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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一开始,我在一口井的旁边,一口井,真正的井!”
我道:“井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井,就是井!”
刘丽玲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这口井,唉,我该如何说才好呢?我……我一
直生活在城市,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一口真正的井。”
刘丽玲生长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一直在大城市生活,她一生之中,可能真的未曾看
到过一口真正的井。
刘丽玲看到我的神情像是明白了:“这口井,有著一圈围墙一样的井……圈?”
我点头道:“是的,或者叫井栏,不必去深究名称了,你在井旁干甚么?”
我本来还像加上一句:“不见得是想跳下去吧!”可是我这句话,却被刘丽玲脸上
那种深切的悲哀,打了回来,没有说出口。
刘丽玲的声音中,充满了怅惘:“我也不知道我在井旁干甚么,我双手按在井……
栏上,井栏上长满了青苔,很滑,我俯身,向著井口,井很深,水面很平静,我向下看
去,可以很清楚地在井水中看到一个倒影,那是一个相当美丽的女人,我从来也没有见
过那么异特的装扮。”
她讲到这里,一脸迷惑不解的神情,向我望来。
照她的叙述,她在井水的倒影中看到的那个女人应该是梦中的她。
我忙道:“装扮是 ”
刘丽玲苦笑了一下:“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袄,中国式,可是她……那个在井水中
倒影出来的女人,没有将领子的扣子扣上,中国式的短袄,如果这样穿法,很不庄重。
”
我笑了一下:“刘小姐,不必研究服装怎么穿法了,你所说的怪异,就是因为她的
领子扣子没有扣上?”
刘丽玲忙道:“不,还有更怪的,她的颈上,有著几道大约四公分长、半公分宽的
红印子!”
刘丽玲说到这里,抬起头向我望来,脸上的神情也更迷惑,同时,指著右额:“这
里,还贴了一种装饰品,是一个像指甲大小,黑色的圆点 ”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响,站了起来,又立时坐了下去。
白素道:“听出一点味道来了?”
我点了点头,事情是有点怪。刘丽玲在梦中看到的井水中的倒影,那个女人的这种
外形,在刘丽玲这样生活背景的人来说,自然怪异。但是对我来说,尽管刘丽玲的形容
不是很高明,可是只要略为想一想,就一点也不会觉得这个女人的造型怪异。
那是很普通的一种造型,在几十年前中国北方,一般来说,有一种女人,被社会道
德观念和家庭妇女认作是“要不得的女人”(现在社会中也有这样的女人),她们就喜
欢作那样的打扮:衣服的领扣不扣,露出颈来,而且在颈上,用瓦匙或是小钱,刮出几
道红印,以增娇媚。
至于刘丽玲所说的:“一种装饰品”,“指甲大小的黑色圆点”,老天,那是一块
小小的膏药。
这块小小的膏药贴上去的作用,并不是表示他们有病,只是一种装模作样的娇态!
我所以会惊讶地站起来又坐下,是因为真正觉得奇怪。刘丽玲不可能遇见过这样打扮的
女人。这样打扮的女人,早已经绝迹。我一面想,一面指著右额:“你所说的那个圆点
,是一块膏药。”
刘丽玲道:“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女人,为甚么当我做梦,我对著井水的时候
,我会见到这样一个女人?”
我想了一想,道:“这种造型,在以前,中国北方相当普遍,或许你是在甚么电影
里见过,印象深刻,所以才会在你的梦里出现。”
刘丽玲呆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显然并没有接受我的解释,但是也没有和我争
辩,只是继续道:“这个女人十分美丽,有一股浓艳的妖冶。这个女人……我应该说那
是梦里的我,当时从井中看著自己,心里只觉得异常紧张,像是有一件重大的事,等我
去决定。过了一会,我直起身来,用力踢开了井边的一块石头,向前走去。我走在一条
小路上,路两边全是农作物,走著走著,又来到了一条路上,路旁全是一种相当直的树
,树叶的背面灰白色 ”
白素补充了一句:“我看这种树,一定是白杨。”
我当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并不认为路旁的树是白杨还是榆树有甚么重要。但是
当我在听到杨立群叙述他的梦境,讲到了路旁的那种树,我心中的吃惊,不必细说,各
位也可以了解。
刘丽玲神情惘然:“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树,我只是顺手摘下了一片树叶,放在口里
含著,继续向前走,经过了一座相当高大的牌坊,不知道为甚么,我不是穿过牌坊的中
间部分过去,而是绕过去,因为牌坊的旁边,根本没有路,我绕过去的时候,一脚踏在
一个凹坑中,跌了一交,脚踝扭了一下,很痛 ”
刘丽玲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每次当我做完同样的梦,醒来之后,我就像是真的
跌过一交一样,脚踝一直很痛。”
刘丽玲的话,我只是含含糊糊地听著,因为这时,我心中在想别的事,而且感到很
吃惊。我做著手势,吸引刘丽玲的注意,同时问道:“那牌坊……上面应该有字,你可
曾注意到?”
刘丽玲道:“有,上面是‘贞节可风’四个字,我跌了一交之后,站起来,向牌坊
吐了一口口水,心里很生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向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刘丽玲看到了白素的手
势,扬了扬眉,表示询问。我和白素,都假装没看到她的这种询问的神情。
可能由于我们假装得十分挫劣,所以给她看了出来。她用一种不满的声调道:“两
位,这个梦,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秘密,从来也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白素忙道:“多谢你对我们的信任。”
刘丽玲叹了一声:“希望你们听了之后,有甚么意见,不要保留。”
我道:“其实,也不是甚么,根据中国乡村的一种古老观念,有一种女人,不能在
贞节牌坊下面经过,如果这样做的话,被记念的那个贞节的女子,会对她不利,你在梦
里,自然而然绕过去 ”
刘丽玲不等我说完,就“啊”地一声:“我明白了,在梦里,在……那个梦里,我
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我含糊其词地道:“大抵是这样。”
刘丽玲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一定是这样,因为我后来,还做了一件十分可怕
的事。”
这时,我对刘丽玲的梦,已经感到了极度的兴趣。趁她叙述停顿,我过去倒了一杯
酒给她。
刘丽玲接过了酒杯来,她十分不安,有极度的困扰。可是她拿酒杯的姿态,喝酒的
动作,仍然维持著优美。
她喝了一口酒:“我挣扎著起身,忍著脚脖拐上的疼痛 ”
她讲到这里,我又陡地震了一震:“你说甚么?你刚才说甚么?”
刘丽玲怔了一怔,由于我的神情紧张,她又想不到甚么地方说错了话,所以不知所
以。我忙道:“你将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刘丽玲道:“我站起来,忍住脚踝上的疼痛 ”
我摇头道:“刚才,你不是这样讲。”
刘丽玲用更不解的神情望著我,我提起脚来,指著脚踝:“刚才,你称这个部位叫
甚么?”
刘丽玲侧了头,想了极短的时间,才“啊”的一声:“是啊,刚才我不说‘脚踝’
,而说‘脚脖拐’,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会用这样一个词,可以这样叫?”
我道:“这是中国北方的方言,你曾经学过这种语言?”
刘丽玲摇头道:“没有,那有甚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那有甚么关系,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请她继续讲下去。
刘丽玲呆了片刻:“我一路向前走,心情越来越紧张,再向前走,前面是一道围墙
,走近去,看到墙脚处,有人影一闪,走在我前面。”
刘丽玲道:“这时,我心中紧张到了极点,我连忙躲起来,躲在一丛矮树的后面,
那种矮树上有很硬的刺,我躲得太急了,一不小心,肩头上被刺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