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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朗也没有指望他们的想法。
乔玥打来水,他给郑教授擦洗好遗体,换上一早备好的寿衣,又开始联系殡葬公司,安排灵车送葬一应事宜。
老头死前有遗言,不火葬,土葬,和他故去的妻子合葬在一起。
郑夫人的坟茔位于他乡下老家的一座坟山上,下葬的问题倒不是很大,反正墓穴位置都是早就定好的,问题在于要不要摆道场,请道士来做做法事,算是死后风光一场。
乔朗和母亲商量了一番,虽然知道郑教授不会在乎这些,人死如灯灭,排场摆得再大,也是做给活人看,但习俗就是这么个习俗,要是不大办一场,尸体拉上山了直接下葬,到时乡里的人会有闲话讲。
再者郑教授的亲戚那边也不好打发,人家给了钱,这个钱总要有个出处。
最后商议出来的结果是办。
办丧事就要有个地方,郑家在乡下有一套祖屋,但郑教授几十年前就进城参加工作了,老屋给了一门亲戚,也姓郑,是本家,只不过关系可能扯起来有点远,说不准祖上哪一代在同一口锅里吃过饭,跟非亲非故的也差不多。
人家住了这么多年,这就是他们的房子了,办丧事不是办喜事,说不准要觉得晦气。
乔朗专门为这事跑了趟乡下,给屋主郑叔公送了两条烟一瓶酒,最后谈好的价钱是两千块,郑叔公的老婆和媳妇帮忙做饭。
乔朗和叔公一起列好了酒水菜单,又马不停蹄地和他去隔壁村请道士,去镇上买寿材棺木、钱纸香烛,租花圈拱门丧棚等一应设备。
当晚他赶不回来,就在叔公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跑去殡仪馆租送葬车,约定好时间,郑教授还在人家冰棺里躺着。
事情太多,又集中到了一起,活人等得,死人等不得,乔朗只能高效率办事,把自己抽成一个陀螺,忙得都没时间吃饭,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终于在第四天置办好一切事务,郑教授的尸身被运回叔公家停灵。
乔母过来帮忙,乔玥、唐朵朵和书湘三个也请了假,丧事办两天,第三天上午出殡。
书湘头一回参加乡下的葬礼,什么也不懂。
乔朗帮她把孝布戴在头上,扎好,打个活结,问:“紧不紧?”
她扶着太阳穴:“有点儿。”
他又给她松了点:“现在呢?”
“还是有点紧。”
“疼吗?”
“疼倒不是太疼。”
“那就行了,不能扎太松,不然会掉。”
孝布披在背后,长长的一截,乔朗抽了根细细的白布条,帮她绑在腰上。
她望着远处好奇地问:“为什么那些人不用戴?”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是些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葬礼上吃席和看热闹。
“那是平辈人,不用戴。”
“那为什么你有孝服穿呢?我也要穿,戴这个感觉傻傻的。”
她摸了摸脑袋上的孝布,一脸郁闷。
乔朗被她逗笑,这是几天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书湘总是那么可爱,轻而易举就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他放柔了声音:“你不行,孙字辈的必须戴孝巾。”
书湘哦了一声,忽然又反应过来:“不对,我是孙字辈,那你是什么辈?儿子辈?你这不是占我便宜么?”
乔朗又笑了,她还挺会举一反三。
他确实是给自己抬了个辈分,但那不是为了占她便宜,而是在很多事上,儿子的身份比孙子的身份办事更方便,乡下人大多传统守旧,说穿了就是老封建,很看重规矩,他需要有这样一个身份来出面。
他低头审视书湘,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睫毛也是湿的,估计不久前才哭过,葬礼上他有太多事要打点,根本顾不上她,只好叮嘱她:“等下有人来吊唁,你要记得磕头还礼,知道吗?”
她问:“每个人都要吗?”
乔朗点头:“嗯,每个人都要。”
她苦着脸:“我没磕头还过礼,万一做错了怎么办?”
“乔玥和唐朵朵会在你旁边,你看着她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她又抬起眼:“那你呢?”
乔朗摸摸她的脸:“我有别的事,你乖。”
第52章 ??詹劣#&?姩?? 晚上要守灵,纸钱香火不能断。
乔母心疼儿子累了一天,提出自己来守,赶他回去睡觉, 乔朗睡到十二点多就醒了, 走进堂屋把母亲换下来。
乔母看着他眼底的青黑, 还有瘦了一圈的脸, 十分不忍:“你去睡吧,我来守就行。”
“睡不着了。”
“明天你还有的忙呢, 睡不着也要睡,养足精神。”
乔朗摇头:“您去睡吧,我不会守太久,后半夜叔公来替。”
“哦?他答应的?”
“嗯。”
“那就行。”
乔母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今天帮着做饭上菜, 也忙了一天,她走上前,帮儿子拢了拢衣襟,心疼地叮嘱:“把衣服穿严实点, 夜里寒气重, 别着凉了。”
“知道。”
母亲走了。
乔朗在碗里添了点香油,让火苗燃得旺一点, 接着他清点了剩下的香烟。
翻开人情簿子察看, 来吃席的都是附近几个乡里的人, 跟郑家就算有亲,也是远亲, 写礼钱最多写个一二百, 还有几个来吃白饭的帮闲懒汉, 不仅一毛钱不出,还要蹭饭蹭烟,他买的烟算好烟,是芙蓉王,一条245,再加上请道士、租棚子、请人抬棺花费的支出,这点礼钱实在抵不上,郑教授家里人给他的经费也不够,到时还得从他留下来的钱里贴一点儿。
这些数字在他脑袋里飞速旋转,很快他就算好了相应的支出费用。
地上堆着几个破枕头,里面的棉絮都绽了出来,是给别人作揖时垫膝盖的。
乔朗跪在上面,在香烛上引燃一沓纸钱,就那么拿着,待火苗快咬上手指时,才扔进火盆里。
堂屋的灯不算亮,粉白的墙壁被映出一片火光。
他抬头时,眼神恰好与棺材上郑教授的遗照撞上,照片里的老头比他去世前要胖一点,面庞丰润,嘴角含着浅笑,十分慈祥。
这让他一下就想起了初见郑教授时的场景。
那时唐志军等人找到四合院砸东西抢东西,他扑上去咬人,结果被拽着后脖领扯开,险些一【创建和谐家园】摔在地上,是郑教授扶住了他。
他一扭头,就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吧?”
乔朗还记得自己当时甩开了他,因为那时的郑教授在他眼里,跟唐志军是一伙儿的,是冲进他家、欺凌女流弱小的强盗。
那之后的很多天,他都将老头当成敌人,动不动就要甩脸色给他看。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叫他老师的呢?
好像是他第一次带他去爬小苍山的那一天。
仿佛又回到那时候了,两鬓斑白的老头抚着他的头顶,笑眯眯地问:“小朗啊,你是愿意前面走难走的路,后面走容易的路,还是先把容易的路走了,再去克服难走的路?”
他说他不知道。
郑教授说,不要紧,你还要一辈子的时间去解答。
可是,他还是不知道。
乔朗哑着嗓,喃喃自语:“老师,我还是不知道。”
寂静的堂屋里,除了风声,没有人回答他,郑教授躺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棺里,早已魂归九天,去与他夫人团聚了。
生与死,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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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湘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乔朗跪在破枕席上,与黑白遗照里的郑教授对视着,滚烫的眼泪石灰水一样地流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像要砸出一个深坑。
他颤声喊:“老师……”
白天他要与吊唁的、道士、礼乐队、还有村里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周旋来往,给人递烟、招呼人停车、放鞭炮,学校领导送来挽联挽幛,他要去招待致谢,还要给新到的棺材擦灰、上漆。
所有的事都堆到他肩上,他不见慌乱,一件件地处理妥当,面上也没有哀伤,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流。
村里的人都在议论,说就算是承办了很多丧葬事务的老人都没他这么得心应手,一点岔子都不出,该有的礼节都有,处处都很周到。
乡下人夸人不讲究虚头巴脑,往往看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干实事,大家都说他年纪不大,倒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好青年。
还以为他真的有那么坚强,没想到他会在这深夜无人的堂屋里一个人偷偷地哭,那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可把书湘心疼坏了。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乔朗脊背一僵。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也许并没有那么久,只有一瞬间,只是对于乔朗来说,那是很漫长的一瞬间。
他转身将书湘拉下来,问她:“怎么不睡觉?”
她揉揉鼻子:“睡不着。”
“认床?”
“不是,就是睡不着。”
她跪在他旁边,拿起一沓纸钱,扔进火盆里,刚要熄灭的余烬顿时死灰复燃,火光又亮了起来。
书湘侧过半边脸,眼瞳里有两束火苗在跳跃。
那一刻,乔朗觉得她美丽得惊人,像志怪小说里的山野女妖。
“我陪你一起守夜。”
乔朗喉头干涩,半天才问出来一句:“不困吗?”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困。”
“困了就去睡觉。”
“好。”
见她穿得单薄,乔朗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还在二月里,天气尚未回暖,堂屋的门又大敞着,风灌进来,特别的冷。
书湘接过去披在自己身上,他的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盖住了大腿。
一起守到凌晨三点,期间书湘数次打瞌睡,乔朗让她回去睡觉,她也不回,摇晃脑袋清醒一下,继续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