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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过了没多久,也不知朱瑙得了什么启发,忽然让人去调查费岑在京兆府的政绩,看他任职的这几年中是否有过什么大动作。调查下来的结果是:费岑这几年并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政绩。他不算是个很坏的官员,但也的确无功无过。这未必能说明他的能力大小,只能说明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局中怎么做是最明哲保身的。
朱瑙并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伸出脚踩住一块木板。惊蛰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去。这间屋子的地面是用木板铺设的,屋内其他的木板都已暗沉发白,布满纹路,唯有朱瑙脚下踩的木板明显是新换的,光泽与其他木板都不一样。可也不知是新木匠的手艺不太好或是其他什么缘故,新木板的边缘有些稍稍翘起,与其他木板之间并不是那么契合。
朱瑙轻声道:这就是费岑啊。
惊蛰眨眨眼,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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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尤乾遵守他自己的诺言,将蜀商要与京兆府商谈的所有条件都写了下来,并且亲自送了一份到金闵的手里。
尤乾把东西交给金闵,拍着胸脯道:金副尉,你瞧,我们蜀商一向守信,说好给你的,我一定拿给你。
金闵攥着他送来的几页纸,好气又好笑:是,尤兄果然守信。我正准备出门去官府赴约,你可终于给我送来了。原本我若有什么想法还能与你谈谈,眼下怕是连看也来不及看了。
今日是他们约定好一起去官府与费岑商谈的日子,尤乾说好在去官府之前给他,还真等到最后一刻才给他送来。估计也是防着他对这份条件有什么意见,索性不给他时间提。一会儿到了官府,为了双方的协作,就算金闵心中不满也只能先压下去。
尤乾笑呵呵地也不辩解,只道:时间差不多了,金副尉,我们一起出发吧?
金闵道:尤兄且稍等片刻,我还得换身衣服。要不你先行一步,到官府门口等我。
尤乾道:也好,那我先去了。金副尉,你可快一些,莫要迟了。
金闵支走了尤乾,随手披上一件外袍,就算换好衣服了。然后他赶紧把尤乾送来的东西交给谢无疾看。
谢无疾接过金闵递来的纸张,匆匆扫了一眼,便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金闵道:将军,你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进官府前我与尤乾争论,应该还来得及。
谢无疾未语,不再囫囵扫视,反倒认真一条条看了起来。
蜀商先前与京兆府协商的内容他有所耳闻,而这张纸上所书和他之前听说的内容有所改动,变得更加细致,也更加详实了。一条条,一桩桩,思路清晰,有的放矢。便他不了解关中的情形,看了这份东西,也了解了甚多。而且上面的大多内容是他从未想到的,可说只要将这几张纸看完,胜过他读万卷书。
金闵站在一旁,倒是有些心急。时间已经不多,他再不出发就该迟到了。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提醒道:将军
谢无疾亦知时间无多,将纸收起,道:今日我随你一起去。
什么?金闵不由吃了一惊,这这会否
谢无疾一旦暴露在京兆府官员和蜀商们的面前,他以后恐怕就无法在城中自由行动了。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万一他们这些使者出了什么问题也还罢了,可谢无疾要是出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谢无疾淡淡道:无妨,他们不知我身份,也奈何不得我。
既然谢无疾都这么说了,金闵也没办法,只得点了人,匆匆出门向官府去了。
前往官府的路上,众人经过了一间茶馆。
谢无疾的脚步停顿,他身旁的士卒们有所察觉,亦停下脚步看着他。
谢无疾略一犹豫,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于是众人不等他,继续往官府的方向走。谢无疾则转身向茶馆走去。
茶馆里人头攒动,谢无疾并未进去,只站在门口,目光在堂中梭巡。梭巡了数个来回,都未能见到他想找的人。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无言地转身,朝着尚未走远的金闵等人追了过去。
第120章 正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很快,金闵就带人来到了官府门口。比他先一步出发的尤乾等人已在官府门口等着他了。
第119章
两队人马汇合,尤乾打量了一下金闵带来的人,目光又被谢无疾吸引了过去。他第一次去找金闵商议联手之事的时候就见过谢无疾,这一次再看到,仍是赞叹。他忍不住道:金副尉,你这位手下长得可实在是俊俏。
他这么一说,蜀商们的视线全都落到谢无疾的身上,对着谢无疾小声议论起来。别说在都是邋遢士卒的军队里了,凭谢无疾这长相,就算放到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里都是顶稀罕的。
金闵看到谢无疾受人注视,顿时非常紧张,生怕这会给谢无疾招惹什么麻烦。谢无疾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大大方方地随人去说。
毕竟这些蜀商敢对着他评头论足,恰恰说明他们不知道、也没有怀疑他的身份。要不然就算借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未必敢当面议论。
金闵赶紧扯开话题:尤兄,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赶紧进去吧,别让官员们久等。
他这么说,尤乾也就不插科打诨了,比了个请的手势:也是。金副尉先请吧。
既然是同盟了,金闵也得跟他客气一下:尤兄先请。
两人各自客套了一番,就跟着官吏一起进去了。
等人全都进入官府,围在附近看热闹的百姓也就都散开了。
如果这时候谢无疾回一下头,他会看见人群散去后,他这几日一直在找寻的贾一珍和程十八就站在街边看着他。只可惜他所有心思都放在观察他身边的蜀商上,头别说回了,连转也没转一下。
朱瑙站在官府大门外,看着谢无疾逐渐远去的背影,饶有兴致道:吴悔无悔呵呵。
程惊蛰表情复杂:那个人不会真的就是谢无疾吧?
朱瑙道:很有可能。
在官府门口站得久了,守门的官兵注意到了他们,神色警惕地盯着他们看,似乎准备过来盘查他们的身份。于是朱瑙也就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他跟谢无疾不一样,他还想城里逍遥自在几日,所以没有亲自进官府去谈判的打算。该交代的东西他已经全交代给尤乾了,他相信以尤乾的能力能办好。
惊蛰快步跟上朱瑙,为这个猜测感到兴奋:公子,那人要真的是谢无疾,这可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我们偷偷把他绑了,他的三万大军不就群龙无首了吗?
朱瑙唔了一声,问道:然后呢?
惊蛰一愣。然后?然后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擒住谢无疾,那三万大军势必会陷入混乱,甚至四分五裂。到那时候,他们不就有机会侵吞兼并这支训练有素的大军了吗?先前朱瑙派卫玥去取剑州,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段。而这样有战争经验的军队正是他们现在所缺乏的啊!
可再稍想得深入些,他发现此计并没有那么容易。他们能拿下剑州,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治理剑州的能力。可他们眼下并没有治理大军的能力。要不然他们去摘别人的桃子做什么?蜀中又不是招不到三万人马。
所以就算真将谢家军的水搅浑了,也只是损人不利己罢了。
可一想到那年轻人有可能就是大名鼎鼎的谢无疾,他们什么都不做,惊蛰总觉得不甘心。他想道:那我们要是抓了他,至少也能跟那三万大军谈谈条件罢?
现在他们和谢家军合作,一起瓜分关中,其实并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做法。而是因为谢家军的威胁在侧,他们不得不作出妥协罢了。要是他们能独吞关中,当然是独吞最好。
朱瑙笑了笑,道:迫人低头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计。即便这次得手,日后早晚要被他们报复的。
惊蛰见朱瑙无这意向,也就不再说了。他本来就只是随便想想说说罢了,那人究竟是不是谢无疾本人,也是没准的事。
却听朱瑙又道:更何况
惊蛰忙扭头看他,听他要说什么。
朱瑙嘴角噙笑,目光远眺:更何况比起三万大军,我更想要的,是谢无疾这个人。
惊蛰怔住。
正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这话说的本是指人才的稀罕程度。可这话若放在谢无疾的身上或许收服此人,要比收服他那三万大军还更难得多吧
另一边,尤乾、金闵等人已进入官府大堂,和官员们开始了协商。
官员们发现金闵这回多带了一个俊俏的生面孔来,也都忍不住也都多看了几眼,不过也就看看,并未多想。
这事情已经拖了很久了,双方另外增派人手来帮忙也不奇怪。何况打死他们也不敢想象朱瑙和谢无疾竟然会有魄力离开他们的老巢,亲自深入到龙潭虎穴来。
而京兆尹费岑,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有谢无疾这个新人在。因为这会儿他已经气得根本没心思管这些了。
这两月来,金闵也好,尤乾也好,他们都与费岑见过很多次,也都谈过很多次了。但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费岑的脸色像今天这样难看过。这也难怪,换了谁坐在费岑的位置上,怕是谁都笑不出来。
要知道不管是成都府还是谢家军,哪个都让费岑头疼不已。他本来以为两方都到关中来找他谈条件已经是最坏的事了,没想到还真能有更坏的!那就是这两边居然联起手来了!
蜀商负责利诱,谢家军负责威逼,短短几天时间,他们已经把关中的地方势力给笼络得服服帖帖。而费岑,虽说他贵为京兆尹,可要是没有地方势力的支持,他也就是个光杆司令,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稳,遑论其他。再加上谢家军的武力威胁,此时京兆府已是内忧外患,他再没有多少话语权和手段可使了。
费岑笑不出来,尤乾却笑得很欢快。他把他们新做好的方案呈交给各位官员,然后逐条提出。每提出一条,他就停下问问费岑的意见:费府尹觉得这件事可行否?
费岑铁青着脸,连话都不想说。
尤乾也不管他,又转向其他参与会议的掌书记、要籍、孔目等官员,问道:诸公觉得此事可行否?
与会的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费岑。
有人率先点起头来:此事若能成,必可促进关中工商繁茂,利于民生。依我看,可行。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这不失为双赢之计,我也觉得可行。
没错,没错。
这些官员代表了本地的各方势力,他们早得到了授意,也与尤乾串通好了,自然会帮着尤乾说话。而费岑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板着脸沉默。
尤乾就这样一条一条往下说。
朱瑙的眼光非常毒辣,他在关中待了没多久,就找出了关中许多可开发但还尚未开发的商机。被他更改过的计划简直涉及方方面面。为了进驻关中时少受点阻力,他尽量不与原本的势力争利,而都选择了分利让利。因此他也得到了大量地方势力的支持。
在地方势力的支持下,这一次的协商进展得异常顺利。哪怕费岑一言不发,其余官员也都毫无争议地通过了许多条款。不过由于朱瑙想要涉及的方面太多了,也并不是每一条都得到了地方势力的认可,也有一些条款存在争议。
当尤乾与京兆府官员们商议的时候,谢无疾坐在人群中,一面认真听尤乾说的话,一面默默观察尤乾这个人。
今日他之所以亲自跟过来,并不是想在协商时给蜀商下什么绊子。而是因为蜀商的这份计划令他大开眼界,他有心学习。
尤乾毕竟经商多年,他的口才是非常出众的。而且他能被朱瑙看中,担任这样重要的职务,说明他自己的能力也不容小觑。无论是随机应变的速度还是思维的敏捷,他都胜过绝大多数人。
无论官员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条理非常清楚。而且明明是他们自己想谋利,他还总有办法说的对方能获得多少好处似的。官员们立场稍不坚定些,就很容易踩进他挖的坑里,常常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刚才谢无疾只看尤乾送来的方案,就已觉得这方案极为厉害。再听尤乾一条一条补充分析,更是听得大有感悟和收获,只惋惜此刻不便拿笔记下来。
花了许多时间,尤乾终于将他们新定好的方案都提完了,其中的大多数条款都顺利与京兆府官员达成一致,很快就可施行。也有一小部分争论不下,只能暂时搁置,另择时日继续商谈。
蜀商谈完之后,就轮到谢家军了。
谢家军没有蜀商那么复杂的要求,他们的条件很简单:春耕之前,谢无疾要带一万两千人进入秦川屯兵。京兆府需拨出至少三万亩地给他。当然,荒地他们可以自己带人开垦。如果驻军条件恶劣,有盗匪流寇和叛军,他们也可以顺便收拾。由于生活用度和粮草军饷他们已跟蜀商达成协定,这些也都不需要京兆府出资了。
这样的条件比起他们刚开始来时提的条件,其实温和了很多。主要是粮饷上不再需要京兆府给予帮助,还保证了军队不会征收民财,这会让民间的阻力减少很多。
至于那些三万亩地,对于京兆府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眼下关中那么乱,费岑只要把被盗匪流寇和叛军占领的地方划给谢无疾,反正这些地方的税本来就收不上来多少,划出去对京兆府没太大实质性的损失。至于个人权势的折损和可能带来的后患,那就不是费岑说了算的了。
费岑终于开口:可是瘟疫的事
金闵冷冷道:我们军中根本没有瘟疫!
尤乾忙笑道:费府尹,瘟疫一说纯粹是谣言。百姓们定是受人挑拨,误信了谣言。这也不要紧,此事不要大张旗鼓地办就行。等到谢将军带兵进驻,收拾了盗匪流寇,稳定了治安,谣言就会不攻自破的。
费岑又不说话了。
他其实还挺希望谢无疾军中真遭遇了瘟疫之祸的。这样一来,双方交战,他还有些胜的可能。但看现在这情形,瘟疫或许真的只是无稽之谈了。更重要的是,谢家军跟蜀商这一勾搭,粮草也用不愁了。那还打什么打?他半分胜算也无,用根绳子把自己勒死还快一点。
于是乎,金闵提出的几项条件也很快被通过。官员们一合计,就把划给谢无疾的驻军地也给定下了。
不管对尤乾来说,还是对金闵来说,这都是他们谈的最顺利的一次。只花了几个时辰,他们就跟京兆府把大致的事情都确定了,只剩下一些细节还要商榷。
此时天色已晚,于是众人约定明后日继续协商,便出府去了。
金闵带着人回到住处,天色都已黑了。他命人赶紧去准备晚膳,自己则和谢无疾进入房中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