊疑,皱眉道:“小子,你没事么?”

      梁文靖茫然摇头,呆呆望着案上半只玉虎。玉虎白玉为身,赤泥点睛,看上去十分温润滑腻。白朴见那玉虎,失声叫道:“这是……”端木长歌双目瞪圆,严刚则拔地而起,作势追出,不防白朴一伸手,将他凌空拽了下来。两人这一纵一抓,看在梁文靖眼里,均是快得不可思议。严刚被白朴拦下,怒道:“白先生,这是为何?”白朴神色奇特,摇头叹道:“你追不上的。”说罢又叹了口气,“那便是家师了。”众人无不大惊。

      白朴拈起那半只玉虎,叹道:“这种暗器手法名叫‘虎头蛇尾’,快慢由心,看似强劲,中人时却很微弱,正是家师游戏风尘的绝技。”他脸色苍白,边说边向外走,初时步履沉滞,渐自快如狂风,顷刻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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