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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错了,裴某绝无丝毫怨言,对右相,对韦坚,皆是如此。”
李林甫也停下脚步,直视对方,道:
“当真如此?”
“绝无虚言,”裴耀卿正色道。
李林甫信了,他绝对信了,以他对裴耀卿的了解,人家看不惯他,是摆在明面上的,无需遮掩。
两人虽然是对手,但是当角逐之后,尘埃落定,都不想再争新怨了,敌人太多了也不是好事。
李林甫揖手道:“我李林甫对焕之,也绝无怨言。”
“裴某相信!”裴耀卿感叹一声:
“过去的就过去吧,我虽鄙夷右相之卑贱逢迎,却也不得不服右相辅国之能,这两方面,裴某自叹弗如啊。”
“哈哈”李林甫开怀一笑,他并不会因为对方口中的这句话而动气,因为很难得,难得人家说出来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说出了,疙瘩就解开了。
“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焕之不懂老夫,老夫亦不懂焕之,不过你我今后同心协力,几可预见,”李林甫这句话,等于是想化干戈为玉帛,提醒裴耀卿,咱们的旧怨一笔揭过。
裴耀卿微笑点头,他看得出,李林甫不会再找他的麻烦了。
“裴某告辞。”
“焕之请!”
两个死对头,就此恩怨两消。
送走裴耀卿之后,李林甫心情大好,于是便去了东宫。
如今的东宫虽然没有太子,但是衙署机构都在,就是里面的官员闲得蛋疼。
而李林甫要找的这个人,叫做严损之,严挺之的弟弟,东宫左庶子。
他没有诓骗裴耀卿,确实是李隆基有意让严损之回来,这种事情,李林甫也不敢说谎。
而他也察觉到,圣人希望严挺之回来,很可能是接任吏部和户部之一的主官之位。
这两个位置,李林甫绝对不能放,但是他又不敢拂逆圣人心意,所以只能私下里想个阴招。
“损之坐,不必拘礼,”
李林甫见到对方之后,非常的客气,甚至还有些推心置腹,唠唠叨叨嘘寒问暖半晌,亲切的不得了。
“圣人一直惦念着你的兄长,时常问询近况,”李林甫道:
“眼下吏部天官空缺,贵兄当年曾主持吏部铨选,正当其位,得想个法子回来啊。”
严损之不是不知道兄长与李林甫有仇,但哥奴刚才说了,圣人一直在记挂着兄长,关于这一点,哥奴没胆子瞎说。
那么既然圣人也想念兄长,确实应顺势为之,毕竟想念归想念,愿不愿意让你回来,那是另一回事。
“右相有以教我,”严损之在试探李林甫的心意。
李林甫淡淡道:
“他得想个法子回长安啊,只要能回来长安面见圣人,老夫再帮忙说几句话,此事可成,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回来还是跟我对着干,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滚出长安。”
“不会不会,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我家阿兄早就忘了,右相放心,卑职可以担保,阿兄如今对右相绝无私仇旧怨,”严损之赶忙赔笑道。
李林甫淡淡点头:“希望他不要让老夫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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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美名冠之
高不危眼下,已经无心抄录卷档了,因为他刚刚见过王卓。
他姓高,来自河北,渤海高氏小宗旁支,渔阳雍奴人也。
四面有水曰雍,澄而不流曰奴,也就是后世天津市武清县人士。
李齐物曾经举荐他参加科举,但是很遗憾落榜了,后来李齐物资助他三十贯钱,让他来长安,将他推荐给了中官将军吴怀实,吴怀实又向高力士举荐,他才得以住在鸿胪客馆做一刀笔小吏。
但这不是他的志向,每一个参加科考的人,志向都是很远大的,高不危也是如此。
前年的时候,吴怀实让自己的老丈人吕令皓再次举荐高不危参加科考,但还是落榜了,因为他考的是最难的进士科,其它科他还看不上。
两次失败,高不危心灰意冷。
李琩抛来的橄榄枝,他其实是看不上的,他想走科举正途,只要中了进士,即使像杜鸿渐一样起家王府幕职,但之后的前景还是很乐观的。
所以有没有进士这个身份,在他看来区别很大,但是进士主要考的是诗赋,这是他的短板。
而他也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诗赋水平,根本考不中进士,王摩诘那种稀世之才,都得走玉真公主的门路,何况是他?
而他的后台,两个宦官不能举荐士子,李齐物在中枢门路不通,举荐了也是白举荐。
“吾真草根也,”
高不危叹息一声,将桌案上的书籍都整理好,换上了自己唯一的一身新衣,从他居住的小屋内,取出一块小金疙瘩,核桃大小。
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是吴怀实有一次喝高了,赏给他的,事后他欲归还,但是吴怀实没有收下。
除此之外,他也就剩下十五贯的积蓄。
带着金疙瘩和一小串钱,高不危去鸿胪客馆领了牌籍,便出宫了。
他先是去了长安城南的永平坊,这里有一家绣坊,他在后门外敲了敲门,出来一个年轻小厮:
“劳烦找一下孝娘。”
说罢,他从袖子里拿出五个钱,交给对方。
不一会,一名模样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女,从后门走出,见到高尚之后一声不吭,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高尚也没多说什么,从塔链里取出一串钱,交给了少女,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满是伤痕的手掌上。
父女俩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话。
接下来,高不危又去了西市,用他手里那颗金疙瘩,买了一块波斯螺子黛,这是当下长安贵妇们,最喜欢的一种画眉石。
没办法,人家隋王这个时候向他示好,自己不得不为隋王妃准备一件礼物。
你们的一块画眉石,一盒胭脂,一只香囊,便是多少人此生都难以企及的梦想啊。
他想到了自己的闺女。
等到高不危抵达安兴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打算送了礼物之后便回去。
至于隋王的邀请,他只能是拒绝,王府里面的贵族子弟,不会看得起他这个寒士,如果有进士身份的话,情况才会不一样些。
“高郎稍等,我这便往内通传一声,”门房道。
高不危笑着揖手:“有劳了。”
好大一会,王宅大门打开,一名衣着华贵,腰配金鱼袋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不危啊不危,本王等你久矣,”李琩笑呵呵的走下台阶,一把拽起高不危的袖子就往里走。
高不危赶忙道:“小人身染汗臭,恐污隋王门庭,还是不用进宅了。”
“大丈夫何必拘泥于俗礼?你要再这么说,本王便要小瞧你了,”李琩笑道。
高不危一愣,随即微笑点头,就这么任由李琩拉着他,一路穿廊过院,直至中堂,高不危可以听到,正堂方向有乐舞之声传来,可见今晚有宴。
“带不危沐浴,换一套本王的便服,”
李琩吩咐管家张井一声,随后拍了拍高不危的肩膀,笑道:
“宴厅有客人,待会为你引荐,你我身形相仿,穿我的衣服应该是合适的。”
高不危怔怔的站在原地,心中的震撼实是无以复加,人家为何对自己如此礼敬?难道是因为李军器?
但是他没有再推辞了,尊者赐,不敢辞,人家让他洗澡,不是看不起他,而是照顾他的自尊心。
“这是我为殿下准备的贺礼,寒酸了些,希望王妃会喜欢,”高不危将小匣子双手递给李琩。
李琩也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
“俭者,节其耳目口体之欲,节己不节人,不危破费了啊,王妃一定会喜欢的。”
对味了,对味了,高不危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隋王,完全与自己印象中的寿王不一样,可以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我怎么越来越欣赏他了呢?
接下来,高不危跟着张井下去,沐浴换衣,他跑了一整天,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一股子味。
李琩呢,就在这里等着他,没用多久,高不危便出来了,头发也没湿,可见人家洗澡的时候刻意挽起来了,毕竟要见贵人。
而高不危知道,李琩这里的客人,肯定不简单。
御史大夫李适之,汝阳王李琎,陇西郡公李瑀,宗正寺卿苏兴,杨洄夫妇,王维兄弟,裴迪,崔宗之等等,还有李琩的几位属官。
宴厅内,见到李琩等人进来,除了王妃郭淑起身相迎之外,其他人都是该干嘛干嘛,一点不耽误行酒令。
高不危只从这一点就可以判断出,这里面的人与隋王私交极好,所以才会如此随意。
“这是不危给你准备的礼物,”李琩将匣子递给郭淑。
郭淑打开匣子之后,双目放光,像是看到了极为喜爱之物,这样的神情,让高不危倍感荣幸。
“咸宜快过来,”郭淑与高不危答谢见礼之后,便招呼咸宜道:
“听说此黛,价值十金,我还从未用过呢。”
她是真没用过,但咸宜则是太多了。
本来咸宜没什么兴趣,但是她看到了自己阿兄的眼神,而刚才李琩也刻意嘱咐过众位宾客,要给高不危面子。
但很显然,高不危在这里,真没面子,李适之能微笑着冲高不危点点头,这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是好物,波斯的玩意,”咸宜接在手中掂量了掂量,朝高不危道:
“斤两勉强,但你能拿得出手,确实算是重礼了,你有什么才能,值得我阿兄如此重视你?”
“微末之学,不敢称才,”高不危赶忙道。
李琩笑了笑,朝咸宜道:
“本名不危,后改名高尚,因新名遭人讥讽,以至不敢示人,高尚这个名字怎么了?难不成天下寒士,不可以美名冠之?”
“高尚叫着顺口,比不危强多了,今后就用新名,”咸宜一脸高傲道:
“谁再敢笑话你,你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高尚心内无比感动,偷偷看了一眼咸宜便低下了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今天的所见所闻,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以至于内心已经开始动摇,觉得能够成为隋王的幕臣,或许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