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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雪怀估摸着晏七快到了,这才出门的,她来的时候,晏七已经等在那里了。
“什么事,你快说,我还要回去剥鸡蛋。”
一路跑过来,颜雪怀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生机勃勃。
“坐下吃几个茶叶蛋吧,我请。”晏七说道。
没等颜雪怀坐下,单伯便把一大碗茶叶蛋放在小破桌子上。
“这么多?”颜雪怀觉得她和鸡蛋真有缘,在自家铺子里剥鸡蛋,出来说几句话还要继续剥鸡蛋。
单伯憨憨一笑:“这位公子要的,吃不完就带走。”
好吧。
“我有点事,要有几天不在新京。”晏七说道。
“就这?”颜雪怀觉得晏七真是没事找事,他平时也经常好几天不露面,再说,她家的新摊子就要开起来了,她那么忙,哪有空去管他。
“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晏七凝神看着颜雪怀,像是生怕颜雪怀不让他说。
“那就说吧。”颜雪怀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样子。
晏七就是觉得她这副样子很有趣,也很耐看,就是总想多看她几眼。
“你之前说得没错,我家的确门第很高。我父母非常开明,我听说有些人家男女是分开排行的,可我家不是,我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但是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父母特别疼孩子,也特别开明,不像有的人家那样事事都让儿女听他们的。
我大哥娶的是他的青梅,我大姐嫁的是她的竹马,我大哥和我大姐从小在一起读书,后来我大哥的伴读做了我的大姐夫,我大姐的伴读做了我的大嫂。
我二哥喜欢研究佛法,没有成亲的念头,我父亲也便随他去,还说只要他不剃度,其他怎么都行。
我三哥十六岁就成亲了,没人催他,是他自己要成亲的,我三嫂比他大了三岁,原本已经在和别人议亲了,我三哥横插一腿,硬生生把我三嫂抢过来的,他们两人特别好,成亲七八年了,两人从未分开过。
我是家里最小的,我来新京之前,我娘便说不能因为打仗就耽误了我的亲事,我一个人在外面,若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不用千里迢迢带到他们面前,若能写信说一声当然好,若是不能,那就全由我自己做主,该成亲就成亲,该......总之,就是全由我自己做主。”
今天下过一阵雨,路边有个浅浅的水沆,一驾骡车经过,车轮子轧在水沆里,颜雪怀拉了晏七一下,晏七连人带凳子一起移到颜雪怀身边,没让泥水溅到身上。
“你怎么不说了?”颜雪怀问道。
晏七怔了怔:“我说完了。”
“就这?没有别的了?”颜雪怀看着晏七,因为刚才那么一拉一避,两人离得很近,颜雪怀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上翘,一颤一颤宛若蝶翼。
“......没了。”他准备了一路,还在担心颜香菜会嫌他啰嗦,没想到人家嫌他说得太少。
“哈。”颜雪怀点点头,起身便走。
晏七连忙上前一步,拦在颜雪怀前面,急急问道:“你还想听什么,你问,我答。”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颜雪怀问道。
“嗯......能说的我全都说。”晏七又补充了一句。
颜雪怀哈了一声,看着晏七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玩世不恭。
晏七没有避开,迎着她的目光,像个学堂里的小小蒙童,等候颜夫子的提问。
“你贵姓?”
为什么第一个问题就是如此犀利?
晏七端起装茶叶蛋的粗瓷碗,晃了晃,倒出几滴汤汁。
晏七伸出食指,就着那汤汁在破桌子上写了一个字。
颜雪怀看了,发出了今天的第三声“哈”。
也不知她是在嘲笑还是在冷笑。
晏七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在桌子上抹了抹,汤汁便全都蹭到了帕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好吧,这个问题相较于上一个,要简单多了。
晏七再次端起那只大碗,故技重施,在破桌子上写了一个“晏”字。
颜雪怀噗哧笑了。
这一次终于没有“哈”,不过也差不多。
“好笑吗?”
“好笑啊,我在书上看过,说是晏子个头很矮,还曾经奇怪为何你没有遗传,呵呵。”
第一二零章 雷劈
“还有问题吗?”
“没了。”
晏七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完,他就失落起来。
这算什么?
军营里点个名,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点完名了,张三还是张三,李四也还是李四,王二麻子当然也还是王二麻子。
张三说我擅长枪,李四说我会使大刀,王二麻子说我骑术了得。
可是这些都没有,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点名的人只是核对花名册,没空问别的,当然,也没有兴趣。
算了,人家对他没兴趣,那就厚着脸皮创造兴趣吧。
“我入过行伍,用的就是晏七这个名字,这是我家的规矩,每一位男丁都要入行伍,是真的行伍,就是当小兵,喂马、放牛、给长官洗衣裳,这些事我全都做过。
三年之后方可去做其他的事,去年是我入行伍的第三年,眼看要打仗了,我以为我会被留在军队里,可是我爹却没有答应。今年出了正月,我便北上了。”
颜雪怀上上下下打量着晏七,抱歉,她真的看不出来晏七曾经当过三年大头兵。
见她仍然没有要提问的意思,晏七只好继续说道:“路过一座破庙时,我看到令堂拿着菜刀砍杀恶人,后来菜刀掉到地上,被你捡起来。”
颜雪怀终于扬起了一条眉毛:“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四肢无力的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她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一只秃鹫走到了小孩的身后,随时准备啄食她的皮肉。正在这时,一个画师从这里经过,他提笔画下了这一幕。”
晏七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颜香菜说的每一句话他全都懂,可是放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这幅画名扬天下,所有人都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而流泪。”
晏七终于品出味道了,他问:“那名画师没有救下孩子吗?是他因为打不过秃鹫而救不了,还是他压根就没有去救?”
颜雪怀睨他一眼,掰了一块蛋清放到嘴里,慢慢嚼着,时不时往晏七脸上瞟上一眼,晏七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能滴下水来,好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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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七再次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他那天原本是想进去救下她们母女的,可是他的话刚到嘴边,颜雪怀便又有了下文。
“一年之后,那位画师自尽了。”
“什么?”
晏七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惊愕得头发根都要立起来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颜雪怀:“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这是真人,也是真事。”颜雪怀细心地把蛋黄挑出来,单独放到一个小盘子里。
冲着阿宝招招手,阿宝跑过来,拿了蛋黄小口小口地吃着,眨着大眼睛看晏七。
“颜姐姐,这个哥哥怎么了?”
“阿宝觉得哥哥怎么了?”
阿宝摇摇头,难过地说道:“哥哥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亚子。”
哥哥多好看啊,怎么就是傻的呢。
颜雪怀又剥了一只茶叶蛋,整只送给阿宝吃,阿宝欢天喜地跑开,颜雪怀也很开心,别人掏钱,她请客,这感觉挺好。
见那小孩终于走了,不太聪明的晏哥哥重又坐回来,也不在乎单伯的破桌子擦没擦干净,把胳膊放到桌子上,胳膊肘一点一点往颜雪怀这边挪,终于触到颜雪怀的胳膊。
“你说的这位画师姓甚名谁,还有那幅画,为何我没有听人说起过?”
颜雪怀转头看着他,一本正经:“你不是有三年时间是在行伍之中吗?你不知道很正常。”
晏七想想也是,他当兵的时候,陆锦行连同珍珠玛瑙几个也一起在当兵,除了军队里谁借了谁的钱没还,谁半夜去偷了老乡家的苞米,除了这些事,他也听不到其他的了。
尤其还是琴棋书画这些,没人传,也没人会听,偶尔有人说了,还会被人耻笑。
晏七点点头:“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我觉得这位画师死得冤枉,他不但想过要去救人,而且也付诸行动了,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会有其他人闯进来,救下那个女孩,所以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颜雪怀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哈了一声。
见晏七似有万语千言的样子,颜雪怀问道:“你还有话要说?”
晏七反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问我了吗?”
颜雪怀摇头:“我问,你答,答的话全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我既没有亲眼见到,又没有亲自证实,顶多就是当话本子来听,听个热闹。这会儿你不起头,我就想不出还要问什么了。”
晏七下意识抬头望天,晴空万里,可他为何会觉得自己被雷劈了呢?
见他不说话了,颜雪怀莫名:“我这算是把天给聊死了吗?”
“不算,不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正在反省。”晏七连忙说道。
“无妨,你说的这些,我挺喜欢听的,你能说就多说点,说什么都行。”颜雪怀笑着说道。
晏七再次抬头,这雷来得快去得也快,老天爷还是心疼他的。
“前两次和我一起来李食铺吃饭的那个人,是陆锦行,他的是我的伴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去当兵,他也去了,后来我来到新京,他便也跟着我一起来了。”
“哦。”颜雪怀表示听到了。
晏七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几乎把两只眼睛全都盖上了,若是去学堂上课,她这样肯定能偷偷睡觉。
“我有一名随从,他叫珍珠,我把他留下,你有什么事,可以叫他来帮忙。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之所以留在新京,就是给你用的。”
“别,你别,我不用,他是你的人,你给他找点别的活吧,我用不着。”颜雪怀忙道。
“你不要多想,我是用不到他,也没有差事给他,他跟着我有点多余,所以就把他留在新京看房子了。他那人不能闲着,一旦闲下来就会惹事生非,你给他找点事做,说起来还是在帮他,当然,也是在帮我。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说你还没有及笄,我又能有什么想法呢,我真没有,至少现在没有,若是有了,也是以后的事,对吧?”
第一二一章 小牛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要说什么,能不能一句话概括?”
若不是眼前的人满脸的求知欲,晏七真要以为坐在旁边的是一头牛。
算了,就算是牛,也是一头漂亮可爱的小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