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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完所有的项目报告和田野调查资料,岑旎的以色列短期交换算是彻底走进尾声了。
9月8号的清晨,她一脸茫然地收拾东西,打包行李,过程中看了无数次手机,到了最后颓唐地呆坐在地上。
没有消息。
盼来盼去,就是没有消息。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无数次的想,要不不回国了,直接回去布达罗亚找穆格吧。
任由谁听到她这个念头的话,都必然会骂她,布达罗亚当下的局势这么混乱,回去就是送死。但岑旎只觉得自己没有办法了,她好像再也等不下去了。
这么想,她还真是这么做了。
然而,事情并没能如她所愿,她跑遍了机场的每一个柜台,询问飞往布达罗亚的航班,但是无一例外,她得到的回答全是:布达罗亚爆发内战,全境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航空公司都取消了飞往布达罗亚的航班。
面对这无法突破的现实牢笼,她的念头还没成形多久就彻底掐了个粉碎,她不得不回到最初的柜台办理回国的值机手续。
在登机口,岑旎依旧不停地刷着手机等待卡尔的消息。
她怕她上了飞机就会错过他的电话,所以她甚至盼望这趟航班延误,这样她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在起飞前等待电话。
然而,事情没有按照她想的那样发生,航班没有延误,照常起飞。
人潮拥挤向登机口,排队有序上飞机,岑旎依旧固执地坚持着,沉默地等待那通还不知道多久才会响起的电话。
直到所有的乘客都登机完毕,机场广播开始播报催促登机的信息,岑旎依旧抱着背包呆呆地坐在大厅的座椅上,连续两天没有睡过觉,她陷入思绪里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最后是机组人员核对乘机名单,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走到她面前提醒,岑旎才猛地意识过来。
她是最后一个上机的,在她坐下不久,机舱门就关闭了。
岑旎的位置靠窗,她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这一天,特拉维夫的太阳和她来的那一天一样灿烂,天空蓝得像一幅纯净的画,但是她却无心欣赏,连呼吸都是机械性地重复。
有空姐在过道上逐个检查安全事宜,所有乘客的手机都需要关闭或者调成飞行模式,岑旎颤抖着手按下了关机键。
没过多久,飞机滑行出跑道,伴随着四周的气流轰鸣起飞。
机身是逐步上升的,岑旎却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
这趟航班的飞行时间是九个小时,期间空乘分发了两次餐食,岑旎都没怎么吃,因为没什么胃口。
这两天她已经不哭了,但是却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
飞行九个小时,岑旎划动座椅前方的显示屏,看到飞机已经从外蒙古进入了中国的领空。
长时间的飞行令很多乘客都疲惫不堪,大部分人都靠在座椅上睡觉,岑旎则板滞地划动着座椅前方的显示屏,看着飞机从外蒙古渐渐进入中国的领空。
她不是不困,但她就是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她就能看见满身鲜血,气若游丝的穆格,所以她不敢闭眼,只能通过座椅前方的显示屏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就这样,她一直注视着显示屏,直到一位盘着金棕色头发的空姐突然朝她走来,在她旁边恭敬地弯腰:“请问是岑旎小姐吗?”
岑旎怔了下,愣了两秒才迟缓地点头。
“岑小姐,这是卡尔先生给您的电话。”空姐微笑着向岑旎递上了一部卫星电话。
那一瞬间,岑旎感觉自己连心跳都静止了,她赶紧接过电话,却又突然有些露怯,她害怕电话那边会传来不好的消息。
但也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刹,她焦急想要得知穆格的消息,微微颤抖着手将电话放到耳边。
“——喂?”她用试探的口吻出声,极力将涣散的精神完全集中起来。
卡尔的声音透过电流的滋滋声传来,岑旎突然就泪流满面。
他说的第一句是——
“穆格脱离生命危险了。”
然后第二句是:“但他是以放弃你为代价,和家族做了一次交易,让你可以平安离开布达罗亚。
所以穆格以后不可能去找你了,而且有他家族在中间阻挡,你也难再接触到他……”
那之后,卡尔或许还说了什么。
但是岑旎已经听不清了,耳朵的听觉仿佛突然被万里英尺的高空完全吞噬。
她的脸颊布满泪痕,哭得抽抽噎噎。
他活着就好。
只要他活着就好。
岑旎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她不求别的,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直到卡尔挂断了电话,岑旎久久才回过神,将电话递还给空姐,然后极其狼狈地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
坐在岑旎旁边的是一个白人老太太,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岑旎这痛苦万分的情绪。
老太太不知道她难过的是什么,伸出满是褶皱的手轻拍她后背。
“小姑娘,”她说的英语,用一口纯正的英伦腔开解岑旎:“人生呢确实是很多不开心的事,但是不要因为这些琐碎小事影响了你一天的好心情好吗?”
岑旎突然哭得更凶,这是琐碎小事吗?
——才不是什么琐碎事,这是她花掉整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事。
港岛68
回到帝都后的岑旎马不停蹄地订了机票去港岛。
虽然还未到开学的那一日, 但是她一刻都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只要一旦空下来,她就没办法不去想穆格,而每想一次, 她就会痛一次。
生活还在继续, 现实推着她不得不往前走, 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即使她和穆格再无可能,她依然,依然会在大洋彼岸的一端默默爱他。
九月中旬的港岛,天气一如往常的炎热高温。岑旎从帝都飞抵港岛的那天,却碰巧是台风夜的前夕。
下午两点一刻,岑旎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大厅走出港岛国际机场。
明明还是白天,但因为台风即将过境, 街外的天色已是灰沉沉的一片, 狂风将道路两边的树木全部都吹弯了腰, 无数绿叶被暴雨无情地打落, 打着滚儿乘风飘零在半空中。
这是岑旎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台风的威力。她从小生活在帝都,一个几乎没有台风天北方的城市, 第一次直面台风,确实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赤鱲角距离港岛市区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她拉着行李箱打手势, 四处找寻出租车。
但是这个时候风大雨大, 还愿意接客的司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巴不得趁台风登陆前回家,免得过路时被风吹倒的树木或者广告牌砸落中招。
岑旎在狂风疾雨中等了近十分钟, 正弄得满身狼狈时, 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
她艰难地抽出手, 胡乱地在衣服上擦干雨水,按下了接通键。
这通电话是舒意打来的。
“喂?”
岑旎举着手机,刚出声就听见舒意问她是不是出机场了,还提醒她台风过境,要她千万要小心。
舒意还和当初一样,对她真诚又用心,一点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当得知她要来港岛,提前就问她的航班号和抵达时间了。
思及于此,岑旎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当时她去以色列,舒意也是因为担心她,所以特地拜托了穆格照顾她。
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想起穆格,仿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与他有关,岑旎连忙摇头,拼命压下不合时宜的情绪,回答道:“没呢,我还在机场,台风天不好打出租车,我等下看看能不能坐巴士或者港铁。”
舒意听完她的话更觉担心,“别等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岑旎还在犹豫,但是舒意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说让她在D出口等着,她现在就让助理安排司机。
就这样,岑旎再次拖着行李回到了机场大厅等待。
她在D到达口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举着手机在看新闻,视频的声音是外放的,岑旎隔着距离也能清楚地听见主持人播报天文台发出的暴风信号:
“下午6时,强烈热带风暴集结在港岛以东约650公里……港交所也受台风影响,延迟市场的开盘交易……请市民注意安全,避免途径可能发生山泥倾泻或堕窗塌树的地方……
听到这里,岑旎猛然抬眸,“山泥倾泻”这四个字狠狠地撞进她心里,令她不可抑制的想起曾经自己的父母就是在这样的暴雨山洪中出事的。
想起父母,岑旎鼻头微酸,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想缓解心头的难受,却摸了个空。
她忘了,她一直挂在锁骨上的那对“藤枝雀”不见了,是离开布达罗亚的那天丢的。
教堂的墙体坍塌时,她被穆格扯着护到身下,耳环就是那时候丢的,但是当时的她短暂昏迷了过去,所以并没有发现,直到后来回到帝都时才猛然发觉,但是想找回来已经没有办法了。
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却依然泛着细闪,那是穆格在拉斯维加斯送给她的,她回到帝都后还是没舍得摘下来,这好像是某种寄托,那时候在珠宝店,他没好好给卡蒂娜挑新婚礼物,偏这挑挑那选选的给她选。
这些细枝末节现在想起来,岑旎都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一个大富翁,拥有了太多太多来自穆格的欢愉和宠爱。
南北朝时期的谢灵运曾经写过一首诗词《拟魏太子邺中集诗魏太子》,里面有一句——
朝游夕宴,究欢愉之极。
这句诗所表达的,大概就是她当时的心境了吧。
台风天,舒意让司机直接把岑旎接到了自己的公寓里来。
公寓在深水湾,是黎彦南购置的大平层,岑旎来到的时候舒意正拿着剧本揣摩角色。
高层的全景落地窗无比开阔,海湾的景色一览无余,虽然外面的台风肆掠,但是室内却十分的平静和安谧。
舒意看到岑旎进门,拉着行李箱满身湿透的样子,连忙让小助理给她拿来毛巾和干净的衣裙替换。
等岑旎收拾好出来,便坐到了舒意旁边,问她:“我来这里是不是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
“万一黎彦南来找你……怎么办?”
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岑旎原本打算来这里找间酒店住下,等到开学就搬去学校的宿舍公寓,没想到舒意直接就邀请她过来住。
“不会,”舒意放下了剧本,“他出差了,人在北欧,半个月都回不来。刚好我最近不用进组拍戏,所以也孤独,刚好有你陪我。”
说完,她就喊小助理去给岑旎收拾客房。
“不说说你在布达罗亚发生了什么吗?”舒意斜着身子碰了碰她的胳膊,“一整个星期都联系不上你。”
岑旎因为怕家人和朋友忧虑,所以报平安的时候都省略了很多,只是说被滞留在布达罗亚,而且因为手机没电没信号,所以让他们担心了。
“也没什么。”岑旎选择性地把在布达罗亚的经历告诉舒意。
舒意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和穆格的事。
其实最初刚开始的时候,岑旎没想瞒她,但是过后又觉得自己和穆格这种关系算不上正常的恋爱关系,和她解释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是情人吗?还是sex parter?好像都不太合适,所以干脆就不提了。
而现在她和穆格已经再无可能,岑旎觉得更加没有告诉她的必要了,否则说出来她也跟着自己难受。
“那你和黎彦南怎么样了?”岑旎想起舒意在戛纳喝醉酒的那晚,便脱口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