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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久不由得沉默片刻,然后低眸看着青山剑,回道:“我也不知,我亦有后悔,后悔不该将青山剑留给阿书,若是我不留给他,不教他临风剑法,他或许就不会冲出去了。”
她看着东边升起的旭日,又道:“他才十岁,他的人生本可以有更多的可能。”
叶怀远也转身看着东边泄下的日光,说道:“也许缺憾,才是人生常态。”
说完这句话,叶怀远便下了城墙。
直到黄昏时分,沈久才走下城墙,陵雲城内百废待兴,战火所过之处,皆需要修葺。
此刻的陵雲城又恢复了生机,百姓们都在修葺打理自己的家,谢语也是其中之一,他见到沈久停在谢府门口,便上前问道:“沈姑娘可是走错了府邸?”
沈久这才仔细看去,发现自己走错了谢府,此谢府非彼谢府。
她正要解释自己走错了府邸,她本是想回季沉的谢府时,就听到谢语道:“既然都来了,那便进来吧,沈姑娘,应该是第一次来真正的谢府吧。”
沈久随着谢语,进了正在修缮的谢府,她心想,她其实不是第一次来谢府,但她并未解释,只是问道:“谢前辈为何说此处才是真正的谢府?”
谢语领着沈久来到谢府的后院,然后道:“十四年前,陵雲城只有一座谢府,便是此处。自十四年前,谢家满门被灭后,陵雲城才多出了一座谢府。”
沈久自然知道谢语话中那多出来的谢府,是季沉所在的谢府,她问道:“若谢府满门被灭,那季沉和谢前辈你又......。”
谢语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棵紫荆树下,继续道:“谢家满门被灭那日,我与季沉的父亲远在他城,而季沉......,那夜,他就在这棵紫荆树下,被他娘的尸体压在身下,与谢府所有的死尸一起,待了三天三夜,然后才被赶回谢府的我与他父亲救出。”
说到这里时,谢语的尾音都有些颤抖,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刚救出他时,他已经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没有一丝生气,若不是他还有呼吸,我都以为他随着时月去了。后来我们请了月昼谷的百药老人,才将他治好。等他醒来以后,他便不愿再住在此处了,自己另辟了一座谢府。”
谢语抬头看着满树的紫荆花,花色正浓,沈久敛去眼中的神色,问道:“十四年前,他多大了?”
“五岁,谢家灭门那夜,正是季沉的五岁生辰。”
沈久不再言语,茫茫夜色正在慢慢落下,夜空中升起一轮圆月。
待沈久再回到季沉的谢府时,迎面便遇到了林岐,问道:“林岐,你家公子在何处?”
林岐犹豫了片刻,说道:“公子并未告诉我,他去了何处,不过,半个时辰前,公子从酒窖中提了几壶竹叶清。”
沈久道了声多谢,便进了谢府,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想见到季沉,至于见到他以后该说什么,要做什么,她却全然未想好,但她就是想见他。
她去了季沉的房间,并未见到季沉,又走遍了府中各处,还是未找到季沉,她这才发现,其实她对季沉了解甚少,此刻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他。
圆月正明,沈久不由地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圆月,然后,她就看到了季沉。
皎洁的月光洒在季沉的身上,圆月高悬于季沉身后,看起来,就好像季沉融入了这轮圆月中,他正坐于屋顶。
沈久突然发现,季沉姿容绝色,俊美如玉,比她这六百多年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上几分。
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本有不妥,但若用在季沉身上,却只让人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沉青玉缎带,一袭青色长衫,坐在屋顶之上,身旁放着几壶竹叶清,沈久飞身上房,在季沉身边坐下。
季沉见沈久坐下,便拿了一壶竹叶清给沈久,他拿着酒壶的手刚伸出,又立刻收了回来,说道:“忘了阿久不能饮酒,那便我一人独酌吧。”
沈久拿起竹叶清,放在鼻间嗅了嗅,然后道:“多少我还是能喝一点的。” 说完她便就着酒壶喝了一口,季沉想拦,却是晚了。
季沉看着被竹叶清辣到的沈久,轻笑了一声道:“阿久这是又想如红袖楼那夜一般,对我投怀送抱了吗?阿久,我有一个消息要......。”
“季沉,你在难过?”
虽然季沉还是说着与往日一般的调笑之言,但语气却与往日不尽相同,沈久能感受到,他在难过。
季沉未说完的话,全被沈久的这句话打断了,季沉没想到,沈久竟然感受到了他的心绪。
“我没有难过,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会难过呢?”
说完这句话,季沉又饮了一口竹叶清,眼角泛起笑意。
沈久看着季沉,心中暗想,今日是季沉的生辰,那岂不就是,谢府被灭门的日子,他娘亲的忌日。
季沉坐于房顶上,一直望着一个方向,沈久随着季沉的目光看去,那是真正的谢府。
沈久明白,季沉想要回到真正的谢府,可十四年前的三天三夜,又让他不敢回去。
看着季沉孤寂落寞的身影,沈久心中泛起苦楚,她感觉自己心如绞痛,原来看着自己喜欢的人难过,是这种感觉。
六百多年,她第一次尝到这种痛楚。
也许是酒意作祟,也许是沈久不忍心看着此刻的季沉孤身独坐,她问道:“季沉,我能抱你吗?”
沈久不知道,季沉这十四年,是如何度过他的生辰之夜,但此刻,她却只想抱住眼前的这个人,她想陪着他,度过这个并不美好的生辰之夜。
季沉被沈久刚刚的话惊到,他拿着酒壶的手顿住了,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放下了酒壶,就在他放下酒壶的同时,他便被揽进了一个满含竹香的怀抱。
他的耳边轻轻落下了一句话。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同意了。”
沈久的怀抱很温暖,她身上竹香将季沉扑了个满怀,季沉能感受到,沈久拥抱他的力度不大,动作也很轻柔,似乎是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视的宝物。
季沉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被人如此珍视地抱过了,上一次,似乎还是五岁时,他的娘亲和他说生辰快乐的时候。
他抬起双手,也回抱了这个温柔的拥抱,双手收紧,抱住了眼前这个温暖的人。
季沉又回忆起他五岁生辰那夜,谢府宾客满宴,他的娘亲送给了他一对日月佩,还给他讲故事,当时讲的是......。
“季沉,今日我见到了谢前辈,谢前辈带我去看了那棵紫荆树。”
沈久的话,将季沉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刚刚再多回忆一分,就该是血海刀光了。
沈久感觉到,在她说完刚刚的话以后,季沉拥着她的手松了几分,似是快要放开她了。
她立刻抱紧了季沉,然后又说道:“季沉,以后你的每一个生辰,我都会陪你过。”
沈久的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季沉的心上,将他的心敲得闷声作响。
在听到沈久见了紫荆树时,季沉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十四年前的事,他松开拥着她的手,是因为他觉得,沈久在怜悯他,在可怜他生辰之夜,满门被杀,所以才给了他这个温暖的怀抱。
但他又听到沈久说,会陪他度过他的每一个生辰。
他一开始以为他喝醉了,开始出现幻听了,但沈久随之收紧的双手,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沈久许诺他,愿与他共度余生的每一个生辰,这句话的意思,季沉不会不懂,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即使沈久抱的再紧,也还是被季沉拉开了,季沉凝视着沈久的双眸道:“阿久,你刚刚所说的,可当真?”
沈久没有犹豫,她看着季沉的眼睛,语气郑重地重复道:“以后你的每一个生辰,我都愿意......。
她余下的话,悉数被吞没在了季沉的吻中。
季沉搂紧了她的腰肢,在她还未说完话时,便低头吻住了她,竹叶清的酒味从季沉的唇舌间传了过来,沈久不知自己是被酒味迷的晕眩,还是被季沉吻的晕眩。
刚覆上沈久的双唇时,季沉就发现,沈久的双唇就如她这人一般,是一股冰凉的触感,但却十分柔软。
沈久感觉自己快被季沉身上的雪松香浸透了,她轻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呼吸皆被季沉夺去,她全身有些发软,原本抱着季沉的手也开始失力,她的手慢慢垂下,下一刻,手又被季沉紧紧抓住,季沉手心滚烫的热度从紧握的双手传来,涌入了心间。
唇舌相依,气息相融,两人就这样沉溺在这个温热的吻中。
良久后,季沉的唇轻轻摩挲过沈久的唇,然后放开了她。
季沉看着沈久氤氲着水汽的双眸道:“阿久,这话你既已说出口,日后再想反悔,便再也无用了。”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今日的沈久较往日愈加胆大一些,她回视着季沉的双眸,点了点头。
季沉揽过沈久的肩,让她靠在他的肩上,就这么【创建和谐家园】着。
月色如水,映过陵雲城内的每一盏灯,沈久发现,季沉似是从未抬头看过夜空中的圆月。
“季沉,你想再回谢府,看看那棵紫荆树吗?我今日去时,花色正浓。”
季沉没有立刻回答,他仍是沉默地看着谢府的方向。
“我陪你一起去,可好?”
听闻沈久的话,季沉终于开口了,回道:“好,早就应该回去看看了。”
两人施展轻功,从城中各家的屋顶飞过,然后落在了谢府的后院中。
季沉远远地便看到了那棵紫荆树,它还是如十四年前一样,花开正艳,只是要比十四年前茁壮了不少。
见季沉迟迟没有动步,沈久便牵起季沉的手,向着紫荆树走去,季沉也随着她向前。
“阿久,你知道吗?那夜是我的生辰,娘亲送了我生辰礼物,还给了讲了睡前故事......,后来,来了一群黑衣人,杀了谢家满门,只有我活了下来。”
季沉抬眸看了看这棵已经比他高的紫荆树,继续道:“十四年里,我都不敢回谢府,我一回来,便就会看到满地死尸,会听到很多声音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沈久感觉到,季沉的手在微微颤抖,虽然他已经极力克制了,但还是被沈久发现了。
沈久回身抱紧季沉道:“季沉,谢家被灭,不是你的错。”
季沉将头埋在沈久的颈间,沈久感觉,季沉的嘴唇在颤抖,她轻抚着季沉的后背,柔声道:“没有人会怪你,你的娘亲更不会,我相信,她一定很爱你。”
许久后,季沉平复了心绪,他终于敢抬头看夜空中悬挂着的那轮明月了。
十四年前,他无比希望能有一轮明月照亮活在死尸中的他。
十四年后,他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他的月亮,此刻就在他的怀中。
夜风轻拂,吹动了紫荆树,紫荆花悄然而落,散在了月色下相拥的身影间。
待两人再回到季沉的谢府大门前时,沈久突然拉住了季沉的手,问道:“你刚刚在屋顶上,说你有一个消息?是什么消息?”
听闻沈久的这句话,季沉的身形明显一顿,停住了脚步。
往后的两年中,季沉曾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此刻。
他,又会作何回答。
入迷局
季沉的脚步停下, 他回身看着沈久,目光沉沉,然后又看了看沈久拉住他的手, 从谢府大门前的石阶上退下一步, 站在沈久的身侧。
“我先送你回房吧,那时再告诉你。”
沈久看着季沉复杂的神情, 以为他还是在为了十四年前的事情伤悲, 便松开了季沉的手腕, 随后又握住了季沉的手。
“好, 先回房吧。”
沈久的房间在谢府的西院, 与季沉的房间正相对, 中间隔着西院的莲花池。
西院与谢府大门相距并不远,原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但他们却走了半柱香的时间, 迎着月色, 季沉牵着沈久的手,走的很慢。
终于到了沈久的房前,季沉停下脚步看着沈久,沈久其实已经不需要季沉对她说什么所谓的消息了,若是季沉此刻不想言说, 她也不会再问。
所以沈久再未提门前之事。
“我先进去了, 连夜从戍州赶回陵雲城,你也累了吧,快些回去歇息吧。” 说完沈久便欲推开房门,房门推至一半, 季沉突然拦住了她放在门扉上的手。
“阿久, 我找到了你师父关于苍延山的消息。”
这句话季沉说的很慢, 似是一字一顿,沈久就着季沉的手,将房门推开,然后道:“进来说吧。”
原来季沉都没有忘记,他在地牢中许诺她,会帮她找到沈时为离世的原因,他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