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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皇帝过来,七嘴八舌的女眷一下安静下来,纷纷向他福身行礼,皇帝摆摆手,让她们起身。等她们直起身,皇帝发现离瑞太后最近的那名丽人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盛装的丽人被他看得面红耳赤,竟是不敢抬头,瑞太后打趣道:“天天儿念着皇上,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不说话?世上哪有你们这样做夫妻的?”
瑞太后一提点,皇帝猛然醒悟,那是修元霜,好几年没见她了,样子没变,但今儿个化了艳丽的妆容,他还真没认出来。
修元霜心里象揣着一只兔子,蹦跶得她有些喘不上气,以至于连皇帝没认出她来的失望都忽略不计了,只是一味的不安,她不请自来,皇帝会是什么态度?
其实也不算不请自来,这是她和瑞太后商议了一个多月才有的结果。一个多月前,瑞太后打发人去看她,虽然皇帝没有接她进宫,可也没有休了她,瑞太后想儿媳妇,打发人来瞧,这也说得过去。
她是大家闺秀,为人处事滴水不漏,虽不能进宫,每次瑞太后打发人来,她都要细细的问道太后的饮食起居,听说太后晚上有点咳嗽,便寻了方子,自己做雪梨膏,拿小火煨好,放到井里去吸阴凉,前前后后弄了有半个多月,才托人送进宫,瑞太后吃了那雪梨膏,咳嗽果然好了许多,夸她有孝心,要接她入宫,她怕皇帝生气,没敢答应,和瑞太后商量了许久,终于决定在中秋宴上露个面,瞧瞧皇帝的意思。
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心里直打鼓,她是要脸面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皇帝要是驳她的面,赶她走,那她也不要活了。
瑞太后偷偷看皇帝的脸色,老实说,她心里也没底,可对修元霜实在是喜欢,本来因着她是修敏的闺女就高看一眼,相处下来,又觉得她孝顺懂事,再一见面,长得漂亮,气质端庄典雅,再没比这更满意的了,在她看来,修元霜便是入主中宫也不为过。今儿个且壮胆试一试,看皇帝是什么态度?
修元霜不尴不尬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不说朝廷命官,就连临安城的百姓都知道,楚王府里住着一位侧王妃,所以众位女眷也是屏息静气,等着看好戏。
皇帝却什么表情也没有,端着不喜不悲一张脸,敬了瑞太后一杯酒。
瑞太后喝完酒,赶紧朝修元霜使眼色,修元霜是聪明人,举起酒杯笑盈盈朝皇帝道,“臣妾恭祝皇上千秋万代,身体安康。”
机灵的小太监立刻替皇帝把酒满上递过去,皇帝接了酒杯,垂下眼帘,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把酒倒进了嘴里。
修元霜则拿袖子遮住嘴,轻轻抿了一口,瑞太妃见他们这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对皇帝说,“元霜难得进宫一趟,哀家想留她多住几日,暂且让她住在景秀宫,皇上觉得可好?”
皇帝扯着嘴角,勉强带出一丝笑意,没有正面回答,略有意味的看了修元霜一眼,转身走了。
他那一眼,看似平淡,修元霜却觉得后背发凉,忙低下头去。
皇帝一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修元霜有些委屈,看了瑞太后一眼,瑞太后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皇帝没发话,就是默认,打住今儿起,你就住下来吧,别着急,咱们慢慢来,如今皇帝的心是块冷石头,得靠你慢慢把他捂热,水滴石穿,你得熬得住。”
修元霜轻轻点头,“臣妾熬得住。”独守空闺都熬了三年,到了他身边,更加熬得住,她没别的本事,就是耐得住性子。
瑞太后为了给修元霜制造机会,也是绞尽脑汁,刚好黄有道过来请示下,说今年的花船扎得漂亮,老佛爷要不要去游船?
瑞太后一听有了主意,让他去请皇帝一同游船。
宫里有游船赏月的习俗,每年都扎花船,皇帝带着宫妃们在太明湖里游上一圈,饮酒赏月,是风雅也是意趣。
既是瑞太后想游船,皇帝自然要陪同,想着单是他们母子二人,难免冷清,便叫了晋王和几个宗亲兄弟一起,他则带了郝平贯,绮红和月桂往湖边走。
那厢修元霜挽着瑞太后已经站在湖边,等着登船,登船是有先后顺序的,皇帝先上去,然后是瑞太后,其余的人再按尊卑长幼依次上去。
今年的花船是新造的,宽敞的船体,高耸的桅杆,挂着一长溜的各式彩灯,上边还有灯谜,船头船尾僻出大块的地方站人,边上有圈椅可坐,中间是舱,精雕的门窗,门上挂竹帘,窗边垂轻纱,里边摆了桌椅案几,案上有茶水点心,小太监垂手立在门边等着伺侯登船的贵人们。
皇帝上了船,转身把瑞太后接上去,接下来就该是修元霜了,她伸了手,皇帝却已经转了身,携瑞太后往舱里去了,她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第六百二十一章触犯了天威
众目睽睽下,修元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想一头扎进这太明湖里。
好在船上的小太监很机灵,赶紧把她拉上去,才没有让她继续杵在那里现眼。她只身进宫,不能带任何奴仆,上了船坐在船尾,显得很是孤伶伶的样子。
郝平贯和绮红有心想和她打招呼,但摸不准皇帝的态度,只能是远远的同情她,不敢上前搭话。好在修元霜是沉得住气的,哪怕独坐也坐得端庄大气,神情自若。
晋王在边上偷偷观察她,心里暗暗佩服,这样的女人若不入主中宫,真是可惜了。
他是附庸风雅的人,如此良辰美景,少不得要吟诗作对,他开了头,自然有人往下接,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好不热闹,晋王走到修元霜身边,打了个招呼,请她一同加入,修元霜身份虽尴尬,却也落落大方,她自小琴棋书画也是过得去的,吟诗作对难不倒她。
抬头望着半空那轮【创建和谐家园】的明月,心头几番思绪起伏,稍一沉吟,开口就来,“今夜月明映江水,一腔秋思浮心头。”
话音未落,立刻博得满堂彩,大家都翘着大姆指夸她有才情。
修元霜知道自己是有感而发,倒底还是有些脸红的,幸亏夜里看不真切,她恰到好处的笑着应承。
动静闹得这么大,瑞太后坐在舱里也听到了,对皇帝说,“你听听,这是受委屈了呢,哀家以前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为人品性,可今日一见,知道错不了,不说别的,就冲修大学士那样的人能养出歪瓜裂枣么?”
皇帝端着茶盅,看里头泡着的小黄菊,一朵朵柔软无骨,在茶汤里舒展着身姿,入口是淡淡的苦涩。
见他不说话,瑞太后又道:“皇上,你今儿个有点过了,入门便是客,你让她当众难堪,元霜心里不介意,可修大学士怎么想?”
皇帝老神在在的坐着,还是一声不吭。
瑞太后有点生气了,“上回说容你再想想,哀家便不逼你,可你这一想从春想到了秋,皇上,哀家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只唯愿闭眼前见一见自己的孙子,就不能称了哀家的意么?”
瑞太后的忧虑焦急全在脸上,皇帝却不紧不慢放下茶盅,淡声说,“太后别心急,儿子心里有分寸。”
“有什么分寸?”瑞太后拔高了声音,想提一提上回晋王办的那事,想想还是咽了下去,提起来彼此都难堪,万一真弄砸了也不好。
她把语气放软了些,“她是哀家请来的,就算瞧哀家的面子,出去跟她说说话,人家等了你这么久不容易,皇上,将心比心,你就没一点想法?”
皇帝望着窗外的明月,一脸漠然,喝了修元霜敬的酒已经是给太后和修敏面子了,他是有原则的人,他让谁入宫,谁才能入宫,想试探他,想投机取巧,他不喜欢,不是耐得住性子么,三年都等过来了,眼下倒等不及了?
“不早了,太后早点回去歇着吧,”皇帝站起来吩咐将船靠岸,弯腰搀扶起瑞太后:“朕恭送太后下船。”
他开口称朕,无形中拉开了距离,瑞太后是聪明人,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枉然,她顺着他的话说,“嗯,今儿个哀家也乏了,早些歇着也好,皇上别熬夜,早些睡吧。”
皇帝应了是,扶着她往舱外走,等船靠了岸,自己先下去,转身再接瑞太后下来,吩咐她身边的奴才几句,便往朝臣那里去了。
从上船到下船,皇帝没有和修元霜说话,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瑞太后怕她多想,安慰道,“皇帝是个冷性子,你一早就知道,别担心,先住下来,慢慢处着吧。”
修元霜心有戚戚,没有瑞太后这么乐观,皇帝虽然一声不吭,但态度显而易见,她知道自己今晚来错了。
果然,等瑞太后把她带到景秀宫安顿下来,转身刚走,宁九便出现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冲她拱了拱手,“皇上有令,派臣送侧王妃回府。”
修元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瑞太后是做了准备让她长住的,连服侍的人都调拔好了,刚跟她请了安,恭敬的叫她娘娘,她在这新宫殿里【创建和谐家园】还没坐热就得走了。
她知道皇帝不会容她在宫里长住,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赶人,一连几次驳了脸面,再好的性子也起了火,她坐着不动,冷声道:“我是太后请来的,与皇上不相干。”意思是皇帝无权赶走太后的客人。
宁九道:“今日侧王妃入宫已经是挑畔天威,以属下之见,还是不要错上加错的好。”
他一提点,修元霜突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墨容澉并不是讨厌看到她,而是她触犯了天威惹皇帝不高兴,她应该想到的,一宫无二主,皇权自高无上,皇帝才是禁宫的主人,她有些懊恼,想补救,又找不到台阶。
正踌躇着,瑞太后去而又返,她不放心,派人盯在这里,宁九一出现,慈安宫立刻得了消息。
瑞太后对宁九是一万个不满意,皇帝整天冷着脸,没想到这位侯卫大人的脸比皇帝还冷,煞神的名头安在他身上倒更合适,对她态度虽恭谨,却是个死板的人,无论她怎么说,执意要送修元霜出宫。
瑞太后恼了,指着他厉声道:“敢对哀家不敬,反了么,来人,传哀家的懿旨,把宁九拖下去杖三十!”
门外就有侍卫,进是进来了,可望着他们的顶头上司,没有人敢动手。
瑞太后更气了,又指着侍卫们骂:“你们是不是也反了,连哀家的话都不听,明儿个我告诉皇上,让他把你们全都发落了!”
侍卫们躬着身子,默不作声,宁九有些不耐烦,命令侍卫,“送太后回慈安宫歇息。”
侍卫们应是应了,没谁敢动,为难的看着瑞太后。
瑞太后气得只差头顶上没冒烟了,指着宁九的手哆嗦着,“你,你好大的胆子,哀家现在就去找皇上……”
“太后还是不要去了,皇上已经歇下了。”宁九不亢不卑,仍是面无表情。
修元霜赶紧起来打圆场:“太后老佛爷,您消消气,宁大人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对您不敬,都是臣媳不好,臣媳不该惹皇上不高兴,今晚臣媳先回去,改日等皇上气消了,再进宫来赔罪,您千万别为了这事和皇上置气,不值当。”她扶着瑞太后的胳膊,软声软气的劝, 又对她使眼色。
瑞太后心里明白,宁九敢有持无恐,不过是仗着皇帝在背后撑腰,真要闹到皇帝跟前,事情越发收不得场,她和皇帝的关系刚刚修复,她也不想弄得母子离心,只好借着修元霜的话下台阶。拍拍她的手,“今日委屈你了,你放心,哀家定会找皇上讨要一个说法,这个宫殿哀家替你留着,日后必定还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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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内,皇帝已经睡下了,月桂轻手轻脚下账子,突然听到他问,“月桂,你可曾梦到过王妃?”
月桂愣了一下,说,“回皇上,奴婢未曾梦见过王妃。”
皇帝古怪的笑了一下,侧过身子朝里边,声音含糊道:“朕也没有。”
第六百二十二章有谁知道他的空虚寂寞冷?
皇帝的龙辇停在丹陛下,郝平贯躬着腰,伸出手来让皇帝搭着下辇,皇帝是行伍出身,并不喜欢这一套,常常视若不见,但郝平贯依旧每日做得一丝不苟,带着水滴石穿的倔强精神,终于让皇帝习惯了帝王应有的做派。
有的时侯就是这样,越是位高权重者越不自由,因为站得太高,仰望他的人太多,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皇帝有时侯反思自己,觉得悲哀,他变成了自己不喜欢的那种人,站在权力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上与臣子们勾心斗角,回到自己的地方,依旧得端着,让奴才们敬畏。
他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看着文武百官对他叩拜,听着他们高呼吾皇万岁,气势如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皇权天威在这一刻彰显得淋漓尽致。但他更怀念曾经有人凶巴巴的对自己喊:不听话,小心我打你!
普天之下,只有她敢打他,也只有她打过他,那时侯,他是凡人,有血有肉,是活着的。而现在,他站在神坛之上,被人敬奉,可有谁知道他的空虚寂寞冷?
他愿意被她打,哪怕打得遍体鳞伤也愿意,只要她回来,回来就好,他哀哀的垂下眼帘,挡住那些跪拜的身影。
千帆,到梦里来吧,好歹让我见见你,我快要忘记你的模样了。
大殿上的朝臣们见皇帝老神在在的坐着,一言不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事情凑完了,总该有点反应吧,但是没有人敢催,相互看了一眼,这是要他们继续往下说么?
户部尚书梁元松迟疑了一下,从队列中走出来,抬着手朝上拱了拱,呵着腰道:“皇上,关于税收制的改革,臣认为按丁数和田粮摊派,除江南以外,全国统一折银两入数,可防止财主们隐田逃税,再者,添丁添税,是为延续之根本……”
他正侃侃而谈,不料一直发呆的皇帝突然打断他,“若是添丁添税,不会增加贫户的负担么?无可奈何之下必将隐匿人口,造成税收流失,丁役摊入田亩,将各种赋,役,杂税合为一体,全以银两折算,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造成恐慌,找个地方先行试验,可行再推广至全国,税收乃国脉之根本,国库充盈,方能兵强马壮,天下太平,无内忧外患,方能国泰民安,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红火了,才能都交得起税。你们可明白朕的意思?”
朝臣们个个惊讶不已,以为皇帝在开小差,没想到他发呆归发呆,他们的话他全都一字不漏的听进去了,且能给出中肯的意见。
在列的百官当中,武官们向来敬重他,唯他马首是瞻,但文官们暗地里颇有微词,说他冷血,武断,会领兵打仗,治国安邦却是略逊一筹,如今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比起大皇子和太子,如今龙椅上坐着的这位似乎更具备一个君主该有的文韬武略。
殿外,红日正在冉冉升起,宁九站在金色阳光里,象一柄未出鞘的剑,挺拔敛芒。
贾桐刚刚巡视了一圈,慢悠悠走过来,笑嘻嘻对他拱手,“宁大人早啊。”
宁九看他一眼,“贾大人也不晚。”
贾桐叉着腰,“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别以为你官阶大就能压我。”
“为何不能?”宁九淡然道:“不是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么?”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打嘴仗,”贾桐靠近一些,颇有些惆怅的说,“想当年,咱们一起吃一起睡,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如今分开不到一年,你就跟我生分了。”
宁九:“你壮了,我的裤子你穿不了。”
贾桐:“……你不怼我活不了是怎的?”他扯着嘴角哼了一声,“别怪我没告诉你,绮红快有主了。”
宁九定定的看着前方,跟没听见似的。
“得,当我没说。”贾桐悻悻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可他刚迈步,一条手臂拦在前面,“谁?”
“什么谁?”
“主是谁?”
贾桐嗤的一笑,“呵,以为你真不当回事呢,”他围着宁九打了个转,尽情奚落,“啧啧,你又不娶人家,管人家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是个好主,已经求着皇上赐婚了,你别问我,问我也不会说,挚等着吧,等皇上赐了婚,你就知道了。”
他看着宁九暗沉的脸,得意洋洋的把手负在后边,心里那个痛快,忍不住抖着肩走起海路来。刚转身,腰间一麻,手臂往后一扭,疼得他哎哟一声叫唤,“宁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金殿前放肆,不怕皇上治你的罪么?”
宁九不说话,手上用了力,贾桐抽了口气,骂边上看热闹的侍卫,“都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来帮忙,我不是你们的大人啊?”
侍卫为难的道:“可宁大人也是属下们的大人,而且他职位比你大。”
贾桐只差一口老血没吐出来,“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等着,等本大人……”
宁九又用了些许力,“有这功夫不说,宁愿吃苦头,你也算有骨气。”
“哎哟,你真要扭断我的手啊,松开,不就是想知道绮红的主是谁么,我说还不成?”
宁九松了手,冷厉的目光轻轻绕了一圈,刚刚还在边上看热闹的侍卫们立刻做鸟兽散,装模作样巡视去了。
贾桐揉了揉胳膊,嘴里嘟囔着,“小九儿,不是我说你,皇上性情变了是有原因的,你怎么也变了呢,对自己兄弟都能下狠手。我且问你,真不打算娶绮红了?既然不打算娶人家,管那么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