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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栎唯显得很急,毕竟平定地方匪患,完成皇差,就算他只是个属官,功劳也不小。以他南京大理寺左丞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原本想在朝中晋升很困难,但现在有了这功劳打底,前途一下子变得光明许多。
沈溪和惠娘离开码头后,江栎唯便止步未再相送,但派了六名士兵沿途保护。
到了城门口,围观的百姓不少,沈溪让商会的随从雇了轿子回来,扶惠娘进到轿子,而他则一路跟随,一起往城西陆氏药铺方向而去。
……
……
回到药铺,却发觉药铺没开门营业,不但谢韵儿在,连平日里不常出入药铺的沈明钧也在,还包括已经怀孕的絮莲。昨日沈溪急忙出城没跟家里人通知,周氏以为沈溪出事,让人找了一宿。
“你这个杀千刀的,死到哪儿去了?”周氏见到沈溪,终于忍不住,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过来拧沈溪的耳朵。
惠娘刚进门来,见到沈明钧夫妇紧张的模样,心中不由一阵自责。谢韵儿道:“掌柜的,你不是去了潮州吗?怎跟小郎一道回来?”
惠娘正想解释,沈溪抢白道:“我回来路上跟姨碰到的。”
“当老娘好骗是吧?没什么事,这么巧在路上碰上?说,昨天去了哪里?不说清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周氏觉得拧耳朵不解气,干脆去找笤帚过来准备揍沈溪,但沈溪却直接躲到谢韵儿身后。
就在这时候,宋小城急匆匆跑进药铺:“掌柜的,我回来啦。”
“六哥。”
絮莲见到宋小城,也是担心不已,直接冲上去跟宋小城抱在了一起。
周氏蹙眉道:“喂喂,注意下影响,这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
絮莲这才从宋小城怀里出来,但还在抹泪。宋小城笑着安慰:“娘子,你放心,我没事,这不好端端回来了吗?不过帮里的弟兄就没那么幸运了,有的已经……唉!掌柜的,是不是给他们安排安家费?”
惠娘赶紧点头道:“要的,小城,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理……过世的弟兄,一人给二十两的安家费,受伤的,还有昨日里一起过去的弟兄,都给一份辛苦钱。一会儿你就跟我去账上支银子,给弟兄们送过去。”
周氏一听糊涂了,见惠娘面色凄哀,而衣衫还有些皱皱巴巴,真不像是出去一趟平安回来,这下顾不得再去追打沈溪,走到惠娘身边问道:“妹妹,到底出了何事?”
惠娘擦擦眼泪,道:“都怪我不好,前日里小郎就知会我,说是有人会劫我们的船,我没当回事执意随船出发,昨日里行船……险些回不来,还好小郎带着官兵及时赶到。”
周氏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说的?咋还有贼匪……官兵?昨天到底出啥事了?”
沈溪见这状况,知道再也隐瞒不下去,只好坦诚相告:“娘,都是人面兽心的安知府派人做的,他先委托商会购买一批官盐运回来,再跟潮州府那边打招呼,把我们的盐船扣下,回过头让姨带着人去交涉,趁机想在路上找一群江洋大盗劫船。”
“我知道消息后,就告诉了六哥,再找了江左丞,让他调兵去救姨,还好去得及时,那些贼人正在放火烧船,姨她险些葬身火海呢!”
“闭嘴!就你能是吧?这种事也不回来跟我们商议,你就自己去了?”
沈溪嚷嚷道:“跟你们商量有什么用,娘,你能拿着刀去跟贼人拼命吗?”
周氏提起扫帚又要打,不过这次惠娘却主动拦在沈溪身前:“姐姐要打就打我好了,这一切不怪小郎,都是我的错。”
周氏气道:“妹妹,你不过是被人骗了,都怪那杀千刀的安知府。哎呀不好,要是他一计不成,再派人来当如何?我们还是早些躲躲才是……”
惠娘摇头道:“姐姐不用太过担心,朝廷来了一位大官,把安知府和知府衙门的一些人给捉拿了,这时候应该押送往京城问罪了。”
“啧啧,这都行啊……那可是知府老爷啊,说给拿就给拿下了?那来的到底是多大的官呀!?”
周氏以前见到乡里的里长,都当神仙一样供着,而知府这样的官在她眼里,那是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但这种大人物,却给更大的人物一句话给办了,令她更觉得不可思议。
惠娘摇摇头道:“不知道,那是朝廷的事。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安分过日子都不易,别的事情我们也别理会。”
惠娘风尘仆仆,形容憔悴,毕竟她跟沈溪一样昨天都跳进河里,身上衣服就算被闷干了,还是能瞧出端倪来。
谢韵儿眼睛很尖,她早就发觉,但没说什么,周氏可没那么多心思,陪惠娘进去换了干净衣服,又帮惠娘整理好头发,这才出来。
此时江栎唯又加派了几名官兵过来,周氏见到官兵就腿软:“几位官爷,可是我家里人犯事了?”
“这位夫人不用担心,我等是奉江左丞的吩咐,过来保护你们一家。以后若无事,尽量不要出门,就算出门也一定要让我们的兄弟跟随,免得出什么事,你我都不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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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八章 弘治名臣(第五更)
现在安汝升固然已经伏罪,但其党羽可不少,还有许多官员跟安汝升暗中有勾连,否则也不会出现盐船被扣的事件。
沈溪就算平安归来,依然无法睡安稳觉,按江栎唯的提醒,无论是他,还是惠娘,都应该在家老老实实待着不能出门。
但就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就有官兵过来请沈溪到知府衙门那边“一叙”。
“安知府不是已被问罪了吗?为何还要去知府衙门?”
没等沈溪下楼,惠娘就率先出口质问。她也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影响甚大,就算回来也有些疑神疑鬼。
“安知府确实是被问罪了,是朝廷的上官有请。沈公子何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来请人的官兵可没好脾气,说是请人,其实跟拿人差不多,容不得丝毫拒绝。沈溪从楼上下来,先确定来人的身份,这才跟官兵一道出门。
到了府衙门外,江栎唯亲自等候在那儿。
江栎唯道:“沈公子,不是非要叨扰,是刘侍郎要接见你。刘侍郎是朝廷派来侦办盗匪案的钦差大人,你可不要冒犯。”
沈溪心说:“还用得着你提醒!?当我没见过钦差还是怎么着?上次谢铎我应付得不是也游刃有余?”
但他还是谨慎地跟在江栎唯身后,因为这次的人,他可以确定就是弘治朝的名臣,现为副左都御史、户部侍郎的刘大夏。
刘大夏,字时雍,号东山,湖广华容人,二十岁时举乡试解元。天顺八年中进士,历经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四朝,弘治十四年接替马文升调任兵部尚书,是辅佐弘治帝朱佑樘,实现“弘治中兴”的一代名臣。
但是在历史学界关于刘大夏却有颇多争议,主要来自于他早年供职兵部时,曾将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悉数烧毁,是破坏中国文化传承的“大罪人”。
沈溪跟随江栎唯到了知府后堂外,先恭敬立着,等江栎唯进去通禀过,才被准许入内。到了里面,就见刘大夏坐在地席之上,旁边一张小方桌,上面摆着罕见的象棋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一般来说,古代说及棋艺,指的都是围棋,很少有人会去下象棋,直到明朝中叶以后,象棋才逐渐在士族阶层中流行起来。
刘大夏虽是文人出身,但他身上有武人的气质,对于棋面攻守更为直接的象棋感兴趣也不足为奇。
刘大夏会选用武进士出身但有文人气质的江栎唯在身边为佐官,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刘侍郎,汀州宁化县学子沈溪带到。”江栎唯禀报道。
刘大夏这才抬起头,打量沈溪一眼,沈溪赶紧上前行礼:“学生沈溪,拜见刘侍郎。”
刘大夏点了点头,道:“顾育,先去做你的事,我跟沈溪叙叙话,没什么重要事就不要来打搅。”
江栎唯有些羡慕地看了沈溪一眼,行礼后退下,等后堂内只剩下沈溪和刘大夏二人,沈溪还有些无所适从。
虽然刘大夏现在只是户部左侍郎,但他到底是弘治朝的名臣,相继会担任右都御史、兵部尚书等职,算得上半个宰相,这等人物地位何其尊崇?能跟沈溪这样一个小孩子面对面说话,对于平常人来说那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刘大夏没让沈溪落座,倒不是说刘大夏盛气凌人,只是他跟沈溪的身份地位相距太过悬殊,即便只是年龄也不相称。刘大夏坐在地席上,沈溪立着,只能立在内帷外,距离刘大夏有一段距离。
刘大夏一边跟自己下棋,一边道:“我在抵达汀州府城之前,多少听闻一些汀州商会之事,商会当家人,陆门孙氏居寡,但能守节,于数年前南方爆发瘟疫之时,行种痘救人,为朝廷所表彰,可有此事啊?”
沈溪行礼道:“有。”
刘大夏稍微摆手,道:“不用太过拘谨,正常答话就是。”顿了顿,他续道,“当初陛下派谢老先生到闽浙考察灾情,他曾到府上拜望过,亲自种痘,此法为他所引入北方。头年里,关中瘟疫,非种痘之区,十者死有三四,而种痘之区则人畜无恙,连陛下都颇为惊叹,亲自让太医种痘,关中种痘之区,感念陆门孙氏恩德,纷纷为她建生词祭祀,陆门孙氏名声远播在外。”
沈溪心中惊讶,他没想到种痘之法传播得这么快。或者也是这年头人心作祟,觉得种痘是自惹灾祸,对种痘非常抵触,这也是当初种痘之法没有大面积散播开的原因。也只有在大灾祸之后,死里逃生的人才警觉,作出一些亡羊补牢之事。连皇帝都亲自种痘,那下面的百姓还不争相效仿?
沈溪心想,可惜啊,当初朝廷最多只是表扬几句,倒是让韩协因此而升官,却对惠娘和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奖赏,现在北方建生词,只是拿惠娘当菩萨一样供着,有什么用?
“旧事不提也罢……”
别不提啊,既然种痘有这么大的效用,就算时过境迁是不是商量一下再行颁赏之事?难道朝廷不是有功必赏吗?
刘大夏道:“此番安汝升为祸一方,找人行劫商船,你是从何知晓?”
沈溪心说果然来了,江栎唯说事后会予以追究,现在看来并非只为吓唬他。在给熙儿治伤这件事上,他的确连江栎唯也蒙在鼓里,这事情现在闹大,若刘大夏就是要追究他的责任,还要问他的罪,他是有口难辩。
“回刘侍郎,学生是从别处听来的消息。”沈溪还是没有把玉娘供出来,人家好意提醒他,让惠娘免于灾祸,沈溪自然要投桃报李,不能连累他人。
刘大夏冷声道:“还想隐瞒吗?”
沈溪摇头道:“不是学生刻意隐瞒,是做人要言而有信。”
刘大夏突然沉默,场面安静得可怕,沈溪心里七上八下,非常担心刘大夏会恼羞成怒治他的罪。
半晌之后,刘大夏突然拿起棋子,“啪”一声拍落:“这是一步好棋啊。哈哈,齐方氏,可以出来了!”
说完话,从里面屏风后走出一名莲步款款体态婀娜的貌美妇人,正是教坊司的当家人玉娘。玉娘低着头,但走到刘大夏身后时,略微抬头,用带着几分感激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到方桌前,跪下来行礼道:“贱妾问刘大人安。”
“嗯。”
刘大夏点头,略微摆手,玉娘起身,弓着身子往后退几步,到内帷之外,又重新跪坐在地上,这样也是为显示她的谦卑。地位既在刘大夏之下,也在沈溪之下,沈溪在地席外面是站着的,她则跪着。
刘大夏看了沈溪一眼,道:“沈溪,你做人讲义气重信义是好的,但身为读书人,不能是非不分,更不能枉朝廷法度。此番齐方氏检举贼人是有功,但所用之法太过偏激,以后切不可如此。”
这话既是对沈溪说的,也是对玉娘说的。玉娘紧忙再叩首道:“刘大人教训的是。”
沈溪也行礼:“学生谨记。”
刘大夏点头,看样子他已经没什么话要对沈溪说了。
沈溪心想:“既然玉娘检举安汝升有功,功过相抵,连玉娘都不用被追责,还来追究我的罪过自然不合适。”
“沈溪,你会下象棋吗?”刘大夏突然抬头看了沈溪一眼。
沈溪道:“以前学过一些。”
刘大夏笑道:“有趣,有趣,顾育说你什么都懂,我还不太信,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这闽粤之地来,连个下棋的对手都没有,实在无趣。栎唯围棋下得好,但对象棋却是一窍不通,光是教给他如何下,就大伤脑筋……你且过来,与我对局一盘如何?”
从这点上,沈溪能觉出刘大夏的平易近人,不摆什么谱,连自称都是“我”,而不是一开口就是本官如何,又或者是老夫老朽什么的。
沈溪走上前,在方桌前恭敬跪坐下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棋子。等棋子安排好,双方开始对局。
沈溪毕竟是晚辈,在棋路上不能下得太凶,干脆选择守势,而刘大夏似乎也不太擅长进攻,二人就在楚河汉界周围胶着起来。
本来刘大夏以为沈溪象棋水平再高,也因为岁数和人生阅历的关系,错漏必定很多。但沈溪棋却下得非常沉稳,防守起来可说是滴水不漏。
刘大夏最初没太用心,到后面也不由慎重起来。
开局走了二十几步,双方一马对一炮,在棋面开局大致相当的情况下,丢马的沈溪反倒占据了一定优势。
刘大夏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玉娘,招呼道:“齐方氏,你茶艺好,不妨过来添杯茶水。”
玉娘起身来,到了里面:“没想到刘大人还记得贱妾的茶水……”
“时光荏苒,好些年了……呃?”
刘大夏本来想的是,久守必失,只要他再下几步就能找到破绽,但稍微分神,沈溪突然下出一步好棋,单顶炮过河,直接抽车,刘大夏着实吓了一大跳。
沈溪反倒先寻到他的破绽。
刘大夏顾不上跟玉娘闲话过往,二人继续对局,沈溪在占据场面优势的情况下,逐渐开始“放水”。最后刘大夏愣是在场面大劣的情况下,靠沈溪的失误将沈溪将死。沈溪脸上露出些微遗憾,道:“学生输了。”
刘大夏指了指沈溪,笑骂道:“你这娃子,人不大,却尽学些迂腐的东西,本来能赢,非要让棋,这比让我输棋还添堵啊。算了,不过一盘棋,以后能赢就赢,切不可让棋盘之外,影响到棋盘之内。”
沈溪再行礼应声。
刘大夏笑着挥了挥手:“好了,回去吧,齐方氏你也可以走了。至于你说的事,我回京师之后,会找人办理,事成与否可不敢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