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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时间来到了教堂的会议室时,还不到上午10点。半地下的会议室采光还不错,看着很亮堂,里面的凳子摆成一个圈,都空着——夏梦是到得最早的。
“你先回家吧,没关系的,”夏梦指指门外,“你看做礼拜的人都会从门口经过,很安全,你也太警觉了。”她哭笑不得。
最近刚出了华人学生被黑人枪杀的事件,穆云书为此如临大敌。他又不放心地四下看看,确定房间还有安全出口,这才说道:“我就不走了,在外面星巴克喝杯咖啡等你。反正这个活动就两个小时,不值当再跑回来。”
“好,那你刚好也休息一会儿,我看你一路都在打呵欠。”夏梦开始撵他。
穆云书只得转身离开,离开前又想要再叮嘱夏梦时,却看到了非常怪异的一幕
——夏梦站在门口,右手非自然地微微蜷着,好像牵着一个透明的人?
他怔愣之间,不小心被教堂里的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撞到他的人赶紧道歉,互相来往了几句后,再去看夏梦的时候,她已经进屋了。
穆云书失神地微微摇摇头,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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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推移,陆续有人进来了,夏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互助会的人:在场一共12个人,加上她,只有两个半中国人,之所以说是两个半,是因为那个半个是个中美混血儿,才不过20岁的样子。但不论什么人种,除了夏梦一双眼睛灵动、气色也很好、宛如一个没有烦心事的富家大小姐,剩下的人要么脸色灰白,要么衣服皱皱巴巴的,要么看人的眼神瑟缩、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只看模样,都知道他们被家人狠狠折磨过。
众人落座,却还空了一个位置。
夏梦看到自己身边的混血小姑娘胸前别了一个胸针,写着沈安宁的拼音,料想她已经来过一次了,便问道:“你好,安宁,咱们在等什么呢?”
“等秦大夫……”沈安宁弱弱的声音宛如蚊子哼哼似的,和她纤弱外表十分相符。夏梦觉得自己就够瘦了,但是沈安宁比她还瘦一圈,那纤细的指头尖好像都快要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的,跟个玻璃娃娃似的。
“秦大夫是谁?”她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他?他叫秦铮……他本来是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心理系的最年轻的副教授,后来来美国成立了自己的心理咨询诊所,在这里教会做义务心理咨询师,这个活动就是他组织的,已经开展了好久了。我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说,希望我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我就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夏梦的错觉,她感觉沈安宁说起这个秦大夫时,脸变红了,语气也很崇拜。
夏梦留意到另外一个扎着红色毛球发饰的亚洲女孩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问道:“那你也认识那个女孩吗?她是abc还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那是苏珊娜,是abc,我们是好朋友……”沈安宁说着,冲着苏珊娜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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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步履带风走了进来,语气欣然地说道:“大家下午好。”
“秦大夫好……”稀稀落落的招呼声中,在场女性的眼睛都紧紧追随着秦铮的脚步。
秦铮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笑容阳光,牙齿洁白,一身暖白色的运动休闲装,他好像也是个混血儿,因为那过分立体的轮廓就像是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一样,但他的五官却仍带着中国人的样子,黝黑的头发随意地向后拢着,运动服下似乎还有肌肉起伏,显然是经常健身的结果。
应该说,秦铮的样子——不管是在任何人种、任何国家——都属于帅得扎眼的那个类型。
夏梦发觉沈安宁已经紧紧攥住了衣摆,眼睛也亮了。
夏梦微微一笑。
或许人类对于好看的人的喜欢,是天然且无法抗拒的吧。
她在这一秒钟里,倒也觉得李飞洁没有那么让人烦了。
秦铮站定在自己的椅子前温柔地开了口:“欢迎大家来到互助会,我发觉今天多了两个生面孔。来,这是两个铭牌,你们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别在衣服上,这样大家就会很快熟悉你们。”
夏梦接过铭牌来写名字,而小黑趴在她的背上,也探出脑袋看,宛如一头幽暗的野鬼。
它轻轻磨蹭着夏梦的脸,猫似的,轻声笑道,“或许这次你会有收获哦,我感受到了乘客的气息。”
夏梦呼吸一窒。
在郭晓琪之后,夏梦急欲彻底摆脱死亡的束缚,获得完整的生命,所以一直试图提前找到下一个乘客。
她诅咒过罪犯,诅咒过其他互助会里遇到的渣男,但是最终的结果,那些人还是活得好好的,就好像她的诅咒失灵了一样。
“因为你根本不是真的想让他们死。”小黑冷笑,“你真的以为随便跟人说一句就可以么?义愤填膺和真的想要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可是不一样的。何况,你根本就是试图应付我呢?”
小黑冷冷地说道:“你要心诚一点啊……”
第62章 死亡故事
将近一年都没有找到乘客, 夏梦已经有点慌了,原来当时郭晓琪送到她手边是幸运,她根本不能保证接下来的一年就能找到乘客!
那种无法控制身体的恐惧还停留在脑海里, 她想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她还要和穆云书在一起一辈子呢!
现在小黑很直接地告诉她,就在眼前的这些人里, 有乘客。
细密的兴奋盈上心头,她感到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立了起来。
她扭过头, 看到小黑像一捧黑色的烟似的从她的身上滑了下来。
——和一年前相比, 小黑变大了许多。
夏梦是眼睁睁看着小黑一点点长大的。最一开始还不太明显,但现在她发觉,小黑已经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那么高了!
夏梦感到自己隐隐有点后悔, 她是不是不该那样发脾气、不该阴郁?她认为小黑就是以她的痛苦和煎熬为食物, 所以才长得这么大的!!!
如果它变得更大了呢, 如果它大到足以吞噬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她微微攥紧了拳头。
虽然小黑的五官都融在黑色中什么也看不到,夏梦还是感觉到它在对自己笑。
曾经,她觉得小黑是她的亲人, 现在,她却对它充满了恐惧。
它笑起来更让她觉得可怕。
“……这位女士,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震惊与迷茫中回过神来,眼前是秦铮的俊脸正担忧地望着她。
小黑也不见了。
“啊……”她如梦初醒, 喃喃道, “我听得到。”
秦铮深邃的眸子不免看向她的身侧, 又问道:“你刚才一直看着旁边,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让你害怕了么?”
“不……没有,我经常会这样出神。”
“哦,是这样啊。”他微笑,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来,是abc惯有的那种礼貌又爽朗的笑容。
接下来应该是每个人分享自己的自我治愈情况,但因为来了两个新人,秦铮便笑道:“我们请两位新来的朋友先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吧。但是不管你们曾经经受过什么,能坐在这里,就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他的目光略过了夏梦,似乎想要从她开始,但却眸光一转,落在右手边一个大概有190那么高的白人壮汉身上,温和道:“不如这位先生先来?别害怕,就当聊天了。”
那个白人壮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是他仍然开始说自己的情况:“大家好,我叫Amber……”
他一张嘴,夏梦觉得十分意外,这个人的声音和他的外形实在差距太大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柔,语调也很羞怯。
但是很快夏梦便知道他为何会这样了。Amber的父亲是个酗酒的瘾君子,从小把他当沙袋似的虐待。他的母亲在他10岁的时候就死于了吸毒过量,从那之后Amber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家里没有女性,Amber就被迫变成他的母亲,照顾父亲生活起居,还不被允许大声说话,不许和男孩子玩儿。
秦铮迟疑道:“我有一个问题,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你会不会在性取向上也会被影响呢?”
“没有……”Amber原本紧绷的神情柔和了起来,“我是喜欢女孩子的。我11岁的时候找了一个女朋友,虽然我们最终没能在一起,但是我仍然记得她第一次亲吻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的人生这样有意义过,我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温暖的感觉……她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最可爱的女孩。后来每一次我痛苦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去想那个吻,想到她告诉我我有多么好。也是她告诉我,我或许值得更好的人生,所以我鼓励自己来到了这里……”
他羞赧地垂下了头,而多愁善感的沈安宁已经在擦眼泪了。
于是众人也你一眼我一语地一边安慰他,一边向他诉说着自己的经历,他们有的,比如沈安宁,父母车祸去世后被收养的亲戚苛待,有的,比如一个贫民窟的黑人男孩,被继父强j后成了母亲的眼中钉;一个印度姑娘,是偷渡来的,因为家里把她嫁给了一户人家的三个兄弟;还有一个看上去仿若华尔街精英的白人男子,因为父母的积年累月的暴力不但导致他左耳永久性失聪,对家人也变得暴力,他原本发誓要善待自己的孩子,却没忍住殴打了自己年幼的女儿,这令他内疚得几度自残,妻子也要与他离婚……
夏梦听着,没来由萌生了一种自己在矫情的错觉。
因为,她的痛苦,她的经历,是远远没有办法和这些人比的。
和他们身处炼狱相比,她确实好似生活在天堂里……
一时间,她突然焦灼了起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里,她的经历是不是不值一提呢?就像母亲说的,哪个家长不打小孩呢?
是不是她太骄纵了,是不是她贪心了?
这时大家安静了下来,秦铮总结似的说道,“多谢Amber,更感谢你迈出这一步,从这一刻开始,你有了更多的伙伴,就不再寂寞了,我相信你会越来越好的。”
Amber眼眶红红的,哽咽地应了一声。
“那么……”秦铮望向夏梦,“这位女士怎么称呼呢?”
夏梦感到无比的窘迫:“我……我叫夏梦。但我……我的经历并不悲惨……”
秦铮鼓励似的笑了,“悲惨与否,源自于一个人内心的感受。并不需要与旁人做对比。”
他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
夏梦于是突然便平静了下来,开始诉说父亲对自己的打骂与漠视,母亲又是如何冷眼旁观。她有点困惑地说道:“我其实很恨他们,但是,我也很爱他们……就像他们明明也很爱我,却这样对我……所以我感觉我有点分裂,我也想对他们好,可我恨他们……”
“能够做到将自己的情绪发泄给施暴的父母的人并不多,但这种人也往往继承了来自父母的暴力。”秦铮指了指那个精英男。随即,他似乎是斟酌用词说道,“我猜……你的怨气大概更多地会向你的母亲发泄对么?”
“……”夏梦一怔,内心震撼,好半天才迟疑着慢慢点头。
“心里其实恨她胜过恨你的父亲。”
夏梦眼眶一红,有点耻辱地又慢慢点了点头。
秦铮安抚似的,声音更加柔和了,“这很常见,在家庭暴力中,遭受暴力的孩子不敢对强势的家长反抗,反而其实更容易对弱势或者不闻不问的成年人抱着更深的恨意。因为在你的心里,母亲原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去保护你的那个角色。”
这时,什么东西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一看,是一张纸巾——沈安宁递给她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纸巾上。
11点中间休息的时候,沈安宁主动端了一杯咖啡给夏梦:“教堂的咖啡还是很好喝的,你尝尝。”
她感激地接了过来,对这个纤弱的女孩心生好感。
“喂,你听说过互助会的鬼故事么?”或许是因为年龄相仿的缘故,沈安宁看着比之前活泼了一点。
“什么鬼故事?”夏梦不解。
“就在半年前,教会刚开始举办互助会的时候,是秦医生和弗兰克医生一起负责的,那时候我也在,参加互助会的有7个人,但是三个月后……”沈安宁神秘一笑,“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什么?什么意思?”夏梦一惊。
“诶,你别害怕,不是什么恐怖的情节啦。只是那些人本来就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的,弗兰克医生又因为是免费的活动不肯认准对待,所以有两个【创建和谐家园】了;还有一些是运气不好,被车撞了什么的。后来弗兰克医生被教会责难,也很自责,就也服了安眠药【创建和谐家园】了。”沈安宁笑道,“当时教会决定关闭互助小组,是秦医生力排众议让互助小组坚持下来的。”
“然后呢?还有死人么?”夏梦连忙问道。
“当然没有啦,秦医生比弗兰克医生负责多了。他经常家访,安排社区活动,所以后面的人都好了起来。你能注册成功真的很幸运呢,我知道很多人都慕名来找他,进不了互助小组,就只好去他的心理诊所。秦医生可是很贵的……”沈安宁吐了吐舌头,“就算是我这样的家境,也觉得有点吃力。”
“……”夏梦没有说话。
“你害怕啦?”沈安宁笑道。
“没有,心理出问题的人本身就很容易走极端,而且,由于社会认同的原因,【创建和谐家园】也是会传染的。本来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创建和谐家园】的人,会因为看到别人【创建和谐家园】,就坚定了这样的念头,产生【创建和谐家园】传染。”
“哦,我想起来了,秦医生也说过,他说的这是维特效应。他也很自责自己没有在第一个人【创建和谐家园】的时候对组员进行及时的心理疏导。”沈安宁笑了,“你之前也看过别的心理医生对么?感觉你知道很多心理方面的知识。”
“之前在国内有看过很好的心理医生。”