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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尘听了此话,并未反省,只反问道:你要阻止我吗?
柳惊风摇头。若他有心阻止,方才谢无尘向手下吩咐的时候他就该插话了,但他没有这么做。
虽然这并不是因为他认同谢无尘的做法。
柳惊风笑了笑,叹道:你想做什么,我总会顺着你的。谁让我喜欢你呢?
这种话谢无尘早听了八百万遍,也不往心里去,只淡淡道:是么?那就多谢了。
=====
半个月后,延州军营。
一名探子匆匆跑进将军帐,向谢无疾禀报道:将军,江宁军今晨也拔营了。
谢无疾正在看军中的粮草剩余,闻言放下账本:哦?江宁军也走了?
他略略思索片刻,觉得谢无尘未必会甘心就这么离开,于是吩咐道:派几个人去跟着,看江宁军是否直接打道回府。
探子领了命令,即刻出去了。
谢无疾将摆在桌角的一张纸扯过来。这张纸上记着的是参与勤王的所有势力。他提起笔,划去江宁军如今在这份单子上尚未被划去的,就只剩下原就地处中原的几路军队了。而这些中原的军队恐怕也不会再留多久。
天气已开始逐渐转暖,春耕的季节很快就要到了,再不回去就要错过最重要的农活。没有军队会再愿意在继续无谓地消耗下去。
至于延州军错过春耕?谢无疾有蜀人的资助,是以赌得起这一年。
不片刻,谢无疾出了军帐,朝蜀军的军营走去。
那日京城被江陵军攻破,谢无疾略有失态,甚至将朱瑙拒之帐外不见。然则过了一两日后,谢无疾即恢复如常,而朱瑙也未再提过那日之事,两人两军又恢复从前交往。
谢无疾来到蜀军营中,只见营中士卒十分忙碌,进进出出地搬运着东西,俨然正在收拾行囊,做撤军前的准备。
士卒们见了谢无疾,纷纷向他行李:谢将军。
谢无疾亦向众人点头示意,随口问道:收拾得如何了?
士卒道:回谢将军,今日即可全收拾完了,明日可拔营。
谢无疾颔首,不再与士卒多话,朝着将军账走去。
他来到朱瑙帐外,由人通报了一声,便顺利进入营帐中。朱瑙已在帐中等着他了。
谢无疾在朱瑙对面坐下,道:方才探子送来消息,江宁军今日拔营了。京兆军已收拾好行囊,明日后也该走了。
唔,朱瑙盘算了一下,道:那就只剩下中原的几路军队还没走了。
谢无疾点头。他又道:明日若不下雨,我们便明日动身?
好。朱瑙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明日也准备拔营,不过不是要撤军,而是要佯撤最近谢无疾明显察觉到,各路军队愈发频繁地派人来他军营附近观察他们的行踪、打探他们的消息。也不知是否因那黄东玄偷袭京城的事给各路诸侯警了个醒。黄东玄虽已走了,他们对谢无疾的提防却日益增加。
既然如此,谢无疾也意识到,剩下的几路军队迟迟不撤很可能是在提防他。于是他就索性率先撤走,等过一阵再杀个回马枪。所谓兵不厌诈,就是如此了。
过了片刻,谢无疾道:朱府尹,多谢你。
这一路来,朱瑙虽给他泼过几次冷水,但却也一直在帮他。他的计划朱瑙从未反对过,反而一直支持,还带着蜀军陪他一起。不管蜀军留下是否别有所图,但谢无疾其实也很希望能朱瑙留在他的身边许多事情他亦知道他一人是办不成或极难办成的,有朱瑙相助,可令他事半功倍。而且如果没有蜀军的资助,他也不可能如此没有后顾之忧地等待时机。
朱瑙笑道:不用谢。本来也挺有意思的。
谢无疾:
这可是事关朝廷社稷的天下大事,朱瑙竟然用一句挺有意思的来形容,也真是让人无语。
谢无疾又道:朱府尹至今仍不看好我的计划?
朱瑙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很无情:那当然,不看好啊。
谢无疾:
他嘴角抽了抽,并不生气,只是好奇:既如此,你又为何如此帮我呢?
朱瑙瞅了他一眼,笑吟吟道:因为我喜欢谢将军啊。
谢无疾正要举杯喝水,闻言手在空中略顿了片刻。
他知道朱瑙这句喜欢是什么意思。朱瑙的身边一向缺少能征善战的将才,是以才会一心与他结盟。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所缺少的,似乎朱瑙都有。而他做不好的事,似乎都是朱瑙所长。
他亦喜欢朱瑙。倘若他身边有朱瑙这样的帮手,无论是他的手下也好,盟友也好,朋友也好乃至于地位在他之上,他亦不大在乎。或许有人不信,他所追求的并非权势地位,而是志向。但他的确在争夺权势与地位,甚至为此牺牲了许多因为只有拥有了足够的权势和地位,他方有可能完成自己的志向。
只可惜
他希望能与朱瑙这样共同平定天下,却至今不知,朱瑙是否与他志同道合。
谢无疾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总之,多谢你。
朱瑙隔着桌子与谢无疾相望。他目光温和,神情带笑。似是洞察了谢无疾的心思一般,弯弯的眼里波光潋潋。
他微笑道:谢将军我先前说过,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不管我看好或者不好看有一天你会明白。或者,我认赔。总之这局我很愿意陪你赌。
第159章 强攻!
京城。
清早, 燕氏推开房门,只闻得街上传来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然而她早已习惯这股味道,只皱了皱鼻子, 就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
门外的石板路和墙面上随处可见一滩滩锈红的斑驳, 颜色深浅不一。这些都是人的血迹, 之所以颜色有深浅,因为有些是一年多前留下的, 有些则是半个月前留下的。
一年多前,郭金里、厉崔所率的叛军刚刚攻入京城,就对京中进行了一番洗劫。反抗的百姓全都遭到杀害, 尸伏遍地、血流百里。算上仓皇出逃的难民, 京中几乎十室九空。
而半个月前, 黄东玄所率江陵军趁夜攻入京城, 闯进皇城,致使京中大乱。京中的老百姓们还以为在外围了一个多月的勤王军终于要有所作为了,于是纷纷揭竿而起, 打算来个里应外合,反抗叛军的压迫。当时叛军也以为形势不妙,京中颇动乱了一阵, 只可惜几日后叛军发现勤王军仍无入京的打算,甚至开始纷纷撤退。于是叛军立刻开始镇压百姓, 又对百姓进行了新一轮屠杀和洗劫。
如今京中已很难见到不是士卒的成年男子了。
燕氏来到井边,打了小半桶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桶从井里提出来。她在井边歇了好一会儿, 提起水桶往回走。
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今年跟去年比起来,她人窄了近一半儿的尺寸。有时候瞧着自己的胳膊, 她都没想到原来自个儿的骨架这样纤细,跟树梢上的枝丫无甚区别。
饿瘦了,力气自然也就没了。就提这么小半桶水,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歇一会儿再接着走。不过这也并非全然的坏事,瘦了以后衣服省出许多布料来,她把自己的旧衣服裁剪裁剪,还能给小儿子做件新衣裳,也算是省钱了。
燕氏还没走到家,忽然有邻人匆匆忙忙向她跑来,叫道:燕娘子,有人在西巷的水沟里找到了你家相公的尸首,你快去瞧瞧。
燕氏愣了一愣。
半月前,叛军以江陵军进城后可能会在城中安插眼线为理由,对民间又展开一轮屠杀抓捕时,燕氏的相公正好有事不在家,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燕氏想过他可能是被杀了,也可能是自己逃走了。如今看来是前者。
于是她忙放下水桶,跟着给她报信的邻人往西巷跑去。
第150章
进了西巷,尸臭味愈发浓重,水沟里果然伏着几具尸体。由于已过去了好多天,尸体大都腐烂发黑,早已看不出原本相貌,可燕氏仍然一眼认出了自家相公尸身上穿着的是她相公那日出门时穿的衣裳。
邻人拍拍燕氏的肩膀:节哀。你替他把尸收了吧。
燕氏想了想,道:我捡不动。明日找几个人来帮忙。她如今连桶水都提不动,自然没法扛具尸体回去。
邻人道:好。那就明日再说吧。
于是燕氏又掉头回去。
看见了丈夫的尸首,她心里倒也没什么感觉。或许是这两年死人见得多了,已经习惯了;或许她已经猜到丈夫难逃一劫,所以有所准备;又或许是去年她的长子被叛军杀害、女儿被叛军抢走后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所以已经没什么值得伤心的事。
这会儿她的脑子里只有昨天刨到的一点能吃的草根,至于丈夫死了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
燕氏提着水回到家里,煮开水,把昨天刨到的几块草根丢进水里。
她正在灶间忙碌,忽听身后传来叫声:娘。
她回头一看,是自己八岁的幼子阿生过来了。如今她身边就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孩子了。
阿生道:娘,我听外面人说,勤王军已经撤走了,皇上已经被杀了?叛军要做皇帝了吗?城中已有皇帝驾崩的传言,不过一年多来这样的传闻不是头一回出现,百姓也不知真假。
燕氏却脸色大变:你出门了?!我不告诉过你不准出门吗?
打从京城被叛军占据后,燕氏就把自己唯一幸存的孩子藏在家里不准他出门,以免这个孩子也惨遭毒手。
阿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饿得受不了,想出去找点吃的。
燕氏生气地瞪着他,小孩子也瘦得皮包骨头,她骂不出什么来。
阿生又道:娘,外面的人说,勤王军已经撤走了,天神将军要做皇帝了,以后不会有人来管我们了。
燕氏皱了皱眉头,严厉道: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勤王军怎么可能不管我们?他们一定会打进来的!
阿生道:可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燕氏愈发抬高嗓门:他们胡说!不是说勤王军有好几万人吗?怎么可能就撤了?这里可是京城!京城!
阿生愣了一愣,却也意外地执拗:可外面的人说,如果勤王军愿意剿匪,早就进来把匪军打跑了。现在已经要开春了,所以他们都回去种田了
燕氏肚子里一股无名之火噌噌往上冒。有冲动端起面前正煮着草根的锅子狠狠砸到地上。幸好她现在没力气把锅子端起来,加上锅里那点草根实在得来不易,于是她把那冲动压回去了。
如果真的没有人会来勤王剿匪了,如果京城从此就这样了,那她费这力气刨来这些草根又为的什么呢?不如带着幼子一起投井,也从此轻松了。
燕氏把煮熟的草根捞出来,自己嚼了一块,又把剩下的端给幼子。
会来的。她眼神茫然,喃喃道,外面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进来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可是,真的还会有人来救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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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
郭金里、厉崔与几名他们的得力手下坐在宫中,正在议事。
厉崔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带一批人马回太原府去吧,这里的烂摊子丢下别管了,咱们收拾不了。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愁眉不展。
那日江陵军攻入皇城,郭金里失手杀了小皇帝,虽然事后勤王军没再有后续行动,甚至各府军队开始一一撤离中原,但黄东玄这一出人意料的举措还是给郭金里和厉崔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在此之前,他们其实压根没打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仗。或许江陵军偷袭的那一晚也不能算正经的仗,但却足以让他们认识到,他们空有几万大军,实际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说实话,就算没有江陵军的偷袭,他们也已经意识到他们自己出了一些问题,只不过之前还能自欺欺人,可江陵军的出现帮他们发现了他们的问题究竟有多严重。
需知郭金里不过一个役工出身,字都不认得几个,若不是运气好,还在矿山里做苦役。他哪里懂得带兵治国?而厉崔虽然有治军的经验,但在组建叛军前,他也只带过千把人而已。而叛军急速扩张,短短数月就膨胀到三万多人,以他的能力,又如何管得住呢?
这一年多来,早已发生了各种层出不穷的难题。
一是他们手下自成派别,而且派系林立,有些势力发展到了他们都管不住的地步;二是随着京中物资的减少,士卒开始逐渐躁动不安。而他们当初进京的时候只想着纵情享乐,没有长远打算,于是军中既无法度,也无军令。这导致了士卒们根本不忠心,也毫无战斗力可言。
他们发现军中士卒调遣不动,于是又想从民间抓人服役,却发现因为他们长期放纵手下抢掠,京中的老百姓都快被杀完了,连服役的人都抓不出来了。
也亏得勤王军互相猜忌,不敢对他们用兵。要不然有任何一支军队打过来,他们都没有能守住京城的信心。现在小皇帝又已死了,他们连要挟的筹码都没有了,怎么想前景都是一片昏暗。
众人拿不下意见,将目光投向郭金里,等他的决断。
一众叛军的军官们都已开始心生忧愁,谁料郭金里的想法跟他们截然不同。皇城太繁华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后宫里还美人如云,郭金里一点都没有离开这里回太原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