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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砦及其他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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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枝年纪还只十八岁,已吃了将近三年码头饭。同其他吃这碗饭的人一样,原本住在离此地十多里地一个小乡里,头发黄黄的,身子干干的,终日上山打猪草,挖葛根,干一顿稀一顿拖下来。天花,麻疹,霍乱,疟疾,各种厉害的传染病,轮流临到头上,木皮香灰乱服一通,侥幸都逃过了。长大到十三岁时,就被个送公事的团丁,用两个桃子诱到废碉堡里玷污了,自然是先笑后哭,莫名其妙。可是得了点人气后,身心方面自然就变了一点,长高了些,苗条了些,也俨然机伶了些。到十五岁家里估计应当送出门了,把她嫁给一 个孤身小农户,收回财礼二十吊,数目填写在婚书上,照习惯就等于卖绝。桂枝哭啼啼离开了自己那个家,到了另外一 个人家里,生活除了在承宗接祖事情上有点变化,其余一切还是同往常一样。终日上山劳作,到头还不容易得到一饱。挨饿挨冷受自然的虐待,挨打挨骂受人事的折磨。孕了一个女儿,不足月就小产掉了。到十六岁时,小农户忍受不了,觉得不想办法实在活不下去。正值省里招兵,委员到了县里,且有公事行到乡长处,乐意去的壮丁不少。那农户就把桂枝送到×村一个远亲家里来寄住,自己当兵去了。丈夫一走,寄住在远亲家吃白食当然不成,总得想办法弄吃的。虽说不唇红齿白,身材俏俊,到底年纪轻,当令当时,俗话说十七八 岁的姑娘,再丑到底是一朵花。就是喇叭花,也总不至于搁着无人注意。老娘其时正逃走了一个养女,要人补缺,找帮手不着,就认桂枝作干女儿,两人合作,来立门户。气运好,一上手就碰着一个庄号上的小东家,包了三个月,有吃有穿,且因此学了好些场面规矩。小老板一走,桂枝在当地土货中便成红人了。但塞翁失马,祸福同至,人一红,不久就被当地驻军一个下级军官霸占了。这军官赠给她一身脏病,军队移防命令一到,于是开拔了。一来一往三年的经验,教育了这个小娼妇,也成全了这个小娼妇。在当前,河街上吃四方饭的娘儿们中,桂枝已是一个老牌子,沿河弄船的青年水手,无人不知。尤其是东食西宿的办法,生活收入大半靠过路客商,恩情却结在当地一个傻小子身上,添了人一些笑话,也得到人一点称赞。

      本地吃码头饭的女子,多数是有生意时应接生意,无生意时照例有个当地光棍,或退伍什长,或税关上司事一类人,由熟客成为独占者,终日在身边烧烟谈天。这种塌茸男子当初一时也许花了些钱到女人身上,后来倒多数是一钱不出,有的人且吃女的,用女的,不以为耻。平时住在女的家里犹如自己家里,客来时才走开。这种人大多是被烟毒熏得走了型,毫无骨气,但为人多懦而狡,有的且会周张,遇孱头客人生事闹乱子,就挺身出面来说理,见客人可以用语言唬诈时,必施小做作,借此弄点钱。有时花了眼睛,认错了人,讹人反被人拿住了把柄,就支支吾吾逃开,来不及时又即刻向人卑屈下流的求饶。挨打时或沉默的忍受,或故意【创建和谐家园】,好象即刻就要重伤死去的样子,过后却从无向人复仇的心思。

      为人俨然深得道家“柔则久存”的妙旨,对人对己都向抵抗极小的一方面滑去。碰硬钉子吃了亏,就以为世界变了,儿子常常打老子,毫无道理,也是道理。但这种鼻涕似的人生观,却无碍于他的存在。他还是吃,喝,睡,兴致好时还会唱唱。自以为当前的不如意正如往年的薛仁贵、秦琼,一朝时来运来,会成为名闻千古的英雄。唱《武家坡》,唱《卖马》,唱到后来说不定当真伤起心来了,必嘶着个嗓子向身边人嚷着说,“这日子逼死了英雄好汉,拖队伍去,拖队伍去!”其中自然也就有当真忍受不了,下山落草。跑了几趟生意,或就方便作坐地探子,事机不密,被驻军捉去,经不住三五百板子,把经过一五一十供出,牵到场坪上去示众。临刑时已昏头昏脑,眼里模模糊糊见着看热闹的妇女,强充好汉,勉强叫着,“同我相好的都来送终,儿女都来送终!”占点口上便宜,使得妇女们又羞又气,连声大骂,“刀砍的,这辈子刀砍你,二辈子刀还是砍你!”到后便当真跪在河边,咔嚓挨那一刀,流一滩血,拖到万人坑里用土掩了完事。

      桂枝别有眼睛,选靠背不和人相同,不找在行人却找憨子。憨子住在河边石壁洞穴里,身个子高高的,人闷闷的,两个膀子全是黑肉,每天到山上去挖掘香附子和其他草药,自食其力,无求于人。间或兴子来时,就跟本地弄船的当二把纤,随船下辰州桃源县。照水上规矩下行弄船只能吃白饭,不取工钱。憨小子搭船下行时,在船头当桨手,一钱不名,依然快快乐乐,一面呼号一面用力荡桨,毫不含糊。船回头时,便把工钱预先支下,在下江买了礼物,戴合记的香粉,大生号的花洋布,带回来送给桂枝。因为作人厚道,不及别的人敲头掉尾,所以大家争着叫他憨子,憨子便成为这青年人的诨名。憨子不离家,也不常到河街成天粘在小娼妇身边,不过上山得到了点新鲜山果时,才带到河街来给桂枝,此外就是桂枝要老娘去叫来的。人来时常常一句话不说,见柴砍柴,见草挽草,不必嘱咐也会动手帮忙。无事可作就坐在灶边条凳上,吸他那枝老不离身的罗汉竹旱烟管,一面吸烟一面听老娘谈本街事情。本来说好留在河街过夜,到了半夜,不凑巧若有粮子上副爷来搭铺过夜,憨子得退避,就一声不响,点燃一段废缆子,独自摇着那个火炬回转洞穴去,从不抱怨。时间一多,倒把老娘过意不去,因此特别对他亲切。桂枝也认定憨子为人心子实,有包涵,可以信托,紧贴着心。

      盐客昨晚上在此留宿,事先就是预先已约好了憨子,到时又把憨子那么打发回去的。

      老娘烧了锅水,把鸡宰后,舀开水烫过鸡身,坐在腰门边,用小镊子摘鸡毛。正打量着把鸡身上某部分留下。又想起河中涨水,三门滩打了船,河中一定有人发财。又想起憨子,知道天落雨,憨子不上山,必坐在洞中望雨,打草鞋搓草绳子消磨长日。老娘自言自语说,“憨人有憨福”,不由得咕咕笑将起来。

      桂枝正走出房门,见老娘只是咕咕笑。就问,“娘你笑什么?”

      老娘说,“我笑憨子,昨天他说要到下江去奔前程,发了洋财好回来养我的老。他倒人好心好,只是我命未必好。等到他发洋财回来时,我大腿骨会可做棒槌打鼓了。”说了自己更觉得好笑,就大笑起来。

      桂枝不作声,帮同老娘拔鸡毛。好象想起心事,吁了一 口气。

      老娘不大注意,依然接口说下去,“人都有一个命,生下来就在判官簿籍上注定了,洗不去,擦不脱。象我们吃这碗饭的人,也是命里排定的,你说不吃了,干别的去,不是做梦吗?”

      桂枝说,“娘,你不干,有什么不成?活厌了,你要死,抓把烟灰,一碗水吞下肚里去,不是两脚一伸完事?你要死,判官会说不许你死?”

      “你真说得好容易。你哪知道罪受不够的人,寻短见死了,到地狱里去还是要受罪。”

      “我不相信。”

      “你哪能相信?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相信,也就是什么都不明白。‘清明要晴,谷雨要雨’,我说你就不信。‘雷公不打吃饭人’,我说你又不信。……”老娘恰同中国一般老辈人相似,记忆中充满了格言和警句,一部分生活也就受这种字句所薰陶所支配。桂枝呢,年纪轻,神在自己行动里,不在格言警句上。

      桂枝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相信鲤鱼打个翻身变成龙?”

      老娘笑着说,“你说憨子会发洋财,中状元,作总司令,是不是?鲤鱼翻身变成龙,天下龙王只有四位,鲤鱼万万千,河中涨了水,一网下来就可以捉二十条鱼!万丈高楼从地起,总得有块地!”

      憨子住的是洞窟,真不算地。但人好心地好,老娘得承认。老娘其实同桂枝一样,盼望憨子发迹,只是话说起来时,就不免如此悲观罢了。桂枝呢,对生活实际上似乎并无什么希望,尤其是对于憨子。她只要活下去,怎么样子活下去就更有意思一点,她不明白。

      市面好,不闹兵荒匪荒,开心取乐的大爷手松性子好,来时有说有笑,不出乱子,就什么都觉得很好很好了。至于憨子将来,男子汉要看世界,各处跑,当然走路。发财不发财,还不是“命”?不过背时走运虽说是命,也要尽自己的力,尽自己的心。凡事胆子大,不怕难,做人正派,天纵无眼睛人总还有眼睛。憨子做人好,至少在她看来,是难得的。只要憨子养得起她,她就跟了他。要跑到远处去,她愿意跟去。

      有只商船拢了码头,河下忽然人声嘈杂起来,桂枝到后楼去看热闹,船上许多水手正在抽桨放到篷上去,且一面向沿河吊脚楼窗口上熟人打招呼。老娘其时也来到窗边,看他们起货上岸。后舱口忽然钻出一个黑脸大肩膊青年水手,老娘一眼瞥见到了,就大声喊叫:

      “秋生,秋生,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上四川当兵打【创建和谐家园】去了!”

      那水手说,“干娘,我回来了,红炮子钻心不是玩的。光棍打穷人,硬碰硬,谁愿意去?”

      桂枝说,“你前次不是说三年五载才回来吗?”

      那青年水手快快乐乐的说,“我想起娇娇,到龚滩就开了小差。”

      桂枝说,“什么娇娇肉肉,你想起你干妈。”

      这水手不再说什么,扛了红粉条一捆,攀船舷上了岸。桂枝忙去灶边烧火,预备倒水为这水手洗脚。

      盐客听桂枝说话,问:“是谁?”

      老娘答话说,“是秋生。”

      秋生又是谁?没有再说及。因为老娘想到的是把鸡颈鸡头给秋生,所以又说,“姐夫,这鸡好肥!”

      一九三七年上半年作,未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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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砦及其他虹桥

      ~小 说t xt 天,堂

      一九四一年十月十七,云南省西部,由旧大理府向××县入藏的驿路上,运砖茶、盐巴、砂糖的驮马帮中,有四个大学生模样的年青人,各自骑着一匹牲口,带了点简单行李,一些书籍、画具,和满脑子深入边地创造事业的热情梦想,以及那点成功的自信,依附队伍同行,预备到接近藏边区域去工作。就中有三个,国立美术学校出身,已毕业了三年。

      刚入学校作一年级新生时,战事忽然爆发,学校所在地的北平首先陷落,于是如同其他向后方流注转徙的万千青年一样,带着战争的种种痛苦经验,以及由于国家组织上弱点所得来的一切败北混乱印象,随同学校退了又退,从国境北端一直退到南部最后一省,才算稳定下来。学校刚好稳定,接着又是太平洋各殖民地的争夺,战争扩大到印缅越南。敌人既一时无从再进,因之从空中来扰乱,轰炸接续轰炸,几个年青人即在一面跑警报一面作野外写生情形中毕了业。战争还在继续进行中,事事需人工作,本来早已定下主意,一出学校就加入军队,为国家做点事。谁知军队已过宣传时期,战争不必再要图画文字装点,一切都只象是在接受事实,适应事实,事实说来也就是社会受物价影响,无事不见出腐化堕落的加深和扩大。因此几个人进入了一个部队不到三个月,不能不失望退出,别寻生计。

      但是后方几个都市,全都在疲劳轰炸中受试验,做不出什么事业可想而知。既已来到国境南端不远,不如索性冒险向更僻区域走走。一面预备从自然多学习一些,一面也带着点儿奢望,以为在那个地方,除作画以外还能为国家做点事。几个年青人于是在一个地图上画下几道记号,用大理作第一站,用××作第二站,决定一齐向藏边跑去。三年前就随同一个马帮上了路,可是原来的理想虽同,各人兴趣却不一致,正因为这个差别,三个人三年来的发展,也就不大相同。各自在这片新地上,适应环境克服困难,走了一条不同的路,有了点不同的成就。就中那个紫膛脸、扁阔下颔、肩膊宽厚、身体结实得如一头黑熊,说话时带点江北口音,骑匹大白骡子的,名叫夏蒙,算是一行四人的领队。

      本来在美术学校习图案画,深入边疆工作二年,翻越过三次大雪山,经过数回职业的变化,广泛的接触边地社会人事后,却成了个西南通。现在是本地武装部队的政治顾问,并且是新近成立的边区师范学校负责人之一。另外一个黑而瘦孝精力异常充沛、说话时有中州重音,骑在一匹蹦来跳去的小黑叫骡背上的,名叫李粲。二年前来到大雪山下,本预备好好的作几年风景画,到后不久即明白普通绘画用的油蜡水彩颜料,带到这里实毫无用处。自然景物太壮伟,色彩变化太复杂,想继续用一支画笔捕捉眼目所见种种,恐近于心力白用,绝不会有什么惊人成就。因此改变了计划,用文字代替色彩,来描写见闻,希望把西南边地徐露客不曾走过的地方全走到,不曾记述过的山水风土人情重新好好叙述一番。

      那么工作了一年,到写成的《西南游记》,附上所绘的速写,在国内几个大报纸上刊载,得到相当成功后,自己方发现,所经历见闻的一切,不仅用绘画不易表现,即文字所能够表现的,也还有个限度。到承认这两者都还不是理想工具时,才又掉换工作方式,由描绘叙述自然的一角,转而来研究在这个自然现象下生存人民的爱恶哀乐,以及这些民族素朴热情表现到宗教信仰上和一般文学艺术上的不同形式。在西南边区最大一 个喇嘛庙中,就曾住过相当时日,又随同古宗族游牧草地约半年。这次回到省中,便是和国立博物馆负责人有所接洽,拟回到边区去准备那个象形文字词典材料搜集工作的。还有一 个年青人,用牧童放牛姿势,稳稳的伏在一匹甘草黄大騨马后胯上,脸庞比较瘦弱,神气间有点隐逸味,说话中有点洛下书生味,与人应对时有点书呆子味,这人名叫李兰。在校时入国画系,即以临仿宋元人作品擅长。到大雪山勾勒画稿一年后,两个同伴对面前景物感到束手,都已改弦更张,别有所事,唯有他倒似乎对于环境印象刚好能把握得住,不仅未失去绘画的狂热,还正看定了方向,要作一段长途枯寂的探险。上月带了几十幅画和几卷画稿到省中展览,得到八分成功后,就把所有收入全部购买了纸张绢素笔墨颜色,打量再去金沙江上游雪山下去好好的画个十年,给中国山水画开个崭新的学习道路。第四个年纪最轻,一眼看去不过二十二 三岁,身材颀长挺拔,眉眼间却带点江南人的秀气。这人离开学生生活不过两个月,同伴都叫他小周。原本学了二年社会学,又转从农学院毕业。年事既极轻,入世经验也十分浅,这次向西部跑且系初次,因之志向就特别荒唐和伟大。虽是被姓夏的朋友邀来教书,在他脑子里,打量到的却完全近于一种抒情诗的生活梦。一些涉及深入边地冒险开荒的名人传记,和一些美国电影故事,在他记忆中综合而成的气氛,扩大加深了他此行奇遇的期待。他的理想竟可说不仅只是到边区去作知识开荒工作,还准备要完成许多更大更困难的企图。

      一行中三个人既都能作画,对风景具高度鉴赏力,几个人一 路谈谈笑笑,且随时随处都可以停留下来画点画。领头的夏蒙,又因一种特殊身分,极得马帮中的信仰,大家生活习惯,又能适应这个半游牧方式。更重要的是雨季已到尾声,气候十分晴朗,所以上路虽有了四天,大家可都不怎么觉得寂寞辛苦。照路程算来,还要三天半,他们才能达到第二个目的地。

      时间约摸在下午三点半钟,一行人众到了××县属一个山冈边,地名“十里长松”。

      那道向西斜上的峻坂,全是黑色岩石的堆积。从石罅间生长的松树,延缘数里,形成一带茂林。峻坂逐渐上升,直到岭尽头,树木方渐渐稀少。旧驿路即延缘这个长坂,迎着一道干涸的沟涧而上,到达分水岭时方折向北行,新公路却在冈前即转折而东绕山脚走去。当二 百个马驮随着那匹负s熅带铃领队大黑骡,迤逦进入松林中,沿涧道在一堆如屋如坟奇怪突兀磐石间盘旋,慢慢的上山时,紫膛脸阔下巴的夏蒙,记忆中忽重现出一年前在此追猎黄麂的快乐旧事,鞭着胯下的白骡,离开了队伍,从斜刺里穿越松林,一直向那个山冈最高处奔去。到上面停了一会儿,举目四瞩,若有所见,随即用着马帮头目“马锅头”制止马驮进行的招呼声:“站,站,站,咦……呷!”制止那个队伍前进。那个领队畜牲,一听这种熟习呼声,就即刻停住不再走动,张着两个大毛耳朵等待其他吩咐。照习惯,指挥马驮责任本来完全由“马锅头”作主,普通客人无从越俎代庖。但这位却有个特别原因。

      既是当地知名某司令官的贵客,又是中央机关的委员,更重要处是他对当地凡事都熟习,不仅上路规矩十分在行,即过国境有些事得从法律以外办点特别交涉的,他也能代为接头处理。几个同伴既得随地留连,因此几天来路上的行止,就完全由他管理。马锅头正以能和委员对杯喝酒为得意,路上一切不过问,落得个自在清闲,在马背上吹烟管打盹,自己放假。其时队伍一停止,这头目才从半睡盹中醒回。看看大白骡已离群上了山,赶忙追到上面去,语气中带着一分【创建和谐家园】三分要好攀交亲神情:“委员,你可又要和几个老师画风景?

      这难道是西湖十景,上得画了吗?我们可就得在这个松树林子大石堆堆边过夜?地方好倒好,只是天气还老早啊!你看,火炉子高高的挂在那边天上,再走十里还不害事!“

      话虽那么说,这个头目真正意思倒象是:“委员,你说歇下来就歇下来,你是司令官,一切由你。你们拣有山有水地方画画,我们就拣地方喝酒,松松几根穷骨头。树林子地方背风,夜里不必支帐篷,露天玩牌烧烟,不用担心灯会吹熄!”

      夏蒙却象全不曾注意到这个,正把一双宜于登高望远的黄眼睛,凝得小小的,从一株大赤松树老干间向西南方远处望去。带着一种狂热和迷惑情绪,又似乎是被陈列在面前的东西引起一点混和妒嫉与崇拜的懊恼,微微的笑着,象预备要那么说:“嗐,好呀!你个超凡入圣的大艺术家、大魔术家,不必一个观众在场,也表演得神乎其神,无时无处不玩得兴会淋漓!”

      又若有会于心的点点头,全不理会身边的那一位。随即用手兜住嘴边,向那几个停顿在半山松石间的同伴大声呼喊:“大李,小李,小周,赶快上山来看看,赶快!这里有一条上天去的大桥,快来看!”

      三匹坐骑十二个蹄子,从松林大石间一阵子翻腾跑上了山岗。到得顶上时,几个人一齐向朋友指点处望去,为眼目所见奇景,不由得不同声欢呼起来:“嗐,上帝,当真是好一 道桥!”

      呼声中既缺少宗【创建和谐家园】的虔信,却只象是一种艺术家的热情和好事者的惊讶混和物。那个马帮头目,到这时节,于是也照样向天边看看,究竟是什么桥。

      “嗐,我以为什么桥,原来是一 条扁担形的短虹,算哪样!”

      可是知道这又是京城里人的玩意儿,这一来,不消说必得在此地宿营了。对几个年青人只是笑着,把那个蒲扇手伸出四个指头,向天摇着,“少见多怪!四季发财。你们好好画下来,赶明天打完了仗,带到北京城里去,逗人看西洋景!”

      接着也轻轻的叫了一声“耶稣”,意思倒是“福音堂的老米,耶稣大爹我认得!”借作对于那声不约而同的“上帝”表示理会与答复。不再等待吩咐,吐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一搓,飞奔跑下了山冈,快快乐乐的去指挥同伙卸除马驮上的盐茶货物,放马吃草,准备宿营去了。

      四个年青人骑在马背上,对着那近于自然游戏,唯有诗人或精灵可用来作桥梁的垂虹,以及这条虹所镶嵌的背景发怔时,几个人真不免有点儿呆相。还是顶年青活泼快乐的小周,提醒了另外三个:“你们要画下来,得赶快!你看它还在变化!”

      几个人才一面笑着一面忙跳下马,从囊中取出速写册子和画具,各自拣选一个从土石间蟠曲而起的大树根边去,动手勾勒画稿。年青的农学士无事可作,看见大石间那些紫茸茸的苔类植物,正开放白花和蓝花,因此走过去希望弄点标本。可是不一会,即放弃了这个计划,傍近同伴身边来了。他看看这一个构图,看看那一个敷彩,又从朋友所在处角度去看看一下在变化中的山景,作为对照。且从几个朋友神色间,依稀看出了同样的意见:

      “这个哪能画得好?简直是毫无办法。这不是为画家准备的,太华丽,太幻异,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为使人沉默而皈依的奇迹。只能产生宗教,不会产生艺术的!”于是离开了同伴,独自走到一个大松树下去,抱手枕头,仰天躺下,面对深蓝的晴空,无边际的泛思当前的种种,以及从当前种种引起的感触。

      “这不能画,可是你们还在那么认真而着急,想捕捉这个景象中最微妙的一刹那间的光彩。你即或把它保留到纸上,带进城里去,谁相信?城市中的普通人,要它有什么用?

      他们吃维他命丸子,看美国爱情电影,就已占据了生命的大部分。

      凡读了些政治宣传小册子的,就以为人生只有“政治”重要,文学艺术无不附属于政治。文学中有朗诵诗,艺术中有讽刺画,就能够填补生命的空虚而有余,再不期待别的什么。具有这种窄狭人生观的多数灵魂,哪需要这个荒野、豪华、而又极端枯寂的自然来滋润?现代政治唯一特点是嘈杂,政治家的梦想即如何促成多数的嘈杂与混乱,因之而证实领导者的伟大。第一等艺术,对于人所发生的影响,却完全相反,只是启迪少数的伟大心灵,向人性崇高处攀援而跻的勇气和希望。它虽能使一个深沉的科学家进一步理解自然的奥秘与程序,可无从使习惯于嘈杂的政治家以及多数人觉得有何意义。

      因之近三十年来,从现代政治观和社会观培育出来的知识分子,研究农村,认识农村,所知道的就只是农村生活贫苦的一面。一个社会学者对于农村言改造,言重造,也就只知道从财富增加为理想。过去宗教迷信对之虽已无多意义,目前政治预言对之也无从产生更多意义。增加财富固所盼望,心安理得也十分重要。城市中人既无望从文学艺术对于人生作更深的认识,也因之对农民的生命自足性,以及属于心物平衡的需要,永远缺少认识。

      知识分子需要一种较新的觉悟,即欲好好处理这个国家的多数,得重新好好的认识这个多数。明白他们生活上所缺乏的是什么,并明白他们生活上还需要丰富的是些什么。这也就是明日真正的思想家,应当是个艺术家,不一定是政治家的原因。政治家的能否伟大,也许全得看他能否从艺术家方面学习认识‘人’为准……“无端绪的想象,使他自己不免有点吓怕起来了。其时那个紫膛脸的夏蒙,也正为处理面前景物感到手中工具的拙劣,带着望洋兴叹的神气,把画具抛开,心想:”这有什么办法?这哪是为我们准备的?这应当让世界第一流音乐作曲家,用音符和旋律来捉住它,才有希望!真正的欣赏应当是承认它的伟大而发呆,完全拜倒,别无一事可以做,也别无任何事情值得做。我若向人说,两百里外雪峰插入云中,在太阳下如一片绿玉,绿玉一旁还镶了片珊瑚红,靺鞨紫,谁肯相信?

      用这个远景相衬,离我身边不到两里路远的松树林子那一头,还有一截被天风割断了的虹,没有头,不见尾,只直杪杪的如一个彩色药杵,一匹悬空的锦绮,它的存在和变化,都无可形容描绘,用什么工具来保留它,才能够把这个印象传递给别一个人?还有那左侧边一列黛色石坎,上面石竹科的花朵,粉红的、深蓝的、鸽桃灰的、贝壳紫的,完全如天衣上一条花边,在午后阳光下闪耀。阳光所及处,这条花边就若在慢慢的燃烧起来,放出银绿和银红相混的火焰。我向人去说,岂不完全是一种疯话或梦话?“

      小周见到夏蒙站起身时,因招呼他说:

      “夏大哥,可画好了!成不成功?”

      夏蒙一面向小周走来,一面笑笑的回答说:“没有办法,不成功!你看这一切,哪是为我们绘画准备的?我正想,要好好表现它,只是找巴哈或悲多汶来,或者有点办法。可是几个人到了这里来住上半年,什么事不会做,倒只打量到中甸喇嘛庙去作和尚,也说不定——巴哈的诚实和谦虚,很可能只有走这条路,因为承认输给自然的伟大,选这条路表示十分合理。至于那个大额角竖眉毛的悲多汶,由于骄傲不肯低头,或许会【创建和谐家园】。因为也只有【创建和谐家园】,才能否定个人不曾被自然的壮丽和华美征服。至于你我呢?我画不好,简直生了自己的气,所以两年前即放弃了作大画家的梦,可是间或还手痒痒的,结果又照例付之一叹而完事!你倒比我高明,只是不声不响的用沉默表示赞叹!”

      “你说我?我想得简直有点疯!我想到这里来,表示对于自然的拜倒,不否认,不抵抗,倒不一定去大庙中做喇嘛出家,最好还是近人情一点,落一个家。有了家,我还可以为这片土地做许多事!‘认识’若有个普遍的意义,居住在这地方的人,受自然影响最深的情感,还值得我们多留点心!我奇怪,你到了这里那么久,熟人又多,且预备长远工作下去,怎不选个本地女人结婚?”薄肮悄愕沟闭媸歉徊剑眯卸幢硎玖恕;岬苟嗟氖牵还膊辉趺慈菀祝∫蛭獠恢剐枰朔约旱挠缕挂坏惚鸬摹!?

      “你意思是不是说对于他人的了解?我刚才一个人就正在胡思乱想,想到中国当前许多问题。中国地方实在太大,人口虽不少,可是分布到各地方,就显得十分隔离。地域的隔离还不怎么严重,重要的还是情绪的隔离。学政治经济的,简直不懂得占据这大片土地上四万万手足贴近泥土的农民,需要些什么,并如何来实现它,得到它。由于只知道他们缺少的是什么,全不知道他们充足的是什么,一切从表面认识,表面判断,因此国家永远是乱糟糟的。三十年改革的结果,实在只作成一件事,即把他们从田中赶出,训练他们学习使用武器,延长内战下去,流尽了他们的血,而使他们一般生活更困难,更愚蠢。我以为思想家对于这个国家有重新认识的必要。这点认识是需要从一个生命相对原则上起始,由爱出发,来慢慢完成的。政治家不能做到这一点,一个文学家或一个艺术家必需去好好努力。”

      “老弟,你年龄比我们小,你理想可比我们高得多!理想的实证,不是容易事。可是我相信是能用行为来实证理想的。

      到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时,我一定用行为来拥护你!“

      “好,我们拍个巴掌。说话算数。”

      另外两个还在作画的,其中一个李粲,本来用水彩淡淡的点染到纸上山景,到头来不能不承认失败,只好放下这个拙劣的努力,回转身对松林磐石黑绿错杂间卸除马驮的眼前景象,随意勾几幅小品,预备作游记插图。但是这个工作平日虽称擅长,今天却因为还有那个马串铃在松林中流宕的情韵,感到难于措手。听到两人拍手笑语,于是放下画具向两人身边走来。

      “不画了,不画了,真是一切努力都近于精力白费!我们昨天赶街子,看到那个乡下妇人,肩上一扇三十斤大磨,找不到主顾,又老老实实的背回家去,以为十分可笑。可是说得玄远一点,那个行为和风景环境多调和!至于我们的工作,简直比那乡下婆子更可笑。

      我们真是勉强得很!“

      小周说:“可是你和小李这次在省里开的写生展览会,实在十分成功,各方面都有好评!”

      李粲说:“这个好评就更增加我们的惭愧。我们的玩意儿,不过是骗骗城里人,为他们开开眼界罢了。就象当前你见到的,我是老早就放弃了作画家的。去年四五月间,我和一群本地人去中甸大庙烧香,爬到山顶上一望,有十个昆明田坝大的一片草原,郁郁青青完全如一张大绿毯子,到处点缀上一团团五色花簇,和牛群羊群。天上一道曲虹如一道桥梁,斜斜的挂到天尽头,好象在等待一种虔诚的攀援。那些迸香的本地人,连两个小学校长在内,一路作揖磕头,我先还只觉得可笑,到后才忽然明白一件事情,即这些人比我们活得谦卑而沉默,实在有它的道理。他们的信仰简单,哀乐平凡,都是事实。但那些人接受自然的状态,把生命谐合于自然中,形成自然一部分的方式,比起我们来赏玩风景搜罗画本的态度,实在高明得多!我们到这里来只有四个字可说,即少见多怪。

      这次到省里,×教授问我为什么不专心画画,倒来写游记文章。文章不好好的写下去,又换了个方向,弄民俗学,不经济!我告他说,×先生,你若到那儿去一年半载,你的美术史也会搁下了。我们引为自夸的艺术,人手所能完成的业绩,比起自然的成就来,算个什么呢?你若到大雪山下看到那些碗口大的杜鹃花,完全如彩帛剪成的一样,粘在合抱粗三尺高光秃的矮桩上,开放得如何神奇,神奇中还到处可见出一 点诙谐,你才体会得出‘奇迹’二字的意义。在奇迹面前,最聪敏的行为,就只有沉默,崇拜。因为仿拟只能从最简陋处着手,一和自然大手笔对面,就会承认自己能做到的,实在如何渺小不足道了。

      故宫所藏宋人花鸟极有个性的数林椿,那个卷子可算得是美术史的瑰宝,但比起来未免可笑!“

      紫膛脸的夏蒙,见洛下书生还不曾放下他的工作,因此向小周说:“我们都觉得到这里来最好是放弃了作画家的梦,学学本地人把本身化成自然一部分。生活在一幅大画图中,不必妄想白用心力。可是李大哥呢,他先是说颜色不够用,我来写吧,来把徐霞客当年不曾到过的,不曾记下的,补写一 本西南游记吧。虽承认普遍颜色不够用,可并不知道文字也不大济事!到后来游记也不写了,学考古了。上次到剑山去访古,来回八天,回丽江时,背上扛了个沉甸甸的包袱,告人说是得了宝物。我先也还以为他是到土司处得了个大金碗银藏轮。解开一看,原来是一块顽石!只因为上面刻了一个象形文字的咒语,就扛了这石头跋涉近十天。他的么髿文字辞典的工作,就正是从这个经验起始的!这比我们昨天看到那个扛磨石妇人,自然大不相同……至于那位呢,总还不死心。你看他那个神气,就可知一定还在……”说得三个人都不免笑将起来。在远处的李兰,知道几个人说的话与他必有关,因此舞着手中那个画册子应答说:“你们又认输了,是不是?我可还得试一试!你们要的是成功,所以不免感觉到失败。我倒只想尽可能来从各方面作个试验。”

      话虽那么说,但过不多久,走过几个朋友身边时,大家争来看他的画稿,才知道他勾勒的十几幅画稿,还只是一些大树,树林中一些散马,原来那个不着迹象的远景捕捉,他也早放弃了。

      大家把先前一时所作的几十幅山景速写整理出来,相互交换欣赏时,认为李兰一幅全用水墨涂抹,只在那条虹上点染了一缕淡红那张小景为最成功。其余凡用色彩表现色彩的,都近于失败。却以为这是他的一种发现,一种创见。

      李兰却表示他的意见说:

      “这就是我说的经验!不是发明,是摹仿!我记得在学校讲南北宋时,××先生总欢喜称引旧话,以为画鬼容易,画人难。画奇禽异兽容易,画哈巴狗和毛毛虫难。写天宫梦境容易,写日常事物困难。人人都说××先生是当代论画权威,都极相信他的意见。若带他来这地方逛一年,他的讲义可就得完全重写。因为他会觉得所见到的事事物物,都完全不能和画论相合。若写实,反而都成了梦境,更可知道任何色彩的表现都有个限度。而限度还异常狭小,山水中的水墨画,且比颜色反而更容易表现某种超真实的真实印象。当年顾陆王吴号称大手笔,对于墨色的使用,一定即比彩色更多理解,从他们的遗迹上即可见出。都明白色彩的重要,象是不敢和自然争胜,却将色彩节约到吝啬程度,到重要处才使用那么一 点儿。顾吴人物的脸颊衣彩那点儿淡赭浅绛,即足证明对于彩色虽不能争胜,还可出奇。以少许颜色点染,即可取得应有效果。我知道摹仿自然已无可望,因此试学吴生画衣缘方法涂抹一线浅红,居然捉住了它……”洛下书生正把画论谈得津津有味时,小周一面听下去一 面游目四瞩,忽然间,看到山冈下面松树林中,飏起一缕青烟,这烟气渐上渐白,直透松林而上,和那个平摊在脚下松林作成的绿海,以及透出海面大小错落的乌黑乱石,两相对比,完全如一种带魔术性的画面。因此突然说:“你们看这个是什么!一片绿,一团团黑,一线白,一点红,大手笔来怎么办?在画上,可看过那么一线白烟成为画的主题?有颜色的虹,还可有方法表现,没有颜色的虹,可容易画?”

      那个出自马帮炊食向上飏起的素色虹霓,先是还只一条,随即是三条五条,大小无数条,负势竞上一直向上升腾,到了一个高点时,于是如同溶解似的,慢慢的在松树顶梢摊成一张有形无质的乳白色罽毹,缘着淡青的边,下坠流注到松石间去。于是白的、绿的、黑的,一起逐渐溶成一片,成为一个狭而长的装饰物,似乎在几个年青人脚下轻轻的摇荡。

      远近各处都镀上夕阳下落的一种金粉,且逐渐变成蓝色和紫色。

      日头落下去了,两百里外的一列雪岫上十来个雪峰,却转而益发明亮,如一个一个白金锥,向银青色泛紫的净洁天空上指。

      四个人都为这个入暮以前新的变化沉默了下来,尤其是三个论画的青年,觉得一切意见一切成就都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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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魇

      ~小<说t xt++天>堂

      青

      半夜猛雨,小庭院变成一片水池。孩子们身心两方面的活泼生机,于是有了新的使用处。为储蓄这些雨水,用作他们横海扬帆美梦的根据地,大忙特忙起来了。小鹤嘴锄在草地上纵横开了几道沟,把积水引导到大水沟后,又设法在低处用砖泥砌成一道堤坝。于是半沟黄浊油泥水中,浮泛了各式各样玩意儿:木条子、沙丁鱼空罐头,牙膏盒、硬纸板,凡在水面漂动的统统就名叫做“船”,并赋以船的抽象价值和意义。船在水手搅动脏水激起的漩涡里陆续翻沉后,压舱的一 切也全落了水。照孩子们说的,即“宝物全沉入海底”。

      这一 来,孩子们可慌了。因为除掉他们自己日常用的小玩具外,还有我书桌上一个黄杨木刻的摆夷小马,作镇纸用的澳洲大宝贝,刻有蹲狮的镀金古铜印,自然也全部沉入海底。

      照传说,落到海底的东西即无着落,几只小手于是更兴奋的在脏水中搅动起来。过一会儿,当然即得回了一切,重新分配,各自保有原来的一份。然而同时却有一匹手指大的翠绿色小青蛙,不便处置。这原是一种新的发现。若系平时,未必受重视,如今恰好和打捞宝物同时出水,为争夺保有这小生物,几只手又有了新的搅水机会。再过不久,我的面前就有了一双大眼睛,黑绒绒的长睫毛下酿了一汪热泪,来申诉委屈了。抓起两只小手看看,还水淋淋的。一只手中是那个刚从大海中救回四寸高的小木马,一只手就捏住那匹刚从大海中发现的小青蛙。摊开小手掌时,小生物停在掌中心,恰如一只绿玉琢成的眼睛。

      “根本是我发现的,哥哥不承认。……于是我们就战争了。

      他故意浇水到我眼睛里,还说我不讲道理。我呢,只浇一点儿水到他身上,并不多。“

      我心想,“是的,你们因为如此或如彼,就当真战争起来了,很兴奋、认真,都以为自己和真理同在。正犹如世界上另外一处发生的事。这世界,一切原只是一种象征!”不由得不苦笑了。我说,“嗨嗨,小虎虎,战争不是好事情。不要为点点事情就战争!不许哥哥浇脏水到眼睛中去,好看的眼睛自然要好好保护它才对。可是你也不必哭,女孩子的眼泪才有用处!你可听过一个大伙儿女人在一块流眼泪的故事?

      ……“

      所有故事都从同一土壤中培养生长,这土壤别名“童心”。一个民族缺少童心时,即无宗教信仰,无文学艺术,无科学思想,无燃烧情感实证真理的勇气和诚心。童心在人类生命中消失时,一切意义即全部失去其意义,历史文化即转入停顿,死灭,回复中古时代的黑暗和愚蠢,进而形成一个较长时期的蒙昧和残暴,使人类倒退回复吃人肉的状态中去。

      白

      凡是冒险事情都使人兴奋,可是最能增加见闻满足幻想的,却只有航海。坐了一只船向远无边际的海洋中驶去时,一 点接受不可知命运所需要的勇敢,和寄托于这只船上所应有的荒谬希望,可以说,把每个航海的人都完全变了。那种不能自主的行止,以及与海上陌生事务接触时的心情,都不是生根陆地的人所能想象的。他将完全如睁大两眼作一场白日梦,一直要回到岸上才能觉醒。他的冒险经验,不仅仅将重造他自己的性情和人格,还要影响到别的更多的人兴趣和信仰。

      就为的是冒险,有那么一只海船,从一个近海码头启碇,向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彼岸进发了。这只船行驶到某一天后,海上忽然起了大风。船在大海中被风浪簸荡,真象是小水塘中的玩意儿,被顽童小手搅动后情景。到后自然是船翻了,船上人千方百计从各处找来的宝物,全部落了水。船上所有人也落了水。可是就中却有一个冒险者,和他特别欢喜的一匹白马,同被偶然而来的一个海浪,送到了岛屿的岸边。就岛上种种光景推测,背海向内地走去,必然会和人碰头。必需发现人,这种冒险也才有变化,有结束。唯一的办法,自然就是骑了这匹白马向内陆进发,完成这种冒险的行程。

      这匹马长得多雄骏!骨象和形色,图画上就少见。全身白净,犹如海滩上的贝壳。毛色明净光莹处,犹如碧空无云天上的满月,如阿耨达池中的白莲花。走动时轻快不费力气,完全象是一阵春天的好风。四脚落地的均匀节奏,使人想起千年前历史上那个第一流鼓手,这鼓手同时还是个富于悲剧性的聪明皇帝,会恋爱又懂音乐,尤其欢喜玩羯鼓,在阳春三月好风光里,鼓声起处,所有含苞欲吐的花树,都在这种节奏微妙鼓声中次第开放。

      白马正驰过一片广阔平原,向一个城市走去。装饰平原到处是各种花果的树林。花开得如锦绣堆积,红白黄紫,各自竞妍争美。点缀在树枝上的果子,把树枝压得弯弯的,过路人都可随意采摘。大路两旁用作行路人荫蔽的嘉树,枝叶扶疏,排列整齐,犹如受过极好训练的军队。平原中到处还有各式各样的私人花园别墅,房屋楼观都各有匠心,点缀上清泉小池,茂树奇花。五色雀鸟在水边花下和鸣,完全如奏音乐。耳目接触,使人尽忘行旅疲劳和心上烦忧。城在平原正中,用半透明玉石砌成,五色琉璃作缘饰,皎洁壁立,秀拔出群,犹如一座经过削琢的冰山。城既在平原上,因之从远处望去时,又仿佛一阵镶有彩饰的白云,平空从地面涌起。

      城市的伟大和美丽,都已超过一切文学诗歌的形容,所以在任何人的眼目中,也就十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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