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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小时,吴建文打电话过来说我可以开始做饭了,一会儿他进小区了再给我打电话,我撑着伞去接他。
「好啊。老公你快点哦。我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想让你去死了。
锅热油,菜下锅,「呲啦」一声,腾起的油烟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虚幻。我想,终于要结束了。这个日子,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计划周密,万无一失,吴建文不可能不死。
二十分钟后,吴建文打电话说他进小区了。我脱下围裙,拢拢头发,还去梳妆台前补了补粉底,重新涂了一遍口红。
这种喜庆的日子,我当然要打扮得漂亮点。
我穿着高跟鞋,带着伞出了门。电梯里,我碰见了黄阿姨,她问我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出门,我告诉她,老公忘记带伞,我出去接他。
「你们感情越来越好了。」黄阿姨笑着说:「我看比以前还要好呢。」
我低头一笑。当然好啊。我这种温柔体贴的老婆,当然不可能杀死自己深爱的老公。毕竟我们那么相爱。
远远的,我看见吴建文的车已经停在停车位上了,车灯亮着,在等我过去。
我咬咬牙,脚下一个用力,把自己狠狠摔到在地。脚踝一阵剧痛,我都有点担心我把自己给弄骨折了。
我可怜巴巴地给吴建文打电话,「老公,我在 2 号楼旁边呢,刚才不小心把脚给扭了,好痛啊。要不你自己跑过来?我看雨好像小点了。」
「哎呀,你说你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呢?算了算了,我马上过来。」
「嗯,那你快点啊,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等吴建文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数数。1,吴建文熄火 2,吴建文打开车门 3,吴建文左腿迈出车子 4,吴建文走出车外 5,吴建文站直身体,准备关车门。
第四秒钟,或者第五秒钟,风筝线碰到了他的身体。电流像一根大棒狠狠砸在他身上,他抽搐着倒在地上……
他倒在矮冬青和车子中间,没有人会看到他,只有风筝线紧紧攫住他,持续释放威力。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我只要站在雨中等二十分钟就够了。二十分钟,电流绝对能送走他。
为什么你会等二十分钟而不去联系吴建文?哦,警察同志,我的手机当时没电了,脚又扭了,所以我只能等着。
我的行为非常合理。没人能挑出毛病。
手机的电量是我精心算计过的。这关键的二十分钟,我必须和吴建文失去联系。
脚踝很痛,我的心情却格外美好,我要把吴建文的骨灰扔到垃圾场。他这样的垃圾,只配跟垃圾待在一起。他不配葬在朵朵身边。
08
「赵濛!」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还这么熟悉?我难以置信地扭头朝身侧看去。
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吴建文!雨中朝我跑过来,喊着我名字的人,居然是吴建文!
他没死!他竟然还没死!电流都弄不死他!我精心筹划,天衣无缝的意外,居然弄不死他!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创建和谐家园】妈的老天爷,你不止是瞎了眼,【创建和谐家园】根本就是个畜生啊!!
我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吴建文没死,我的脚踝却扭伤了,躺在床上无法下地。吴建文又把王姐叫回来照顾我。
我生无可恋,每天躺在床上盯着窗外发呆。老天爷都在帮吴建文,我还有什么指望?
雨夜后的第二天,我瘸着腿杵着登山杖去查看过,弄清了吴建文为什么可以逃过一劫:吴建文回来的时候起了风,风把风筝线吹起来卷到树上去了。那根风筝线,根本就没碰到吴建文。
可能真是他命不该绝吧。这世界没有天理良心可言,我心灰意冷,犹如行尸走肉。心气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单单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跟吴建文提出离婚。他同意了。等我的脚伤好了,我们就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吴建文不关心我为什么突然提离婚,朵朵离开以后,他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现在我每天病恹恹躺在床上,想必更碍他的眼了。
这天,王姐做完晚饭,有点为难地问我:「小赵,我能不能把轩轩带过来住一晚上?」
之前被我辞退后,王姐帮女儿带孙子去了,轩轩就是王姐的小外孙,今年才一岁多。很可爱的一个孩子,王姐给我看过他的照片。
我思维迟钝,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看着王姐。
王姐以为我不愿意,忙解释说:「你知道的,轩轩爸在外地打工,我女儿一个人带着孩子。今天她要去外地拿货,轩轩实在没人照顾。轩轩很乖,晚上我带他睡,不会吵到你们的。」
「好。」我当然不会拒绝。又不是什么大事,能帮一把是一把。
吴建文每天只回来睡个觉,等他回来,轩轩只怕早就睡着了。
王姐的女儿拖着大箱子把儿子送了过来,看着她一手抱儿子,一手拖箱子,脑门上全是汗珠的样子,我麻木了许久的心有些触动,有些心疼她。
我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在家里走几步没太大问题。看到王姐忙着做晚饭,我自告奋勇提出帮她照顾轩轩。
不知道是不是纸尿裤不舒服,轩轩一直在抓自己的小【创建和谐家园】。
我问王姐是怎么回事,王姐说天气热,轩轩在家都是光着【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纸尿裤的,来我家才穿上,可能有点不习惯。
「那给他脱了吧。看他怪不舒服的。」我把纸尿裤脱了下来。
「哎呀,万一他乱尿怎么办?」王姐很不好意思。
「算着点时间给他把把尿,小孩子吃喝拉撒都有规律的。」我并不在意,「万一尿地上了,收拾一下就行了。」
我一手把朵朵带大,带孩子难不倒我。
轩轩的到来让我阴郁的心情明媚了一些。胖嘟嘟的小宝宝真是可爱啊。怎么都看不够。
王姐在做饭,我正逗着轩轩玩,吴建文居然回来了,他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把晚上酒局取消了。
我看他一眼,懒得搭理。杀不了他,我也懒得再装温柔体贴讨好他了。
见吴建文回来,王姐赔笑说明轩轩的情况,担心吴建文会不高兴。还好吴建文并不反感,大概是觉得轩轩可爱,他居然还主动逗起轩轩来了。
「来来来,让叔叔抱一下。」吴建文从我怀里接过轩轩,一把把他举高。
玩了一会儿,吴建文累了,就在他准备把轩轩递给我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轩轩尿在他身上了!
吴建文傻眼了,尿液喷泉一样,他躲都没地方躲,活生生的胖娃娃,扔又不敢扔。他只好僵硬地站着,迎接了这波洗礼。
「哈哈……」我开怀大笑,吴建文的表情真是太搞笑了。轩轩来的太对了。
听见动静,王姐忙跑出来,她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把轩轩接过去,让吴建文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吴建文去浴室了,没一会儿,我似乎听见吴建文在浴室喊我,声音很奇怪,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想着肯定是我的错觉。吴建文的声音向来洪亮得很。
我没搭理,也没过去查看,王姐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着轩轩玩玩具。
09
王姐饭做好了,仍然不见吴建文出来。见我无动于衷,王姐决定过去敲门问问。
「小赵!出事了!」半分钟后,我听见王姐在浴室门口尖叫,声音充满了惊恐,跟朵朵坠楼那天一模一样。
浴室的地板上,吴建文四肢蜷缩表情狰狞。他伸着脖子,没有了呼吸。
我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高兴。这是真正的意外。老天爷的奖励,总是出人意料。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轩轩去我家那天有些感冒,去之前他刚去诊所打过青霉素,吴建文对青霉素和头孢类的药物过敏,轩轩一泡尿,直接送走了他。
过敏导致喉头水肿,死亡也就几分钟的事。轻巧、迅速。
我在客厅听见的奇怪声音,不是我的错觉,是吴建文在向我呼救。
在我的女儿离世半年之后,吴建文终于死于一场意外,一场真正的意外。
上天有好生之德,古之人不余欺也。
一听到吴建文的死讯,他爸妈就慌忙剪了他的指甲拿去跟吴珊珊做亲子鉴定。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多抢一份财产。
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对我来说,吴建文的死讯就是老天爷给的最大恩赐,最大财富。我如愿以偿,心胸无比宽广。
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为吴珊珊奔走,忙忙碌碌去公司变更股权,心里只觉得好笑。
更搞笑的是,他们竟然还想跟我抢房子,想用三十万就把我打发掉。
吴建文的爸妈说,这房子是婚内财产,但是他们准备抚养珊珊,所以这房子不能给我,要用来当做珊珊的抚养经费。
我听得目瞪口呆,大开眼界。世界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我懒得跟他们撕,花钱请了律师给他们上了一堂普法课,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第一顺序继承人。
律师是金牌律师,打离婚官司的一把好手,他是怎么跟吴建文爸妈说的我不知道,反正他们闹了几天就消停了。
我还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可是几天之后我才知道我太天真了。
首先是我爸妈打电话过来把我臭骂了一通,问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丑事,为了跟情人约会竟然把朵朵扔在家里不管。我妈哭着说她没我这个女儿,将来她死了也不要我去给她烧纸,就当从来没生过我。
我爸说我把老赵家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了,现在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了,都知道老赵家的独生女是破鞋,为了跟男人鬼混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彻底懵了,问了半天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吴建文爸妈给我爸妈和亲戚们打电话了,说朵朵坠楼是因为我急着跟情人约会,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导致的。还说我已经出轨好几年了,朵朵是不是吴建文的孩子都不好说。
我气得两眼发黑,拿起电话跟两个老东西大吵了一架。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死者为大,吴建文的脏事我还给他藏着掖着,亲戚间都没说呢,他爸妈竟然颠倒黑白,往我身上泼脏水!
可是,事情还没完,周一我去上班的时候,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时不时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再冲我撇撇嘴。
我心里一沉。难道吴建文的爸妈还跑到我们单位来造谣了?
我正要打电话问他们,平时跟我关系比较好的一个女同事吴冰过来找我了。
「赵濛,你快想想办法吧,看看怎么控制一下舆论,」吴冰把我拉到外面,一脸的焦急,「现在全单位都传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也急,手心一直冒汗。
「你公公婆婆给单位办公室写信了!说你道德败坏,在外面有情人,朵朵是你跟情人生的,根本不是吴建文的孩子,建议单位把你开除!」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人心险恶,却没想到人心会险恶至此。
我承认我跟吴建文的父母之间并不亲热,可逢年过节我从来没少他们一份礼物,换季的时候买新衣新鞋没有犹豫过,每年还给 2-3 万的赡养费。有时间也会带他们一起旅游。
虽然比不上对自己爸妈那么上心,可该做的我一样没落下。
而他们,居然这样对我!因为抢不到房子,他们居然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我心里最后一丝善念消失了。人死为大,吴建文死了,我放过了他,我对珊珊的身世守口如瓶,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可我的朵朵也死了,为什么这些垃圾还不肯放过她,还要消费她?
为什么他们吃起人血馒头来这么坦然!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量?是因为我看上去好欺负吗?
吴建文的追悼仪式是他爸妈一手操办的,我根本没管。
追悼仪式那天,我特意化了全妆,穿了一条大红的长裙。我一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就唰的集中到我身上,我看见他们满脸惊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