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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没有拒绝,不久,他便唱起了罗迪。迈克考雷和凯文。巴里,还有一首首我以前没听过的歌。接着,他又哭他那可爱的小女儿玛格丽特,她死在美国,还有他的小儿子,奥里弗,死在前面的城市之家医院里。他又是嚷又是哭又是唱,让我很害怕,我真希望我要是跟三个弟弟,不,是跟两个弟弟和母亲待在家里就好了。
吧台后面的那个人对爸爸说:现在我想,先生,你已经喝够了。我们对你的不幸表示同情,但你应该带这个孩子回家,找他母亲去,她一定也在炉子边伤心得死去活来哪。
爸爸说:一杯,再来一杯啤酒,就一杯,嗯?那个人说不行。爸爸晃了晃他的拳头:我为爱尔兰效过力。那个男人走出来,抓住爸爸的胳膊,爸爸想把他推开。
帕姨父说:现在走吧,马拉奇,不要胡闹了。你得回家去看看安琪拉,你明天还有葬礼要操办呢,那些可爱的孩子们也等着你哩。
爸爸还在纠缠,几个男人把他推搡到黑咕隆咚的外面。帕姨父拿着一包吃的,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走吧,他说,咱们回你家去。
爸爸想再换个地方找酒喝,但帕姨父说他没有多少钱了。爸爸说他要向每个人诉说一下他的悲痛,他们会给他酒喝的。帕姨父说这样做太丢人,爸爸趴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你是个好朋友,他对帕姨父说。说完,他又哭了,帕姨父拍了拍他的后背,止住他的眼泪。真是可怕,真是可怕,帕姨父说,到时候你就会挺过来了。
爸爸直起身,看着他。永远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第二天,我们坐着马车去医院。他们把奥里弗装进一个白色的箱子里,然后放上马车,由我们送到墓场。他们把那个白箱子放进地里的一个洞,盖上泥土。母亲和阿吉姨妈都哭了,外婆看上去很愤怒,爸爸、帕姨父和帕特。西恩舅舅看上去很悲哀,但没有流泪。我认为,要是你是一个男人的话,只有喝那种叫做啤酒的黑东西时,才可以流泪。
我不喜欢栖息在树上和墓碑上的乌鸦,我不想把奥里弗留给它们。我朝那只落在奥里弗坟头上的乌鸦扔了一块石头。爸爸说我不应该朝乌鸦扔石头,它们可能是某些人的灵魂。我不知道灵魂是什么,也没有问他,因为我并不在乎。奥里弗死了,我恨乌鸦。等我长大的那一天,我要带上一兜石头回来,我要让墓场上到处都是死去的乌鸦。
葬完奥里弗的第二天早上,爸爸去职业介绍所签名,领取一周的失业救济金十九先令六便士。他说中午之前回家,到时候把煤捎回来,生着炉子,我们吃咸肉片、鸡蛋和茶来纪念奥里弗,甚至可能会吃一两块糖果。
到了中午,他没有回来。下午一两点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我们煮了前一天店主们给的土豆吃了。五月的那一天,直到太阳落山,家里也没见到他的人影。酒吧打烊很久后,没有任何预兆地,我们突然听到他的歌声,沿着风车街轰隆隆地传来:
正当所有的人都在守夜不眠,
西部人却在沉睡,西部人却在沉睡———
哎,当康诺特省也在这样沉睡,
爱尔兰也许正在流泪。
湖泊和平原笑得爽朗又自在,
张扬着卫兵骑士般的雄威。
唱吧,啊,让人们从摧枯拉朽的大风大海中
懂得自由是多么的可贵。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子,上身靠在墙上,流着鼻涕,他用乌黑的手一擦,吃力地开口说:天……天哪,孩……子们应该睡觉了。听我说,孩……子们应该上床睡觉去了。
妈妈直视着他:这些孩子饿了,救济金去哪儿了?我们要买点鱼和薯条,好让他们睡觉时肚子里有点东西。
她想掏他的口袋,但他把她推开了。像样点,他说,在孩子们面前像样点。
她挣扎着把手伸向他的衣兜:钱呢?孩子们都饿着呢。你这个发疯的老杂种,你又把钱都喝光了吗?就像你在布鲁克林干的那样。
他忽然号啕大哭:哎呀,可怜的安琪拉,可怜的小玛格丽特和可怜的小奥里弗啊。
他踉跄着向我走过来,抱住我,我又闻到了在美国时常闻到的酒味。他的泪水、口水和鼻涕将我的脸弄湿了,我很饿,可他抱着我的头哭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又抱住小马拉奇,继续唠叨着躺在冰冷地下的小妹妹和小弟弟,唠叨着我们都该祷告,做个好孩子,唠叨着我们都该听话,听妈妈的话。他说虽然有困难,但我和小马拉奇应该上学,没有什么比受教育更重要了,它是人最终的依靠。而且,我们也该准备为爱尔兰尽一份力了。
妈妈说她再也不能在风车街的屋子里多待一分钟了,关于奥里弗的记忆让她无法入睡:奥里弗在床上,奥里弗在地上玩耍,奥里弗在炉子旁坐在爸爸的腿上。她说住在这儿对尤金也不好,双胞胎中的一个去了,另一个会很痛苦,这种痛苦连母亲也想像不到。哈特斯汤吉街有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不像我们这儿六个人———不,五个人才有一张床,我们要租下这间屋子。星期四她务必得去职业介绍所排队,等失业救济金一交到爸爸手上,她就拿走。他说她不能那么做,这会让他在别的男人面前丢脸,职业介绍所是男人而不是女人拿钱的地方。她说:行行好吧,要是你不把钱糟蹋在酒吧里,我也不会像在布鲁克林那样跟在你【创建和谐家园】后头的。
他说那样他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她说她才不管呢,她就想租哈特斯汤吉街的那间屋子,那里温暖舒适,公寓过道还有一个厕所,就像布鲁克林的那个屋子一样,没有跳蚤和要命的潮湿。它跟利米国立学校在一条街道上,我和小马拉奇可以回家吃午饭,喝杯茶,吃块煎面包。
星期四,妈妈跟着爸爸去职业介绍所。她走在他后面,那里的人刚把钱推到他面前,她
就一把拿走。其他领救济金的男人见了,你推推我,我戳戳你,咧嘴笑了。爸爸很没面子,因为女人不该插手男人的救济金,他本可以花它六便士赌赌赛马或者来杯啤酒,要是所有的女人都像妈妈这样,那马就跑不了了,吉尼斯黑啤酒公司也会破产的。但不管怎样,她现在拿到了钱,我们搬到了哈特斯汤吉街。然后,她抱上尤金,我们去了这条街道上的利米国立学校。校长史格伦先生让我们带上作文本、铅笔和一支笔尖良好的钢笔,星期一来上学;我们不能带着癣或虱子到学校,随时都得擤鼻涕,但不能擤在地上,以免传播肺炎,也不能把鼻涕擤在衣袖上,只能擤在手绢或干净的布上。他问我们是不是好孩子,当我们说是时,他说:仁慈的主啊,这是什么?他们是不是美国佬?
妈妈跟他讲了玛格丽特和奥里弗的事情,他说:我主在上,我主在上,这个世界的痛苦太深重了。但不管怎样,我们要把这个小家伙,小马拉奇放入学前班,让他的哥哥上一年级。他们在同一个教室,由一个老师教。那么,星期一早上,九点整。
利米国立学校的男孩们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那样说话:恁们是不是美国佬?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是从美国来的。他们又想知道:恁们是土匪还是牛仔?
一个大个子男孩几乎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我在问恁一个问题,他说,恁们是土匪还是牛仔?
我说不知道,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胸膛,这时小马拉奇说:我是土匪,弗兰基是牛仔。那个大个子男孩说:你的小弟弟很精明,你是一个笨蛋美国佬。
他身边的男孩们激动起来。打,他们嚷着,打。他使劲推了我一把,我跌倒在地。我想哭,但是一片漆黑忽然笼罩了我,正像那次弗雷迪。莱博威茨推我一样,我向他冲过去,一阵拳打脚踢。我把他打倒在地,想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地上撞,可是,一阵尖利的刺痛从我的腿后面传来,紧接着,我被拽到了一边。
本森老师揪着我的耳朵,使劲抽我的腿。你这个小恶棍,他说,你从美国带回来的就是这种行为吗?啊,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没有收拾你,你得给我规矩些。
他要我伸出一只手,再伸出另一只手,用棍子在我的手上轮番抽打。现在回家去吧,他说,告诉你母亲你是一个多么坏的孩子。你是一个坏美国佬,跟我说———我是个坏孩子。
我是个坏孩子。
再说———我是个坏美国佬。
我是个坏美国佬。
小马拉奇说:他不是个坏孩子,那个大个子男孩才是,他说我们是牛仔和土匪。
你是这么说的吗,赫夫曼?
我只是开玩笑,先生。
不许再开这样的玩笑,赫夫曼,他们是美国佬,那不是他们的过错。
是的,先生。
你,赫夫曼,应当每天夜里跪下来,感谢上帝你不是一个美国佬,如果你是,赫夫曼,你会变成大西洋两岸最坏的土匪,【创建和谐家园】头子都会来向你讨教的。你不要再招惹这两个美国佬了,赫夫曼。
好的,先生。
你要是再招惹他们的话,我就扒了你的皮挂在墙上。现在,恁们都回家去。
利米国立学校共有七名老师,他们都有皮带、藤鞭和黑刺李棍子。他们用棍子打你的肩膀、后背、双腿,尤其是双手。要是他们打你的手,那叫做抽。要是你迟到了,要是你的钢笔尖漏墨水,要是你笑出声,要是你讲话了,要是你回答不上问题,他们就会打你。
要是你不知道上帝为什么创造这个世界,要是你不知道利默里克的保护神,要是你不会背《使徒信经》,要是你不知道十九加四十七等于多少,要是你不知道四十七减十九等于多少,要是你不知道爱尔兰三十二个省份的主要城市和物产,要是你不能在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那张地图已经让那些被开除的学生愤怒地用唾沫、鼻涕和墨水弄得乌七八糟了)上找到保加利亚,他们就会打你。
要是你不能用爱尔兰语说自己的名字,要是你不能用爱尔兰语诵读《圣母颂》,要是你不能用爱尔兰语请求去厕所,他们就会打你。
听高年级男孩的话很有帮助,他们可以告诉你,现在这位老师喜欢什么,憎恨什么。
要是你不知道埃蒙。德。瓦勒拉①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一个老师会打你。要是你不知道迈克尔。柯林斯②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另一个老师会打你。
本森先生憎恨美国,所以你得憎恨美国,否则,他会打你。
奥狄先生憎恨英国,所以你得憎恨英国,否则,他会打你。
要是你敢说半句奥里弗。克伦威尔③的好话,他们全会打你。
就算他们用白腊树枝,或是带瘤的黑刺李棍子往你的每只手上连抽六下,你也不能哭,不然,你就是个窝囊废。有些男孩会在街道上讥笑你嘲讽你,但他们也得小心,因为他们早晚也有被打的那一天,那时他们也得强忍泪水,不然,就会丢尽脸面。一些男孩说还是哭好,这样可以让老师高兴。要是你不哭,老师会恨你,你让他们在全班面前显得很无能,而且他们会暗自发誓,下次碰到你,就让你要么流泪要么流血,要么两样一起流。
五年级的大孩子告诉我们,奥狄先生喜欢让你站在全班同学面前,他站在你后头,掐住你的两鬓,就是被叫做鬓角的地方,往上拽它们。起,起,他说,直到你踮高脚尖,泪水充满双眼。谁都不想让班里的男孩们看到自己哭,但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被拽疼的鬓角会让你哭出来。而且,老师也喜欢看见这样。奥狄先生是总能让人流泪和丢丑的老师。
最好不要哭,因为你得和学校里的男孩站在一边,而且你也不想让老师得意。
要是老师打了你,向父母诉苦是没用的,他们总是说:你活该,别像个小宝宝似的!
我知道奥里弗死了,小马拉奇也知道奥里弗死了,可是尤金太小,还不懂事。早上一醒,他就会说:奥里,奥里,他蹒跚着到床下寻找奥里,或者爬到靠窗的床边,指着街道上的那些孩子。看见跟他和奥里弗一样长着金黄头发的孩子,他就说:奥里,奥里。妈妈抱起他,哭了,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挣扎着要下去,他不想让人搂在怀里,他想去找奥里弗。
爸爸和妈妈告诉他,奥里弗正在天堂和天使们一起玩耍,有一天我们都会见到他的。但是,他不明白,他只有两岁,又说不出什么,这真是再糟糕不过了。
我和小马拉奇跟他玩,我们想逗他笑,朝他做鬼脸,把小盆放到头上,假装让它掉下来;我们在房间里来回奔跑,又假装跌倒;我们带他去人民公园,看那些可爱的鲜花,逗小狗玩,在草地上打滚。
他仍然盯着和奥里弗一样长着金黄头发的孩子,但他不再说奥里了,他只是用手指着他们。
爸爸说,有我和小马拉奇这样的哥哥,尤金很幸运,因为我们在帮助他忘掉奥里弗。不久,在上帝的保佑下,他再也不会想起奥里弗了。
他最终还是死了。
奥里弗离去的六个月后,十一月一个平常的早晨,我们一觉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的尤金已经全身冰凉。特洛伊医生来了,说这孩子死于肺结核,还问为什么不早点把他送进医院。爸爸说他不知道,妈妈说她也不知道。特洛伊医生说这就是孩子病死的原因———没有人知道他病了。他说我和小马拉奇一旦出现最轻微的咳嗽,或是喉管里有一点点异样的声音,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要把我们送到他那里去。我们要时刻保持干爽,因为这家人的肺部似乎都有点虚弱。他对妈妈说,他对她的不幸非常同情,要给她开些药,以缓解她近日的痛苦。他说上帝要得太多了,实在是他妈的太多了。
外婆带着阿吉姨妈来到我们家,她为尤金洗了身,阿吉姨妈去商店买了一件白色的小长袍和一串念珠。她们给他穿上白色的小长袍,把他放在靠窗的床边,他过去常常在那儿朝外张望,寻找奥里弗。他们给他戴上白色的小念珠,把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外婆撩起遮住他眼睛和前额的头发,说:他的头发多么柔软,光滑,可爱啊!妈妈上床,抽出一条毯子盖在他的腿上,想让他暖和些。外婆和阿吉姨妈互相看看,什么也没说。爸爸站在床尾,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对尤金说着话:唉,都是香农河害了你,河水带来的潮气夺走了你和奥里弗。外婆说:你能不能住嘴?你让整个屋里的人都紧张。她接过特洛伊医生的药方,要我去药剂师奥康纳那里拿药,因为特洛伊医生的仁慈,这些药不会收费的。爸爸说他和我一块去,我们还要去耶稣会教堂为玛格丽特、奥里弗和尤金祷告,祈求他们在天堂全都幸福。药剂师把药给了我们,我们在教堂停下来做祷告。我们回到家,外婆给了爸爸一些钱,叫他去酒吧买几瓶黑啤酒。妈妈说:不要,不要。但外婆说:他没有可以缓解痛苦的药丸,上帝保佑,一瓶黑啤酒可以起些安慰的作用。然后她嘱咐他明天务必去棺材商那里,用马车把棺材拉回来。他要我和父亲一块去,以免他整夜都待在酒吧,花光所有的钱。爸爸说:啊,弗兰基不该到酒吧去。她说:那就不要在那里多待。他戴上帽子,我们去了南方酒吧。到了酒吧门口,他要我回家去,说他喝完一杯啤酒就回去。我说:不。他说:听话,回家找你可怜的母亲去。我说:不。他说我是个坏孩子,上帝会生气的。我说没有他我不回家,他说:唉,这世道都变成什么样了?他在酒吧里匆匆喝了一杯黑啤酒,然后带了几瓶啤酒回家。帕。基廷来我们家里,带来一小瓶威士忌和几瓶黑啤酒。帕特。西恩舅舅也带来两瓶黑啤酒,那是给他自己的。帕特舅舅坐在地板上,搂着他的酒瓶子,不停地说:这些是我的,这些是我的。他害怕别人把它们拿走。摔过倒栽葱的人总是担心有人偷他们的酒。外婆说:好吧,帕特,喝你自己的酒吧,没有人会抢你的。她和阿吉姨妈挨着尤金坐在床上,帕。基廷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喝着他的黑啤酒,让每人喝一口他的威士忌。妈妈服了药,坐在炉火旁,腿上坐着小马拉奇。她不停地说小马拉奇的头发跟尤金的很像。阿吉姨妈说不像,他的头发不像,外婆用胳膊肘捣捣阿吉姨妈的胸脯,让她闭嘴。爸爸在壁炉和尤金躺着的那张床之间靠墙站着,喝着他的黑啤酒。帕。基廷讲着故事,大人们都笑了,尽管他们并不想笑,尽管在一个死去的孩子面前,他们不应该笑。他说他作为英国兵在法国打仗的时候,德国兵放毒气,他被熏得很厉害,被送到医院。他们让他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又把他送回战壕。英国士兵都被送回国了,可不管爱尔兰士兵是死是活,他们连一个臭屁都不放。帕没有死,反而挣了一大笔钱。他说他解决了战壕里的一个大问题,战壕里那么潮湿,那么泥泞,他们没办法烧茶水。他自言自语:耶稣,我肚子里有这么多煤气,浪费掉太可惜了。于是,他在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里插了一根管子,用火柴点着,不到一秒钟就冒出很旺的火苗,随便用什么罐子烧水都行。英国兵闻讯纷纷从战壕四处跑过来,只要能让他们烧一下开水,收多少钱都行。他挣了很多钱,就贿赂上级让他离开部队。后来他去了巴黎,在那儿与艺术家和模特们共饮葡萄美酒,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时光。这段时光里他大手大脚,花光了所有的钱。当他返回利默里克,只能在煤气厂往火炉里铲煤了。他说他的体内现在还有许多煤气,足以供给一个小城一年的照明。阿吉姨妈抽抽鼻子,说不适合在死去的孩子面前讲这个故事,而外婆说像这样讲个故事,总比拉长脸坐在这里要好。帕特。西恩舅舅坐在地板上,拿着他的黑啤酒,说他想唱首歌。你更坚强,帕。基廷说。帕特舅舅唱起了“拉什恩之路”,他不断地唱道:拉什恩,拉什恩,亲爱的……歌曲没有什么内容,自从很久以前他父亲把他摔过倒栽葱后,每次唱这首歌,他总是用不一样的词。外婆说这首歌不错,帕。基廷说歌王卡鲁索只能望其项背。爸爸走向角落那张床,那是他和妈妈的床。他在床沿坐下,把酒瓶放到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他说:弗兰克,弗兰克,过来。我只好走到他跟前,让他像妈妈抱小马拉奇那样,紧紧抱住我。外婆说:我们最好现在回家,趁明天出殡前睡上一会儿。他们跪在床边祷告了几句,吻了尤金的额头。他们走的时候,爸爸放下我,站起身向他们点了点头。等他们都走后,他捡起每个酒瓶,对着嘴喝得一滴不剩,用一个手指在威士忌酒瓶里蘸蘸,再搁进嘴里舔舔,他捻灭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说我和小马拉奇该睡觉了。这天夜里,我们只好跟爸爸妈妈睡在一起,小尤金要自己睡在那张床上。此刻,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街灯银色的光芒照在尤金柔软光滑的头发上。
早上,爸爸生了火,烧了茶,烤了面包。他把烤面包和茶送到妈妈面前,但她摆了摆手,身子扭向墙壁。他把我和小马拉奇叫到尤金跟前,让我们跪下来,做了祷告。他说像我们这样的孩子的祷告,远远胜过十个红衣主教和四十个主教的祷告。他教我们怎样祈祷: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阿门。他又说:亲爱的上帝,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你想要我的儿子尤金,你带走他的兄弟奥里弗,你带走他的妹妹玛格丽特。我不该问这个,是吗?上帝呀,我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必须得死,但这是你的意愿。你命令河流害人,香农河就害人。你
能不能变得仁慈一点?你能不能把剩下的孩子留给我们?这就是我们所有的请求。阿门。
他帮助我和小马拉奇洗头洗脚,让我们能干干净净地参加尤金的葬礼。他用那条美国毛巾的边角洗疼了我们的耳朵,我们也得一声不吭。我们只能一声不吭,因为尤金正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我们不想把他吵醒,不然,他又要扒着窗户找奥里弗了。
外婆来了,对妈妈说她得起床。一个孩子死了,她说,可还有几个孩子活着,他们需要母亲。她给妈妈拿来了一小缸茶水,让她服用那些缓解痛苦的药丸。爸爸告诉外婆今天是星期四,他要先去职业介绍所领救济金,再去棺材商那里要出殡的马车和棺材。外婆让他带上我,他说我最好和小马拉奇待在一起,好为死在床上的小弟弟祷告。外婆说:你不是在捉弄我吧?为一个刚刚两岁,已经在天堂和他的小兄弟一块玩耍的小孩子祷告?带上你的儿子,他会提醒你今天不是进酒吧的日子。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最后,他戴上帽子。
在职业介绍所,我们排在最后。这时,一个男人从柜台后面走了过来,说对爸爸的遭遇深表同情,在这样一个悲伤的日子里,他应当排在其他人前面。男人们都碰碰帽子,对他的不幸表示同情,有些人还拍拍我的头,给了我一些便士,共有二十四便士,等于两先令。爸爸对我说,我现在成了富翁,可以为自己买块糖吃,而他要去那个地方待一会儿。我知道那个地方是酒吧,知道他想喝那种叫做啤酒的黑东西。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我想去隔壁的商店买一块太妃糖。我嚼着太妃糖,它化了,留下满嘴的香甜和黏腻。爸爸还在酒吧,我想是不是该再来它一块太妃糖?我正要把钱递给商店的老板娘,有人在我的手上猛抽一巴掌。阿吉姨妈正怒气冲冲地站在我面前。在你弟弟出殡的日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她质问,在大吃糖块?你那个父亲哪儿去啦?
他在……他在……在酒吧。
他当然在酒吧。在你可怜的小弟弟出殡的日子,你跑到这儿往自己的肚子里塞糖块,他在那儿把自己灌得东倒西歪。她对老板娘说:真像他父亲,一样的古里古怪,一样的北方佬下巴。
她让我去酒吧,告诉父亲不要喝了,去把棺材和马车弄回来。她可绝不踏进酒吧半步,因为喝酒是对这个悲惨国家所下的毒咒。
爸爸跟一个灰头土脸、鼻毛外露的男人一起坐在酒吧里。他们没有谈话,直直地盯着前方,黑啤酒放在他们坐位之间的一口白色小棺材上。我知道那是尤金的棺材,奥里弗的那个跟这个一模一样。看到黑啤酒放在上面,我想哭。我很后悔吃了那块太妃糖,真希望能从肚子里把它拿出来,还给那个老板娘。在尤金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吃太妃糖是不对的。而且,我也被白色棺材上的那两杯黑啤酒吓住了。跟爸爸坐在一起的那个人说:不,先生,不能把孩子的棺材留在马车上了。我这样干过一次,进去喝了一杯啤酒,结果他们把那个小棺材从该死的马车上抢走了。你能相信吗?感谢上帝,它是空的,不过你的在这里。我们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年代,危机四伏。那个人举起酒杯,长长地喝了一口。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棺材发出“冬”的一声。爸爸朝我点点头:我们马上就走,儿子。可是,他长长地喝了一口,还要把酒杯往棺材上放时,我把它推到一边。
这是尤金的棺材,我要告诉妈妈,你把酒杯放在尤金的棺材上。
好啦,儿子。好啦,儿子。
爸爸,这是尤金的棺材。
那个人问:我们再喝一杯吗,先生?
爸爸对我说:到外面去等几分钟,弗兰西斯。
不。
做个好孩子。
不。
那个人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要是这是我儿子,我就一脚踹在他的【创建和谐家园】上,把他踹到克立郡去。在这样一个悲伤的日子,他无权用这种态度和他的父亲说话。要是一个男人在出殡的日子不能喝上一杯的话,那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爸爸说:好吧,我们走。
他们喝完酒,用袖子揩去棺材上的褐色酒渍。那个人爬到马车的驾驶座上,我和爸爸坐在里面,他把棺材放在自己的腿上,用胸抵着。回到家,屋里挤满了大人:妈妈,外婆,阿吉姨妈和她的丈夫帕。基廷,帕特。西恩舅舅,汤姆。西恩舅舅———他是妈妈的大哥,以前从不跟我们有什么瓜葛,因为他憎恶北爱尔兰人。汤姆舅舅的妻子简同他一起来了,她是戈尔韦人,人们说她长得像西班牙人,所以这个家里没人理睬她。
那个人从爸爸手里接过棺材,他拿到屋里时,妈妈哀叹着:啊,不,啊,上帝呀,不。那个人告诉外婆,他一会儿就回来送我们去墓场。外婆告诉他,喝醉的时候,他最好不要回到这幢房子,这个要被送往墓场的孩子受过很多罪,应该得到一点尊重。再说,她也受不了一个醉醺醺的、随时可能从高高的驾驶座上摔下来的赶车人。
那个人说:太太,我送过好多孩子去墓场,不管驾驶座是高还是低,从来没有摔过。
男人们正用瓶子喝黑啤酒,女人们在用果酱瓶喝雪利酒。帕特。西恩舅舅对每个人说:这是我的啤酒,这是我的啤酒。外婆说:好的,帕特,没人要抢你的啤酒。接着,他说他想唱“拉什恩之路”,帕。基廷接过话说:不要,帕特,举行葬礼的日子你不能唱歌,昨晚你可以唱歌。但是,帕特舅舅坚持说:这是我的啤酒,我想唱“拉什恩之路”。谁都知道他这
样说话,是因为他的头被摔过。他开始唱歌,但外婆掀开棺材盖时,他停了下来。这时,妈妈呜咽起来:啊,天呀,啊,天呀,这样的事就没完了吗?我一个孩子都不能剩下吗?
妈妈坐在靠近床头的一把椅子上,抚摸着尤金的头发、脸蛋和双手,对他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中,他是最漂亮、最娇嫩和最可爱的。她对他说,失去他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他现在可以和兄弟、妹妹一起待在天堂了,奥里弗不再记挂他的双胞胎兄弟,这对我们也是个安慰。但她还是把头俯在尤金的身旁,恸哭起来,引得屋里所有的女人都跟着她哭。她一直哭,直到帕。基廷告诉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动身,不然到墓场时天就黑了,她才止住哭声。
外婆小声问阿吉姨妈:谁把这孩子往棺材里放?阿吉姨妈小声说:我可不愿意,这是当妈妈的事。
帕特舅舅听见她们的话,说:我来把这孩子放进棺材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头,搂住妈妈的肩膀。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水。他说:我来把这孩子放进棺材里,安琪拉。
啊,帕特,她说,帕特。
我行的,他说,他只不过是个小孩子。以前我从来没抱过小孩子,我从来就没抱过小孩子。我不会摔着他的,安琪拉。我不会的,向上帝保证,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帕特,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来抱他,我不唱“拉什恩之路”了。
我知道你不会的,帕特。妈妈说。
帕特拿掉妈妈盖在那儿让尤金暖和的毯子,尤金的脚洁白晶莹,现出蓝色的小血管。帕特弯下腰,抱起尤金,把他搂进怀里。他吻了吻尤金的额头,随后屋里的每个人都吻了吻尤金。他把尤金放进棺材,退后几步。大家都聚拢在一起,最后一次望着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