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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深怕她摔着,伸手扶了一下,忙问:“怎么了?”
以往他每每来精神病院探望,祝娟要么就是完全不搭理他,要么就是把他当成儿子或者丈夫,说一些自我感动的话,反应这么大,好像还是头一次。
“我、我认得你,你是宁深……!”祝娟死死地抓住宁深的胳膊,哀求他道,“你让我见见珺言好不好,你跟他说我想见他!他是我儿子,肯定会来见我的!他肯定会来的……”
“……您先坐。”宁深皱起眉,试图把祝娟的手掰开,但她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劲,抓得极紧。宁深怕强行掰开会弄伤她,也只得作罢,让她继续抓着。
祝娟之前一直都是认不得他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又能认出他了。宁深心里有些担忧,总觉得这事很难轻易了结。
“珺言他很乖很乖的……他说、他说等他赚到钱了就要带我离开芙城去周游世界,他说他要让我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妈妈……”祝娟哽咽着,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不来见我了,他去哪里了?”
“宁深,你肯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他跟你那么要好,你肯定知道!”
祝娟一边抓着宁深哭,一边反反复复地说着要见夏珺言的话。等在门外的护工被她的哭声惊动,连忙进来看是什么情况:“哎呀怎么回事,刚才都还好好的呢!”
宁深道:“她要见她儿子。”
护工不知内情,见祝娟哭得涕泗横流,忙去给她拿纸擦眼泪,嘴上不禁替祝娟打抱不平:“唉,祝姐整天孤零零地在这种地方待着,肯定很想儿子。怎么她儿子就这样把她丢在这里管也不管,多可怜哪……”
可怜么?
宁深望着面前泪流满脸的女人,眼底的温度却是渐渐消散了。
她打骂夏珺言、拿开水泼他精神虐待他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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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讲一点夏珺言小时候的事。
芙江彼岸(二)
“他不会来见你的。”
祝娟的哭声因为这句话忽然止住了。
宁深看见她脸上露出怔然的神色,竟觉得有几分痛快。他之所以每个月都来精神病院看望祝娟,是因为还敬她是自己的长辈,并不代表他已经原谅祝娟对夏珺言做出的那些事情。
“还有……”宁深偏过脸看了一眼护工,“你的工资一直都是祝阿姨的儿子在付,以后请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护工被他这句话说得面露赤色。
祝娟发着愣,手上自然也松了劲,宁深趁此时扯开了她的手,准备离开。然而才刚一转身,就又被祝娟伸手抓住了肩膀。
“是你……是你把我的儿子抢走的!”她咬着牙,恨恨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思多脏,你趁珺言睡着的时候亲他我都看到了!死同性恋!你带坏我儿子!”
祝娟一边嚷着,一边将五指攥成了拳一下下地使劲砸着宁深的后背。护工见状,连忙按了铃喊护士过来,然后又帮着把祝娟拉住:“祝姐!祝姐!你先冷静点!”
宁深连着挨了好几下,眉心越蹙越紧,于是又转回来,准确地捉住了祝娟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拉回床边坐着,双手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宁深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想制住一个撒泼的瘦弱女人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祝娟被他按坐着,怎么挣都动弹不得。
“是啊,我是喜欢他,所以才要把他从你身边带走。”宁深微微垂首,看向她的眼神有点冷,“要不是还有我管他,现在他已经被你害死了!”
宁深平常待人总是温柔和善,很少会露出这副狠厉的模样来,不仅祝娟吓呆了,就连护工也被吓着了,生怕他对祝娟动手,连忙好声劝着:“小宁啊,你先松手、松手啊。你也知道祝姐她控制不止自己的,你别跟她来气……”只是因为刚才宁深和祝娟的那番对话,她看向宁深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嫌恶。
“我当然不会对她怎么样。”宁深淡淡道,“毕竟她是病人。”
正好护士们已经赶到,宁深便放开了祝娟,转身出去了。
本来他今天过来,是想像往常一样陪祝娟待一会儿、聊聊天再走的,结果搞成这样,宁深自己也很心烦。如果祝娟能一直是那副安静的样子,他还能暂时忘掉从前的事情,可祝娟偏偏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又开始撒起泼发起癫来,宁深立刻便回忆起了她过去那副狠毒丑恶的嘴脸,心里只会觉得恶心。
宁深坐上返程的公交,把车窗打开了一点透气,望着窗外秀美的近郊风光想要静一静心,可过往的一幕幕还是难以抑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还是他们读小学时的事。
那会儿两人的家都在芙江彼岸的旧城区那里,住在同一个小区的不同楼栋,因为他们正好同班,又住得很近,所以渐渐地开始一起上下学,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小学一年级时,夏珺言的父亲还没有出走,母亲祝娟只是个疑心病有些重、容易发火的女人,远不到疯癫的地步。宁深起初有点害怕她,不敢去夏珺言家里玩,但后来夏爸爸给夏珺言买了新积木,正好是宁深一直想要的,所以最后还是去了。
夏珺言家住一楼,房间的阳台后面违章扩建了一处小小的院子,里面种着漂亮的花草,还摆着石桌石椅。第一次去夏珺言家里的时候,宁深就被他拉着进了小院子里一起玩积木,后来这里也成了两个人的小基地,他们经常会在这里分享彼此的新玩具。
夏爸爸工作很忙,不过偶尔有空的时候也会来小院子里陪他们一起玩一会儿,祝娟会给他们切水果吃,有时还会留宁深在家里一起吃饭,听他们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即便是如今回想起来,那也是一段堪称美好的童年记忆。
然而这样平静安稳的岁月并未能持续很久,不知从何时起,夏珺言的父母开始频繁地吵架,有时甚至会动手。夏珺言害怕极了,脸上再也不见从前灿烂的笑容。他们的小基地也转移了,宁深担心夏珺言在父母吵架时被波及受伤,所以就时常带他到自己家里避难。
宁浅活泼外向,经常在外面跟别的小孩子玩闹,常常不在家里,也正好给了宁深和夏珺言独处的空间。夏珺言时常会抱着宁深塞给他的小熊玩偶坐在床边吸着鼻子抽泣,说一些他家里的事。
宁深还记得那时夏珺言说,他妈妈总是会对他讲一些“妈妈只有你了”、“千万不要离开妈妈背叛妈妈”之类的话,让他觉得很不安。可宁深也只是个比夏珺言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子,即便听他说了这些,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帮他,只能在夏珺言哭的时候笨拙地哄他,给他擦眼泪。
六岁时的夏珺言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子,很会撒娇。宁深其实只比他大几个月,但他却会在难过的时候一边哭着一边奶声奶气地喊“宁深哥哥抱抱”。他那么的可爱,却受了那么多的伤。
夏珺言对宁深的依赖,让他更有种当哥哥的感觉。比起整天在外面撒野惹事上树掏鸟窝下地捉蚯蚓的倒霉双生弟弟,宁深当然更喜欢夏珺言这样纯真可爱又有点脆弱的小孩子。也大概是从那时起,宁深开始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照顾好夏珺言,好好地保护他。
可只要夏珺言还住在那个家里,有些事情就是避无可避的,宁深就是想保护也保护不了。
大概是在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燥热的七月里,夏珺言的父亲从家里离开了,从此不知所踪,祝娟本就敏感的神经终于彻底绷断,开始把失去丈夫的不甘和痛苦全部发泄在儿子的身上。最初只是骂,后来又成了打,夏珺言哭得越厉害便打得越凶越狠,后来夏珺言渐渐地连哭都不敢了,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小僵尸,原先的活力和灵气全都从身体里抽离了。宁深看得很心疼,试图通过带夏珺言出去玩的方式哄他开心,可是却收效甚微。
为了夏珺言被打的事宁深甚至还鼓起勇气去报警,瞒着母亲一个人跑到了派出所去,求警察救救他的朋友。可是因为他只是个小孩子,所有的话都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个凶巴巴的警察大叔教训他说,不要为这种家长理短的小事来报警,会耽误他们做更重要的工作。最后还打电话给了周彩华,让她把儿子从派出所领了回去。宁深委屈地跟周彩华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他不是故意去派出所给人添乱,可周彩华却也说:“别人家里的闲事,你一个小孩子不要管!”
宁深越想越觉得委屈难过,因为这对他而言既不是“小事”,也不是“闲事”。
想管的人管不了,能管的人不愿管,最后夏珺言还是出事了。
暑假结束的前一天宁深去夏珺言家里找他玩,发现他家的门竟然没有关。宁深从敞开的缝隙里窥探,发现沙发前正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四周都是水,还有碎裂的玻璃片。
宁深吓坏了,赶紧推门进去,喊了好几声夏珺言的名字却都没得到应答。
夏珺言平常总是红润剔透的面颊苍白一片,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双眼紧紧地闭着,大概是昏了过去。宁深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玻璃杯,和夏珺言后背衣料上被濡湿的一大片,猜想他多半是被开水泼了,慌乱地用颤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周彩华给他的旧手机,生平第一次拨出了急救电话。
所幸接线的医护没有把他这个小孩子的话当成戏言,很快就出动了救护车,给疼昏过去的夏珺言做了应急处置然后送去了医院。
夏珺言人虽然没事,但后背上最终还是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烫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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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应该还有一点回忆
芙江彼岸(三)
尽管那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可宁深却记得夏珺言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也记得自己的无能为力。
从被搬送进医院到伤口处理完毕,夏珺言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一直没有醒转。小孩子对受伤生病这种事情没什么概念,宁深见夏珺言迟迟不醒,便很着急地问医生夏珺言会不会死掉,反反复复地问了好多遍,急得两眼泪汪汪的,最后被一名护士连哄带骗地带出了病房。
“小朋友,你放心,你朋友现在已经没事了,可能是之前痛得太厉害,才昏了过去。我们已经给他包扎完了,再等一会儿他应该就会醒了,你别着急啊。”那护士温柔地摸了摸宁深的脑袋,问,“你有没有你朋友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呀?或者老师的号码也可以。”
宁深摇了摇头,又说:“不过我可以问问我妈妈,她或许有。”
周彩华前段时间换了最新款的滑盖手机,然后就把之前用的那台小灵通给了宁深,方便兄弟两个联系她,之前一直没怎么用到,今天总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宁深拨下了母亲的手机号,把事情告诉了她,让她帮忙联系班主任,可结果班主任正好在外地培训,今天下午才返程,一时半会人也赶不到医院来。周彩华在电话那头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说:“算了算了,我过去看看吧。”
宁深道:“妈妈,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水果来,小言喜欢吃西瓜。”
“你这臭小子,要求还挺多!你弟发烧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上心呢。”周彩华数落完,还是答应了,“知道了,我买半个过来,待会儿你们两个一起吃。”
宁深嘿嘿笑了一下:“谢谢妈妈!”
护士在一旁问他:“你怎么不跟你妈妈说,让她找班主任帮忙联系小言的家长呢?”
宁深捏着手机,气呼呼地鼓起脸:“他爸爸妈妈不会来的!给他们打电话也没用!”
“为什么啊?”
“小言爸爸不要他了!”宁深越说越气,仿佛遭遇这些事情的人是他自己一样,“小言妈妈是凶手,是她把小言弄成这样的!”
尽管他去到夏珺言家里的时候,那里除了昏倒在地的夏珺言以外就没有别人了,但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夏珺言的遭遇,宁深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是夏珺言的妈妈做的。
宁深替夏珺言不平,说完这些话之后眼睛又红了。他抽了抽鼻子,撇下护士一溜烟儿似的又跑进病房里去了,半蹲在床边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夏珺言的脸:“小言……你快一点好过来,我们以后还要一起玩呢。”
夏珺言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宁深见状,便又试着戳了他一下。
夏珺言被戳醒了。
“宁深哥哥……”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用手揉了揉眼睛,瞳孔里模模糊糊地映出宁深的轮廓来,还有雪白一片的枕头和床单,“我们在哪里呀……”
宁深学着大人们哄孩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夏珺言的发顶,小声说:“我们在医院里。不过不要怕,已经没事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夏珺言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趴在床上的。
他疼昏过去之后就彻底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其实也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听到宁深这样说,夏珺言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宁深的手指,乖巧地“嗯”了一声。
刚刚的护士进了门,发现夏珺言醒了,便来问他要他母亲的联系方式。虽然宁深刚刚那样说了,但夏珺言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自己一个人住院,联系家属是他们作为医护必须做的。
护士问完,却是宁深先开口:“一定要联系他爸爸妈妈吗?我在这里不可以吗?”
护士忍俊不禁:“你是他的好朋友,可以陪他玩,但是没法照顾他呀。”
宁深鼓起脸说:“我可以!”却被护士摸着头说“小朋友真可爱”。
“……护士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打给我爸爸呀?我会背他的号码。”夏珺言维持着趴姿,艰难地抬起脸来望着面前的护士,“他知道我受伤,说不定就会回来了。”
“……好。”护士明白了这孩子家里多半有什么内情,很是心疼,拨通夏珺言父亲的电话后,便把手机递到他耳边,轻声说,“要不你跟你爸爸说说话?”
夏珺言却像触了电似的飞快躲开了,还差点扯到后背上的伤口。
“好、好,你别动,我来跟他说……”护士赶紧哄他,然后拿着手机出了病房。
通话的时间不过短短的几分钟,这期间夏珺言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半张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似乎很不安的样子。宁深没有父亲,已经习惯了跟着母亲一起生活,并不知道被父亲抛弃会是怎样的感觉,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便只是坐在床边陪夏珺言一起等。
不一会儿,护士进来说:“你爸爸说会给你支付医药费和住院费。”
她没有提夏珺言父亲会不会来的事,因而夏珺言心里也有数了,并没有再询问,就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整张脸都埋了起来。
宁深见他这么难受,自己心里也感觉堵堵的。夏珺言从前是个很爱笑的小孩子,笑起来非常可爱,宁深很喜欢看他笑,可是如今,夏珺言却变得总是愁眉不展了。
关于夏珺言父亲的事,他听夏珺言说过一些,所以大概知道一点——那个人似乎是抛弃了妻儿,和另一个女人一起走了。
“妈妈说……”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夏珺言忽然开口了,“妈妈说,爸爸其实并不希望我出生,所以爸爸不要我,只有她要我。”
“所以,如果连妈妈都不要我了的话,我就真的变成没有人要的小孩了吧。”
外面骄阳似火,病房里的气氛却冷若冰窟。听了夏珺言的话,就连在场唯一一个大人都久久不能言语。
“不会的。”床边的宁深板着一张小脸,满面严肃地对夏珺言说,“就算他们都不要你,我也会要你,到时候你就来我家里做我和宁浅的弟弟。”
夏珺言被他小大人似的表情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眨巴眨巴眼:“你会挨周阿姨骂的啦!”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周彩华带着半个西瓜来了,先是把自家看似乖巧老实实则很能惹事的大儿子骂了一顿,再想去安慰夏珺言的时候,却发现夏珺言正埋着脸偷偷地笑,也不太需要她来哄了。
“小言趴着,不方便吃东西,西瓜我就没让人家切,直接用勺子挖着吃吧。”周彩华瞥了宁深一眼,“勺子给你,一边儿吃去!”说罢便又拿了一个勺子准备去喂夏珺言吃西瓜。
宁深看了看面前的西瓜又看了看床上的夏珺言,没动。
周彩华问他:“傻杵着干啥?”
宁深难得有点忸怩:“……可不可以让我来喂小言啊?”
周彩华道:“你喂好你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