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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沈久太过激动,颈间的血痕又深了几分,季沉道:“我知道。”
沈久有些错愕道:“你既知道,就不该自废武功。”
“我知道,可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去赌。”季沉望着沈久道。
方才季沉杀石磨的方法,沈久就觉得季沉是疯了,怎么能用如此同归于尽的法子。
所以在听到梁寅要他扔剑的时候,她就立刻出声阻止季沉,因为她总觉得,若是放任季沉不管,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疯事,不论缘由为何,他都不想季沉为了她而受损。
“季沉,就算你今日自废武功救了我,我也不会原谅你当年所为。”沈久平静道,不能再让季沉随心所为了。
屋外暴雨倾盆,梁寅有些等的不耐烦了,“你们说够了没?在我面前演什么苦命鸳鸯呢!”
季沉放下手,向前走道:“够了,确实已经够蛊毒发作了。” 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梁寅握紧匕首道:“你再不停下,她就要死了。”
“哦?你若再不放开她,死的人只会是你。”季沉停下脚步道。
梁寅环视四周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梁寅,你该不会忘了,我还是月昼谷百药老人的徒弟了吧。自古医毒不分家,你不妨好好感受一下,可有不适?”季沉漫不经心道。
话音刚落,梁寅便感到自己心口处,如万蚁噬心般剧痛,他忍着痛道:“解药呢?”
季沉轻笑一声道:“方才不是还说我不配与你谈条件吗?怎么?现在我又配了?”
心口剧痛愈演愈烈,梁寅急声道:“我用沈久换解药。”他似是肯定了季沉会答应他的条件。
“好,解药就在这里,我与你换。”季沉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罐玉瓶。
梁寅挟持着沈久一步一步靠近,季沉也紧盯着沈久颈间的剑,慢慢靠近。须臾间,一人抢药,一人接过沈久,沈久落在了季沉怀中,季沉的心这才算真的落了下来。
梁寅立刻打开玉瓶,吃了两粒药丸,片刻后,万蚁噬心的感觉就消失了,他立刻道:“来人,放箭!”
与此同时,一股白烟在屋内炸开升起,浓重的白烟中,有人抓住沈久和季沉的手道:“跟我走,快!”
待白烟消失后,梁寅发现,眼前早已没了季沉与沈久的影子,他又立刻派人去追。
逃跑至半途中,季沉又吐出一口鲜血,沈久立刻扶起他道:“你怎么样了?”
季沉勉励一笑起身道:我没事,我们走吧。”身后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快走,他们追来了。”
“沈姐姐,季公子,我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快跟我走!”阿书与沈久一起扶起季沉,朝着后厨而去。
来到后厨,阿书搬开水缸,拿起石板,然后领着季沉他们进了地道。
下至地道后,沈久终于知道,她昨夜所听到的哭泣声从何而来了,原来都是自这些地道下传来,难怪她当时觉得声音来自长街之下。
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他们行至一处宽阔地方,沈久看到,前方简陋的石室里,关着一个人,说是人,倒还不如说是鬼。
那个被关着的人,手脚和脖颈都被铁链锁着,长发脏杂乱,面容脏黑,看不出真容,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女子,她脚边放着一个碗,铁链很短,她能行动的范围不过半尺。
石室内又脏又臭,墙壁和地板上,都歪歪扭扭刻着字,还不待沈久上前看清这些字,她就感觉手上的重量突然增加了许多。
再一转眼,季沉面色惨白,已经晕了过去。
再回首
沈久将季沉靠在墙边, 牵起他的手探脉,片刻后,她面色就沉了下来, 阿书担心道:“沈姐姐, 他怎么样了?”
眉头微蹙,沈久没有回答阿书, 开始在季沉身上摸来摸去, 终于, 她找到了三个玉瓶, 瓶身看起来与季沉给梁寅的解药一样, 她不敢冒然用药, 但季沉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若再不用药, 只怕就会没命了。
方才石磨击中季沉的那一铁锤, 已经伤及了他的肺腑, 现在看来,季沉杀了石磨后,身体就应该已经不行了,后面与梁寅的对峙,只是在强撑着罢了。
沈久想, 若是她没有中千石香就好了。
她看着手中的三个玉瓶, 一时难以决断,她将三个玉瓶打开,放在鼻尖轻嗅,彻底将她最后一个想法也扼杀了, 这三个玉瓶中的药丸竟然皆是无味。
自古医毒不分家, 她不知道季沉这三个玉瓶中, 到底是药还是毒,若是毒.....。
握紧手中的玉瓶,沈久抬头看着阿书,神色凝重对着阿书道:“阿书,你知道如何走出这地道吗?”
“知道。”阿书立刻回答道。
“好,你听我说,你现在就走,逃出这地道,寻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燃放这支赤烟,等一个叫做江晏惜的人来寻你,到时你将这柄软剑交给他,将此处的事情告诉他,他自会带你离开清水村。” 沈久将软剑与赤烟一起放在了阿书的手中。
阿书低头看着软剑和赤烟道:“沈姐姐,我不能丢下你,我不走。”
沈久浅笑道:“梁寅早晚都会发现我们进了这地道,所以你必须先走。” 她侧首看了眼靠在墙边,面色惨白的季沉,“若我们三人都等在此处,到时候只会一个人都逃不出去,我本就是来救你的,定要让你逃出去。”
赤烟和软剑都被丢在了地上,阿书站起身来道:“沈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可以选择。” 沈久一愣,阿书站在她面前,竟看着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再不是当初城门口那个颤颤巍巍说话的小男孩了。
她轻叹了声气,道:“也好,那便由你自己做主吧。”
时间不多了,沈久不能再耽搁,她将三个玉瓶都打开,每瓶各倒出一粒药丸,然后纷纷服下,约莫等待了半柱香的时间,她发现自己身体并无不适,便扶住季沉的腰,将他靠在自己的怀中,然后一边倒出药丸,一边道:“季沉,我不知道你身体为什么便成了如今这样,但眼下你危在旦夕,我只能将你身上的药全都给你服下,你可同意?”
虽然沈久刚刚已经亲身试过了这些药无毒,但她不知道季沉服下这些药会有何反应,因为她刚在替季沉探脉时,就发现季沉的脉象十分古怪,那根本不是一个刚受了重伤之人的脉象。
沈久不懂医术,但她也知道,那虚不可察的脉象在告诉她,季沉此刻性命垂危。
“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沈久将药丸给季沉服下,然后小心翼翼注视着季沉,手指也探在季沉的脉象上,若他有任何不适反应,也能立刻察觉。
很快,季沉的额间渗出冷汗,嘴唇的血色也越来越淡,眉头紧锁,面色由白转红,似是十分难受,他忍不住在沈久怀中蹭了蹭,怀中之人的体温越来越低,身体也在颤抖,还在喃喃道:“冷......好冷.....”
环顾四周,这石室内可谓是家徒四壁,空空荡荡,完全没有可以取暖之物,再看怀中的季沉,似是更加难受了,脉象也开始更乱了,她只好扯开腰带,将她的衣裙外衫脱下,裹在了季沉身上。
见沈久如此,阿书也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道:“沈姐姐,用我的。” 沈久接过阿书的外衫,给季沉裹在身上,片刻后,季沉的脉象开始好转,但体温还是很低,迷糊中季沉紧紧靠在沈久的怀中,整个身子都着沈久,气息都呼在沈久的耳后,沈久的手只好穿过季沉的腰,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让他依偎着从自己身上取暖。
许是因为少了件外衫的原因,季沉身上的寒意直接传到了沈久的身上,当然相反的是,季沉也因为吸收了沈久身上的热意,身体开始慢慢回暖。
两炷香时间后,季沉终于不再喃喃道冷,脉象也开始略显平稳,沈久这才有心思打量石室中这个被锁起来的女子,杂乱的头发掩盖了她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沈久。
在这没有一丝日光的石室里,她这具身体也好似是件死物,只有那双眼睛还活着。
沈久收回目光,问道:“阿书,你可认识这个女子?这地道又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发现这地道的?”
阿书低下头,片刻后,又看向石室中的那个女子,缓缓道:“她是叶老爷的夫人,这地道是我自己发现的,这条地道很长,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直到我遇到了梁大娘,我才知道,原来这地道有很多出口,我刚刚带你们下来的地方,既是出口,也是入口。”
“你说她是叶老爷的夫人?”阿书轻点了头,沈久又道:“那她为何会在此处?你所说的梁大娘,可是云海赌坊的那个不能说话的老妪?”
“就是她,至于为什么叶家夫人会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室里。”阿书转头看向沈久,“沈姐姐,你有没有发现,这清水村看起来一片祥和,实则四处怪异?”
“我本是为了救你才来到清水村,来了之后发现,这清水村竟然没有一个女子,全是男子,而且夜半还有会有女子的哭泣声,客栈的掌柜告诉我说是孤魂野鬼,但我不信。”沈久回道。
阿书苦笑了几声,然后道:“若这清水村真有鬼,那这鬼就是清水村的所有人。” 沈久没有打断阿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自陵雲城那场战乱后,我本想去寻你,无奈我当时腿受了伤,无法行动,等我伤好后,你已经离开了陵雲城。”阿书面上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无亲无靠,颠沛流离之下,几经辗转,我被人卖到了明齐城的素月楼,说是卖,其实是卖其他女子时附送的。”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在素月楼时,我就发现素月楼的兰娘和云海赌坊的钱爷,交情匪浅,有一次,我意外撞到他们买卖女子,但当时他们并没有发现我。”
“再后来,钱爷就带着梁寅出现了,兰娘将我与另外几名女子一起卖给了梁寅,于是我便被带到了清水村。刚到清水村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后来梁寅就将我卖给了叶家,是叶老爷买了我,好像是因为他年事尚高,但膝下至今没有儿子,全是女子,叶老爷将那些生下的女子又卖给梁寅,最后将我买了回去。”
沈久疑惑道:“那叶老爷将叶夫人关在此处,是因为她没有为他生下儿子?”
阿书摇了摇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这个原因,后来我才发现并不是,到了叶府后,叶老爷没有限制我的自由,我可以在清水村自由出入,但是不能离开清水村,我就发现不仅是叶府,整个清水村都只有男子。”
“我偶然间发现这个地道入口,等我进了地道,就发现了她,叶夫人。”阿书叹息道:“只有我称她为夫人,叶家没人这么认为,在他们的眼中,她就只是为了叶家延续香火的工具。”
“地道很长,我经常会沿着地道向深处走,有一天,我照常下地道,就遇到了梁大娘,我看到她给叶夫人喂饭。”阿书又看着沈久道:“我也是认识了梁大娘以后才知道,清水村每家地下都有这样的地道,这地道其实是连通的,每家的入口亦是出口,而且每家的地下都关着像叶夫人这样的女子。”
“他们都是从外面被卖进来的女子,有些是乡野女子,有些是书香门第女子,然后都被卖到这里,为清水村的每家每户延续香火。”
阿书起身慢慢走向石室中的女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这么多年了,可能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吧,每天都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道里。”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几块木板和那个脏黑的瓷碗,“每天就这样在这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甚至连叶府门前那条狗都不如的生活。”
沈久被阿书刚刚那句 “连狗不如的生活” 刺痛了,她从没有想到,这看似太平的盛世之下,竟然还有人过着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竟然有人被当做货物一样买卖,竟然有人抬头不见天,低头没有家。
那些曾经她在夜半听到的,来自于清水村长街之下的哭泣声,其实是她们的求救声......她们想回家。
再开口时,沈久的声音已经低哑了不少:“那梁大娘又是什么人?”
阿书将石室女子面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了她的脸,脸上漆黑,只有那双眼睛,盛满了悲伤,阿书道:“梁大娘是梁寅的娘亲,她其实也是被卖到清水村的,然后为梁家延续香火,早在梁寅父亲还在的时候,梁大娘也如她一样,被关在地道中,不见天日,直到梁寅父亲死去后,梁寅才将她放出来,但梁寅却从来没有将她当做自己的娘亲,在他们眼里,梁大娘与其他女子一样,只是明码标价的货。”
阿书转身道:“或许是因为梁大娘已经老了,不可能再逃出清水村,梁寅允许她在清水村内活动,但不能出清水村,于是她就经常带些食物,来地道里看这些被关押的女子。”
良久的沉默之后,阿书望着沈久道:“沈姐姐,我想救她们一起出去。”
沈久不知道阿书在这里遭受了什么待遇,也不知道阿书在这样的阴影下是如何坚持到现在的,更不敢想象这些女子是如何度过这地道里的日日夜夜的,她向阿书回以一个笑容道:“好,我们一起救她们出去。”
听到沈久肯定的回答后,阿书神情缓和了不少,接着他又听沈久道:“但眼下我内力全失,季沉又受了伤,梁寅许是还在寻我们,我们要先逃出这地道,救她们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阿书点了点头,从地道墙壁上取下烛火道:“被卖到清水村的女子不少,若要全部带出去,确实需要好好筹谋一番,沈姐姐,我知道前面就有一处入口,我现在就去看看是否安全,能否出去。”
沈久刚想阻止,她不放心阿书一个人去探路,就听阿书回头笑着道:“我在清水村这么久了,我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会小心的。”
“好,那你小心行事,若是有危险,便立刻回来。”沈久觉得阿书说的在理,她也不该再将他当做小孩子对待了。
阿书的背影消失在石室入口,石室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自沈久他们进来后,石室中的女子便没有发出过声音,沈久想,或许她也和梁大娘一样,无法开口说话,至于为什么不能说话,恐怕就是清水村人所为了。
片刻后,一道声音打破了石室的寂静。
“既然已经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沈久话音落下,怀中之人迟迟没有动作,正当她打算再开口时,耳后的气息加重了,季沉的睫毛轻闪,睁开眼,入目便是沈久白皙如玉的颈间,他声音不稳,语气里又似有些委屈道:“阿久,我不是故意装睡,我只是刚醒,还没有力气说话。”
说话间,气息都呼在了沈久的颈间,声音也还含着气音,听起来,确实像是没有力气。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季沉的手也环在了沈久的腰上,她略微挣开季沉的手,然后扶住季沉的腰身,将他从自己怀中扶出,让他背靠着墙壁坐着。
离开了沈久的怀抱,季沉这才发现,沈久只身着里裙,再低头一看,他身上正裹着沈久的外衫与阿书的外衫。
沈久也发现了季沉的视线,便解释道:“刚刚你昏迷中说冷,我便将外衫脱给了你。”
看着身上沈久的外衫,季沉的心田流过一丝暖流,他满眼深情与欣喜道:“阿久,你是在担心我吗?你不想我死。”
沈久收回扶住他腰身的手,退后道:“我只是不想你为救我而死,我不想欠你。”
季沉眼中刚亮起的眸光又暗了下去,他脱下身上沈久的外衫,递给沈久道:“我没事了,你穿着吧,别着凉了。”
沈久沉默不语,接过外衫,然后穿好起身,良久后,她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季沉的身体已略微恢复,他刚刚也替自己诊了脉,沈久刚刚给他服下的药有还魂丹,眼下他的身体还能撑个半日,应该够他们走出这地道了。
“在你问阿书,这石室中女子是谁时。”季沉如实回道。
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醒了,也好,省得沈久再与他解释一番,她道:“我要带她们出去,但是在我们出去之后。”
“我知道。” 季沉早就知道沈久会这么做,要不然也不会提前让林岐去给他父亲送信。
没想到季沉回答地这么快,沈久又道:“千石香的事情,我会帮你找,此事你可有头绪?”
季沉垂眸,当真要与他算的如此清楚,回道:“有,千石香在云海赌坊。”
两人都不再言语,又是许久的沉默,终于,有脚步声传来,火光沿着地道而来,是阿书回来了。
“沈姐姐,我找到出口了,我们可以出去了。”阿书有些激动,待他说完后,这才注意到墙边的季沉,见季沉已经不需要他的外衫了,他便拿起穿好道:“季公子也醒来了,太好了,这样就方便多了,我们这就出去吧。”
沈久看了眼身后的那个被锁着的女子,然后回头道:“好,我们走吧。”
季沉也起身离开,刚起身,身形又不由地轻晃了几下,他连忙扶住墙壁站稳,沈久本想去扶他,脚刚迈出半步,又收回道:“我走前面,阿书,你扶着季公子一起出去。”
阿书上前扶住季沉,季沉稍作摆手道:“我没事,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