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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房门前停住了,回头说:“你先在这里住下,镖银的事就不用管了,单凭你几句话,我便将镖银双手奉还,他这个总镖头未免当得太轻松,若想要回镖银,便亲自来找我,我倒要掂掂他的斤两。”
说完,一掀帘子出去了。
***
我便在这德王府住下了,德王下了朝,也来坐坐,有时更吩咐将奏折送来,他便在此批阅。我无所事事,吃饱便终日闲逛,陪他说说话。
三天内,共计将那个管家踢进池塘两次,绑在树上一次,还将他的山羊胡子剃了。看着他下巴光光一片,深觉抓起来不顺手,又命令他在一天内长起来,若长不起来,便要换掉他,他愁眉苦脸地下去了,德王知道了,也只是笑笑。
这一日,德王正坐在桌后批阅奏折,我找了几个褥垫坐在地下,将德王的腿拴在了椅子上,百般引诱他站起来,他听而不闻,不为所动。
冬梅进来了,对德王说:“王爷,王妃说已经很久未与王爷小酌一番,因此特在梅园摆下酒席,请王爷前去赴宴。”
德王看向我,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愿见生人,可是我饿了,你叫厨房送一点东西过来,我要前天吃过的那个水晶球。”
他腿上用劲,绑于腿上的绳子便从中断开,掉在地上。站起来说:“和我一起去,那边做的梅花酿是极好的,你一定喜欢。”
跟在他后面进了梅园,只见极宽敞的园子中,一株梅树也无,惟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中坐着一个宫装妇人,四个小丫头分立身后,看那气势,当是王妃无疑了。
王妃见德王进来,站起来,福了一福,有两个小丫头走来接了德王的披风,又送上香炉。德妃双十左右年纪,也算个美人,只是双目浅凹,鼻削唇薄,略带刻薄之相。
德王略一点头,便在桌旁坐下了,拉我也坐下,将香炉塞到我怀里。德妃稍一犹豫也坐下了,眉目间露出了一层薄薄的怒气。
她看了我一眼,执起酒壶来为德王注满了酒,正待放下,见我已经迫不及待将杯子送到了酒壶下,又是一愣,眉目间的怒气更深了。
我还在等她斟酒,却见她已经将酒壶放下了,只好将手臂横过半个桌面自己拿起酒壶,德妃不住向后闪,只怕我碰到了她,闪得狠了,身子一空,差点坐倒于地,多亏身后的小丫头机灵扶住了。
斟满了,一口饮下,酸酸甜甜,透着一股梅花的清香,好喝!【创建和谐家园】脆左手执杯、右手执壶,一杯接一杯地喝下。
德妃扭过头,胸口不住起伏,过了半晌才转过头来看着德王说:“王爷,今日贱妾请王爷前来,也算是家宴,有个外人在,恐怕不便。”
德王一晒说:“不过小酌几杯,多个人喝酒更添趣味。”
说话间,我已经将一壶酒喝完了,四处看看,将酒壶送到德妃脸前,晃几晃,说:“拿个大点的来。”她脸上阴云密布,却还是叫过小丫头,又添了一壶酒来。
德妃将手帕送到嘴边擦擦才说:“王爷,贱妾自知人微言轻,我父亲又获罪下狱,娘家这边算是完了,因此王爷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那也是情有可原。王爷……”
话说到一半,又被我送到她面前的酒壶打断了,德妃先是怒喝一声说:“你怎么喝得这般快?”又自知失言,唤来了小丫头,不敢看德王。
喝第三壶时,我听德妃说:“还恕臣妾斗胆,以前王爷拈花惹草,四处留香,臣妾都不放在心上,哪个猫儿不偷腥。就是现在,后院里养着的那十多个伶人相公,说出去人们也只是一笑置之……”
我大着舌头对德王说:“哪个猫儿不偷腥,这句话我听得懂,原来你这么风流。”
德妃对我的话听而不闻,说:“可那些人倒底是上不了台面的,高兴呢,就宠宠,不高兴就扔掉了,任他们自生自灭,谁也不能说什么。单为一个男……人整治出一个院子,每天同进同出,言笑无忌,这就有失身份了。自我嫁过来,这梅园就是我最爱来的地方,不过图那几株梅树清幽,没想到王爷你竟掘走了所有梅树,去装饰那个男……人的园子,还说什么梅树非百年不显古意……”
“哈,”我指着她狂笑道,“我说这里怎么看不到半株梅树,原来都被人挖走了。”又将酒壶放到她手里,说:“酒不错,小二,再来一壶!”
德妃霍地站起:“你……你……”颤动着手指说不出话来,半晌,看到德王依然不言不语,方才铁青着脸匆匆走了。
德王一笑低声说:“好手段!”
我哈哈一笑,站起来,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不住地转、转、转,转得我头昏眼花,胃里一阵紧,连带刚喝下的酒一股脑地冲上来,哗地一口吐在地上,便觉眼冒金星,身不由己地坐倒在地。
先前还听得德王在带着笑唤我,头脑越来越沉,德王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激越。
有人抱着我不停跳跃,风声呼呼在耳边吹过,有心要叫他,却是说不出话。他的手横在我的腰间,头和脚便软软地垂下去了,便如全身的骨头已经寸寸断裂。
颠簸稍停,只觉得一阵药香扑鼻,听得帐子外有人说话,隐约间听得几句“积重难返”“五劳七伤,油尽灯枯”。有人冲进来,小声说:“王爷,寿衣寿材已经准备好了……”还没说完,便听他长声惨呼,那惨呼声从房中一路摇曳而出,想是被德王一掌击得飞了出去。
苦笑一下,看来是自己大限已到。江边一役之后,身体便一日弱甚一日,全仗在行宫之时,服了不少奇珍异药,平日既不劳心又不劳力,这才撑了近两月,最近远赴京城,车马劳顿,终于牵动了身体深处的旧伤,势如决堤,服再多的药怕也是抵挡不住了。
小白,镖银终究是没帮你要回来,连这最后一件事也没能为你做到!
正思量着,甜腥之意从喉咙里涌上来,咳了两声,一口血喷在了青绡帐上,斑痕点点,倒是一幅上品的图画,头一歪,就此人事不知。
妖狐(南康) 正文 十七
昏朦中,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面颊,我激灵灵打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凉意从面颊攸忽而入,宛如一条细细的水银在体内流转起来,所到之处,原先纠结于肺腑之间的沉塞之感霍然而失,舒泰无比。
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背光立于床前,双手不住在我的穴道关节处推拿揉捏,满头银丝在灯光下泛出奇异的蓝色。蓦地,一滴晶莹的汗水从的额头划落,滴在我脸上,我软软地唤一声“族长”。
他看我一眼,两道剑眉一竖,开口说:“下山前,我交待你的话,你一句也没放在心上,该做的、不该做的,你全都做了。”
我吐吐舌头,岔开话题:“族长,你怎么下山了?听小花说,游完洞庭湖你就要回山闭关修练的。”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面色更加深沉严厉,连放于桌上的烛火也似感受到他的不快,摇曳几下,重新立稳。
另一个声音【创建和谐家园】来说:“他是闭关了,不过知道你有难,便忙不迭地赶来了!”
“小安,你也来了!”我惊喜交加,探头向族长身后看过去,一个白袍公子正立于窗前,面带微笑。夜风轻拂,带动他的衣角,淡定自如,一又黑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上几分,宛若不食人间烟火。
对上我的眼,他的笑容更加深了,说:“这次下山可学了不少乖吧?他啊,闭关闭到一半,浮念丛生,心里烦乱不堪,对我说恐怕是你,去了幻境一看,你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用千里传音你也没反应,连那一炉子药也顾不上了,拉着我便向山下跑。来的途中遇到你的小花哥哥,耽搁了一天,倒让你多吃不少苦。”
“也没吃什么苦,倒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啊,族长,我的腿有点酸,帮我揉一下,笨蛋,不是左腿,是右腿啦。”指导完族长,又说:“小花他还好么?上次在珞珈山一见,整个人瘦骨伶仃的,快成竹竿了。”
小安摇摇头,收起了笑容,神色间也有几分黯然,说:“还是老样子,东奔西走,整个人风尘仆仆,眼解眉梢的忧色看了让人不忍,这次听人说苗疆的千黛草即将开花,便又巴巴地赶了去,衣服破了也舍不得花时间去做套新人,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见到我们,也只是大略说了一下你的状况便上马要走,最后还是我的拉住了他,逼他好好吃了一顿饭,休息一会儿。”
我也无话可说,若血婴还在,小花也不用如此千里奔波。看着族长,他沉静地说:“别求我,我也没办法。”
族长停了手,待小安走上来替他擦拭了额头的汗,说:“我该说你是吉人天相呢?还是傻人有傻福?妖狐一族费尽心机抵御天谴,几千年来也没人成功,偏偏你就不费吹灰之力捡到一条性命。”在桌旁坐下了,喝口茶说:“我已经守住了你的元神,魂飞魄散的危险算你躲过了。可你现在的身体仍是十分虚弱,若要完全恢复,还是得回云雾山不可,你先睡一觉,天亮时便随我回去。”
“不行!”我激动得在床上坐起来大喊。
族长脸一沉,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说:“没商量的余地,你下山已经够久了,又屡犯禁令,不但露出真面目,还在众人面前使用妖力,光凭这两条,我便可罚你永远不得下山。”
我急得跑下地,抓住他的衣袖,哀哀地说:“我不想回去,小白的镖银因我而失,我要帮他找回来,我也不想离开他。”
“凭你现在的身体,留在此地又有何用?况且,失了镖银是他命定的劫数,你难道忘了妖狐族不准插手人间事的规定?”
“不管,”说不过族长,【创建和谐家园】脆撒赖,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抱住族长的大腿喊:“我不管,我不要跟你回去,就算帮不上忙,我也要留下来。你敢带我回去,我就砸烂你所有的花瓶。”
族长冷冷地说:“我所有的花瓶已经烂了!”
小安嗤地一声笑,忙又忍住。
我一呆,又接着说:“我不管!族长,你那么厉害,想个办法让我留下来。”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冷笑说:“现在懂得说好话了?我厉害?我要是厉害就不会有人想篡了我这个族长的位子了!”
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我仰头看着他,呆呆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全族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等着看你要如何把我赶下来自己做族长呢!”说到后来,族长冷峻的声音渐渐多了一些戏谑,又有几分无奈,紧绷的脸也松驰下来。小安转过头去,肩头不住耸动。
我嘻皮笑脸地说:“玩笑而已,族长你厉害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哪个不要命了敢和族长叫板,我第一个不放过他。”拍拍胸膛,双手握拳努力地看着他。
小安走过来拉起我,说:“你别听他吓唬你,真带你回去,你又放不开山下,到时还不把他吵死,他怎么敢!”
族长咳了两声,使了个眼色,小安自怀里掏出一个暖玉小瓶递给我说:“这是他调制的玉露丸。你现在不比从前,若想留下,这些滋补的药可少不了,吃了它,当能护住你的元气,不致流失。”
我接过来,搂着族长笑嘻嘻地说:“族长,我现在妖力全失,谁都能欺负我,欺负我就等于欺负你,一族之长被人欺负了多没面子,所以我想你再多给我一些药。”
族长哼了一声说:“什么药?”
我扳起手指,数给他听:“吃了可以增长功力的是一种,让人百毒不侵的也给我一些,还有,吃了以后什么都听我的那种药,还有还有……”
“行了行了,”族长打断我的话,说:“你当我是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出来得急,根本就没带在身上。小安,给他一点九神丹,再多可没有了。”
我不信,抓住两个人搜了一遍身,见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失望地放开他们,说:“小安,族长,你们留下来陪我几天好不好?”
小安摇摇头说:“族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况且留下来多有不便。”
当东方的天空由黑转灰时,族长带着小安走了,临去时,族长突然在我头上敲了一下,说:“等此间事了,带你的小情人来云雾山,我让他与天地同寿,从此你们两个就可以千秋万载文成武德只见新人笑了。”
说罢,将小安拥在怀里,冉冉飞向半空,内中犹传来小安的声音:“快点回来啊,没有你,山上可太平不少,大家还真不习惯。”
***
天色大亮的时候,我抱着一盆米饭边吃边走向德王的书房,一进门,就见黑鸦鸦的人跪了一地,德王坐在书桌后,面色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了,简直就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兽。
为首的冬梅正失声痛哭:“奴婢昨夜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公子,没敢离开半步,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一睁开眼睛就正躺在床上,本来还以为是哪位姐妹好心,忙赶到公子房中去替换,哪知公子竟然不见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我……”
从盆里挖出一团米饭送到嘴里,我向德王打了个招呼:“我没丢,我在这,你们没找厨房。”
德王霍地站起来,眨眼间已飘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两眼灼灼放光,说:“你……你怎么好了?”
向他做了个鬼脸,我说:“我好了你不高兴吗?”
德王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拉我坐了,上下打量一番,突然紧紧把我搂在怀里,用下巴在我发心不住厮磨,口里喃喃地说:“你回来了,你没走,你回来了。”两只胳膊越搂越紧,直如一个铁箍圈住我。
我推开他,又挖了一团饭填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我早就想来,可是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肚子一直咕咕叫,就先去了厨房。”
德王让下人们退下了,将我推开一些,又是仔细打量着,目光既热切又若有所思。
我抢先说:“昨天晚上族长来了,是他救了我。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族长不让我说,他害羞。”
“族长,你们狐狸……妖狐族的族长,他在哪?”
“飞走了,就算在,他也不会见你的。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他不太喜欢和凡人来往。”
德王一笑,说:“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个御医来看看,来人!”
我拉住他说:“别费事了,族长连死人都能救得活,那些御医根本没法比。他要是知道你怀疑他的医术,会很生气的。”
德王依然叫来了人,却是一个五十来岁、瘦瘦长长的中年人,进屋打了个千说:“王爷有何吩咐?”
德王看着我说:“这是新来的管家,原来的那个被我赶走了,你看看这个可还合你的意?”我忙着将米饭塞到嘴里,只略略看了一下,低眉顺眼的,看上去倒还不招人厌。
德王转向管家说:“去把牢里那几个御医放了,每人赏黄金一百两,好生安抚,就说本王行事有失分寸,让他们受惊了。再送些点心进来。”
那管家出去了,德王见我还在不停地吃着米饭,将怀中的盆端了过去,说:“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可饿坏你了。先少吃些,胃受不住!”
我伸手去抢,他却忽然将盆高高举过头顶,左躲右闪,就是不让我抓到。一急之下,我和身将他扑倒在椅子上,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腾不出手来抓米饭,便干脆将头伸到盆里大口大口地吃着。德王在下面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然后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全身无力,瘫在椅子上。
佣人一进门,便停下了,面带惊讶。我直起身,嘴里叼着一团米饭,又将目标转移到他手中的点心上。
***
各色点心如流水般送上来,摆了满满一书桌,我据案大嚼,德王只是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
一阵风卷残云后,我伸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说:“差不多了,再吃了午饭,就有八分饱了。”说完向后一倒,躺在椅子上,闭眼说:“等午饭时间到了,叫我一声。”
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时分,我跳起来,喊:“午饭呢?你怎么没叫我?”
德王把头向书桌一歪,又是满满一桌。
吃吃睡睡过了三天,这三天之中,德王闭门谢客,凡有往来事务,不是交待给管家,便是以“身体不适,容后再议”给打发了,每日只是陪着我,不离左右。
第四天,德王终于上朝去了,待他走后,我一个人抽了个空,摆脱佣人的跟班,百无聊赖地在园中独自乱逛。时近深冬,大地一片肃杀,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了白雾,在湖边挑了一块平滑的石头坐了,看着湖面上的白雪,心下心忧。
自洛阳一别后,与小白失去联系已经近半个月,问过德王,他总是用言语岔开了,轻描淡写地说不要我多管。问下人,一个个也都是守口如平,半点风声也不肯透露。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镖银可找回了?看来小白仍不知道我患病,不然他岂会毫无动静,想来应该是德王封锁了消息。
正思量间,几个人在身前站住了,抬头一看,为首的正是德妃,身后跟着几个侍妾打扮的女子。
见是我,德妃皱皱眉,转身要走。那几个侍妾却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一时间但闻叽叽喳喳之声不绝于耳,“姐姐,这就是王爷新近的男宠吧?听说王爷为了他连福管家都赶走了,还说要让宫里的御医给他陪葬,也不知道哪里好?”
“就是,你看他面黄肌瘦的,病怏子一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府里没饭给他吃呢?”
“哪有人头发白成这样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妖怪。”
德妃雍容一笑说:“这些男宠媚惑人的手段哪里是我们比得上的,只是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现在得意,总有他难过的一天。走吧,园中好好地景致都弄脏了,吩咐下去,等会儿叫人来把这里打扫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