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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爱神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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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死了,父母在哀哭,或许,何必哀哭呢?这才是真正的逃难吧?至少,今生的痛苦,已经远离了。于是,海水又溅起了水花,又一个本来不属于海洋的生命,被海浪所吞噬。

        浓雾渐渐消退,天开始变了。

        天亮了,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之中,看着各种不同的意义。

        在海面上,在破木船中存身的人心中,在早已水尽粮绝的半死不活的人之间,天亮,表示太阳升起,太阳升起,一点也不表示光明,只表示死亡的加还来临。

        那漫长的一天是怎样过去的,陈满堂实在已无法确切记得起来了,事后,他和其余几个生还者交谈过,别人也无法记得起,只记得是无穷无尽,时间完全停顿,骄阳在天烈日如火,烤炙着他们的生命,要将之烤成焦炭。

        他们只记得,当天色终于又黑下来时,他们一共推了十二个人下海,那是这一天中死去的人。

        而他们也知道,剩下来的人,也都逃不过明天的烈日,那时,只怕不会有人把他们推下海去,如果他们还会被人发现,那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自己也不敢想。

        陈满堂在天色黑下来之后,睁着眼,海面上有异样的反光,水的反光,那种水的反光,具有极强的诱惑力,使他感到清凉的水顺着咽喉流进体内的那种舒畅感,和清凉的水进入体内之后生命得以复活的欲望。

        他舐着干裂的嘴唇,思想越来越麻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海上,他不是一直好好地在陆地上生活的吗?但是,就逼着他们在海上结束生命不可。

        他感到心口一阵一阵剧痛,那要令他大口大口地呼气,有气无力地张大口。

        浓雾是一入夜就开始聚生的,伸长舌头,的确可以感到有那么一点润湿。

        他感到左边有什么压了上来,压了很久他才转身看了一看,一张他熟悉的脸,已变了形,靠在他的肩上,生命早已完结了。

        陈满堂和那张已死的脸,隔得如此之近,他陡然不可遏制地号哭了起来。

        号哭声是断断续续的,当然没有泪水,他似乎在自己的号哭声中,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视线渐渐模糊了,身子有越来越轻的感觉——是不是生命正在离开躯壳远去?

        然后,一切全是突如其来的,他没有看到新鲜的水,可是却闻到了清水的气味!

        清水怎么会有气味呢?人在通常的情形之下,自然是闻不出清水的味道来的,但是在快渴死的情形下,清水就有浓冽之极的香味,生命之香!

        陈满堂在那时候,非但不感到喜悦,反而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悲哀,他没有气力睁开眼来,他意识之中想到的只是:

        自己快死了,人在临死之前,总是会在幻觉中感到一些更好的东西或感觉的,毕竟人的一生太痛苦了,在临死之前,享受一点美好的幻觉,似乎也是天公地道的事。像他那样,明明是因渴致死的,却忽然闻到了水的清香……不,不单止闻到了水的清香,他真的感到了水的清凉,水的滋润,感到有水凑近他唇边,他迫不及待张开口来,他几乎已经忘记喝水的动作是什么样的了,可是,充满生命活力的水,还是源源不绝地流入他奄奄一息的身体之中,使他复苏。

        不需要多久,陈满堂就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正在发生着的事!

        那是很容易分辨的,幻觉只能使人更接近死亡,而真正有水流进了体内,却能使人复苏,他竟然睁开了眼来,他看到雾更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捧着一大盆水,他先是吸着气,再急不及待地去喝水,然后,才有足够的神智去考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并不是一个崇尚空幻的人,一向十分实际,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有经过的船只,发现了自己。但是雾太浓了,浓得他那时,正在小木船的船首部分,却也未能看清船尾部分的情形,当然更看不清海面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船只在。

        等到他喝了足够的水时,他才看到,在他身边的几个人,还没有死的,都各自捧着杯子或盆,总之是可以盛载涓水的器皿,而在这些器皿之中,也都有着清水。

        他看到那些本来已死了九成的人的脸上,又有了生气,眼珠也开始转动。可知只要没有死的人,这时都得救了,可是救他们的是什么人呢?

        陈满堂想叫,可是久经干渴的喉咙,却十分不听大脑的旨意,不能发出什么有意思的声响来。他知道船上别的人也和自己一样,因为在整艘船上,都有一种奇怪的,发自喉际深处的一种声响。

        就在这时候,陈满堂看到(重要的是,除了陈满堂之外,船上其余人,也毫无例外地看到),在浓雾之中,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衣,身形十分苗条,有着乌黑头发的女人,如虚似幻,像是本身就是浓雾的一部分一样,出现在浓雾之中。

        陈满堂首先叫了出来:“女神!”

        当他在这样叫的时候,他还从来未曾听说过有“海上拯救女神”这回事,但是他自然而然,以为那看来如烟似雾的窈窕身形,是一位女神。

        他一叫,那“女神”缓缓转过身来。海面上实在很平静,没有什么风——要是有风的话,雾也不会聚集得如此之浓了。

        可是,那“女神”转这身来之际,她的动作,分明十分轻,十分慢,一点声息都没有,可是她那一头在白雾之中看来分外夺目的黑发,和她身上的白色长衣,却随着她身子的旋转而撒了开来!

        在视觉上,形成个赏心悦目、美丽之极的印象,这种印象,能使得身在极度危急之中的人,得到难以言喻的安慰!

        陈满堂和船上的人,都不约而同,自然而然,发出“啊啊”的赞美声来。“女神”在转过身来之后,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浓雾之中,不是能够看得十分清楚,但也可以认得清的脸面。

        自然,那是一张美丽庄严,宁谧平和,兼而有之的脸,看了之后,叫人由衷地敬服和崇仰,不过陈满堂看了之后,心中却多了几分惊讶!他一眼就看出:这女神的脸型好不眼熟!

        当时,他并没有想起那是什么人来,只是看着“女神”冉冉地在浓雾之中移动身子,她的身子,早就应该移出了小木船之外了,也不知道她是凭藉着什么可以存身于海水之上的。

        直到她的背影,也几乎全部要溶入浓雾之中时,陈满堂才陡地想了起来:那是阿英,父母和自己自小同乡,又是同行,住所和店铺都在同一条街上的阿英!

        阿英小时候,一点也不好看,可是在十四五岁之后,却像是奇迹一样,出落得一天好看过一天,这是所有街坊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也能使陈满堂在这时候,陡然记了起来:那是阿英!

        他扯起喉咙,叫了一声:“阿英!”

        那一下叫声,声音之响亮,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而且,在感觉上,仿佛他的那下呼叫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冲破了浓雾,所以使陈满堂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他一叫之下,“女神”正在向前移动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而且,转过身来。

        她一转过身,目光便向陈满堂射来,陈满堂如何觉得心头震动了一下,他看到“女神”的口唇,掀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或者是她想说什么话,可是却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而女神也立时转回身去,陈满堂这时,更可以肯定那是阿英,绝对可以肯定,他又叫了两声,可是没有用,阿英(女神)没入浓雾之中,不见了。

        在女神离开之后,他们的盛水的器皿之中全是水,也有干粮,而且第二天,就有一艘货轮,发现了他们,也就是说,他们海上飘流生涯结束了,获救了,而救他们的,是“拯救女神”,而“拯救女神”,就是阿英。

        陈满堂说完了经过,原振侠挥着手:“照你说来,海面上根本没有别的船只了?

        那么,女神也好,阿英也好,是怎么来的……“

        陈满堂摇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去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救了不少人,都是在难民陷入绝境时突然出现的,也没有人知她怎么来,怎么去。”

        原振侠抬头想了片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很难下结论,而林文义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焦急的眼光,却等于叫原振侠至少应该说出他的推测来。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假设……阿英和你分开之后,一直和那位救了你们的……

        ‘爱神’在一起……“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分析,相当勉强,可是却又不得不循此分析下去。他略停了一停:“自此之后,海上救人的事,就变成由阿英来负责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我只能有这点分析,因为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一无所知。”

        林文义低下头去:“我还是要到海上去,我相信,只要她在海上出现,我就一定有机会可以见到她。”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懦弱的、对强势有近乎卑鄙的屈服的林文义,可是这时,他却也十分欣赏林文义对阿英的思念,他伸手在林文义的肩头轻拍了两下,表示支持。

        林文义抬起头来,神情惘然,长叹了一声。

        原振侠和陈满堂的见面,或者说,陈满堂的叙述,并未能使原振侠作出任何结论,而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其他的采访,或同样性质的活动,也未能使参与者得出任何结论。

        例如,小纳和范西门就是。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小纳接见了各种各样曾见过“拯救女神”的人,听他们叙述经过,范西门在大多数情形下,都不参加了,只有在第三天晚上,约见的那个人,是个例外。

        对小纳的任务来说,能有这个人的亲身经历,十分重要,他和范西门花了不少心力,才算是得到了这个人,双方同意,会面绝不能算是正式的官方接触,不能作任何方式的记录,所以,约会地点,要由对方指定。对方指定的地点,是在曼谷西区,一座庙宇的一个后院之中。

        当小纳知道了指定的地点之后,他十分卑夷地一挥手:“庙宇?为什么要在一座庙宇中?”

        范西门冷笑道:“或许,我们曾有不能作任何形式的记录的约定,他认为在庙宇中,我们就不会违背协定,不会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小纳的声音更加卑夷!

        “一个客串过海盗的【创建和谐家园】,会相信神明的约束力吗?”

        范西门的话,对东方人,或者也对西方人,总之对所有人,都不是很恭敬,他道:“世上尽多一面做坏事,一面呼叫神明的人!”

        小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为那个约会,略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使他们在事先有那么不寻常的对白的,自然是他们要见的那个人,身份十分特殊之故。那个人,身份是现役的海军军官,但是却客串海盗,劫掠的对象,也是在海上逃亡的印支半岛难民。

        而在一次劫掠行动之中,“拯救女神”突然出现,救了在苦难中的难民,而惩戒了那群客串海盗,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他的名字是大差。

        大差原来的军衔是什么,已无关紧要,妙的是,在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仍然当他的海军军官,而在他的身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是那次获救的难民,事后透露出来的。

        反正在政治情况【创建和谐家园】的情形下,也不会有什么人对他进行调查,在几次酒后,他还十分津津乐道“海上女神”为什么饶恕他的经过。小纳正需要直接的资料,还是给了他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他才肯接受询问的。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庙宇的后院,树影婆娑,已经算是相当阴凉的了,但是摄氏三十三度的气温,手中的扇子扑得再快,一样会冒汗的。

        小纳衬衫的背上全被汗湿透了,令他十分不舒服,要不时抖动衬衫,好使湿了的布和皮肤之间,产生一点空隙,透点空气。

        他坐在又族笆蕉旁的一张石凳上,不住地发出埋怨的声音来。范西门看来比他镇定些,小纳叹了一声:“等一会,所听到的一切,可能是世上最奇妙的事,最不可思议的事,也有可能,是最无稽的谎言……”

        范西门笑了起来:“两者之间,好像并没有太大原区别?”

        小纳苦笑了一下:“希望我们获得的资料,超过别人所获得的……”

        范西门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来了!”庙宇中十分静,夏蝉的鸣叫声单调而沉闷,所以有脚步声传过来时,十分容易分辨得出,那不是属于庙宇中僧人的脚步声。

        不多久,墙角处有人影一闪,又过了一会,才有人踅了过来,那人中等身形,衣着普通,戴着一顶相当大的草帽,遮住了头脸,一副贼头狗脑的样子。

        他迳自来到了小内和范西门的面前,先一句话不说,伸出了手来。小纳沉声道:“先让我知道你真正的身份,肯定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人身子略挺了一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走出了不到两步,早有准备的小纳,一扬手,把一大叠面额的美钞,抛向前去,落在那人的脚下。

        那人陡地站定,伸手去拾那叠美钞,可是小纳一抖手,那叠美钞上连着细绳,一下子又把钞票,扯了回来,小纳的声音听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一定要先弄清你的身份!”

        那人喉际咕噜了一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他转过身,又来到小纳的面前:“事先讲好的,不能有任何记录,若是公开了,我将否认我所说的一定!”

        小纳几乎吼叫:“证明你的身份……”

        那人取出了一份证件来,小纳绝不客气地掀开了他头上的草帽,对照着证件上的照片,证明了是同一个人。而他得自军方的资料,也说明这个叫作大差的海军军官,曾是一艘巡逻艇的副艇长。

        那艘巡逻艇,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发生意外沉没,全艇官兵八人,只有他一个人生还。

        小纳知道,眼前这个看来像贼多于像官的人,正是他要找的人了。

        他绝不掩饰对大差的鄙视,几乎是呼喝地道:“说清楚一点,别太罗嗦,集中说你们的炮艇怎么被摧毁的经过,我要一切细节,但不要渲染,说完了,这叠钞票,就是你的……”

        大差咽了一下口水,连声说“是”,之后,就开始了他的叙述。

        正如小纳刚才所说的,大差所说的,可以称为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也可以说是最无稽的谎言——两者之间,如何去下判断,很有点令人啼笑皆非。

        大差在一开始,并不讳言他们客串海盗的罪恶行迳,他只是为自己辩护:“我比任何人都好,我绝不杀人……也不……【创建和谐家园】妇女……除非是有的女人自己愿意……

        所以,女神才放过了我。“

        人在这样说的时候,甚至大有自己赞许的神色。

        小纳几乎忍不住气,要向大差的脸上吐痰!

        大差继续道:“那是……四个多月前,我们都在晚上出动,在天将亮未亮时分……行事……”

        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海上如果有雾的话,是雾最浓的时候。

        巡逻艇在海面上高速行驶,一大团一大团的浓雾,在艇两旁掠过,艇上官兵八人,这时都脱下了制服,他们干这种客串海盗的勾当,已不止第一次了,客串海盗对付掠劫的对象,绝不会比正式的海盗仁慈,只有更卑恶贪婪。

        在大雾之中,这八个客串海盗的脸上,都泛着丑恶的油光,双眼之中,也满是红筋,看来不像是人类的眼睛,艇长陡然扬手,巡逻艇的机器停了下来,他们听到,右前方有木帆船的机器声传来——那是典型的破旧大型的难民船,他们有经验,这种大木船上的难民不会少,财货自然也相当多。

        艇长在倾听了一会之后,作了几个手势。由于一切都不是第一次进行了,所以根本不必再说什么,巡逻艇的机器又发动,全速向前冲出,两名机【创建和谐家园】,也把住了机枪,只要浓雾之中,一可以看到目标物,机枪的枪口,就会喷射出夺命的火舌!

        以前很多次都是那样的,这次不应该有例外!可是,巡逻艇全速前进的时间太长了,至少已经有五分钟了吧?

        为什么还没有看到满载难民的木船,为什么看出去,只是茫无边际的浓雾?

        艇长首先感到情形有点不对,一扬手,巡逻艇的机器再次停止,海面上,静到了极点,除了海水打在艇身上的拍拍声之外,没有任何的声响,刚才还清晰可闻,航程至多在两百公尺之外的木帆船的机器声完全消失,一点也听不到了。

        艇长十分恼怒:是木帆船发现了他们,也停了机器,想藉着大雾的掩遮溜走!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不可容忍的挑战!

        他陡然下令:“开火!”

        两挺重型机枪旋转着,向着浓雾,作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扫射,艇长知道,机枪的射程,远达五百公尺,木帆船不论躲在浓雾中的何处,都必然在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射程之内!

        而一分钟的猛烈扫射,就可以迫使躲在浓雾中的木贝船发出声响,暴露所在,甚至投降,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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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6/10 06:16: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