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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话的内容，是一早就可以预料到的，天底下但凡是做父母的，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的儿子跟黑色势力暧昧不清，更何况，他自己也曾深受其害。

  　　林正楠一路劝说自觉入情入理，而江子奇却始终沉默着，脸上保持有淡淡的极有分寸的笑容，然而谁都知道这只是面具。

  　　“我希望，你可以为林鱼的未来考虑一下，我相信你很喜欢这个孩子，你不会想要害他，我希望你能对自己负责一些！”面对这样一场单方面毫无回应的谈话，林正楠已经有些沉不住气。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江子奇缓缓抬起头，目光明润：“你可否真心实意的回答我。”

  　　“当年，你离开他们母子，现在可有后悔过？”

  　　这不是极具气势的逼问，江子奇只淡淡的扫过去一眼，林正楠却觉喉头一窒，几乎不能呼吸，顿时沉寂下来，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叹一口气，说道：“有！”

  　　“所以，我不想后悔！”

  　　林正楠禁不住重新打量眼前的这个男人，只那样沉静的坐着，淡定而平和的神色里却脱不去脆弱不安的影子，如此矛盾的融合，似一方琉璃，纯粹，透明、坚硬、而又脆弱。

  　　他应该是那种会让林鱼感动的人，外表脆弱的无助让他升起任侠的豪气，内里却有异乎寻常的坚韧品格，足以在任何林鱼力所不及的时候支撑在他身后。

  　　他们性格中有奇妙的互补：一个在张扬犀利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异常柔软而又疲惫的心；另一个在看似绝望的眼眸中却燃烧着对明天坚持不懈的渴望。 i

  　　“我不想对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情说三道四！”林正楠终于放弃了煽情的说教：“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我只希望我的儿子可以过着正常而快乐的生活，他才18岁，明天才刚刚开始，他说他要考警校会做员警，他有很多梦想，而我只想能长久的看着他在阳光下微笑。”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历经世故看透世情的江湖客，他只是一个父亲，并且爱之弥深。

  　　江子奇深深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之后却忽然问道：“让你低头会不会很难？如果，是向林鱼？”

  　　林正楠有些意外，迷惑不解的看着江子奇。

  　　“他是不是还没有开始叫你爸爸？”江子奇问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柔和，没有什么恶意的成份。

  　　林正楠犹豫了一下，仔细看他的眼睛，终于点了头。

  　　“我会帮你。”江子奇笑了一下：“不过你要听我的。”

  　　“你……想要什么？”林正楠很迟疑。

  　　“其实，我和你一样，只是想看着那条鱼自由自在的游下去而已。”眼神有点哀伤，但是嘴角有微笑，江子奇看着他笑了笑：“至于您此行的目的，我完全可以领会，其实我也早就觉得一直躲下去不是个办法，但是现在看来逃，也不是一个办法，我会努力去解决的，给我一点时间。”

  　　林正楠沉默的看着他，一个人的经历会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即使平常看不出来，可是在一些特别的时刻，会完全无法掩饰。这应该是一个习惯于做决定的人，很安静的思考，然后做决定。像现在这样站在窗边，神色很平静，而眼中没有焦躁，自自然然的做出一个决定。无论那个决定会影响到多少人，会有多么的艰难，而他决定了，也就是决定了。

  　　林鱼说，江子奇是一个心软的人，林正楠忽然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如果他没有足够的心软和善良，应该不至于沦落如此，然后现在呢？世界总是不会允许一个人永远单纯的善良下去，尤其是一个身上背负了太多秘密的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尽量给出一个放心的笑容：“那好的，我等你。”

  　　江子奇垂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林正楠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这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其实比起林鱼也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他居然好意思这么逼他，早年混黑时残留的那一点豪气还在，他迟疑，欲言又止。

  　　江子奇像是看出他的犹豫，笑道：“他是你儿子。”睫毛一闪，眼帘垂下去，已经转过了身。

  　　是啊，林鱼是我儿子，而他不是……林正楠苦笑了一下，自己终于还是沦为了一个普通人，私心重，只为了家人，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为了兄弟豪情去赌命的林正楠不知道丢在了哪个年代，可是回头看，他倒也是完全不想去捡回来。

  　　他没再出声，静悄悄的离开。

  　　江子奇在窗子里看林正楠离开的背景，这个男人身材高大，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稳健的步伐，他四十出头，年富力强，虽然做错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可是仍然有能力也有这个愿望去保护他爱的女人和孩子。

  　　算了吧，江子奇心想，何必去执着，让过去的都过去吧，一切都过去。人生百年，得到什么都需感恩。试想，如果他的父亲死而复生，只要他会想要拥抱他，自己应该也会让他抱吧。

  　　他已经懒得再去恨什么人了，死亡会令人清醒，忘记过去，只看未来。

  　　而多日之后的一个下午，林鱼忽然怒气冲冲的冲到江子奇的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江子奇惊讶的抬头，眼睛里却全是宠溺的笑意。

  　　“这是什么？”林鱼板着脸，将一张机票拍到桌子上：“麻烦你解释一下！”

  　　“这个……”

  　　“江子奇！我最恨别人不告而别！”他握紧了拳头，额角隐现青色的血管，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江子奇却只是笑，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慢条斯理的拿过机票，然后缓缓撕碎，林鱼目瞪口呆的看他做这一切，脸上露出迷惘神色。

  　　江子奇只拾起一角来指给他看：“已经过期了！”

  　　林鱼登时脸红起来，眼睛尴尬的飘忽不定，江子奇心中一阵柔软，轻轻抱着他肩膀拍一拍：“我不走，我只呆在有你在地方，我不会走！”

  　　“我在你柜子里还找到一份旅行合约。”林鱼很不好意思的挣脱开去，急着要转移话题。

  　　“这是要送给你的！”江子奇笑眯眯的看着他。

  　　“我才不要！”很有骨气的，林鱼把一纸合约拍到江子奇胸口：“我才不要一个人去，要去我们将来一起去！”

  　　江子奇的眼中火光一跳，迅速的黯淡下去，却只温和的笑：“好，我会陪你一起。”

  　　（22）

  　　一转眼又是初夏，阳光里开始渗出金黄的成份，有如林鱼灿烂的金发。

  　　“天气真好啊！”林鱼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盯住窗外那一角晴空，阳光从视窗倾泄进来，将林鱼清瘦而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了一层金，明亮而不可逼视。

  　　江子奇心中砰然一跳。

  　　“哎，好想打棒球哦！”

  　　“是么？我陪你去打！”江子奇一转身就去开门。

  　　“不要啦！”林鱼急急忙忙跳过来：“太危险了！”

  　　江子奇缓缓的转过身来，林鱼柔长的金发还在半空中飘浮未及落下，阳光照出空气中游荡的浮尘。

  　　林鱼，这个神奇的孩子，他几乎，是有气场的，瘦削的身体里藏着无穷的力量和勇气，有时候站在他身边会听到破空的声音，如鹰击长空时的锐响。像这样的人是藏不住的吧，即使现在的他还对自己想要的生活懵懂未知，可是总一天，他还是会去飞翔的，因为那才是他命中注定的生活。像他这样的人，是靠最肆无忌惮的阳光来灌溉生长的。

  　　“没有关系的！”江子奇伸手揽上林鱼的肩膀：“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他们早当我已经死了的。”

  　　“真的吗？”林鱼将信将疑，到最后还是对棒球的渴望超过了一切，兴致勃勃的收拾起东西奔赴球场。

  　　江子奇从没打过棒球从投球到挥棒通通深受鄙视，林鱼平白添了无穷乐趣，乐此不疲的嘲笑某人的笨拙，泥捏的人也有个土性，江子奇终于忍无可忍，棒子一摔【创建和谐家园】道：“有种和我比别的！”

  　　“切，输不起！”林鱼远远的将大拇指向下比。

  　　“妈妈是开美容院的，自己连剪刀都拿不稳。”要比挑衅，江子奇永远都没有办法可能比林鱼更冲动。

  　　“谁说我拿不稳，我只是不拿而已！”果然，连这种气都要争，果然是林鱼。

  　　“那走啊！光会说有什么用，要试过才知道！”

  　　“走就走！”我还怕你不成？林鱼将手套塞进包包里，大踏步在前带路。

  　　七弯八绕的，一直走进了西门町林鱼才醒悟过来，猛得拉住江子奇的衣袖，着急的说道：“你真的要去啊！”

  　　“为什么不？”江子奇笑着逗他。

  　　“你傻掉了哦！”林鱼急得跳脚：“店里的人都当你已经死掉了啦，你现在跑过去活人都会被你吓死啊。”

  　　“这样哦！和一个死人做朋友，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什么意思啦！”林鱼狠狠的瞪他一眼，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什么意思！”江子奇扁扁嘴，露出可爱的笑容，撒娇的凑上去：“我饿了，请我吃一碗牛肉面吧！”

  　　“恶心死了啦！一个大男人发什么嗲！”林鱼不满的抱怨，毫不留情的拎开肩膀上那只手。

  　　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美味藏身于破街陋巷，林鱼打工的这家牛肉面摊，汤鲜面滑，肉味筋道是十几年的老店了，林鱼和江子奇都有点吃上瘾的架式，但凡吃面都会去那家。

  　　不过这次江子奇很豪迈的开口就要三份的牛肉，林鱼踢他凳子，笑道：“哎，你现在靠人养，不要那么嚣张。”

  　　“我不白吃你的。”江子奇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纸：机票，一模一样的四份，从台北到夏威夷。

  　　林鱼拿过来看着呆了半天，忽然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多？”

  　　“要去就大家一起去？”

  　　林鱼扭着纸页，脸色有点僵：“我没钱还给你。”

  　　“我请你！”江子奇看着林鱼睁大眼睛瞪过来，便笑着敲敲碗：“就当是赔你的饭钱。”

  　　林鱼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终于还是觉得以他们现在的交情，为了四份机票算来算去的似乎有点没必要，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心想，长日方长。

  　　夏威夷的海滩永远有明亮的海水和洁白的砂，海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很是惬意，而林鱼在这样的碧海蓝天之下显得特别兴奋，这是他会喜欢的地方，他喜欢天大地大，他热爱飞翔。林鱼小麦色的皮肤又晒黑了一层，闪着漂亮的金棕，显出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短短几天的功夫他已经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扛着滑板到海边去滑水，在好几米高的巨浪中穿梭来去，像一个弄潮的精灵。

  　　林正楠在这里有一个凤梨种植园，大家都住在那个园子里，空气中时刻都飘荡着一股子甜香。黄昏的时候，大家都坐在院子里乘凉，林正楠用碎冰机打出棉花糖一样的冰，然后把冰糖腌好的凤梨茸倒在上面，拿出去给大家吃。

  　　林鱼一边大嚼一边和江子奇聊天说地，不自觉沾得下巴上满是糖汁，林正楠在收盘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一瞬间的心虚，转头看了江子奇一眼，江子奇一直在留心他，看到他的眼神递过来，便笑着点了点头。林鱼见林正楠停下不动，正在诧异，脸庞刚刚抬起，却看到林正楠握着湿毛巾的大手落下来，在他脸上轻轻擦了几下。

  　　“怎么吃成了这个样子，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林鱼顿时僵住，一动不动的等着他擦完，转身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刚刚转过神来似的，耳朵上一点点红起来。

  　　“他……他要干嘛？”林小鱼很惶惑，很不解。

  　　“他干嘛了？”江子奇轻描淡写回过去：“他不是你爹吗？”

  　　林鱼被堵得一时噎住，心道，就是因为是我爹，才那么不正常。

  　　江子奇拍拍林鱼的手背，温柔的握住他因为困惑而握紧的拳头，林小鱼心里乱麻麻，一抬眼就跌进一双温柔明泽的眸子里。

  　　“他是爹啊，你总是要习惯他的。”江子奇说得很缓慢，声音柔软。

  　　林鱼有点窘迫：“我知道。”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江子奇拉着他站起来，往房间里推：“多好的机会啊，你看他都已经主动在示好了，走吧，去帮你爸爸洗洗碗。”

  　　林鱼一路上像条鱼那样的扭，可是江子奇牢牢的捏住了他的肩，一路推到厨房门口。

  　　林正楠听到门口的响动，颇为疑惑的转过身，却看到林鱼一张脸喷血似的红，吱吱唔唔的支了半天，临了却憋出来一句话：“那个，林先生，我来帮忙。”他像蹦豆子似的把那句话蹦完，马上飞一般的冲到水池边把碗洗得哗哗响。

  　　林正楠错愕的看着江子奇，后者用口型对着他说了一句话：慢慢来。

  　　于是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笑了，慢慢来，不要急，这个假期不算长，但是一起相伴的时光还很长。

  　　江子奇转回身刚好看到残阳如血而下，一时之间心中有些空茫。

  　　（23）

  　　“你倒还真有种，警方验不出尸体，【创建和谐家园】也知道你逃掉了，你不给我好好的躲着，居然用自己的身份证买机票出去玩？”国仲天生的大嗓门，吼起来更是气势磅礴：“当时好好的让你走么你不走，现在还想出这种怪招，有没有搞错，你现在到底是想怎样？是男人还不如爽快点，索性拼掉雷远算了。”

  　　“但是我已经不想在继续混了！”

  　　“为什么？”国仲显然是光火了：“想不到你小子这么没种，不过是一个……”

  　　“因为我已经找到会让我快乐的生活了，而且越是折腾越是会死很多人，纷争，冲突，为了达到目的必不可少的手段，背叛，出卖，暗杀……我累了。”

  　　国仲正满腔怒火升腾，此刻看着这张平静而诚恳的脸，一时倒又发不出去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火也就平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国仲的表情颇有点我拿你没办法的意思。

  　　“祁少对香港有兴趣吗？”江子奇慢悠悠的问出这么一句。

  　　“没有。”国仲坦然道：“祁少说他暂时还没这个本事，所以手伸不到那么长。”

  　　“那么，祁少是不是也希望别人的手不要伸那么长呢？”江子奇的眼睛里闪着光：“最近雷远的手，其实真的有点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