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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复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目光幽暗如同深夜。
温故和知新对那些人怒目而视,虽然吓退不少人,但是不经意的耳语听着仍是叫人糟心。
盛踏雪也敏锐的感受到路人带着惋惜和好奇的目光,她也看得出来闻人复的脸色经冷如寒潭,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浮现,方才在酒楼的笑语如珠不再。
老实说,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开解这样的他。
大庭广众之下,【创建和谐家园】裸的窥视和指指点点,如何能做到神情自若?这非要有十分强大的心理素养才有办法做到。
年少如闻人复,实在太勉强他了。
盛踏雪开始厌倦路人宛如【创建和谐家园】的窃窃私语,她不等闻人复做下任何决定和 反应,一手勾住了闻人复的胳膊,“我都不知道阜镇的端午夜这么漂亮,你瞧,还有灯廊,公子若不急着回去,陪踏雪逛一逛可好?”
她傻啊,祸水东引,引到自己身上。
果然,刷刷刷,所有的目光悉数落到了她身上……
闻人复的脚步不自觉的被她牵动,他这一动,那些窃窃私语全落到身后,很快消失了。
除了闻人复,跟着他们的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对盛踏雪更心生感激之情。
他们家公子绝少在人前露脸,每回遇到那些不着调的眼光和言语总要发上一顿脾气,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让晴姨和他们担心得都快发疯了。
方才温故和知新都已经做好准备,回去后把皮绷得紧紧的,自己去领罚,想不到盛踏雪就这样安抚了公子。
瞧着两人已经走向前去,温故和知新互看一眼,眼里写着“也许这位姑娘真的是公子命定的人”,然后才快步追了上去。
闻人复不明白自己阴鸷的情绪为什么一下就不见了,仿佛是从她的手勾住他的,透过布料,她略带凉意的温度传到自己身上后,他莫名的就被安抚了。
他们停在一个卖河灯的摊子前,河灯种类繁多,材质、形状都不一样,还有各种的小动物。
盛踏雪看中一个小狐狸河灯,闻人复让人掏钱买了。
“你真的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说是和一个瘸子一起逛街买灯?”闻人复忍不住要问。
“公子觉得我是那种委屈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的人吗?”她反问,把玩着手里的小狐狸,表情自然惬意,不见半点不豫。
“不是。”
旁的事情不说,就为了不愿被人当成棋子,卖进严府去当寡妇,宁愿和父母从不愁吃穿的盛府分出来,设法自力更生,还越活越好,普通的女子恐怕连念头都不敢有。
但她做到了,甚至还用香方替自己赚了不少银两,那个姓符的三流世家出身的嫡次子还真是个有福的,因着她的方子,他要回京横着走都行了。
她替自己铺了条康庄大道,还替她爹娘弄了能搂银子的鸡肉营生,谁能委屈她?她不让人委屈就好了。
“我啊,曾经过得太苦了,可是在经历过一些事之后,我想开了,即便是你最亲的亲人都有可能戴着虚情假意的面具,何必在乎其他碎嘴的人说什么?他们图的不过是一时的痛快,而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意?”
闻人复:“……”
“不要勉强自己,每个人都有不想面对和必须面对的事情,但是要懂得调适,这世间唯一的敌人只有自己,你不想被打败,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你要先示弱了,你就输了。”
闻人复看着她,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样,他一直看到盛踏雪整个人不自在了,才收敛目光,眼神晦暗难猜。
盛踏雪忽然觉得困窘,她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居然在他面前说起连篇的大道理,她嘿嘿笑,挠着额头。“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
他嗯了声。
“时辰也不早了,我答应我娘要早些回去的,谢谢你买给我的小狐狸河灯,我很喜欢。”她要收藏起来,不依着习俗的将它放水流。
“一起回去吧。”他主动牵了她的手。
她试着将手抽回,想不到他的力气大得很,居然挣不出来,这要让她娘知道,罚写《女诫》写到手抽筋都嫌太轻,会直接拿藤条抽她吧。
但是,让他握着手的感觉很特别,人晕晕的,像坐在河上随水波摇晃的小船上。
闻人复与盛踏雪一路上没有再聊什么,转眼马车就到了盛家门前。
烟氏又等在门口,眼神焦灼,一直到看见闻人府的马车,还有伸出手来向她抓挥的女儿,吊着十五桶水的心才放回原位。
闻人复和盛踏雪一下马车,烟氏的眼睛就在女儿身上扫来扫去,确定她看起来“完好无缺”,这才想起来该向闻人复致谢。
闻人复客气的回了几句,又看了盛踏雪一眼,这才回到马车中。
最后秋水将她遗忘在车厢里的河灯拿过来给盛踏雪,福了福身,走了。
第十章 好意难忽视
对盛踏雪来说,那天就像是个不真实的梦境,梦醒了,她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不过,每每看到那放在角落的小狐狸河灯,又会踱过去点点它,或偶尔用掸子替它清一下灰尘,尽管它干净得很。
由于鸡肉摊子生意火热,盛光耀夫妻俩实在忙不过来,使得本来打算把摊子生意交给烟氏,自己整治香方的盛踏雪只好改弦易辙来打下手。
这天一家三人正要收摊回家,收拾器具时,盛踏雪眼角余光发现有块灰扑扑的布料在墙角处飘动着。
她没惊动她爹娘,走到墙角去看,发现一个小姑娘瑟缩在墙角,身上的粗布衣衫又破又烂,头发披散,小脸脏污,嘴唇干裂,竟是许久不见了的阿瓦。
“阿瓦?”她不是该在盛府吗?
阿瓦抬起头来,一看见盛踏雪怔忡了好半晌,两行泪顺着脏污的脸无声的滑了下来,形成两条明显的痕迹。
她喊了声“姑娘”,接着掩脸痛哭失声。
盛踏雪静静的递出帕子,也不出声劝慰,瞧她这模样,心里肯定是堆了事需要发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哭个够,等她哭完应该就没事了。
她转头去篓筐里拿了竹筒,倒了杯水,待她哭声略停,这才递给她。
“先喝口水,润润喉,瞧你嘴唇都裂了好几个口子了,有什么事一会儿慢慢说。”盛踏雪的声音坚定,带着股让人信服的韧性。
阿瓦还真的渴极了,将杯里的水一口喝尽。
烟氏两人觉得奇怪,探头来看,俱是一脸的惊愕。
盛光耀是男人,对内宅的婢女认得的不多,可这阿瓦曾是女儿身边的贴身丫头,他自是知道的。
“老爷、夫人。”阿瓦抹了泪,眼眶鼻头都红通通的,十分可怜。
“你这孩子怎么一身狼狈?发生什么事了?”烟氏以为在盛府当下人,虽然没有多体面,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这像在泥地里打过滚啊!
“娘,这里不方便说话,有什么事回家说。”集市的摊贩虽说已经收得差不多,可多少还是有人经过,阿瓦这身模样一看就是有事,太引人注目了。
“我不能去,去了会给老爷、夫人和姑娘带来麻烦的。”阿瓦的表情明明就是很想跟着他们回去,但是,她重重捏了拳,摇了头。
她已经在这坐了半天,知道老爷、夫人在摆摊,可她没敢靠近,一直到姑娘发现她在这,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惊惧才哭了……
盛踏雪看着她爹一听到有麻烦一脸的想回避,再看见她娘脸上的犹豫和不忍,就自己拿了主意。
“是不是麻烦,我自己会评估,我爹娘也会支持我的。”
盛光耀还想说什么,却让烟氏投来的眼神给制止了,于是阿瓦便跟着盛踏雪回到小切村的家。
沿路,从阿瓦的话中,她才知道阿瓦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原来侍候他们三房的下人,在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盛府后多数都遭到发卖,秋莲因为善于钻营,在厨房的陈婆子那里谋到了事,阿瓦没有银两可使,便让主事的人卖到了窑子。
阿瓦的相貌不差,原本老鸨想着好好【创建和谐家园】,日后也能侍候客人,没想到阿瓦是个有志气的,她先假装顺从,趁着老鸨和打手不注意的时候逃了出来。
她逃是逃了,可打手也发现得快,带着凶恶的猎犬到处追捕她,她最后没办法,只能跳进大水沟里,将全身浸在污秽的臭沟水中,忍着恶臭饥寒,终于摆脱终夜追缉的打手。
一回到家,盛踏雪进房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给阿瓦,“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过去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去好好洗个澡,今天暂时先穿我的衣服,过两天再给你置新衣。”
阿瓦的情绪平静下来,见姑娘对她不排斥,还是一如当初那样,心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等阿瓦去了澡间,盛踏雪转身出来,迎面碰上烟氏。
“孩子,你这是想把阿瓦留下来?”
“爹不同意?”
“他怕窑子那些人会追来,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盛踏雪想了想,“窑子里的人无非要人和不甘损失买人的钱,且不管阿瓦的样貌如何,她不愿意,窑子就赚不到她的皮肉钱,他们要真寻来,我们要不报官,告他们逼良为娼,要不大家坐下来好好讲,看是要多少赎身钱。阿瓦从小跟着我,对我尽心又体贴,我不能任她被人推进火坑不管。”
如果对像是秋莲,她或许会考虑要不要蹚这浑水。
只是她也不是没有顾虑,阿瓦既然被卖进窑子,契书必然在老鸨那儿,想要回她的【创建和谐家园】契,就非得和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不可。
“希望他们不会找到家里来。”烟氏也只能祈求各路神明保佑了。
“那娘是同意阿瓦留下来了?”
“家里现在也不是揭不开锅,阿瓦又是个勤快的,多双筷子我真觉得没什么,就是你爹那有些微词。”
盛踏雪思索了下。“要是爹只是担心惹祸上身,我会小心再三的,您就这么跟爹说吧。”
不管盛光耀的反对,阿瓦就这样留下来了,和盛踏雪睡一间房。
当晚,盛踏雪发现她身上到处青青紫紫,衣服掩住的地方都是被鞭打的痕迹,一入睡就恶梦连连,惊惶无声落泪。
她很心疼,阿瓦是受了大罪的,后来几天,只要发现阿瓦背过身去无声的抽泣,她就会搂住她,轻声安慰,直到阿瓦再度入睡。
这天,赏花楼几个打手竟寻来了,一脚踢坏了盛家的门,嚣张又肆无忌惮的闯了进来。
“啧啧,你还真让我们兄弟好找,阿瓦姑娘,我劝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就这么间破屋子,赏花楼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有什么不好?你这样千方百计的逃跑,我们兄弟可是很伤心的,再说,你惹恼了宝妈妈,回去除了一阵皮肉痛,又能得到什么?”楼里那位整治起姑娘来,啧啧,有时连他一个大男人都会不忍看的。
带头的大汉衣裳大敞,露着茂密的胸毛,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眼神凶恶,静静的看着手下相劝阿瓦。
“我死都不回去,你若强逼我,我就死给你看!”虽说好死不如赖活,可要她活在窑子那种地方,每日送往迎来,她宁可去死!
“哟,你还真是硬脾气,爷儿几个兄弟是今儿个心情好,还愿意好声好气的跟你用讲的,再要不识好歹,哼哼,我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还想再尝尝?”
他一脚踩在凳子上,眼神下流的在阿瓦和盛踏雪的身上溜过,好像她们身上根本没穿衣服,手上还不停的甩动着鞭绳。
刚从集市回来,意外遭人跟踪的盛光耀夫妻吓得簌簌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盛踏雪也害怕极了,可她强自按捺心神,反手握了握阿瓦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不理会对方的挑衅,径自走到那个被叫流哥的大汉面前,双手放在大腿两侧,没人发现她的拳头捏得死紧。
她认为和这些人讲客套话是没用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阿瓦带走,但是在言词上也不能太过,以免激化他们的情绪。
于是她开门见山的说:“阿瓦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的。”
“你的人?”有人嗤笑。
流哥的眼光射了过来,脸上一道横过整张脸的刀疤看着就骇人,他上下打量着盛踏雪。
“依你这姿色,做个交换也不是不行。”
盛踏雪冷笑,竟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想得美!
“要人是不可能的,我只想知道要付多少银子才能给阿瓦赎身?”
“就凭你?”流哥笑得十分看不起人。
这姑娘有胆识,敢跟他一句来一句去的,这样的女子还真没几个。
“这位大哥以为呢?”
“你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够银钱赎她。”这样的人家恐怕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还想赎人?别开玩笑了!
盛踏雪肃然,“给我一个数目,至于能不能凑出银子,那就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