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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有故意表现的嫌疑, 不过她能够看出来,这群孩子真心待他们家花涴好。
她不放心花涴独身在外头,可是若有一群靠谱的朋友陪伴花涴,如此贴心地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她会放心不少。
吃完这顿饭,花夫人改变了主意。
她并未多停留,从停在远处的马车上拿下几件衣服,又掏了几十两银子,一并交给花涴,让她生活得更滋润些。
花涴没推辞,直接收下了——她家又不是破落户,用不着装出一副懂事的样子,为了几十两银子推辞来推辞去。
大不了下次她多买些瞿凤郡的特产带回家。
花溪一直在等姐姐和他们一起回京城,眼见着他娘一样样把马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并没有要招呼姐姐一起离开的意思,他按捺不住了,“娘,不叫上姐姐一起回家吗?”
花夫人摇头,“再让你姐姐在瞿凤郡呆段时间吧,好不容易有了崇月阁的线索,她肯定不愿放手不管。她这个人,拗得很,燕归城和天山庵的事儿横在她心里多少年了,自打从山上下来,我就没见她笑过几次。”
视线放在无仙派大大的门匾上,花夫人欣慰一笑,“我能瞧出来,你姐姐在这儿过得很开心,咱们且让她再开心几日吧。”
花溪不悦嘟嘴,他抬头望着无仙派的牌匾,满脸不屑道:“劳什子无仙派,名不见经传,我从来没听说过。人家别的门派的山门要么设在深山中,神神秘秘的;要么设在闹市中,大隐隐于市;他们却将山门设在郊外,不知是图房价便宜还是怎么的,咱们来时找了许久才找到。”
花夫人给了自家儿子一个白眼,“什么态度,怎么说话呢?娘曾教导过你,不要看轻任何人,当朝李太傅亦是白手起家,可他如今却是朝廷重臣。这群孩子还太年轻,假以时日机遇临头,保不准他们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太傅。”
怕等会儿挨打,花溪收起脸上的不屑,最后试图劝花夫人改变主意,“娘,他们都是男人,男女授受不亲,您若真要留姐姐在瞿凤郡,做甚不让她回客栈?衙门里定会派人去客栈照顾她,您让姐姐留在这个什么什么派,就不怕她吃亏吗?”
花夫人素来开明,当初她能同意花涴到只有两个男人的深山中学艺,如今自然也能同意她扎根男人堆里。
男女之防在她这里什么都不算。
她玩笑道:“我倒怕他们吃亏。”拿起马车上最后一样东西,花夫人往无仙派里走,“衙门的人说到底是外人,倘使去照顾你姐姐,也仅是敷衍了事,不可能像朋友一般贴心。有这些人在你姐姐身边,我才放心。”
花溪无奈垂首,得了,他算是看透了,他娘被那群混小子灌了糊涂药,拎不清轻重缓急。
既然没法把姐姐带回家,他只得在回家之前把该叮嘱的话叮嘱完。
他找了一圈,发现无仙派似乎只有越千城最靠谱,其他人看着都像刚喝完酒,混混沌沌的,不清醒。
且越千城喜欢他姐姐,对她的事儿应该会更上心。
是以他找到越千城,摆出男子汉的架势,故作成熟的对他道:“你别看我姐姐整天积极上进,活像画本子里走出来的女侠,其实她心里有可多难过的事情。当年她在瞿凤郡下的燕归城受过创伤,多日不能入睡,爹和娘找了好些个郎中,才帮她驱走心魔。”
他郑重拜托越千城,“请你拿出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担当来,帮我照顾好姐姐,别让她再靠近除夜街,免得勾起她心里那段伤心回忆。”
越千城哑然失笑——说晚了,他已经带花涴从除夜街走了一个来回。
怕花溪忧心,他没提这件事,挺直脊背,端出花溪所说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担当”,越千城点头答应道:“好的,我记下了。”想了想,他回房取出霍嘉送给花涴的弹弓,交给花溪,“这个给你。”
他看出花涴不想要它,而花溪却想要。
果然,花溪的眼珠子霎时开始发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它!”
越千城挑唇微笑,气度恬淡温和,颇有几分长者风范,“吃饭的时候你看了它两眼,花涴收进房间时你又看了它一眼,我猜你也许喜欢它,所以拿来送你。”
花溪犹犹豫豫,想接下,又不敢接下,越千城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霍嘉会重新做一个给花涴,这个你就带回京城吧。”
花溪这才放下心中的拘束,双手接过弹弓,立刻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越千城在花溪看不到的地方暗暗挑眉——啧,别看他这个未来小舅子表面龇牙咧嘴难以亲近,其实内里幼稚得很,比顾一念还好哄,拿下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日头偏向西方,天地一点一点变暗,再有一个时辰,太阳会彻底沉入西山,届时天与地将会彻底被黑暗吞噬。
马车将要驶离无仙派之前,花涴靠在车窗边,温声对她娘道:“娘,代我向父亲问好,记得劝他早些退下来享福,别一门心思奉献朝廷。”想了想,又加重语气道:“还有,回去别找老门主兴师问罪,他根本不知道我受伤的事儿,也是我自己要求到瞿凤郡当值的,同他没关系。”
花夫人嗔怪她,“别人都巴不得在京城一辈子,就你往偏僻之地跑,到底图什么,啊?”
花涴偷偷看了眼站在夕阳下的越千城,没回答这个问题。
花夫人没察觉到自家女儿的异常,叹口气,又语重心长道:“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心里想着什么我都知道。崇月阁是你心里的坎儿,不把这个坎迈过去,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心。”轻抚头上的玉饰,她拿出三分严肃、三分庄重,正色道:“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甭管查不查得出崇月阁的底数,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回家,别逼我动用手段。”
伸出手,花夫人隔着窗子抚摸花涴的头发,“娘也希望你能把崇月阁连根拔起,还天下太平无忧,可娘不想你置自身于危险之中。”
花涴知道,这已是她娘作出的最大退让,要是搁在以前,她早把她绑回京城去了。
没再讨价还价,花涴乖乖点头道:“女儿知道了。”
花夫人又叮嘱花涴几句,让她按时吃东西,别累着饿着。
趁天色还未完全变暗,花夫人和花溪坐着马车离开,他们要先到瞿凤郡上的客栈住一夜,明天再赶回京城。
目送母亲和弟弟远去,花涴收敛好涌上心头的离愁,转身回无仙派。
夕阳无限好,那位衣衫飘逸的少年站在无仙派的朱色大门前等她,余晖照得他的睫毛金灿灿的,风掀起鬓角的头发,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花涴一时看呆了。
她原本不解喜欢为何物,也弄不懂世上为何有那么多的痴人,会为了“情爱”这种东西变得疯疯癫癫。
直至发觉到自己喜欢上了越千城,她在一夕之间,明白了所有过去不明白的事情。
喜欢,真是种折磨人的感情啊,它比害怕和忧伤更令人无所适从。
越千城迎至她身旁,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道:“你娘……和你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花涴抬手轻触鼻尖,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和母亲说了竹屋画像的事情,”她道:“母亲并未直接回答她可曾有什么风流债,估摸是不好意思,可我瞧着她的表情不对劲,像是在担忧什么。”
花夫人有一双巧手,她为花涴盘的发髻很好看,高高的发髻愈发显得花涴的脸又小又白。越千城想伸手捏一捏花涴的脸蛋儿,但……他怕花涴会把他的手捏骨折。
面露思索之色,他轻轻摩挲着下巴颏,“画画的是崇月阁的人,崇月阁没有好名声,不管他所画之人是你还是花夫人,都令人担忧。”
花涴表示认同。
想起母亲临走之前说的话,花涴抬起眼睛,迎着傍晚的余晖看向越千城,意味深长道:“母亲给了我一月期限,还有一个月,我便要回京城了。”
越千城的睫毛抖了两下,似有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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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涴想说些什么, “千城……”只喊出这个名字,便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
越千城走近她,“嗯?”
颀长的身形挡在她前面, 似一堵有温度的墙,花涴顿觉心慌意乱,她又开始抬手摸鼻子, “没、没什么, ”她磕巴道:“我想帮一念洗碗,那……先进去了。”
她匆忙抬起脚, 与越千城擦肩而过,正要走进门里, 越千城突然唤住她, “花涴。”
花涴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嗯?”
春风柔暖, 少年眯着眼睛, 朝她笑得人畜无害,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哗啦~”花涴听到了心脏融化的声音。
她便好比是一条在阳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流, 越千城是一阵风, 他从湖面掠过, 重重搅动着原本平静的水面, 使她由波澜不惊变得波涛起伏。
神思恍惚地回到越千城的房间, 花涴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 一头钻进被子里。
她晕晕乎乎地想,越千城为何要对她说这种话,他不觉得这种话很暧昧吗?
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 花涴大胆猜测——越千城可能也喜欢她!
她刚情窦初开,又不是久经情场的老手,是以她仅能察觉出自己喜欢上谁,却无法敏锐地察觉出谁喜欢她。
花涴觉得,她需要一个情感顾问。
可惜花涴从山上下来没多久,交到的朋友一只手便能数过来,他们还全都在无仙派。
她把无仙派中除越千城以外的人挨个点了一遍,认为只有小白最适合做她的情感顾问,毕竟他是无仙派里唯一一个有情感经历的人,顾一念打从娘胎里出来便单身,霍嘉也一样……
天色彻底归于黑暗,花涴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她轻手轻脚跑到小白的门前,确认过越千城不在房间里,才敲门进去。
两只手在背后搓啊搓啊,花涴犹犹豫豫问他,“那个,小、小白,如果一个人对你说‘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这是不是表示,他有一点点喜欢你啊?”
彼时小白正在房间里整理东西,他与生活作息全一团乱的霍嘉相反,有轻微洁癖。不过他的洁癖仅限于自己房间,其他地方再乱,他也不想收拾。“不见得,”他没深思花涴的问题,一边整理手边的东西,一边随口道:“也有可能是你欠他人情或是金钱,他为人小气吧啦,对着外人却时常装大方,怕你不还人情或是金钱,所以他才说出这种话,算是变相提醒你,别忘了他对你的好。”
当头一盆冷水,浇得花涴透心凉。
得嘞,她冷着脸转身——老老实实回去睡觉吧,多想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越千城喜欢她也罢,不喜欢也罢,这都无法更改她已经喜欢上他的事实。
只是——回到房间,花涴托着腮坐在窗户前,微微仰起脸,对着天上的皎月叹气——她希望越千城也喜欢她。
我放弃唾手可得的温柔,转身投入坚冰般冰冷的怀抱。我以为能捂化它,不曾想,最后却只能怀揣着冰冷走向死路。
孟繁汀。
十七岁以前,她用这个名字。
如汀。
十八岁之后,她以此名行走天下。
如汀曾是燕归城里最快乐的姑娘,爹娘唯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他们掏尽心血培养她,请人教她琴棋书画,还教她可以提升气质的轻功,他们甚至商议着,托关系送她入宫,让她做个享福的娘娘。
她没进皇宫,却进了世人最不齿的青楼。
她没成为娘娘,却成为了风尘女子。
那年时局不好,生意场上变数颇多,父亲囤货出错,半生的积蓄几乎赔光。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不知何因而起的火烧毁了他们的家宅,也将父亲剩下的全部积蓄一并烧光。
曾经在燕归城里呼风唤雨的孟家,一夜之间从云头跌进尘土中,任谁都可以上前踩一脚。
不知谁先传的谣言,说孟家今年时运不济,谁与他们家有交集,必将深受其害,来日会和孟家有同样下场。
父亲去找昔日合作的朋友帮忙,请他们看在昔日交情的份儿上,帮助他们度过眼下的难关。
最开始还有人愿意出手帮助他们,可不知是何原因,帮助他们的那些人家里也开始跟着失火,几乎无一幸免。
生意场上哪来真朋友,都是金钱往来罢了,随着谣言越传越凶,末了再无人肯施舍他们银钱,亦无人再敢收留他们。
朋友倒也罢了,说一千道一万,没有血缘关系,旁人凭什么帮你。可就连许多姓孟的同家也听信传言,忙着与他们家撇清关系,生怕沾染上他家的霉运。
父亲还有钱那会儿可没少帮助他们,出钱出力,他们也时常上门沾好处。谁想到,轮到他们家需要帮助了,这些人却逃得比兔子还快。
多年付出,最后却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人性本恶这句话当真无错。
许是打击太大,一场春雨过后,父亲母亲双双病倒。
全家都住在破庙里,又没有买药的钱,生存的担子全都压到了如汀身上。
她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咽下所有苦,她瞒着父亲母亲,去求那些与她有着亲戚关系的人。
她跑了许多人家,遭受的白眼不尽其数,那些曾对她谄媚微笑的人好像都被狗掏了良心,不愿施以任何援手。有的人见敲门的是她,干脆连门都不开,装作家中无人;有的人笑话她;有的人试图揩她的油。
那几日,她看遍了世间的丑陋,一颗心被伤得千疮百孔。
她仅是想求些抓药的钱罢了,并不多,比起父亲曾借给他们的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如汀一一忍下,没对父亲和母亲吐露任何一个字,她总是说很好,说有人准备还之前欠下的旧账了,她宽慰尚在病中的父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如汀抱着失去的尊严,哭得喘不过气,眼泪如天上的滂沱大雨,浇灭了对未来的向往。
陪伴她在这困境中苦苦求生的,是重山和他所写的书,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光明,也是她仅剩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